魔导具师妲莉亚永不妥协～从今天开始的自由职人生活～

作者：甘岸久弥

第一卷 ◆决定不再妥协的那一天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抱歉，妲莉亚。我想悔婚。」

刚到新家一小时后，妲莉亚眼前的未婚夫便这么说道。

不是只有恋爱游戏中的王子才会在学园的毕业典礼上突然向反派大小姐悔婚吗？客厅里只有妲莉亚和未婚夫两个人，未婚夫身后也没有大小姐——妲莉亚想着这些借此逃避现实，并问道：

「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

未婚夫托比亚斯回答时，那双熟悉的杏仁色眼睛涌出泪水。

「我……找到真爱了。」

妲莉亚忍着没笑出来，她真希望有人称赞这样的自己。

这个世界有魔法、有魔物，还有骑士和魔导师。

将这些视为奇幻事物的妲莉亚是一名转生者。

她前世出生在日本的一般家庭，念完高中、大学后，应征进某间家电制造商。她原想进入制造部门，进公司的第二年却被分配至客服部门，每天的工作繁重到让人神经衰弱。

她的记忆在深夜加班时的一阵胸痛中结束，可见死因应该是心肌梗塞之类的。

再次醒来时，她已是个明白事理的孩子，来到这个世界。

她在这里名叫妲莉亚·罗塞堤。

这名字源自于大丽菊，但她的气质和这种花相差甚远，说好听点是温和，说难听点是大众脸。

她并未像前世读过的转生小说那样出生在高阶贵族的家庭，而是职人之女。

不过，他们家制作的是奇幻故事中才有的魔导具。

她的父亲卡洛·罗塞堤是一名杰出的魔导具师。国家认可他的手艺，授予他仅限一代的名誉男爵地位。

妲莉亚从小开始接触魔导具，毫不犹豫地选择和父亲一样当个魔导具师。

她父亲卡洛有个商人好友。

她十九岁那年成为魔导具师，并和父亲好友的次子订婚，那个人就是眼前的托比亚斯·奥兰多。他也是一名魔导具师，并且拜妲莉亚的父亲为师。

托比亚斯是奥兰多商会的二少爷，又是魔导具开发与贩售的负责人，长得还不错，学历也很好。对平民而言可说是个优秀的结婚对象。

他们原定在妲莉亚二十岁、托比亚斯二十二岁时结婚，然而托比亚斯的父亲却突然过世，丧期结束正准备结婚时，妲莉亚的父亲也过世了。

即使按照这个世界的标准来看，两位父亲也死得过早了些。妲莉亚认为这和他们老是不听劝阻，饮酒过量有关。

订婚两年，工作和手续都处理得差不多了，本来要从今天起同居，明天登记结婚，就上演了刚才那幕悔婚场景。

他们在客厅的桌子旁面对面坐着，两人都不发一语。

妲莉亚低着头，叹了口气。

她觉得很不真实。都被悔婚了，照理说可以哭泣或愤怒，她却只感到疲累不堪。

但也不能一直沉默下去，得和他商量往后的计划。

「对方是谁？」

「……爱蜜丽雅。爱蜜丽雅·塔利尼。」

托比亚斯坦白说出情人的名字。

爱蜜丽雅——妲莉亚借由名字回想了一下。

那名少女几个月前进入奥兰多商会担任接待人员。

她有着蜂蜜色头发和茶色眼睛，个头娇小、天真烂漫，感觉很可爱。

妲莉亚除了个子高了点以外平凡无奇，两人正好是相反的类型。

老实说妲莉亚有点惊讶，原来托比亚斯喜欢那种小动物般的女生。

「我要和她结婚。」

「喔……」

她问都没问，托比亚斯就抢着宣告，令她有些头痛。

「那就得去办理悔婚手续。」

「不是我们讲好就好了吗？」

妲莉亚将「怎么可能我们讲好就好」这句话吞回肚子里。

他们订婚后在商业公会办了共同登记，工作至今。为了结婚还各出一半的钱建了新家。这些解除契约、变更名义的流程都得跑完。

「你我的父亲向商业公会提出了我们的婚约证明，记得吧？悔婚时必须依规定处理那份文件，在公会共同登记的契约也要改回各自的名字。你若想结婚就得先办完悔婚手续。」

「婚约证明……啊，对耶。」

「下午一起去商业公会确认吧，两点可以吗？」

「好。」

托比亚斯明明可以走了，但他并未起身，而是一直搔着额头右侧。

这是他有口难言时的习惯。

「还有什么事？」

「那个……她说想住进这个家。」

这栋新家主要是基于托比亚斯的想法而建的。

妲莉亚出主意的只有原定共同使用的工作间，因此对这个家没什么感情。

但在被悔婚当天听到下任对象想住进这里，还是觉得心情沉重。

「……清算完后，这栋房子就归到你名下吧。我会赶紧将行李搬出去。」

「抱歉。」

托比亚斯这么说完，没说一句关心的话就走了出去。

妲莉亚呆坐在椅子上，一直低着头。

她在前世和这一世都有点驼背。前世不但没结婚，连恋爱都没谈过。

这一世十九岁前也都没遇到有缘人，原以为春天终于来了，结果竟然是这样。

父亲还说：「发生什么事就让托比亚斯保护你。」他肯定没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他们明天才要去公所登记结婚，现在确实还不算已婚。

但他们已经订婚两年，亲朋好友几乎都知道这份婚约，应该会基于同情或好奇对这件事议论纷纷，她一想到就忧郁不已。

而且她之前都透过托比亚斯家，也就是奥兰多商会购入魔导具材料。

失去未婚妻身份以后，商会可能会拒绝和她交易。就算能继续交易，双方也会觉得非常尴尬。

妲莉亚越想越头痛。

她忽然想起和托比亚斯订婚那一天，对方寒暄完后说的话。

『你长得真高。』

妲莉亚比一般女性高，托比亚斯比一般男性矮，两人相差三公分。再加上鞋跟的高度，自然是妲莉亚比较高。订婚后她便不再穿有跟的鞋子，只穿平底鞋。

天生的红发被嫌太醒目，她便染成暗茶色，平时都系在脑后。

为了配合不喜欢华丽服装的托比亚斯，她还将银框眼镜换成黑框，本来就不起眼的衣服变得更不起眼，颜色尽是深蓝或深灰。

这两年她努力成为托比亚斯理想中的贤妻，也会体贴他、帮他处理工作上的杂事。但对他而言，她好像不是那么重要。

她还想起前世的工作。

在客服部门向客户道歉时低头，被主管怒骂反应太慢时低头，因为没时间联络而和朋友渐行渐远，沮丧时也低着头。

在那个世界临死之前，她低头趴倒在桌上，只记得办公桌的花纹。

「……别再这样了。」

妲莉亚抬头看着日光从窗户洒落。

她前世为了配合别人，一直勉强自己，搞坏了身体。

这一世试图让自己符合对方的理想，却得到这样的结果。

都已经是第二场人生了，她到底在做什么？

她不要再妥协了。

之后遇到讨厌的事就说讨厌，遇到喜欢的事就说喜欢。

幸好她已经成为向往的魔导具师，可以养活自己，没必要硬跟别人在一起。

她要努力工作，去想去的地方﹑吃想吃的食物﹑喝想喝的饮料。

尽力按照自己想要的方式过活。

妲莉亚打起精神站了起来。

窗外的春日天空湛蓝得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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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悔婚的后续事宜

妲莉亚走出原本的新家来到街上。

外头的天气热到让人微微出汗，红砖打造的王都街头满是行人和马车。

这里叫奥迪涅，是个君主制国家，且已有两百年以上的历史。值得庆幸的是国内一片祥和，法律也还算健全。据说全国治安最好的地方就是王都，实际上年轻女性单独上街也很安全。这在其他国家根本不可能。

这里虽是异世界，但妲莉亚很感谢自己转生于此。

可惜她在婚姻上就没这么幸运了——妲莉亚稍微加快脚步，从大路弯进巷弄中，走进一间蓝色屋顶的小小美容院。

「午安，现在方便吗？」

「你来啦，新娘子！跟我们一起吃午餐吧。」

早上的客人已离去，红茶色头发的朋友正在清扫地上的头发。

「谢谢你，伊尔玛。我不是新娘子啦，但午餐我就不客气喽。马切拉在吗？」

「嗯，他在厨房。我整理完就过去，你先吃吧。」

妲莉亚熟门熟路地穿过美容院里的门，走进厨房。

「喔，是妲莉亚啊。要喝柳橙汁吗？还是葡萄酒？」

她要找的人——运送公会的马切拉正在厨房吃午餐。

那个男人有着沙色头发，体格结实，他是伊尔玛的丈夫，和妲莉亚也很熟。

她听说马切拉中午常会回家吃饭便来找他，还好他在家。

「谢谢你，马切拉。柳橙汁就好。」

妲莉亚接过三明治和柳橙汁，在马切拉对面坐下。

伊尔玛做的三明治堪称极品。

她今天用黑麦面包夹了起司火腿、鸡蛋蔬菜这两种馅料。大块切下的黑麦面包和起司、烟熏火腿、莴苣搭配得刚刚好。另一种则是用大量的新鲜美乃滋将鸡蛋和蔬菜丁拌匀而成。

妲莉亚向伊尔玛问过这两种馅料的食谱，但都做不出相同的味道。

她默默吃完一个三明治后，伊尔玛来到了厨房。

妲莉亚喝光柳橙汁，向吃完午餐的马切拉开口。

「马切拉，你前天才刚帮我搬完家具，真不好意思，可以麻烦你再帮我搬回老家吗？尽量早一点。」

「可以啊，今天四点多公会有几个人没事。你准备的家具和托比亚斯重复了吗？」

「尺寸和新家不合吗？」

伊尔玛和马切拉同时问道，妲莉亚不禁苦笑。

「我被悔婚了。」

「啥？」

「咦？」

两人再度同时问道，妲莉亚尽力挤出一个笑容说：

「托比亚斯·奥兰多说他找到了『真爱』。」

「………」

「………」

两人的表情随即变得像面具一样。

妲莉亚几乎没在这个世界看过面具。王都会举办冬日庆典，要是庆典上有卖小孩子玩的面具就好了。

说起来，冬日庆典通常是情侣参加，单身者则会在那里寻找另一半，妲莉亚却从来没和托比亚斯一起参加过。不过她也没邀过托比亚斯就是了——她漫无边际地想着这些事借此逃避现实，这时面前的两人发火了。

「那家伙是白痴吗？今天就要搬新家了耶！」

「你们都订婚两年了！他到底在想什么？」

「什么『真爱』？这是劈腿吧！」

「太烂了！」

眼见两人为她打抱不平，她竟有些高兴，希望这不是因为自己性格扭曲的缘故。

这两年来，她和他们还有托比亚斯吃过几次饭，喝过几次酒。四人虽然没变成朋友，但往来还算密切。

妲莉亚也曾听说，马切拉为奥兰多商会搬运物品时，曾和托比亚斯一起喝过酒。这样的关系如今产生裂痕，她感到很遗憾。

「谢谢你们为我生气，但就这么算了吧。这本来就是双方父亲决定的婚事，他们也都过世了。」

妲莉亚说着说着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托比亚斯可能希望借由这场婚事，让妲莉亚父亲这位资深魔导具师当他的靠山。

妲莉亚虽然也是魔导具师，但既没有名誉男爵的地位，技术也不如父亲。

如今结婚对他的效益远低于她父亲仍在世的时候。

这时他又遇上喜欢的女人，自然而然就选了那一边。

「妲莉亚，你还没提交婚姻申请书吧？」

「嗯，本来是明天要去登记，申请书还没写也还没送件。」

「算你运气好。没错，还好不用和那种男人结婚。」

伊尔玛频频点头，用力到仿佛能听见声音。

妲莉亚虽然希望托比亚斯要悔婚就早点说，但在登记前知道已经不错了。

「……竟敢惹妲莉亚哭……我要加收运费，全部算在他头上……再也不和他喝酒……」

妲莉亚本来想说自己没哭，但马切拉的声音逐渐变得低沉而恐怖，她只好保持沉默。

「妲莉亚……你不用逞强，想哭就哭。要不要我陪你喝一杯？下午我把店关起来。」

「对，把钥匙交给我们，家具由我们来搬，你今天就待在这里吧！回新家碰到托比亚斯也尴尬。」

伊尔玛的红茶色眼睛和马切拉的鸢色眼睛一同担心地望着妲莉亚。

见他们夫妻动作这么有默契，她感到有些羡慕。

「没事的。我想早点了结这件事，今天就会去商业公会办完所有手续。」

「有什么我们能做的，你尽管说。」

「欢迎你随时来我们家。」

「真的很谢谢你们。」

妲莉亚道谢后吃起鸡蛋三明治，觉得味道比平时咸了些。

◆ ◆ ◆ ◆ ◆ ◆

妲莉亚在伊尔玛家喝完餐后咖啡便前往商业公会。

商业公会是一栋五层楼的黑砖建筑，即使位于大街仍十分醒目。面向道路那侧有三道大门，往来的人络绎不绝。

国外来访者也很多，有人身穿有鲜艳刺绣的斗篷，有人整颗头裹着头巾，身穿长袖长衫。走近公会，还能闻到不知何处传来的辛香料和香水气味。

妲莉亚向入口的护卫简单打过招呼后走了进去。

一楼主要作为委托人咨询的场所，她直接走向办理手续的二楼。

「午安。」

二楼的契约柜台后方站着黑发的年轻女子和微胖的中年男子。妲莉亚曾为魔导具契约来过这里很多次，和他们互相认识。

「啊，妲莉亚小姐！新婚快乐！」

「这不是新娘子吗，恭喜啊！」

两人对她露出灿烂的笑容让她的内心感到些许刺痛。

「……谢谢你们的祝福，可惜我被奥兰多先生悔婚了，所以想请你们帮我调出订婚时的契约书。」

椅子嘎吱作响，柜台后方的两人同时站了起来。

当她一次告诉两个人自己被悔婚，对方的动作似乎都会非常同步。

「为、为什么？」

「是奥兰多先生说要悔婚的，我也不好说些什么。」

她不想在这种场合提及「真爱」云云，但不是为了保护托比亚斯的名声，而是想保护和那种人订婚的自己。

「是奥兰多先生提的，难道是奥兰多商会发生什么事了吗？」

「这我不好说，想知道的话自己问他吧。」

「对不起，明明是奥兰多先生的问题，问您也很奇怪。我明白了。」

男子随即理解她的意思。

「所以我想聘请一位公证人，为我们见证悔婚手续，并清算以共同名义登记的工作。」

公证人的工作是见证、确认并证明国定的各种手续与商业契约。有点像前世的行政书士（注：类似代书，不过是承接与民法相关的工作）与律师的混合体。

成为公证人的门槛很高，不能倚靠身份或关系而须凭实力通过考试，接着在专门机构研读五年，还需要十位保证人。

就算当上公证人，只要犯法就会被剥夺资格，还会遭到严惩，保证人也会被追究责任，是一份相当严格的工作。

另外，委托人若以伪造的内容要求公证人主持手续，或以地位、金钱驱使公证人做坏事，会受重罚。

聘请公证人的费用很高，但为了避免工作或交易上的麻烦，多数人都会请见证人和公证人到场。还好商业公会有几位常驻公证人，只要没有别人预约就能马上委托到。

「公证人一小时要收四枚大银币，可以吗？」

「可以，这笔钱我来出。」

四枚大银币在前世约为四万日圆。

如此一来就能防止日后的纠纷，想想其实并不算贵。

这个王国的货币有半币、铜币、银币、大银币、金币这几种。

一枚铜币可以买一个主食面包，就此推算，半币约为五十日圆，铜币约为一百日圆。粗略换算下来，银币是一千日圆，大银币是一万日圆，金币则是十万日圆左右。

不过，这里的食品和生活必需品虽然便宜，但衣服和贵金属却相对高昂。这种换算方式纯粹是妲莉亚个人的感觉。

「可以的话希望两点办理手续。但若公证人不方便，就由我们来配合他的时间。」

「好的，我确认一下。」

男子快步走向公证人待命的三楼。

「那个，妲莉亚小姐，您才刚搬家吧？」

「不，我原定今天才要住进新家，等一下直接回老家『绿塔』。」

妲莉亚在商业公会登录的是老家的住址。

那栋位于郊外的古塔上满布爬藤植物，所以人称「绿塔」。

她早上才从那里出发，待会儿直接回去就好，不愁没地方住。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总之请您别太沮丧。对了，您还会继续担任魔导具师吧？」

面前的柜台小姐努力想为妲莉亚打气。

妲莉亚这才注意到，柜台后方的职员们也都在偷瞄她。

「是的，我会在绿塔继续制作魔导具。」

「那个，妲莉亚小姐做的魔导具评价很好，如果您能继续提供公会魔导具就太好了。」

「谢谢，之后也请多多关照。」

妲莉亚对拼命鼓励自己的柜台小姐露出微笑。

她不确定这微笑自不自然，但希望至少不像被悔婚就活不下去的表情。

「妲莉亚小姐，帮您预约好多明尼克先生的时间了。」

刚才上楼确认的柜台人员走了回来。

父亲曾告诫道：「进行重要协商或大额交易时，一定要雇用公证人。」

妲莉亚委托过这位名叫多明尼克的公证人好几次，父亲也和他多有交流，所以她更能安心地拜托对方。

正当她松一口气时，人们的视线移向她斜后方。

一转头，只见一名象牙色头发的女性走来。

「午安，妲莉亚小姐。」

「平时受您照顾了，副公会长。」

妲莉亚轻轻点头。

走来的这个人是商业公会副会长，嘉布列拉·杰达。

她虽然已是一名熟女，但外貌还是很引人注意。

那身做工精细的藏青色洋装配上形状不规则的珍珠长项链很适合她。

父亲从年轻时就受她照顾，妲莉亚也从学生时代就认识她。

「你要进行契约协商对吧？三楼的会议室待会儿可能有人预约，你就用这间事务所隔壁的会议室吧。」

「……谢谢。」

所谓「可能有人预约」，就是现在没人预约吧？

这间事务所隔壁的会议室考量到安全问题，并没有做隔音工程。

妲莉亚忍着没说「意思是您想偷听我们协商的内容对吧？我明白了」。

没想到眼前的嘉布列拉缓缓勾起红唇，继续说道：

「今天大家都很忙。协商需要两位商业公会的见证人，一位可以由我来当吗？」

「……好的，麻烦您了。」

身为新手魔导具师的她没有权利拒绝副公会长。

妲莉亚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 ◆ ◆ ◆ ◆ ◆

托比亚斯在两点准时进到会议室。

室内除了妲莉亚外，公会的见证人和公证人也已经到场。

托比亚斯和妲莉亚隔着大桌面对面坐下，身旁各坐着一位见证人，公证人则和他们隔着一个座位。

「接下来将针对两位的婚约证明书，进行契约解除手续与共同帐户的清算手续。公会的两名见证人由副会长嘉布列拉·杰达，以及在下，契约书管理者伊凡诺·巴多尔担任。」

伊凡诺自我介绍完，和嘉布列拉一同点头致意。嘉布列拉坐在妲莉亚隔壁，伊凡诺则坐在托比亚斯隔壁。

「公证人则由我，多明尼克·坎普法担任。」

白发老人也点头致意。

多明尼克是商业公会年资最久的公证人，接案量也最多。

妲莉亚的父亲和托比亚斯的父亲也总是委托他。

「解除契约前，要先结清两位用以接受公会订单的共同帐户。托比亚斯·奥兰多先生与妲莉亚·罗塞堤小姐的共同帐户中共有金币四十枚。两位是否同意将这笔金额分为两半，各拿金币二十枚？」

妲莉亚和托比亚斯同意后，伊凡诺便打开帐户文件旁的布包。

他在两人面前各放了一块蓝布，分别放了二十枚金币在上面。

二十枚金币相当于两百万日圆。这是他们在公会登录的原创魔导具所赚得的利润，以及受托生产品的收入。

一般人可能会觉得这笔钱相当多，但魔导具的材料费和研究费都很可观，因此魔导具师必须多存点钱。而且这个世界没有保险，这笔钱也得当作生病或受伤时的急用金。

「接下来是婚约证明中关于悔婚的规定。『主动悔婚的那一方，必须支付对方金币十二枚作为赔偿。』请问这笔钱要由谁支付？」

「在下。」

托比亚斯将自称从「我」改成了「在下」，这么说道。

接着喃喃说了声「金币十二枚啊」。

妲莉亚不知道他觉得这笔赔偿金贵还是便宜。

「那么请支付妲莉亚小姐金币十二枚。托比亚斯先生，这笔钱可否从刚才结清的金额中扣除？」

「可以。」

二十枚金币中的十二枚，移到了妲莉亚这边。

「接着是关于婚约期间建造新家的契约。房屋总价金币一百枚，托比亚斯先生、妲莉亚小姐各出了五十枚，现以共同名义持有。两位可以将房屋出售后各分一半所得，或者若有一方希望继续持有房屋，就必须支付对方买房时所出的金额。两位意下如何？」

「在下希望持有房屋。」

托比亚斯理所当然地这么说道，妲莉亚默不作声。

「好的，那么请支付妲莉亚小姐金币五十枚。」

伊凡诺说完，托比亚斯从自己包包拿出二十枚金币，摆在面前的八枚金币旁边，然后将整块蓝布推到妲莉亚面前。

「妲莉亚，剩下的钱请你等等。我手头的钱不够，一赚到钱就还你。」

「啥？」

发出呆愣疑问声的不是妲莉亚，而是坐在托比亚斯隔壁的伊凡诺。嘉布列拉随即补充说明：

「款项付清前，不能变更房屋所有人喔。」

「好的，差额我之后会直接给妲莉亚。只要得到妲莉亚允许，就能去公所变更房屋所有人了吧？」

「………」

妲莉亚说不出话来。

竟然想向悔婚对象借钱，和劈腿的对象住进新家。哪个世界找得到这种人？

他还不是私下拜托，而是在商业公会的见证人和公证人都在场的情况下，一脸理所当然地说要借钱。哪有这种白痴？

可惜这种人就近在眼前。

她无法将原本认识的托比亚斯和眼前的男人视为同一个人。

同席的多明尼克大声咳了两下。

「款项还未付清就变更所有人很容易引起纠纷，最好别这么做……您觉得如何？」

「请在付清后再变更所有人。」

妲莉亚当然坚定地拒绝。

「这样我很困扰！我答应过爱蜜丽雅，可以马上住进那里！」

现场一阵沉默。

托比亚斯不小心说溜嘴，慌张地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伊凡诺脸上浮现大大的问号，心想这个人到底在说什么。

嘉布列拉嘴角挂着美丽的笑容，眼中却一点笑意都没有。

多明尼克面不改色，捏着文件的手却用力到指尖发白。

妲莉亚看着众人的反应，并拼命将那些变质的订婚回忆从脑内移除。

「奥兰多先生是个有信用的人，商业公会可以借钱给您。」

首先打破沉默的是嘉布列拉。

她转向依旧不知所措的托比亚斯，勾起红唇妖艳地微笑。

她不用托比亚斯的名字，而用姓氏奥兰多称呼对方，应该是故意的。

「您工作上还要用钱，每个月份期付款就好。既然要和新对象开始同居，不好好『清算』过去的关系，会被讨厌喔。」

「……不好意思，麻烦你们了……」

托比亚斯用蚊子般的声音说道。

◆ ◆ ◆ ◆ ◆ ◆

填完悔婚相关的文件和借贷文件后，托比亚斯逃跑似的离开会议室。

这间会议室就在柜台旁边，外面可以清楚听见里头的声音。

刚才托比亚斯那番话可能会成为某些人今晚的下酒话题。

妲莉亚按着不断发疼的头，好不容易站起身来。

她向在场的三人道谢后，正准备走出会议室。

「不好意思，妲莉亚小姐，我想问个有点失礼的问题……」

芥子色头发的男性停下整理文件的动作，小声说道。

「没关系，伊凡诺先生，请问。」

「托比亚斯从以前就是那样的白……不，那样的人吗？」

妲莉亚心里明白他想说的是「那样的白痴」。

她不禁望向远方。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

「呃，那您还好吗？」

「不能说完全没事……但遇到这种事我也无可奈何，就算了吧。想到之后可以自由制作魔导具，我应该能撑过去。」

她边思考边这么说，但这是她的真心话。

「妲莉亚小姐，你辛苦了。」

接着开口的是多明尼克。

「不会，我才该感谢您，多明尼克先生。」

「这事虽然令人遗憾，但也别太沮丧了。」

「好的，没事的。」

「我受了你爸爸很多照顾。原以为我会先离开，没想到被他抢先了，害得我都没机会还他人情。你若有什么烦恼随时都能找我商量，即使不是公证方面的委托也行。」

「我会的，谢谢您。」

「妲莉亚小姐，真的很难过的时候别一个人撑着。你身边有朋友也有同业，一定要找人谈谈。找我当然也行。」

「是……」

多明尼克温柔的低沉嗓音使妲莉亚不禁想起父亲。他的关心在这种时刻令她十分感激。

「这样手续就完成了，你等会儿有什么打算？」

「我要先去新家，请人帮我把家具搬回去。」

「搬完后会有人帮你拆箱吗？需要的话我可以请人过去。」

「不用了，那些家具今早刚搬出来，等等放回去就好，很好整理。」

嘉布列拉听见妲莉亚的回答后点了点头，将门完全打开。

盯着会议室的职员们随即别开视线，妲莉亚看了觉得有点好笑。

嘉布列拉缓缓回头，对妲莉亚露出优雅的微笑。

「对了，我要对你说声恭喜，你被悔婚反而是件好事。」

◆ ◆ ◆ ◆ ◆ ◆

妲莉亚下到商业公会一楼时，马切拉已经在那里等她了。

与他同行的还有两名运送公会的男性。

三人都别着运送公会员的鲜绿色臂章。据说绿色代表「搬运动作像风一样快速轻盈」的意思。

「妲莉亚，手续都办完了吗？」

「对，全都办完了，可以马上出发。」

「那我们这就去帮你搬家。」

他们立刻坐上大型马车，前往她原本的新家。

说是马车，但拉车的其实是灰色的八脚马。

八脚马远比一般的马更有力，所以常被运送公会用来拉车。它们是普通马的一点五倍大，但长相意外地温顺，黑色的眼睛也很可爱。

乘着马车没几分钟就抵达新家。

托比亚斯当初选在商业公会和他老家奥兰多商会附近建了新家，以便运送商品、与人商谈，但这一切对妲莉亚而言已毫无意义。

幸好家里没人。妲莉亚松了口气，开始清点行李和家具。

「走廊和工作间的箱子，还有之前你们帮我搬来的行李我都还没拆，请直接搬出去。」

直至上周前，托比亚斯都在妲莉亚家的工作间工作。

托比亚斯趁着这次搬家将器材全面换新，妲莉亚则偏好用惯的器材，便将旧物带来到新家。那些东西都还没拆箱，直接搬回去就好。

「你的家具只有衣柜和化妆台吧？」

「对，里面都还没放东西。」

衣柜和化妆台是她母亲留下的。不过她连母亲的长相都不知道，对她而言那些更像是父亲珍惜的家具。

那两样都摆在原定要给妲莉亚使用的房间。

「好。没拆箱的直接搬走，衣柜和化妆台用两层布盖起来。」

在马切拉的指示下，两名运送员开始准备布料。

「还有其他要搬的吗？」

「卧室的床是我买的，但绿塔已经有床了……该怎么办呢？」

「拆开来搬走或卖掉吧，卖给托比亚斯也可以。」

他们边说边走向卧室。

妲莉亚应托比亚斯的要求买了张较大的双人床，她想起那张床还满贵的。

床边桌上的台灯是可调整亮度的新型魔导具，那是她出于职业上的好奇心订的。她想观察一下那个魔导具的构造便走进房间。

「唔……！」

她才踏进一步，还没观察台灯就退了出来，关上房门。

整套象牙色的寝具全被弄得乱糟糟的，枕头还掉在地上。

「妲莉亚，怎么了？」

「呃，有点状况……」

她含糊地回应身后的马切拉。

「有人在吗？」

「不，那个……已经不在了……」

「……抱歉，可以让我看一下吗？说不定是遭小偷，或有人躲在里面。」

「啊，也对。」

妲莉亚赶紧从门边退开。她没想过遭小偷这个可能性，但新家确实很容易被偷，还是要小心检查。

「那个，我可以待在外面吗？」

「好，由我进去确认。这是卧室旁有洗手台和厕所的房型对吧？」

「对……」

马切拉在运送公会工作，见识过各种房屋的格局，不用说明他也大概猜想得到。

他竖耳聆听之后握住金属门把，小心地进入房间。

「……托比亚斯……那个大混蛋……去死一死好了……！」

充满杀气的声音从门缝中隐约传来，妲莉亚决定装作没听到。

「……有一两只王八蛋弄乱房间后离开了。」

看来对马切拉而言，托比亚斯不仅已从朋友中除名，也称不上人类了。

「是的……还好没遇到他们。」

「不好意思！马切拉，可以请你单独过来一下吗？」

「好，我这就过去。」

马切拉刚走出卧室，在另一个房间搬东西的运送员便来找他。

妲莉亚认为他们要谈运送公会内部的事情，因而留在原地，看着堆在走廊的箱子发呆。

行李比她想象的少。她原本想等新家整理好后，再将非当季的衣物与书本搬过来，现在看来这是个明智的决定。

「呃，妲莉亚，你来一下。」

马切拉回到走廊，脸色十分难看，鸢色眼睛蒙上一层阴影。

「怎么了？」

「这很难启齿……衣柜里挂着女人的衣服。」

「……动作真快。」

「抱歉，请你确认一下。那不是你的吧？」

「对，不是我的。」

淡黄色的蓬蓬袖洋装、色彩丰富的碎花披肩，还有绣满蕾丝的粉红色睡袍。先不论款式，单看尺寸就知道不是妲莉亚的。

而且这种类型的衣服她一件也没有。

「他们还在化妆台里找到那东西。」

马切拉指着桌子说道。桌上有粉红色的化妆包，以及放在白手帕上的银制坠饰。扁圆形的坠饰正面刻着不常见的纹章。

妲莉亚见了之后皱起眉头。

「那应该是贵族之物吧，而且是子爵以上。」

「不是男爵的吗？」

「听说拥有纹章的男爵很少。国家命令他们讨伐大型魔物而授予武器时，纹章则会刻在武器上。」

妲莉亚没有直接触碰，而是隔着手帕将坠饰翻面。上头的字迹虽因老旧而变淡，但确实刻着家名。

「塔利尼……嗯，是那个女生的东西。」

托比亚斯说她叫爱蜜丽雅·塔利尼。

平民中也有塔利尼这个姓氏，所以妲莉亚没想到她是贵族。

「不好意思，那应该是塔利尼子爵家的纹章。他们住在王都的南街道上，治理着四条街之外的区域。我的祖母就是那里出身的。」

一名运送员说完，其他人的表情逐渐转为尴尬。

也就是说，托比亚斯带回家的女人可能和塔利尼子爵有点关系，她为了让妲莉亚明白这点才将坠饰放在家里。

「要把托比亚斯那混蛋抓来吗？」

「不用了，这个坠饰的主人在奥兰多商会工作。我和他已经结束了，不想再联络他。」

「好。虽然有点麻烦，但还是请个公证人，见证你带走哪些物品比较好。对方可能是贵族，这么做比较保险。我们也会开一份明细表，列出你当初带来的东西。」

「谢谢，那我就请个公证人吧。」

虽然会多一笔开销，但为避免纠纷也只好这么做。

「您要请运送公会的公证人吗？还是商业公会的呢？」

「不好意思，可以帮我去商业公会，请有空的公证人过来吗？最好是委托多明尼克·坎普法先生。」

「好的，我这就去接他过来。」

其中一名运送员说完便跑向马车。

「抱歉给各位添麻烦了……」

「情侣或夫妻分手时很常因为家具和行李发生纠纷，也常请公证人到场，对我们来说一点都不麻烦。」

「没错。罗塞堤小姐，请别放在心上。」

眼见他们明显是在安慰她，她努力装出若无其事的表情。马切拉似乎看出她在逞强，接着说道：

「妲莉亚，不然公证人的费用由我们先垫，我再叫托比亚斯出？」

「没关系，我来出。我怕他之后又说些有的没的。」

「那由我来出吧，庆祝你不用嫁给那种混蛋。」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等我回绿塔安顿下来，再请你和伊尔玛来吃晚餐，到时候我也能大喝一场。」

「好，我们再带着好酒过去。」

妲莉亚和托比亚斯在一起时，最多只喝一杯酒。

他不喜欢妲莉亚喝酒。自从他说「女人喝酒喝到脸红，真不成体统」后，妲莉亚不知不觉间就不再喝酒。

托比亚斯自己有时却喝到想吐，还曾喝到烂醉被马切拉背回家。

今后就能毫无顾虑地喝酒了，和马切拉、伊尔玛一起去市街的酒馆喝酒也不错。

他们聊了几句，跑腿的运送员便带着公证人多明尼克回到家中。

「多明尼克先生，才麻烦过您又请您过来，真是不好意思。」

「不会不会，我不是说了可以随时找我商量吗？不用在意。」

妲莉亚向温和微笑的多明尼克说明搬家经过、家具和行李，以及家中出现他人物品的事。她的叙述很平静，在场的人对她投以的同情却越来越强，令她很不自在。

唯有多明尼克面不改色，确认完她的家具和行李后，三两下就写好文件。

「请问多少钱？我现在付给您。」

「你刚才雇了我一小时，时间还没用完，我再收文书费银币三枚就好。」

「谢谢您。」

妲莉亚付给多明尼克银币后，准备动身离开。

外头光线昏暗，已接近黄昏时分。

搬家用的马车后方除了堆行李用的平台外，还有座位可供数人乘坐。

堆好行李后，所有人坐进后方座位离开那个家。

这时路上的马车和行人开始变多，他们十分钟后才抵达商业公会，比来时多花了些时间。

「我进去透过公会窗口还一下房屋钥匙。」

「我帮你还吧。」

「两位都累了，钥匙交给我就好。」

妲莉亚正想在公会前面下车，多明尼克阻止了她。

「不，这样太麻烦您了……」

「你现在进去可能会被好奇的人缠上，还是交给我吧。」

他说得对，她有预感自己一进公会就会被认识的人不断追问悔婚一事。她已疲惫不堪，很想避开这种状况。

「……不好意思，拜托您了。」

「好的，确实收到钥匙了。」

多明尼克接过钥匙后低头沉默了一下，接着抬头对上妲莉亚的视线。

「妲莉亚小姐，我知道这么说不太得体，但我认为悔婚是个很好的机会与选择。希望你之后能过得幸福。」

「……谢谢您。」

妲莉亚道谢后目送他离开，光是这样就已耗尽了力气。

◆ ◆ ◆ ◆ ◆ ◆

搭了一会儿马车后，便看见围绕王都的高耸石墙及爬满藤蔓的石塔，妲莉亚松了口气。

绿塔——认识这座古老石塔的人都这么称呼它。

妲莉亚从小就和父亲一直住在这里。

父亲过世后她独自居住，直到今早才为结婚搬出去。

其实他们也可以住进这座绿塔，但托比亚斯坚持要住在中央区。他说若要制作、贩售更多的魔导具，还是住在商业公会和他家开的商会附近比较好。

塔周围有一圈比成人男性略高的深茶色砖墙。

砖墙的缺口处有座铜色大门，宽度可容马车通过。

妲莉亚走下马车，伸手触碰门的一部分。

仅仅这么做，大门就自动向左右滑开。

「每次看都觉得好方便啊。」

「真希望运送公会所有的门都换成这种的……」

这座门只要登录过的人轻轻一碰就会敞开。仓库的门严密又厚重，开阖很花时间。运送公会员想要的应该不是门扉本身，而是门扉自动开阖的功能。

王城和高阶贵族家也有自动开阖的门，但需要使用大量魔石，还必须请人管理。

不过就妲莉亚所知，这座门既没用到魔石的能量，她也没在管理。

设计并设置这座门的是妲莉亚的祖父，他没留下设计图，也没将做法告诉任何人。若想了解门的原理与构造就必须将门拆解。

父亲说他总有一天要解开门的秘密，却在那之前撒手人寰。

「这座门是我祖父建的，但他并未留下设计图……等我弄清楚结构，能够仿建后，我一定立刻卖给运送公会。」

「真期待。」

「衷心期盼那天到来！」

妲莉亚以笑容回应他们真诚的话语，走下马车打开绿塔的门锁。这道门用的是一般的金属锁。

男人们开始将行李搬入塔内。

许多运送公会员都会用魔法进行身体强化。他们轻松扛起妲莉亚搬不太动的箱子和家具，爬上绿塔的阶梯。为数不多的行李转眼间就搬完了。

「都搬完了吧？麻烦你签个名。」

「谢谢……你们真的帮了我很多。」

妲莉亚在确认搬运的文件上签完名，两名运送公会员便向她道别，回到马车上。

马切拉不知为何还留在原地。

「你家没有吃的吧？要不要来我们家吃晚餐？」

「谢谢，家里还有保久食品，而且我想在今天内把行李整理完。」

「……别太勉强自己喔。」

妲莉亚原本想站在门口目送他们离去，马切拉却回到马车上拿了一大袋东西给她。

麻布袋中装着她爱的核桃面包和红酒。

「伊尔玛说如果你不来我们家，就要我把这袋交给你。」

「谢谢，她真是个好太太。」

「是『好朋友』吧？」

「对……」

妲莉亚顿时感到一阵鼻酸。

但若在这里掉泪，马切拉肯定会不顾一切把她拉回家。

她不想再给他们添麻烦了。

伊尔玛的直觉很强。

她一定猜到妲莉亚今天想一个人窝在绿塔，就算受邀也不想出门。

伊尔玛是妲莉亚的儿时玩伴。她原本住在绿塔附近，后来为了成为美容师而到中央区见习，认识马切拉后结婚。无论是妲莉亚在学院念书时或伊尔玛结婚后，她对妲莉亚的态度都依然如故，妲莉亚对此十分感激。

「我会赶快把家里整理好。等我安顿下来，你和伊尔玛再来找我吃饭。」

「好，我们会的。」

妲莉亚挤出一个微笑，目送马车离去。

这时如果坐下来自怨自艾就输了，她决定一点一点将行李归位。

她将箱中物品放回一楼的研究室和仓库，再到三楼自己的房间，将物品装回衣柜和化妆台中。

她不想直接使用衣柜和化妆台，便将喜欢的肥皂拆封，放了几个进去，这样几天后里面就会充满她喜爱的香气。

物品是无辜的，这些又是她父亲珍惜的家具，她决定遗忘不好的回忆。

拆箱并收拾完行李时，已经过了午夜。

妲莉亚在二楼连通厨房的客厅吃起迟来的晚餐。

她坐在沙发上喝着红酒，咬着核桃面包。面包中加了许多香脆核桃，配上红酒很适合。

吃完核桃面包后，她又从紧急用的保久食品袋中拿出坚果和果干，继续喝红酒。

真是忙碌的一天。

搬到新家当天被悔婚，在公会办完手续又搬回绿塔。

今天最令她惊讶的是托比亚斯竟然劈腿。

原以为个性认真的他婚后会是个好丈夫，能和自己在魔导具师之路上一同努力。虽然他从未表现出强烈的爱意，但妲莉亚只希望和他安稳地过日子。

没想到他却在结婚前一天将对象带回新家。这种事已经超过妲莉亚的容忍范围，不过也因此对他没有任何留恋。

「我竟然没哭。」

这姑且也算失恋，但她一滴眼泪都没掉。

她豪饮玻璃杯里的红酒，咀嚼着果干。

边喝边回想托比亚斯这个人，却只想起两人聊过的魔导具话题、合力完成的工作，还有一些关于出货和报价的讨论——除此之外什么都想不起来。

原来如此。

她没爱过托比亚斯。

喝完酒后她掉了些眼泪，但不是因为分手。

而是因为想起已不在人世的父亲。

卡洛若还在世，他们就能一起发怒，大喝一场，最后一笑置之。

她变得有些脆弱，一定是因为喝了太多红酒的缘故。

◆ ◆ ◆ ◆ ◆ ◆

妲莉亚隔天在最糟的情况下醒来。

她被一阵铃声吵醒，但不是大门外的铃，而是塔本身的门铃。

能打开大门的人很少。原以为是儿时玩伴伊尔玛来访，然而当她揉着惺忪睡眼应门时，见到的却是托比亚斯。

昨天她整理到深夜，又喝了点红酒，直到清晨才睡，因而脸颊肿胀，头发散乱。

她内心抱怨「别一大早过来」，抬头一看却已日正当中。

「那个……不好意思，可以请你还我婚约手环吗？」

妲莉亚原本就已经够不舒服了，前未婚夫又给了她一击。

婚约手环。

「婚约手环」相当于前世的订婚戒指加结婚戒指，在这国家一般是由男方赠予女方，或者互相赠送。

不过这项信物在这世界具有另一层意义。

男方赠予女方时，手环的价值必须可供女方生活两个月以上，这样一来若发生不测，女方还能卖掉手环撑一段时间，算是一种保障。就算悔婚了，手环通常仍由受赠者持有。

托比亚斯赠送婚约手环时，特别提醒妲莉亚别刮伤手环，因此她都将手环收在首饰盒里，只有和他一起出门时才会戴。

昨天搬家时她担心手环撞坏便收在箱子里，老实说直到现在她才想起这件事。

「……很少有人要求归还婚约手环。」

「抱歉，我想快点做一个婚约手环给爱蜜丽雅，但时间和那个，各方面都不太够……」

不用和这男人结婚，妲莉亚打从心底松了口气。

不知爱蜜丽雅现在是他的新未婚妻还是新娘，但收到旧东西还真可怜——妲莉亚在内心嘲讽。

「好吧。」

卖手环也麻烦，跟他要钱也麻烦。

她现在真心不想见到这个男人。

「我去拿，你在这里等我。」

妲莉亚关上家门，全速冲到三楼。

她在房间里翻出首饰盒，抓起婚约手环和耳环。

接着随便拿了个袋子装进去后，下楼交给托比亚斯。

「来，手环。这个也还你。」

手环的配色是托比亚斯的栗色头发和杏仁色眼睛。

金制的细环上镶着茶色为主的红玉髓，样式典雅，妲莉亚还满喜欢的。

耳环则是整颗的橙色石榴石。

这国家的人交男女朋友时，会配戴对方眸色或发色的坠子、耳环或戒指。这是妲莉亚上次生日收到的礼物。托比亚斯要她别在工作时配戴，所以她只戴过几次，但她也不会再戴这东西了。

托比亚斯收下袋子点了点头，从上衣口袋拿出一个白色小盒子。

「这个还你。」

那是妲莉亚去年生日收到耳环后，回赠的宝石。

那颗红宝石体积虽小，但毫无杂质，泛着漂亮的红色光芒。

托比亚斯说他要思考一下，再决定要将宝石做成戒指或手环，妲莉亚便将整颗宝石送给他。后来她一次也没见到那颗宝石，如今收到的宝石上没有任何加工痕迹，仍在小盒子里泛着光芒。

妲莉亚收下小盒子，觉得很可笑，看来托比亚斯早就对她没有感情了。

「……真抱歉伤害了你。」

托比亚斯低下头，妲莉亚则不发一语地关上门。

喉头一阵酸楚。

妲莉亚不晓得自己是生气还是悲伤。

她走到工作间的控制台前，将托比亚斯的登录取消。这样他就无法再打开她家的大门。红宝石小盒子则被她随意地扔进柜子里。

然后她冲进浴室，用水魔石和火魔石做的魔导具在浴缸里放热水。

她脱下衣服，泡进水位仍低的热水里，洗了好几次脸。

她已决定不再妥协。

没必要为了托比亚斯而哭，这不值得——她不断地这么告诉自己。

稍微冷静下来后，她走出浴缸，细心冲洗身体和头发。

这座王都每个人家中的厨房、浴室、冲水马桶都有充足的水，因为水魔石很便宜，供水量也很稳定。

据父亲所言和她在学院学到的知识，二十多年前王室曾进行过一场「供水大改革」。

国王下令「让全国每个角落都拥有最低限度的水」，管理下水道的子爵便着手进行研究，大量生产水魔石。子爵也因为这份功绩升成了伯爵。

伯爵家现在主要负责水魔石的生产管理，以及王都下水道的供水与净水。据说下一代有望升为侯爵。

拥有充足的饮用水，每天都能洗澡，马桶也能冲水——这对前世是日本人的妲莉亚而言，真的弥足珍贵。

她再次进入浴缸，观察起备用的水魔石。水魔石体积不大，手掌上一次可以放四个，呈深蓝色椭圆形。从切割方式一眼就能看出那是魔石。一颗小小的水魔石可以产出好几个浴缸的水量。因为大量生产的关系，只要几枚铜币就能买到。

这个奇幻世界到处都有「魔素」，只要按照一定步骤就能施展魔法。

不过，水魔石之所以能产水，究竟是收集空气中的水分，还是透过魔法将水从别处转移过来，抑或无中生有——都没有完整的理论支持，也未经过验证。

妲莉亚在学院念书时，不经意向魔法科教授提出这个问题，教授还热情地邀她来当研究人员。

她至今除了魔物素材外，也常使用火魔石和风魔石。如今新家的钱回到她手上，她或许可以用这笔钱对水魔石展开研究。

她忽然注意到常用的肥皂。

插图p057

肥皂在这世界很常见，不过这国家虽有肥皂和肥皂水，却没有能挤出泡沫的起泡瓶。她大致记得起泡瓶的构造，也拆解并组装过那种瓶子。起泡瓶虽然不算魔导具，但如果有那东西，洗澡和洗手时会更方便。

之前怎么没想起这件事呢？得赶紧做个笔记——妲莉亚立刻走出浴缸。

托比亚斯的事不知不觉间已如泡沫般消失。

◆ ◆ ◆ ◆ ◆ ◆

正午过后，妲莉亚来到伊尔玛的美容院。

她敲了敲门走进店内，里头的女客人正好剪完头发，准备回家。

「伊尔玛，昨天谢谢你。这个给你们晚餐的时候吃。」

她将一大包火腿和香肠放在等待区的桌子上。

「谢喽，妲莉亚。我就不客气收下了，可是量好多喔。你也吃过晚餐再走吧。」

「很高兴你邀我，但我还有点工作要处理，下次再来吃饭。」

妲莉亚说完，看了眼面前的大镜子。

随意绑起的深茶色头发，没有化妆的疲惫面容上戴着黑框眼镜。如此阴沉的女人正回望着她。

「伊尔玛，等一下有人预约吗？」

「今天已经没客人了。」

「可以请你帮我做头发吗？」

「当然可以，要做成怎样？」

「帮我剪短，然后……染回原本的颜色。」

妲莉亚的头发原本是深红色。据说和母亲一样，但她无从确认。

你的头发就像美丽的晚霞，又像可爱的绛三叶——小时候照顾她的女仆曾这么赞美她。但老实说她不太喜欢这头红发。

小时候她更向往父亲的沙色头发。

她的眼睛和父亲一样是绿色，因而希望头发也是同样颜色。

「没想到你头发已经这么长了，要剪到哪里？」

「我工作时想绑起来，帮我剪到刚好可以绑的长度。」

头发放下来大概到背部中间，比想象中还长。

妲莉亚在店内的椅子坐下，伊尔玛细心地梳起她的头发。

「你有自然卷，剪到肩膀上面一点……这里可以吗？」

「好，其他都由你决定。」

伊尔玛点点头，帮妲莉亚围上白色剪发巾，以熟练的动作剪起头发。剪刀的轻快声响不断传来。

「妲莉亚，你订婚之后就没剪过头发了吧？」

「奥兰多先生希望我把头发留长，染成朴素的颜色。头发变长以后，在家染头发真的很麻烦。」

「原本的发色更适合你的肤色，比较漂亮。」

「可是红色太显眼了……」

「什么红色太显眼，我觉得他根本是在找你麻烦。」

伊尔玛动着剪刀，微微噘起了嘴。

妲莉亚的长发一撮撮掉在光亮的木地板上。

「有些女生订婚或结婚后来这边做头发，说想变得朴素一些，通常都是未婚夫或丈夫要求的。」

「是考虑到工作或家庭的关系吗？」

「表面上都这么说，但我觉得有别的原因。」

伊尔玛稍稍停下动作，和镜中的妲莉亚四目相交。

她耳朵上戴着闪亮的鸢色宝石耳环，那是马切拉眼睛的颜色。

「你不觉得他们是因为没有自信，才要另一半打扮得朴素一点吗？」

「是吗？」

「应该是怕另一半太漂亮会被其他人抢走吧。是男人就该更有自信，少在那边怕东怕西。也该更相信自己的另一半。」

「也对……」

妲莉亚点头同意。

但她觉得这推论无法套用在自己身上。

托比亚斯一点也不担心妲莉亚被人抢走。

她反而才是被出轨的那一方，但她并不觉得惋惜，所以也没差。

剪完头发后，她们移动到墙边的洗发台。

伊尔玛用水魔石和火魔石烧好热水，使去除染剂的药剂溶化后，将妲莉亚的头发泡进热水里。之后用洗发精细心清洗两次再使用润发乳。

抹上增添光泽的发油，用风魔石与火魔石做的吹风机将头发吹干，一头及肩的红发便蓬松摇晃。

和前世同名的魔导具「吹风机」，是妲莉亚父亲在她小时候发明的。

正确来说，是她父亲和她合力完成的。

她小时候刚开始学做魔导具时，用风魔石与火魔石做了个能吹出热风的小器具。原本想瞒着父亲给他一个惊喜，但她还没学过怎么控制输出功率。

糊里糊涂做出来的成品竟成了小而扎实的「火焰喷射器」。

她还不小心将工作间的墙壁烧得焦黑，被平常温柔敦厚的父亲狠狠骂了一顿。

被骂之后，妲莉亚忍着泪水，说明魔导具的结构和自己想做的事。

父亲明白了她的用意，两人兴致高昂，隔天早上就做出能吹干头发的吹风机。她还记得女仆放假回来知道这件事后，训斥父亲「怎么能让小孩子熬夜」，现在想起来觉得很怀念。

「很适合你呢。」

「谢谢。头发变轻了，感觉很清爽呢。」

红发女子在镜子里微笑。她还看不太习惯这两年不见的亮红头发。

「现在刚好没客人，要不要喝杯咖啡？」

她点头答应伊尔玛的邀约，往他们家走去。

◆ ◆ ◆ ◆ ◆ ◆

「需要去你家帮忙整理行李吗？」

「不用了，我行李不多。」

妲莉亚接过伊尔玛递来的咖啡，加了些平常不会加的砂糖。

「昨天我大致听马切拉说了。抱歉说来说去还是这句话，但我觉得你和那种人分开是对的。」

「是啊，我也很庆幸和他分开。」

妲莉亚也斩钉截铁地这么说。

「……今天奥兰多先生还来绿塔找我。」

「奥兰多先生……也对，不用再叫他托比亚斯了。他是反省后来道歉的吗？还是回心转意来求复合？」

「都不是。他要我归还婚约手环给他的新未婚妻。」

「咳！」

伊尔玛的咖啡和桌子随即遭殃。

「他、他是白痴吗？」

她边咳边骂，妲莉亚连忙拍了拍她的背。

「抱歉！我应该等你喝完再说的。」

「不会，别在意，但那男人到底在想什么？他想怎么处置你的手环？把宝石摘下来镶嵌在新的手环上吗？」

「可能直接拿来用吧，他说时间和手头都不宽裕。」

「那更白痴！你该不会还他了吧？」

「还了，他送我的耳环也还了。」

「这两样你都该拿去卖掉才对，应该能卖个不错的价钱。」

那些首饰确实能卖不少钱。

有钱才能活下去。妲莉亚没有家人，没有计划要结婚，虽然有魔导具师这份工作，不过需要投入相当多的材料费和研究费，必须多存点钱。

但她当时无论如何都想和托比亚斯立刻断绝关系。

「我那时候满脑子只想和他断绝关系，确实有点可惜就是了。」

「但你不想再见到他了吧，我懂。好在你是魔导具师，之后努力工作就好。」

伊尔玛重泡了杯咖啡，坐回位子上。

她将砂糖加入杯中，边搅拌咖啡边盯着妲莉亚。

眼中多了些阴影。

「……妲莉亚，要不要帮你把托比亚斯悔婚的事传开？这样应该能稍微出口气。只要我告诉客人，这件事一定传得很快。」

「不行，这样一来和他订婚的我也会受人议论。老是被人同情也很难受。这场婚约已经是我的『黑历史』了。」

「『黑历史』……呵呵，形容得真好。」

前世的惯用语在这里似乎也能通。

伊尔玛笑着也为妲莉亚泡了第二杯咖啡。

「快点忘了那种男人吧，你一定能找到更好的对象。」

面对朋友鼓励的话语，妲莉亚难以认同。

再谈一次恋爱，然后结婚——她不但难以想象，还觉得很麻烦。

「恋爱就算了吧……工作还比较有趣。」

「你真的很喜欢魔导具耶。」

「对啊，干脆穷尽一生研究魔导具，变得白发苍苍后再收个弟子，培育出比自己更强的魔导具师，这样好像也不错。」

「身为朋友好像该阻止你，但总觉得那样也很帅……」

两人说说笑笑，一直聊到接近傍晚。

第一卷 ◆讨伐魔物的骑士

隔天早上，妲莉亚前往王都外的森林进行采集。

说是采集，其实也只是在干道附近收集砂石而已，她并不期待能找到什么特别的东西。

若留在绿塔，想到托比亚斯随时可能过来她就心神不宁，认识的人来问她悔婚的事也让她觉得很烦。

森林里不太会遇到人，她打算用一天的时间来转换心情。

她驾着马车出行，因为只有一个人，她多花了点钱租了一台有金属门的坚固箱型马车，由训练有素的八脚马拉动。租金虽然贵了些，但行驶中若遇到小型魔物或盗贼袭击，这匹八脚马能够一击踹倒对方。

另外，车夫台后方有一道门，妲莉亚可以从那里躲进车厢中，只要吹响车内的哨子，就算无人驾驶，八脚马也会自己将车子拉回王都，可说是极为可靠的护卫。

妲莉亚去车铺预约时正好有人取消，她便毫不犹豫租了这台车。

蓝天下鸟鸣四起，树木在微风吹拂下缓缓摇动。

通往森林的道路虽然有些不平，但宽度和状态都还不错。

重点是，好的马车坐起来很舒服。

妲莉亚刚开始驾驶八脚马时还有点紧张，幸好过程中一点事都没有。

反而还舒适到令人觉得八脚马很体贴。

从王都近郊到她要去的那座森林，一路上几乎不会出现魔物。

但她还是遵照父亲的教诲，将对抗魔物的投石魔石放在外套口袋，也穿戴了防身用的装备。就算有人类盗贼出现，她也能应对。

妲莉亚确认过周围没人，从袋子里拿出一瓶白酒就口饮下。

喝了几口后，她深深叹了口气。这样喝酒很没教养，但她一直很想试试看。

这几天累积下来的压力意外地沉重。

她有种终于能够深呼吸的感觉。

这条路的前方有一片宽阔的河滨地带。她想在那里捡完石头后，提早吃午餐并欣赏河景——才这么想时，路旁的森林忽然有一群鸟尖声鸣叫，飞了起来。

八脚马发出嘶声停下脚步，举起最前方的右脚窥探着森林。这似乎是它警戒的姿势。

右前方的茂密树丛中传来沙沙声，听起来不像小动物发出的声音。

应该是大型动物，甚至是魔物。

妲莉亚紧握住对抗魔物的投石魔石。

「……找到路、了……」

有个人哑着声从树丛中走出，但他从头到脚都沾满鲜血。

「呃，你还好吗？」

「……可、可以……给我水、吗……？」

男人四肢跪地这么说道。他的声音沙哑，口齿不清。

妲莉亚连忙从马车上拿出皮制水袋。

「快喝！」

他微微低头接过水袋，仿佛连喘气的时间都觉得可惜，一口气喝光袋子里的水。

「……我活过来了……谢谢……」

他说完当场倒地。

那身盔甲只剩护胸是完整的，肩膀和背部的部分已被扯烂。他的衣服也破破烂烂的，左肩至上臂有许多凹陷的伤口，浑身都是血迹。

「还好吗？」

「没事……这些几乎都是魔物的血……我和队友走散……从山里、跑了两天、才到这儿……」

男人勉强伸手，指向一座白雪覆顶的山。竟然从那座山活着走到这里，令人赞叹。

他说和队友走散了，可能是个冒险者。

「你等我一下。」

妲莉亚回到马车上，从行李中拿出回复药水，整瓶倒进木杯中。

「请喝。」

「谢谢……」

男人接过木杯喝了一口，惊讶地睁大眼睛。

「这是回复药水吗……！」

「是的，已经开封了，请你把它喝完。」

药水一旦开封就无法保存。

妲莉亚猜到男人可能不好意思喝她的药水，便将药水倒进杯子，看来这么做是对的。

回复药水一瓶要五枚大银币，就妲莉亚的感觉而言大约是五万日圆。

这药水虽然有点贵，但能有效治愈伤口。再怎么说还是性命要紧。

「抱歉……回到王都我会付钱的。」

男人低头道谢，将剩下的药水喝完后，深呼吸了几次。

他上臂的伤就像时光倒流一样逐渐痊愈，真是不可思议。

「谢谢，我舒服多了。」

男人的声音变得比较有精神，但脸上仍沾满血迹，看不出脸色有无好转。

「抱歉这么晚才自我介绍，我叫沃尔弗雷德，隶属于骑士团的魔物讨伐部队。我是低阶贵族的么子，请别客气，叫我沃尔弗就好。」

男人是本国魔物讨伐部队的骑士。

这个世界到处都有魔物。

魔物通常由冒险者猎杀，透过冒险者公会将皮肉、骨头卖到市场上。

不过，当魔物入侵人类活动范围造成危害，或是魔物数量过多、强大魔物出没时，国家的魔物讨伐部队就会出动。

大量或大型魔物所造成的威胁对这世界的人来说和天灾没两样。

魔物讨伐部队的成员得和这些魔物战斗，因此各个实力坚强。

「我是市民达利，从事很多工作。」

妲莉亚刻意将自己的名字改得男性化一些。

她今天穿着父亲的宽松外套，头戴可以遮住全部头发的黑色帽子，还戴着黑框眼镜，以及能将声音变低的颈环，并用丝巾围住喉头。

女人独自走在森林可能会被人缠上，这么做是以防万一。

贵族男性通常会避免和单身女性单独乘坐马车，她决定不说自己是女性。

当务之急是将眼前这名骑士尽快用马车载回王都。

「达利先生，真不好意思，如果您要去王都，能不能载我一程？一回到城里我就会付钱给您。」

「当然，请上车吧。」

「感谢您的帮忙。」

沃尔弗眨了眨亮茶色的眼睛，又用手搓揉。仔细一看，他眼白的部分布满了血丝。

「眼睛会痛吗？」

「魔物的血渗进眼睛里，有点不舒服……」

喝了药水还没治好，代表他的眼睛不是受伤，而是中毒或得了眼疾。又或者是他脸上的血再度流进眼睛里。

「有些魔物的血可能导致失明，还是早点清洗干净比较好。」

「去神殿医治要花十二枚金币……我不想花那个钱。」

这世界虽然有医生，但若受重伤，一般都会到神殿给神官治疗。

接受治疗需要付费，伤得越重费用越高，值得庆幸的是大部分的外伤都能治愈。

「附近有条河，要不要去那边洗一下？」

「麻烦您了。」

沃尔弗站起身，妲莉亚才发现他个子很高。可能因为身高接近一九○的关系，他的身材看起来相当瘦长。

「抱歉让你坐车夫台，请坐我隔壁。」

妲莉亚让出车夫台一半的位子。

「不，这样会弄脏马车，我用走的就好。」

「这下面铺了防水布，不会弄脏。」

「是吗？那我就不客气了。」

沃尔弗靠着边缘坐下，以免碰到妲莉亚的衣服。但她还是很快就闻到强烈的血腥味及些许的腐臭味。

他还是该早点冲洗全身。要是有带水魔石来就好了，可惜她今天只用防腐皮袋装了点饮用水带在身上。

「这个防水布很方便呢。」

「你也这么觉得吗？」

沃尔弗可能只是想闲聊而随口说了句话，妲莉亚听了却很开心。

防水布是妲莉亚在学院念书时开发出的魔导具。

这世界没有塑胶材料。妲莉亚为了帮父亲做雨衣，所以想找防水的布料，多方尝试后便开发出这款防水布。

她将蓝史莱姆磨成粉末后和药品混合，涂在布料其中一面，然后再施予附着魔法，如此制作而成。

因此她有段时间在屋顶和院子晒着各种史莱姆，地上也堆满装有粉末的瓶子。

防水布急速普及时，还曾引发冒险者滥捕蓝史莱姆的风潮。

蓝史莱姆若有自我意识，应该会很恨妲莉亚吧。

「我刚进骑士团时，野营帐篷和雨用斗篷都要涂一层蜡。涂蜡是新人的工作，相当累人。要是有地方漏涂，水就会渗进内侧……为了将蜡涂好涂满，布料也得选用比较厚的那种，很难搬运。后来全面改用防水布，不但变轻，也省去很多麻烦。」

「这样啊，真的很方便呢。」

「雨衣也很棒。啊，雨衣是用防水布做的那种有袖子的斗篷。改穿雨衣后，部队里长痱子的人也变少了。之前我们连夏天下雨时都要穿皮制斗篷……」

「会长痱子啊？」

防水布虽是妲莉亚发明的，但她并没有想这么多。

「对，我们穿着盔甲不能抓痒，野营地又不太能洗澡。一旦痒起来不用说行进中，就连战斗时都无法专注，是个不容小觑的问题。」

妲莉亚没想到有这么迫切的问题。

听过实际使用者的心声后，她便知道哪些地方需要改善了。她想在维持防水功能的前提下，开发出更透气的布料，也希望让布料变得更轻。

「如果能让防水布更轻、更透气，就更方便了。」

「如果有就好了。可是还要考虑到耐久性，应该很难吧。」

还要维持耐久性？这下要做很多实验，也要试试新的素材——妲莉亚不禁陷入沉思，这时沃尔弗再度开口。

「不好意思，一直聊我们队上的事。达利先生是来这一带采集的吗？」

「对，我来这里走走逛逛。」

「真抱歉，打扰你工作了。」

「不会，我今天只是来看看而已。」

两人互相说了阵客气话后，河滨映入眼帘。

这里本来就规划为行进间的休憩场所，因此既平坦又宽阔。

他们将马车停在平坦处，一同下了车。

沃尔弗走向河川浅滩，立刻清洗眼睛和脸部。然而干掉的血似乎很难洗净，他不断往脸上和头上泼水洗了一阵子后，终于抬起头来。

妲莉亚将手中的毛巾递给他。

「请用毛巾。」

「谢谢。」

他将脸擦干后转向妲莉亚。

妲莉亚看着他的脸哑然失声。

方才满是血迹和灰尘的脏乱短发，原来是亮丽的黑檀色。

他有着毫无暗沉的白皙肌肤、端正至极的五官、高挺的鼻梁，以及形状漂亮的薄唇。

长长的睫毛下有着艺术品般细长的眼睛，眼眸仿佛浓烈威士忌映着阳光，呈现闪亮的黄金色，中央则是黑夜般的漆黑瞳孔。

他可说是妲莉亚前世今生排列下来，数一数二的美青年。

妲莉亚不会想跟他交往，但画成肖像画装饰起来应该不错。

「动物可能会被血腥味吸引过来，我去洗个澡，顺便洗一下衣服。」

沃尔弗说完后边脱着盔甲，走向河中央。

啪搭啪搭的水声传来，妲莉亚赶紧背过身去。

◆ ◆ ◆ ◆ ◆ ◆

妲莉亚走向马车，为八脚马准备水和紫葡萄。

蔬菜和肉类八脚马都吃。妲莉亚听说它中午只要喝水就好，但若给它吃些点心，它工作会更起劲。

妲莉亚询问车铺要给八脚马什么点心，得到的答复是「这孩子特别喜欢紫葡萄」，她便在店里多买了一些。

一拿出紫葡萄，八脚马立刻睁大黑色眼睛，一直盯着葡萄看，模样很是可爱。

今天它除了保护妲莉亚外还救了个人，妲莉亚决定将紫葡萄全部给它。

见到水和葡萄摆在眼前，八脚马开心地嘶鸣。

妲莉亚将行李从马车卸下，在河滨生起篝火。

她已事先堆好木材和准备好生火用魔导具，所以没花太多时间。

确认过风向后，她在篝火旁布置了自己和沃尔弗的座位，呈斜角而坐。

接着到对侧离篝火稍远的地方，将两根木棍刺进地面，拉起绳索。这样就成了简单的晒衣架，可以给沃尔弗晒衣服。

妲莉亚听着河流声和鸟鸣声，开始调理午餐。

她将带来的硬圆面包切片，放上羊奶起司，摆在火堆旁边。并用树枝串起可供即食的香肠，放在篝火附近。

她没有多余的容器，只好在四周捡几片大叶子，将皮袋里的果干和坚果用叶子盛装。

幸好她多带了些食物和酒，可以分给沃尔弗。

她让自己的份看起来堆得高一些，实际上则将食物尽量分给沃尔弗。

现在虽是春天，但在野外洗澡还是很冷。考虑到这点，妲莉亚便在红酒中加入少许蜂蜜，用小锅子加热。

当红酒开始冒泡时，沃尔弗正好也从河中上岸。

妲莉亚凭声音推断他的动作，头也不回地说：

「请将衣服挂在树枝上，衣服晒干前请穿那边的大衣。那是我父亲的大衣，对您来说可能有点小就是了。」

身后传来一阵衣物摩擦声，接着穿好黑色大衣的沃尔弗便在篝火边坐下。

大衣穿在高挑的他身上稍嫌短了些，但现在是非常时期，希望他多包涵。

「真抱歉麻烦您这么多事。」

「没什么。」

妲莉亚将红酒倒入杯中，连同面包、香肠一起递给沃尔弗。

「都是些简单的食物，不介意的话请用。」

「谢谢，那我就不客气了。」

妲莉亚知道自己不先开动，这位贵族青年肯定不敢动，便不看沃尔弗径自吃了起来。

她咬了口黑麦面包，上头的起司浓郁化开，和热红酒很搭。羊奶起司味道有些独特，但和黑麦面包搭配起来很适合。

香肠仍串在树枝上，她拿起树枝啃咬。爽脆的口感、满溢的肉汁配上越嚼越香的香料，非常可口，令人不禁想喝口爱尔啤酒。

妲莉亚吃了一会儿后，偷偷看了沃尔弗一眼，只见他笑容满面地大快朵颐，还好这些食物合他胃口。

料理一下子就被清空，他的吃相让人很是爽快。

「我好像很久没觉得一顿饭这么好吃了……」

沃尔弗用完餐喘了口气后，喃喃说道。

他两天没吃东西，当然觉得好吃。

他们在微风徐徐的河滨听着河流和篝火的声音，妲莉亚为沃尔弗倒了第二杯红酒。

青年道谢接过后，边喝边频频眨眼。

「您的眼睛还好吗？」

「已经不痛了，但两只眼睛都有点模糊。」

「回到城里还是去给医生看一下比较好。」

「好，我会的。」

烟随着风向改变，妲莉亚看向简易晒衣架，还好晒衣架没被熏到，深灰色的衣服随风微微摇晃。

风魔法可以加快干燥速度，可惜妲莉亚并不具备风属性。

她正想转回视线时，注意到地上的破烂盔甲。

肩膀的部分已全部消失，但护胸部分呈现深红色，看起来不像被血染的。

「……沃尔弗先生，您是『赤铠』吗？」

「是的。」

他大方点头。

「赤铠」是魔物讨伐部队中最有名的职位。

这种穿戴「赤红铠甲」的人是全队的先锋，负责率先攻击魔物。

醒目的赤铠往往是魔物的攻击目标，也常被当作诱饵。就连讨伐失利准备撤退时，也容易遭受攻击。

因此，赤铠据说是高风险的魔物讨伐部队中「最容易丢掉性命」的工作。

「我身手没那么强，只是动作较快，擅长转移魔物的注意力而已。」

「是吗……」

他静静地微笑，神情中没有一丝悲壮感。但妲莉亚听完还是说不出话来。

她突然想起父亲死的那天。

去年比现在更绿意盎然的时期，他们一起吃过午餐后，父亲独自前往商业公会。当她听说父亲昏倒而连忙赶到时，父亲已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早上父亲说话时还很有精神，妲莉亚完全没想到会和他天人永隔。

她怎么会在这时候想起这件事？

苦涩的回忆使妲莉亚垂下眼眸，盯着杯子里的红酒。

「……这件黑色大衣令我想到去年春天的某种风潮。」

「……风潮？」

听见沃尔弗喃喃低语，妲莉亚机械性地回话后，含了一口红酒。

「对，要是我忘记里面没穿，回到城里不小心在女性面前脱下大衣，路人应该会当我是变态，叫卫兵过来吧。」

「噗！」

妲莉亚口中的红酒喷了出来。

顺带一提，这世界也流传着「每到春天变态就会变多」的说法。

「别在人家喝东西的时候说这种话好吗……！」

她忍不住提高音量。

「抱歉，我只是突然想到……」

眼前的青年发出豪爽的笑声。

这一笑，完全摧毁了沃尔弗原本的骑士与贵族形象。

「谢谢你为赤铠担心，但这份工作并没有传闻中危险。你看起来太悲伤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抱歉说了这种蠢话。」

「不会，我才觉得抱歉……」

「这才是我平常说话的口吻，我可以这样跟你说话吗？然后我也希望你用轻松的口吻跟我聊天。」

「……好。」

妲莉亚刻意用粗鲁的口气回他。

看来他是为了逗妲莉亚开心，才讲了那个无聊的笑话。

「达利先生，你喜欢魔导具吗？」

「很喜欢，我的工作也和魔导具有关。」

突然被这么一问，妲莉亚毫不做作地回答，沃尔弗听了似乎很高兴。

那双美丽的黄金色眼睛闪闪发亮，回望着妲莉亚。

「那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民间的魔导具中有剑吗？我至今还没看过。」

「剑应该没有，但有魔法赋予的菜刀。剑一般由铁匠打造，若有魔法赋予也是由魔导师或炼金术师来进行吧。」

就妲莉亚所知，这世界的魔导具制造者大致可分成三种。

第一种是魔导师。

他们在妲莉亚眼中就像魔法师，是一群擅长攻击、回复等外部魔法的人。

擅长攻击魔法的人通常会加入国家魔导部队或成为冒险者；而擅长治愈魔法的人，则可选择成为神官、骑士或冒险者。

其中有些人也会制作魔导具，以魔导具师自居。

第二种是炼金术师。

炼金术师善于利用创造魔法变出各种东西，例如回复药水、贵金属、魔像等等。

其中擅长赋予魔法的人很多，有些也会兼任魔导具师。

第三种是魔导具师。

其工作是利用素材和技术制作魔导具，有时也会用到魔法赋予。魔导具师大多不会使用攻击与回复魔法，或者说魔力不多的人占多数。

遗憾的是，魔导具师的地位往往不如魔导师和炼金术师。

除了这三种人之外，也有人会基于学术需要或兴趣制作魔导具。做魔导具在这世界不是什么特别的事。

「赋予在菜刀上的魔法有哪些？」

「最常见的是防锈和免磨，大概就这两种。」

「防锈和免磨啊，赋予在剑上应该会很方便。」

「你用的剑有什么赋予？」

「部队的剑大多会进行硬度强化，但我的剑还是断了。」

「咦，对耶，你有带剑吗？」

妲莉亚担心他的剑掉在森林里。

「我的剑刺进飞龙身上后从根部断裂，所以我就扔掉了。」

「你们这次讨伐的是飞龙？」

飞龙是种很难对付的魔物，拥有强韧的翅膀，脚上还有锐利的爪子。

妲莉亚想起沃尔弗肩上怵目惊心的伤口，那应该是飞龙的爪痕。

「对，是红色的飞龙。我们打倒一只，又冒出第二只。它受伤后用爪子抓着我逃到空中。因为我被它抓住，魔导师无法用魔法攻击它，骑士也没办法使用强化弓。我回到城里可能会被训一顿，还要写检讨书……」

「哇啊……被抓住还能活下来，真幸运……」

「还好，我从下方用力刺向飞龙，它就把我放开了。从空中摔落时还比较可怕。所幸我做过身体强化，落地前也有树木缓冲，我才安然无恙。」

「听起来还是很危险……」

「不，做过身体强化的人不太会受伤，队上也有擅长治愈魔法的人，出任务时很少有人丧命。」

妲莉亚明白这句话意味着还是有人丧命。

「话说回来，达利先生看过『魔剑』吗？」

「我在商业公会看过『炎之魔剑』。没人拔得开，所以我只看过外观。」

魔剑是为这世界增添奇幻色彩的物品之一。

有时精灵、圣灵、英灵会附在武器或防具上，使物品变得比一般更强韧，并且具备特殊能力。

以前商业公会曾购入炎之魔剑当作商品。

那把魔剑的剑鞘和剑柄都是红色的，上头还有金制的华丽装饰。可惜没人拔得开，妲莉亚没能见到剑身。

炎之魔剑后来付诸拍卖，起始价格就要一百枚金币，极为昂贵。经过一番激烈竞价后，买到魔剑的是位知名的冒险者。

「我也好想看看炎之魔剑……」

「沃尔弗先生经常见到魔剑吗？」

「我最常见到的是魔物讨伐部队长的魔剑，那把剑叫『灰手』，刺进物体就会起火，将物体瞬间烧成灰烬。那是血族固定的魔剑，由队长家代代相传，在国内还满有名的。除了队长，没人能将剑拔出，而且拔剑时碰触到还会被烫伤。」

那把剑听起来像炎之魔剑的高级版。

眼前这名青年说不定也被灰手烫伤过。

「城里还有两把有名的无主魔剑，可惜调性不合，没人拔得开。我进骑士团后也试着拔过，两把都拔不出来。」

「是因为魔力的调性吗？还是需要某种特殊资格？」

「城里的魔剑据说需要高尚的灵魂和强大的使命感，两种我都没有，当然拔不开。」

沃尔弗说完呵呵大笑，对此相当干脆。

「听说国外有『会说话的魔剑』，我没看过就是了。」

「『会说话的魔剑』感觉对独自旅行和没朋友的人来说很方便……」

「达利先生，你这么说有点狠吧。」

「要是能帮忙指路就更方便了。」

妲莉亚想起前世的语音导航和智慧型手机的地图，忍不住这么说。

「那就不是魔剑，而是『会说话的地图』了吧？」

沃尔弗说得没错，他或许很适合当发明家。

妲莉亚好奇地询问其他种类。

「有会说话的盾牌和盔甲吗？」

「盾牌没听说过，说不定有人私下收藏。而盔甲若会说话，不就成了无头骑士吗？我才不想穿那种盔甲。」

「沃尔弗先生，你见过无头骑士吗？」

无头骑士是奇幻世界特有的魔物。妲莉亚不想撞见这种魔物，但若在安全的地方，她倒想好好观察一下。不知那是依照什么原理运作的。

「我们讨伐时在洞窟里见过，他还警告我们『要命的话就快滚』，声音很吓人。还好那次大神官也在，只花五分钟就把他净化了。」

「才五分钟……感觉有点可怜。他长什么样子？盔甲里是什么？」

「是个巨大的黑色盔甲，没有头盔，拿着一把长剑。身上的装备感觉都很高级，然后盔甲里是空的。神官净化完后，城里的魔导师把那身装备小心翼翼地带回去，但盔甲和剑里都没发现任何机关，魔导师好像很失望。」

「这样啊……」

妲莉亚很懂那名魔导师的心情，他们这种人都想破解机关和结构。

其动力来源究竟是魂魄，抑或是纯粹用魔法做出了非人格的「无头骑士格」？

就算只剩盔甲和剑，妲莉亚也想全部拆解开来从头到尾看一遍，可以的话也想仔细检查所用的素材。

「如果我地位够高，就能让你见识一下那副盔甲了……」

见她陷入沉思，青年有些过意不去。

这是妲莉亚今天第二度失态，她用力摇了摇头。

「没关系，光听你描述就已经很有趣了，我很感激。这对我工作也有帮助。」

她这时才回过神来。

他们光顾着聊天，但若考虑到沃尔弗眼睛的状况，还是早点给医生看一看比较好。

「差不多该走了，从这里到王都还有一段路。」

「抱歉，光顾着聊天。」

「我才觉得抱歉，聊太久了。」

妲莉亚将篝火完全熄灭后，盖上一层土。

接着将地面恢复成原本的状态后，将行李迅速堆回马车上。

沃尔弗的衣服还没全干，妲莉亚姑且将衣服挂在马车上吹风，盔甲则堆在车厢的后方。

他们坐上车夫台，沃尔弗伸了个大懒腰。他很久没睡觉了，应该很困。

「回到王都要花点时间，你先睡一下吧。到了城墙附近我会叫你，到时候你再把衣服换回来。」

「没关系，我没那么想睡，可能是药水的疗效。不打扰的话，我能再跟你聊一下吗？」

「当然可以。」

妲莉亚握好缰绳时，忽然想到来时喝的白酒。

她打开袋子，里头的白酒因马车晃动而起了些泡。她有些后悔，早知道午餐时她就喝这瓶白酒，把红酒全部让给沃尔弗。

「怎么了？」

「我忘了还有一瓶喝过的白酒。」

「可以让我喝一口吗？」

妲莉亚刚才给过沃尔弗水和红酒，但他已经两天没吃没喝，说不定其实还很渴。

「抱歉让你喝我喝过的！你很渴的话全部喝光没关系。」

「我才很抱歉一直跟你要东西！其实……我对白酒完全没有抵抗力。」

他一脸认真地说完，就着瓶口灌起白酒，妲莉亚见状不禁笑了出来。

之后一路上他们都在聊魔导具和魔剑。

妲莉亚聊到王都市面上专卖平民的魔导具，沃尔弗则聊到王城中的魔剑和魔导具。

两人开心地介绍对方不知道的东西，时间一眨眼就过了。

接近王都大门时，妲莉亚停下马车，让沃尔弗在货台上换衣服。可惜衣服还没全干，穿在身上有点冷，妲莉亚便要他继续穿着大衣。

结果沃尔弗全程都没阖眼。

妲莉亚推断他基于骑士的本能，即使开心聊着天，仍一直小心注意四周才没睡着。

沃尔弗说门的内侧有一栋常驻士兵的建筑。

他要先去那里验证身份后，再进王城。

平民的马车想必不能大摇大摆驶进王城，他们得在这里道别了。

马车在建筑物前停下后，突然下起雨来。

沃尔弗下了车夫台，正想脱掉大衣，妲莉亚连忙阻止他。

「你衣服还没干，要是感冒就不好了，你就继续穿着吧。这件大衣是砂蜥蜴做的，可以挡雨。」

「那我跟你借一下大衣。今天谢谢你，真的帮了我很多。告诉我你住在哪，我之后过去还钱。」

「不用了。你帮我们讨伐魔物，就当这是平民给你的赞助吧。」

「至少让我请你喝杯酒吧。」

他提出这样的邀请，可能是想和妲莉亚做朋友吧。

妲莉亚和他聊得很开心，可以的话也想再找他聊天。

不过，虽说她有正当理由，装成男人欺骗对方仍是件失礼的事。

尽管有点可惜，他们还是该就此打住。

「哪天你在街上看到我就叫住我吧，这样我就让你请客。」

妲莉亚刻意用开朗的语气说道。

王都这么大，身为贵族骑士的沃尔弗和她这个平民几乎不可能再相遇。

「………」

雨势越来越大，沃尔弗说了些什么，但她没听见。

这时后方正好来了一辆马车。

「我怕挡到后面的车，先走喽！」

虽然对沃尔弗不太好意思，她仍以马车为由结束对话，驾着八脚马离去。

「……下次见，达利！」

唯有这句呼唤她听得一清二楚。

沃尔弗的美丽笑容深深地烙印在她的脑海。

她度过了一个充实的假日。

◆ ◆ ◆ ◆ ◆ ◆

王城位于王都北侧，被宽广而高耸的白色石墙环绕。王城没有金碧辉煌的外观，而以防御性和便利性为优先考量，看上去有种走在时代尖端的感觉。

「沃尔弗！幸好你还活着！」

「斯卡法洛特大人，您没事啊！」

「你应该不是鬼吧！」

魔物讨伐部队的数十名成员淋着雨等在王城的巨大石门后方。沃尔弗一穿过城门，他们立刻蜂拥而上将他包围，还有人趁乱踢了他膝盖后侧。

魔物讨伐部队中有贵族骑士也有平民骑士。

尽管身份不同，但他们总要执行出生入死的任务，因此全队都很团结。多数人都不只是做做样子，而是真的像亲人一样担心队友的安危。

队员后方还有一些骑士、士兵和女仆，远远地看着沃尔弗。

那些人好像都是来确认他平安无事的样子。

「对不起让大家担心了！」

沃尔弗在队友包围下，提高音量向周围的人道歉。

他被飞龙抓走整整两天。

听说这两天他队上的部分成员轮番搜索，几乎要放弃了。

他们甚至准备在三天后为他举办骑士团的名誉葬礼，沃尔弗闻言只能不断道歉。

「沃尔弗，你是怎么回来的？」

队友用力抓着他的肩膀问。

他喝了达利的药水，肩上的伤口已经完全消失。

「我刺了一下飞龙的肚子，从空中坠落。」

「太鲁莽了，别一派轻松地说这种事！那只龙后来呢？」

「我确定它死了之后，进行身体强化跑到道路上，被人所救，对方还好心让我喝了回复药水，送我回到王都。」

「太好了，大家都很担心你……以为你这次死定了……」

深蓝色头发的友人吸了吸鼻子，猛然抬头。

「总而言之！还好你平安无事！」

「真的，要是沃尔弗雷德大人和飞龙一起殉情，可就一点都不好笑了。」

「看见你被掳走时，我心想长得帅真可怜。」

「如果那只飞龙是母的，就很合理了。」

队友们讲了些没营养的笑话，一同哈哈大笑。

四周的队友纷纷拍了拍沃尔弗的肩膀和头。

「我会请人通知搜索员你已经回来了。对了，沃尔弗，你联络家人了吗？」

「还没。」

「你被飞龙抓走耶，他们一定很担心。我再派人去你家报信。」

「麻烦你了，谢谢。」

沃尔弗道谢时才发现，自己刚才都在想别的事，完全忘了联络家人。

「你看起来还好，但真的没受伤吗？」

「魔物的血让我的视线一片模糊，我打算向队长报告完就去医务室。然后洗个澡，好好睡一觉。」

他在河里洗过澡，但因为没用肥皂，头发还有点腥臭味。只用清水洗过的衣服也还残留着血腥味。

「……糟糕，大衣好像染上魔物的血腥味了。」

「回城里送洗不就好了……嗯？这件大衣不是配给品吧？」

「对，这是我借来的。听说是砂蜥蜴大衣。」

「砂蜥蜴？折领的部分感觉不像啊。借我看一下。」

队友眯起眼睛，脱下沃尔弗的大衣，翻到内侧仔细看了一会儿后，深深叹了口气。

「……外侧是砂蜥蜴，内侧却是飞龙皮，真奢侈。一般会倒过来吧。」

「斯卡法洛特家就是不一样。」

「不，这是跟别人借的。」

「你回城里前到底去了哪里啊？唉，要是我有女朋友，也会先去对方那里啦。」

「你明明就没有，这样说只会更空虚吧。」

话题逐渐扯远时，一名商家出身的队员看过大衣内外侧后，对沃尔弗说：

「我觉得你最好回点谢礼给对方。这是将飞龙皮切碎后，用赋予魔法拼贴而成的，相当高级。」

「这样啊……」

「沃尔弗，这大衣是女人借你的吗？」

「不，是送我回王都的人借我的。他说这是他父亲的大衣。」

「喂，这样没问题吗？小心被那位『父亲』挟怨报复喔。」

「送你回来那个人是不是不清楚这大衣的价值啊？」

「有可能……」

沃尔弗脑中浮现达利模糊的面容。

达利乘坐的不是普通的马，而是八脚马。

沃尔弗要他改用轻松的口吻说话后，他的语气中也没有过于世故的感觉。

他熟悉各种魔导具，应该出身自富裕的商人之家。他没留下联络方式，连一枚铜币都没收就翩然离去。

说不定他现在正因大衣的事而遭受父亲责骂，沃尔弗为此担心不已。

「能够随意将这种大衣借给你，可见他是贵族喽？」

「不，他说自己是平民。」

「就算是平民，应该也是成功的商人或其亲属。」

「我没问到他的姓，但知道他的名字，所以打算到商业公会去问一问，也想好好地向他道谢。」

「你有说自己是魔物讨伐部队的队员吗？」

「嗯，我有说。」

「说不定对方会主动联络你，想和你打好关系呢！」

友人调侃完拍了拍沃尔弗的肩膀。

「若是那样就好了……我还想和他聊天……」

沃尔弗喃喃低语，笑得像个怀抱梦想的少年。

那表情和「魔物宿敌」、「黑色死神」、「少女杀手」等绰号天差地别。

同伴们从未见过他露出这种表情，全都看傻了眼。

「你没事吧？沃尔弗！」

「沃尔弗雷德大人怪怪的……」

「你先去通知队长！我这就带他去医务室！他可能中了魔物的毒或撞到头了！」

「这人不是沃尔弗吧！」

随后沃尔弗便被直接带到医务室。

◆ ◆ ◆ ◆ ◆ ◆

「沃尔弗雷德，你没事就好。」

「古拉特队长，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沃尔弗好不容易离开医务室后，来到魔物讨伐部队的队长室。

身躯如岩石般壮硕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后方，红着眼眶看着沃尔弗。

他是魔物讨伐部队长，古拉特·巴托洛内侯爵。

他虽已年近五十岁，仍是一名现役骑士，不只是名义上的队长，还会参与讨伐。

「听说你刚才去了医务室，伤势如何？」

「没有大碍，只是魔物的血渗进眼睛，引起轻微发炎。」

沃尔弗和队友团聚后，立刻被拉到医务室。

他被诊断出有轻度疲劳和贫血，眼睛轻微发炎。医生随即为他洗净眼睛，开了些眼药给他。

他明明没有大碍，陪同的队友仍喧闹不已，医生气得将他以外的人全都赶到走廊上。

「我们坐那边，我听你报告事情经过。」

古拉特用下巴示意房间中的接待区，两人一同走了过去。

他们隔着一张黑亮的桌子，面对面坐在沙发上。宽敞的室内只有他们两个人。

「报告，我被飞龙掳走后，在空中用剑刺向飞龙，摔落森林。我确认飞龙已经死亡，之后花了两天往王都方向赶路，在道路上为市民所救。该市民提供我药水与食物，并用马车载我回王都。我透过西门向王城联络后便回到城内。」

「你运气不错。确定杀死飞龙了吗？」

「是的，我确认过两次它已经死亡。」

听完沃尔弗的回复，古拉特点头说了声「好」。

「飞龙也是龙。你虽然被它掳走，但一个人解决掉那只龙，按理来说可以获得『屠龙者』的称号。」

「不，是队友先打伤那只龙，我才能解决掉虚弱的它。我被龙抓走，又害部队花两天搜索，理应负起责任接受处分。」

沃尔弗只对达利说要写检讨书，但若那只龙侵袭人类聚落，后果肯定不堪设想。他明白自己很有可能受到惩处。

然而眼前的队长却摇了摇头。

「你既然杀了它就没问题了。我倒想问，你好不容易得到『屠龙者』的称号，要不要我为你写封推荐信给近卫队？」

「不必。」

「全队大概只有你不想被推荐进近卫队。」

「……您若推荐我，我可能会退团。」

「你不想去那也没办法。」

见到沃尔弗变得面无表情，古拉特露出苦笑。

这男人以前解决掉难缠魔物时，古拉特也曾建议他进近卫队，他同样一口拒绝。

每个骑士都向往近卫队，这男人却避之唯恐不及。

「好吧，那我们来讨论一下飞龙为何在战斗中将你掳走。你认为那只龙有意将人类当成『肉盾』吗？」

「我不知道。但若以人类当作肉盾，魔导师就没办法用魔法攻击它，骑士也不能使用强化弓，还满有效的。」

「讨伐队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状况。希望不是蜥蜴们教它这么做的……」

古拉特搔了搔稀疏的深灰色头发，板起脸孔。

「我会告诉队友，若我又被魔物抓到，就直接攻击它。」

「说什么蠢话。那换做我被抓，岂不是也会被弟兄攻击？这样不行。我们该做的是训练每个人即使被抓，都能解决飞龙。」

「很抱歉。」

古拉特不想让沃尔弗发现，而在心里发出无声的叹息。

眼前这名英俊的男子——沃尔弗雷德·斯卡法洛特。

他十七岁入队后便自请担任危险的「赤铠」，才花半年就爬上这个职位。

这人至今遇过无数次惊险状况，却一次也没受过重伤。

头几年有人在背后说他有勇无谋，如今部队内外都赞扬他是「实力高强的勇敢骑士」。

贵族大多能使用攻击魔法或治愈魔法，但沃尔弗并没有这方面的能力。

他只会用魔法进行身体强化，凭着这点冷静面对魔物，一次又一次冲刺、斩杀、回避。

而且他只要判断对讨伐有效或对全队有利，就会奋不顾身地行动。与其说勇敢不如说鲁莽，甚至有种一心求死的感觉。

古拉特原以为他急于立下战功，或以牺牲自我为傲，但和他并肩作战后才明白他不是这种人。

这男人并不狂妄，他不会感到恐惧，也不追求功绩。

他若将一件事视为职务上「该做的事」，就会不带情绪地认真完成。

自己隶属魔物讨伐部队，和强大的魔物战斗是理所当然。

自己是赤铠，担任危险的先锋、诱饵或殿军，全是理所当然。

他认为那就是他的工作，不会将其看得太重或太轻。

沃尔弗总是以工作为优先，一点也不重视自己，这样的态度令古拉特有些担心。

「你休息到眼睛全好再回来。从明天起先休六天假，接受过医生诊断之后再复职。如果还没好就去神殿医治，医药费我帮你出。」

「我明白了，谢谢您。」

沃尔弗轻咳了几声后，端正坐姿。

「古拉特队长，我想拜托您一件事。」

「怎么？当上了『屠龙者』，想要我弄把魔剑给你吗？」

「和魔剑无关。」

沃尔弗唯一感兴趣的话题就是魔剑。

古拉特有把名为灰手的魔剑，讨伐外的时间也曾给沃尔弗看过几次。

他刚入队那年，古拉特再三警告「自己以外的人触摸灰手都会被烫伤」，他仍拜托古拉特让他试试看，结果真的烫伤了。

只要聊到魔剑，他俩可以把酒言欢一整晚。

不过他今天似乎有别的请求。

「在森林里救了我的人好像是个商人，我想请您帮我写封介绍信，让我去商业公会找人。我还没付他药水的钱。」

「你忘了问他开的店叫什么名字吗？」

「不，他不想收我的钱。他说我帮平民讨伐魔物，要我将这当成一笔赞助就好。我话还没说完，后面的马车就来了……」

「他就这么逃了吗？那个人会不会有些问题？」

沃尔弗听完古拉特的话，微微皱起眉头。

「您是指哪方面的问题？」

「说不定他是非法采集者，或者他国派来的间谍……但间谍好像没必要去西边森林。」

「我认为他不是那种人。」

「又或者……他不想让你去他家里或店里，怕他太太或妹妹见到你？」

「应该……不会吧。」

然而，沃尔弗停顿的声音却肯定了这种可能性。

古拉特原本想开开玩笑，但说不定真是如此。

这男人长得很引人注目。他身材高挑，又有一头黑发和黄金色眼睛，这种组合很少见。

他的长相常被队员们揶揄「帅到让人不爽」、「帅成这样太超过了」。

尽管他本人并不愿意，但他确实容易吸引女性目光。

古拉特甚至听队友说，队上流传着一套手册教导同袍，当自己的女性亲属或朋友想认识沃尔弗时该怎么拒绝才好。

老实说古拉特若有女儿，他也不想让女儿认识沃尔弗。

「……拜托您了，我想向那个人道谢。」

「好，我现在就写，你坐着等我。」

青年逐渐散发出一股微妙的阴暗情绪。古拉特有点同情他的同时也回到办公桌前开始写信。写完之后用吹风机吹干羊皮纸上的墨水。

「希望你能找到那位恩人。」

沃尔弗接过那封介绍信，深深低头道谢。

接着用比来时慢一些的脚步离开队长室。

「……达利先生若有女朋友，约在餐厅或酒馆见面就行了吧……」

黑发青年的低语回荡在空荡的走廊上。

◆ ◆ ◆ ◆ ◆ ◆

妲莉亚为魔导灯换了颗火魔石，吊在工作间。

外面还在下雨。

据说魔导灯是她祖父首次发明的魔导具。

祖父用火魔石取代油，将提灯的尺寸缩小，并提升它的效能。魔导灯光靠一颗魔石就能撑很久，是旅行和夜巡时的最佳良伴。

祖父发明这项魔导具时油比较便宜，现在魔石普及，两者花费的维持成本不相上下。购入价格虽然是油灯比较便宜，但考虑到安全和维护，还是魔导灯较优，两者各有用途。

这个国家最发达的魔导具是生活魔导具，对妲莉亚而言类似于「家电」。

家电类魔导具在祖父的时代突然发达起来，父亲说这可能和魔石的研究与普及有关。

这里虽然是奇幻世界，但人们还是要过生活，生活魔导具便应运而生。

例如用冰魔石做的冰箱和冷冻库、风魔石做的电扇、火魔石做的暖气和暖炉增强器等。

不过，这个魔法世界也有妲莉亚前世想象不到的魔导具。

例如贵族用的防窃听器，或者用以抵御魔物攻击的石化和混乱防具，让人好奇它们的运作原理。

其中最令妲莉亚惊讶的是解毒类魔导具，人们不只用它来应付魔物的毒。

还有人将其穿戴在身上，用以品尝有毒动植物做的美食。每种食材的毒性不尽相同，但只要配戴相应的魔导具即可。她第一次看到有人在餐厅戴上解毒手环，大啖红色香菇和蓝色鱼类时，觉得很难接受。

然而这项魔导具也让妲莉亚明白，人类的食欲能够促进研究与发明。

妲莉亚将各种零件摆在工作间桌上，在米黄色的纸张上边做笔记，边整理思绪。

这国家有植物做的纸张，也有类似铅笔的书写用具，虽然有点贵但市面上都买得到。这里的书写用具中间有细长的碳芯，周围则被硬纸包覆。

契约书等文件基于惯例还是多用羊皮纸，但据商业公会所言，最近纸张所占的比例越来越高。

被悔婚隔天，妲莉亚兴起了制作肥皂水起泡瓶的念头。

起泡瓶并非魔导具，但她想做来怀旧并转换心情。

其主要结构有容器本身、盖子上的压头、盖子及盖子下的喞筒。

按下压头会对瓶身内部施加压力，瓶内液体便经由喞筒向上输送，再通过网状滤片形成泡沫挤压至外部。但这样压头无法归位，因此还要加入弹簧，让压头弹回来。

幸好妲莉亚前世在课堂上分解组装过起泡瓶，记得大致构造。她进公司后也见过起泡瓶的设计图，因而决定动手做做看。

动工之后，她深切体会到这世界最方便的还是魔法。

魔力可以稍微改变魔导具零件的硬度和形状。

这里的金属种类繁多，不但有前世的金属，还有秘银、魔银和山铜。虽然没有塑胶，但有史莱姆、克拉肯等魔物素材可以替代。

她在高等学院的魔导具科学会了如何组合素材，后来也常自己找出一些意想不到的组合或加工方式。

一再尝试，追寻自己想要的答案——这份工作让妲莉亚深深乐在其中。

她边做笔记边制作零件，并用魔法调整、确认结构再组装起来。

加工时所产生的七彩光芒，在夜晚的工作间不断闪烁。

分解、重做、重新组合、写下笔记。她专心地重复这个流程。

妲莉亚的魔力比一般平民多，这要归功于代代担任魔导具师的祖先，以及贵族出身的母亲。不过她连母亲的长相都不知道。

她母亲一厢情愿地嫁给父亲，但回娘家生完小孩就一去不回，只将生下的妲莉亚送回父亲身边，所以妲莉亚才会在这里。

这件事她只听女佣委婉说明过，不清楚详细事由。

不过她父亲到死都没有再婚，也从未说过母亲的坏话。

尽管她的魔力比一般平民多，在学院里仍只有中等程度，完全比不上高阶贵族。

听闻魔导师的华丽魔法后，她也曾想过，自己难得转生到异世界，要是能有「魔力外挂」该有多好。

幸好她有一项特技，能够长时间且稳定地释放微弱的魔力。

这在制作、修正细小零件时很有帮助，很适合魔导具师。她如今对此怀抱深深的感激。

妲莉亚再三尝试，时间转眼飞逝。

调整喞筒和弹簧很花时间，她熬了快一整夜，总算做出两个试作品。再来只要去浴室确认肥皂水浓度所造成的泡沫状态，反复修正即可。

她想喘口气，便拿起边桌上装在杯中的白酒。

可惜白酒已经变成常温。

还完马车回家的路上，她去了趟商店想买红酒，却忍不住买了白酒。

白酒顺着喉咙滑落，使她想起陶醉地谈论魔剑的男人。

他们才认识几个小时，但聊起天来非常愉快。

现在回想起来还是会不小心笑出来。

若她是男人或沃尔弗是女人，她一定会留下联络方式。

王都这么大，妲莉亚几乎不可能再见到他。

当时沃尔弗视线一片模糊，就算他们再次相遇，他也不可能认得出妲莉亚就是达利。

虽然知道不可能再见，妲莉亚仍向神祈求他能康复。

「……希望沃尔弗先生的眼睛好起来……」

第一卷 ◆师兄

隔天下午，妲莉亚造访商业公会。

她以前和托比亚斯以共同名义工作，今后只剩她一人。原本打算婚后休息一阵子，不过现在也没这个必要了。

她要去确认登录魔导具赚得的收益，并在能力范围内接下新工作。妲莉亚边想边在喧闹的人声中爬上二楼。

「啊，妲莉亚小姐，您来得正好。」

一上二楼，负责接受订单的男职员就向她搭话。

「运送公会向您订购十片马车篷用的防水布。」

「好的，请让我看一下订单内容。」

「在这里。」

妲莉亚看了眼订单，他们订了和之前同款的防水布。

既然是运送公会的订单，应该是马切拉帮她争取到的。

他们会提供车篷用布给她当原料，交期和金额也没问题，所以她直接接下这笔订单，并请对方过几天后将布送到绿塔。

接到工作让她松了口气，走向契约柜台。

「午安，妲莉亚小姐。」

「感谢您日前的帮忙，伊凡诺先生。」

坐在商业公会契约柜台后方的是前几天替她担任见证人的伊凡诺。

见到妲莉亚的笑容，他松了口气似的回以微笑。

「不客气。今天来办什么事呢？」

「我想看契约书，确认我登录的魔导具赚得多少收益。」

「好的，我这就拿您的利益契约书过来。」

伊凡诺进去里头，拿了个茶色扁木盒出来。

盒内装着妲莉亚和她父亲卡洛登录魔导具的利益契约书。

商业公会登录过的魔导具只要有收入，公会就会将一定金额拨给发明者。尽管细部内容有些不同，但和前世的专利制度类似。

登录期间是登录日起的七年内，超过就不会再有收益。

妲莉亚的防水布是在她十八岁那年登录的，因此到她二十五岁都还有效。

她和父亲发明的吹风机则是十多年前登录的，利益契约已经终止。

不过十五岁以上的人才能订立契约，所以妲莉亚的名字并未留在吹风机的契约书上。

「卡洛先生的利益契约商品两项，妲莉亚小姐则有防水布、雨衣这两项。这是目前赚得的金额。」

妲莉亚看完文件后，疑惑地歪起头。

「我上个月登录了小型魔导炉，那份契约书呢？这里没看到。」

「小型魔导炉的利益契约书……抱歉不在盒子里，可能出了点问题，我去确认一下。」

伊凡诺喀喀拖动椅子，站起身来。契约书可能混到其他盒子里去了。

妲莉亚坐在椅子上喘口气时，里头一阵骚动。

「对不起！经手小型魔导炉利益契约书的人是我！」

年轻女职员跑了过来，在妲莉亚面前深深低下头。

「我将利益契约书的契约者登录成托比亚斯先生了。」

「什么？」

女职员红着眼眶支支吾吾地说完，伊凡诺拿着文件从她身后跑来。

妲莉亚看过文件，她的小型魔导炉利益契约书登录成了托比亚斯的名字。小型魔导炉从头到尾都由妲莉亚发想、制作，她只有请托比亚斯帮忙确认完成图有无缺漏而已。

当时妲莉亚工作繁忙，便请正好要去商业公会的托比亚斯帮她登录。他可能是在那时候将这项发明换成了自己的名字。

「上个月托比亚斯先生来订立契约时，说他已经取得您的同意。所以我还以为您想以丈夫的名义登录……」

一般而言，契约者若和设计者不同，必须经由设计者本人同意，或取得委任状才能登录。然而他们既已提出婚约证明，又以共同名义在商业公会工作，女职员便以为他们婚后要统一使用丈夫的名义。

听完说明，妲莉亚和上次一样感到头痛。

有些夫妻考虑到管理或利益问题，确实会将其中一方设计的物品用共同名义或对方的名义登录。然而托比亚斯从来没和她讨论过这种事。

「内容和事由我明白了。容我说明一下，我并未将权利让渡给奥兰多先生。再者，我和奥兰多先生已解除婚约，如今毫无关联。请问在此情况下，若想变更利益契约书的名义，该怎么做才好？」

妲莉亚没有责备任何人，只是淡淡地询问。

「对不起，我也要向您道歉。我这就去向上级请示，能耽误您一些时间吗？」

伊凡诺也在女职员身旁低下头。

既然发明了交至人们手中的魔导具，就要刻上自己的名字，为它的发展负责——妲莉亚的父亲这么教过他们。

身为师兄的托比亚斯难道忘了吗？

这是妲莉亚最伤心的事。

◆ ◆ ◆ ◆ ◆ ◆

一会儿后，妲莉亚和伊凡诺来到副公会长嘉布列拉的办公室。

豪华的几何图案地毯、雕刻精美的白色桌子、白色的皮革沙发——这些家具本来给人一种放松的感觉，办公室内的空气却像凝结一样。

「我听说了。妲莉亚·罗塞堤小姐，公会长现在不在，由我代表商业公会向您道歉。」

嘉布列拉起身深深鞠躬，定住不动。

「副公会长，请您别这样！」

嘉布列拉象牙色的秀发几乎要碰上桌面，妲莉亚连忙制止她。

她维持这个动作几秒之后缓缓抬头，毫不掩饰地叹了口气。

「真抱歉给你添了这种麻烦，下次我会要求职员彻底检查过再登录。」

在嘉布列拉邀请下，三人终于在桌前坐下。

已经显露疲态的伊凡诺摊开文件，开始说明。

「我检查了小型魔导炉的设计图和说明书，全是妲莉亚小姐的笔迹无误。经手的职员刚才也已提供了证词。我们会立刻向托比亚斯先生正式抗议，并且更改契约者。至于罚则方面，托比亚斯先生在一定期间内禁止与商业公会订立契约，经手职员也会被降职……」

「只要变更契约者的名字，我就心满意足了。」

伊凡诺说到一半被妲莉亚打断，瞪大眼睛望着她。

「妲莉亚小姐，您不追究了吗？」

「你有权利告他契约诈欺。但这毕竟是订婚中发生的事，可能演变成有理说不清的情况。你若想告他，我们可以为你指派代理人，费用当然也由我们来支付。」

「谢谢您的关心。可是这么一来，奥兰多先生就很难再当『魔导具师』了吧？」

「对，如果契约诈欺成立，商业公会就不会再与该名魔导具师做生意。」

嘉布列拉微微眯起深蓝色眼睛。

「妲莉亚小姐，你对他应该没有留恋了吧？」

「我确实不留恋这个未婚夫，甚至可以说对他的印象变得非常差……但他还是我的『师兄』。」

托比亚斯从学院毕业后，十九岁那年成为妲莉亚父亲的弟子。

妲莉亚第一次见到托比亚斯时，她父亲说「这是你师兄」。

当时他一手拿着怀表，一手拿着金属板，尴尬地点了点头。

自己明明从小就跟着父亲学习——妲莉亚不禁这么想，但她直到学院毕业担任学院教授助理那两年间，才正式成为父亲的弟子。

托比亚斯的确是她的师兄。

「……如果奥兰多先生自行解除利益契约，我再重新登录，他和那位职员就不用接受处分了吧？这一个月不算在登录期间内也没关系。」

「你都这么说了，我们也不好多说什么。」

「那我现在就去见奥兰多先生，请他立刻解约。」

「也可以把他找来这里。需要我和你一起去吗？」

「我一个人去就好。不过如果……出了什么差错，我会再和您商量。」

「差错是吧？没问题。」

妲莉亚行了个礼并离开办公室，嘉布列拉和伊凡诺默默目送她离去。

「……妲莉亚小姐对那个人没有留恋，大可揍他一拳，有必要因为对方是『师兄』就忍让到这个地步吗？」

男人喃喃感叹，嘉布列拉对他露出乏力的微笑。

「不，那孩子自己没察觉到，她想保护的其实是卡洛。」

「妲莉亚小姐想保护已过世的卡洛先生？」

「对。她可能下意识认为，师兄托比亚斯如果改行或被定罪会使卡洛声誉受损，或让卡洛伤心吧。」

「我懂了，原来是这么回事……」

伊凡诺别过头，闭上眼睛。

他回想那名沙色头发，笑容温厚的壮年魔导具师。

初夏某一天，卡洛在公会走廊突然倒地，最先赶到他身旁的就是伊凡诺。卡洛只喘了几口气，一句话都没留下就失去动静。

医生赶到时他早已断气，众人也无计可施。

「卡洛先生还那么年轻，应该走得很遗憾吧……」

「一定的……他真该多活二十年，至少多活十年再离开。」

嘉布列拉打开办公室的窗户，让风吹进室内。

然而外头一点风都没有，只能看见妲莉亚逐渐远去的背影。

◆ ◆ ◆ ◆ ◆ ◆

妲莉亚步行前往奥兰多商会。

从商业公会步行数分钟即可抵达奥兰多商会。那是栋木造的三层楼建筑，颇具规模，妲莉亚来过好几次。

托比亚斯父亲死后，她有一阵子常来这里帮忙检查帐目和数字。

一踏进商会，便有好几双眼睛盯着她看。

他们一看到是妲莉亚，眼神中便浮现好奇、同情与嘲笑。

妲莉亚忍着逃跑的冲动，抬头挺胸。

被悔婚那天她已下定决心，不会为这种小事低头。

「哎呀，午安，罗塞堤小姐。」

托比亚斯的母亲几天前还用名字称呼她，如今硬挤出笑容打了声招呼。

「抱歉事出突然。爱蜜丽雅是子爵的亲戚，为了商会着想，我也不好阻止他们……你们的婚事本来就是为了工作方便，你一定能找到更好的人。」

听起来就像在说：你虽然很可怜，但我们和贵族扯上了关系，所以这并不是我们的错。妲莉亚动着脸部肌肉，勉强维持住普通的表情。

「好的，这些都结束了。我是来找托比亚斯谈谈商业公会的事，可以请他出来吗？」

「商业公会的事？啊，你们还有未完成的工作是吧？我这就叫他过来。」

妲莉亚冷静的态度令托比亚斯的母亲松了口气，她立刻要事务员去叫托比亚斯。

「……妲莉亚，你找我有什么事？」

托比亚斯从里头走出，表情有些尴尬。

听到悔婚的对象来找自己，任谁都无法笑脸迎人吧。

「我想找你谈谈小型魔导炉利益契约书的事。」

「什么……！」

他的茶色眼睛慌张游移，脸上瞬间失去血色。

「抱歉，要谈那件事……请进会客室谈。」

他将妲莉亚带到最近的会客室。

两人隔着桌子面对面坐下后，托比亚斯深深低下头。

「抱歉，忘了向你说明，造成这场误会。」

「什么意思？小型魔导炉的契约经手人说，你当时说已经取得我的同意，她才会没向我确认就接受申请。」

「那是因为……我打算在婚后成立我们俩的商会，所以想将魔导具统一用我的名字登录……」

「你的意思是，婚后我发明的东西也要用你的名字登录？」

「对，我认为商会的商品，用我的名字或共同名义登录比较好。」

被悔婚后直到今天，妲莉亚经常感到愤怒，也常觉得难堪而欲振乏力。

但这还是她第一次气到脑袋完全冷静。

「既然发明了交至人们手中的魔导具，就要刻上自己的名字，为它的发展负责——父亲是这么教我的。」

冰冷的翠绿色眼睛直直盯着托比亚斯。

「用我们俩的名字登录还好，只用你的名字登录，万一魔导具故障或发生事故，那些状况我都不会知道。」

「我当时想，我再转告你就好……」

托比亚斯说到一半自己也愣住了。他们解除婚约后已成陌生人，这种话显得过于轻率。

「小型魔导炉的利益契约书请你今天就去解约。之后我再重新登录。」

「这个嘛……」

这等于要他去公会承认自己的过错，他今后应该很难再在公会接到工作。

「这毕竟是订婚期间发生的事。能不能当作你已经同意这件事，让我保留发明者的名义，向你买断小型魔导炉的权利呢？看你开价多少，都由我们商会支付。」

「我拒绝。你要是等公会提出抗议才去解约，就得接受处分。公会的人还说我有权利告你契约诈欺。」

「你不会这么做吧？……还是说你对悔婚的事怀恨在心？」

妲莉亚垂下视线，深深叹了口气。

「身为一个魔导具师，你擅自更改名义，比悔婚更让我觉得遗憾。因为我一直都将你视为我的『师兄』。」

「……是吗？在你眼中我确实更像『师兄』，而非未婚夫。始终就只有这样。」

托比亚斯别过视线，双手紧紧握拳。

「你怎样都不肯将魔导炉的名义卖给我吗？」

「不卖。」

「……即使奥兰多商会再也不和你做生意，你也不改变心意？」

「对。」

妲莉亚果断回答。

她早已做好心理准备。她可以另找进货管道，或请商业公会介绍其他能够合作的商会。若是还行不通，就将防水布少量卖给需要的业者，或者改为贩售加工过的素材。

虽然利润可能大幅下降，但她一个人也能养活自己。

她是独当一面的魔导具师，不能为了这种事妥协。

「而且如果我们还有瓜葛，对你的新未婚妻也不太好吧？」

妲莉亚刚才在事务所里没见到人，但托比亚斯的新未婚妻也在这里工作。

老实说妲莉亚也不想再见到他们。

「妲莉亚……」

「请你在今天内去商业公会办完手续。」

妲莉亚就此结束对话，站起身来。

及肩短发在托比亚斯眼前随动作晃动。

她走出会客室，那头陌生的红发托比亚斯怎样都看不习惯。

◆ ◆ ◆ ◆ ◆ ◆

妲莉亚离开会客室后，托比亚斯将全身靠在椅背上。

怎么会变成这样？他明知这是自己的错，心情还是很郁闷。

妲莉亚是他魔导具师师父——卡洛的女儿。

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绿塔的工作间。卡洛介绍「这是你师兄」后，那女孩害羞地行了个礼。她说好听点是温和，说难听点是大众脸。

直到她开始做防水布那阵子，他们才开始聊天。她在屋顶和院子晒史莱姆，大量的史莱姆粉末还让她呛到。她如孩子般热衷于研究的模样，看在师兄眼里很是可爱。

然而，妲莉亚在十多岁时就登录了防水布和雨衣这两项魔导具，签订利益契约。

当时他还未发明任何魔导具。

师兄这个词变得沉重了些。

他们订婚不是因为互相喜欢，而是基于双方父亲的建议。

当卡洛问起他的意见时，他立刻就答应了。比起和妲莉亚结婚，他或许更想成为魔导具师卡洛的继承人。

托比亚斯以未婚夫身份站在她身边时，才注意到她个子很高。

他有些紧张，忍不住说了句：「你长得真高。」

但她什么都没说。

订婚后只要是他要求的事，妲莉亚几乎都会照做。她只会询问事情的细节，从来不曾情绪化地回嘴过。

她愿意当个跟在师兄身后的顺从妻子——他自然这么认为。

后来他父亲骤逝，一年后卡洛也跟着走了。

他父亲过世后，妲莉亚曾来奥兰多商会打杂并协助他工作。

然而即使卡洛过世，她也没向他诉苦。

托比亚斯逐渐对妲莉亚感到不耐，单方面对她提出各种要求：穿着朴素的衣服、喝酒别超过一杯。这些她都接受。

所以他以为利益契约书也能得到妲莉亚的事后同意。

现在回想起来，妲莉亚一次也没依赖或拜托过他。

原因很简单，因为他对妲莉亚而言只是「师兄」。

托比亚斯既是她师兄，她父亲兼师父又这么要求，她才和他订婚。

就算对象不是托比亚斯，妲莉亚应该也无所谓。托比亚斯或许也是如此。

就在这时，他认识了爱蜜丽雅。

那名个头娇小的少女进到商会工作，她有明亮的蜂蜜色头发、亮茶色眼睛，虽然有时会搞砸工作，但总是很努力。

「托比亚斯先生能当魔导具师真厉害。」

他们初次对话时，爱蜜丽雅眼神发亮地这么说。

她父亲虽是贵族，母亲却没有名分。两人不能结婚，因而被迫分开。她因为母亲生病而从高等学院休学，母亲过世后她便独自过起清寒的生活。爱蜜丽雅说她会努力学习，做好这份工作。托比亚斯不知不觉被这样的她深深吸引，陪她商量事情，想象哥哥一样支持她。

登记结婚前几天，爱蜜丽雅不经意地说：「我住在出租套房，从来没见过家庭式的房子。」托比亚斯便邀她到新家。她哭着向托比亚斯告白，结果托比亚斯顺势向她求婚，一切都是他的错。

明知有错，但无论时光倒流多少次，他应该还是会做同样的事。

爱蜜丽雅是他唯一真心喜欢上的女人。

托比亚斯在会客室陷入沉思时，门外响起一阵犹豫的敲门声。

他回了声「请进」，有着明亮蜂蜜色头发的女子怯怯地走了进来。

「不好意思……打扰了。」

「爱蜜丽雅，刚才有人看到妲莉亚来了，就叫你待在房内对吧？」

妲莉亚来到商会时，爱蜜丽雅正巧走出房间，旁人看见后就叫她继续待在房内。她应该是确认妲莉亚离去后才出来的，但万一碰见妲莉亚可就不好了。

「对不起，我真的坐立难安……托比亚斯先生，我可以问你……和妲莉亚小姐谈了些什么吗？」

亮茶色眼睛含着泪水，不安地望着托比亚斯。

「魔导具师工作上的事。我们已经解除婚约，不会谈些让你操心的事。」

托比亚斯挤出笑容这么回答。

爱蜜丽雅垂下眼眸，双手握拳。她手上戴着闪亮的婚约金手环，上头镶着和他眸色相仿的红玉髓。

那手环原本属于妲莉亚，即使如此爱蜜丽雅仍开心收下。

「……对不起。」

「你不必道歉。」

「可是我明知你有婚约在身，却还喜欢上你。」

她的声音颤抖着，泪水随之滑过白皙的脸颊。托比亚斯温柔地用手指为她拭去泪水。

「你没有错，一切都是我的错。」

他抱住少女纤细而柔软的身体——心想自己一定要守护她。

唯有这份情感、这份爱是真的。

他这么想的同时，内心响起一道阴暗的呢喃。

妲莉亚，我在你心中的地位从来没超出过「师兄」的范围啊。

第一卷 ◆罗塞堤商会

「妲莉亚小姐，谈得如何？」

她回到商业公会后，伊凡诺担心地跑过来。

「奥兰多先生今天内应该会过来，请你们帮他办理解约后再帮我登录。届时麻烦帮我找公证人到场。」

「好的。」

「另外，奥兰多商会不愿再和我做生意，能否帮我介绍其他可以采购素材的商会？」

「什么？是托比亚斯先生说的吗？」

伊凡诺惊讶地张大嘴巴。

「是的，奥兰多先生都这么说了，已成定案。」

「不好意思，我想询问一下副公会长的意见，可以耽误您一些时间吗？」

「我才不好意思，麻烦你们这么多事……」

看着伊凡诺冲上楼梯的背影，妲莉亚叹了口气。看来她暂时还不能回家。

「嗨，妲莉亚，午安啊。」

身后有人向她搭话，一回头看原来是马切拉。

「红发果然比较适合你。我正好来送东西，刚结束今天的工作。」

「谢谢称赞，是伊尔玛手艺好。对了，运送公会马车篷的案子是你帮我介绍的吗？」

「不算啦，我听说防水布存量变少，就建议公会向你订购。」

「谢谢，我会努力为你们做出好的防水布。」

「期待你做的防水布，包裹被雨淋湿真的很麻烦。你待会儿要谈事情？」

「对，我要找其他可以合作的商会以便采购素材。我和奥兰多商会之后应该很难继续合作了。」

个人也可以在商业公会接案，但单笔交易的上限金额比较低。

而且基于信用问题，若非商会，能够找到的魔导具素材供应商也很有限。妲莉亚因而想和新的商会合作。

「要是再见到那混蛋也很麻烦。」

马切拉已不愿用名字称呼托比亚斯。为避免节外生枝，妲莉亚决定不告诉他自己才刚见过那个人。

「妲莉亚，干脆成立『罗塞堤商会』吧。这样你想进什么素材就进什么素材。」

「成立商会？保证金就算了，我怎么可能凑到四位保证人？」

妲莉亚苦笑着回应马切拉。

一个人也能成立新商会，但需要十五枚金币作为保证金，以及四位以上的保证人。

保证人须为成年人，每人要缴四枚金币以上的押金，身份必须是商业公会登记在案、资历三年以上的商会长或副会长，或者是在商业公会或运送、服饰等相关公会工作三年以上的公会员，抑或是子爵以上的贵族。

保证人责任重大，若新商会从事违法行为，保证人即使不知情仍必须负起保证责任，给付高额罚金。

押金会在两年后归还，并附上与商会收入相应的利息。但商会若在两年内破产，保证人就必须一同偿还债务。一般人通常不会轻易担任保证人。

「『罗塞堤商会』真不错，我也赞成。」

嘉布列拉不知从何时起就在听他们的对话，从走廊另一头走来，露出灿烂的微笑。她身后跟着伊凡诺和公证人多明尼克。

「妲莉亚小姐，趁此机会成立『罗塞堤商会』吧！」

「如果要成立商会，保证人算我一个。」

「马切拉！你在说什么？你都没和伊尔玛商量。」

「伊尔玛知道之后，一定会骂我怎么不当场决定就好。另外容我声明一下，那点存款我还是有的。」

「如果我够格当保证人，请让我参与。啊，忘了自我介绍，我叫梅泽纳·古利夫。」

说话的栗发色男子之前和马切拉一起帮妲莉亚搬过家。

「为什么要为了我这么做呢？」

「我只是想投资啦。运送业必须和雨对抗，有防水布做的车篷和雨衣真的很方便。那种发明增加能让我们工作起来轻松些，所以我很乐意出钱。而且我也很期待您发明自动门。」

梅泽纳笑着说完，伊凡诺也举起手。

「我也想当保证人。这么做不是因为顾虑您喔，我也只是想获利。请让我在两年后赚大钱吧。」

「这样就有三个人了。我也很想参与，可惜公证人不能当保证人，我回家会建议儿子和孙子来当保证人。我的一个儿子、三个孙子都是公会相关人士，一定能凑齐人数。」

多明尼克说得很开心，妲莉亚却跟不上大家筹划事情的速度。

她甚至认为哪有这么好的事，一定是大家在耍她。

「多明尼克先生，没那个必要，剩下一个人由我来当。不过我会用丈夫的名字。」

副公会长嘉布列拉的丈夫就是公会长杰达子爵。妲莉亚不禁倒抽一口气。

「由公会长来当保证人吗？真不错。但我听说杰达子爵去了邻国……想拿到委任状要花点时间吧？」

「别担心，我抽屉里随时放着委任状。」

副公会长为什么能随时取得丈夫的委任状？这就各方面来说都不太对吧？

众人脑海浮现了这个共同的疑问，然而见到嘉布列拉完美的笑容，谁都没能说出口。

「那我们到会议室简单讨论一下吧。」

「好啊。由我来当公证人可以吗，妲莉亚小姐？」

「各位请等一下，这样真的好吗？事出突然，我什么都没准备，又是初出茅庐的魔导具师，可能无法在两年内赚得利润……」

「你在说什么？你发明防水布时就已经是个够格的魔导具师了。如果需要研究资金，要不要多找几个保证人？我帮你在运送公会宣传『防水布的发明者要成立商会，有没有人要当保证人』，肯定能拉到不少人。」

「在商业公会里问一圈就能拉到很多人，要帮您问吗？」

「拜托不要！」

若规模再扩大，不但她的脑袋跟不上，胃也承受不了这般压力。

「你在商业公会的存款可以直接转为保证金，不够的话还有保证人的押金可以用。工作场所就登录为绿塔，共有八张文件要填，不懂的地方尽管问我和其他职员。再来就看你的干劲了。」

嘉布列拉说完后，斜眼瞄向马切拉和伊凡诺。

「妲莉亚，开了商会就能采购那些你想用的素材喽。你不是说想用火龙和风龙的鳞片，还有大海蛇的皮吗？」

「听说邻国前阵子讨伐了狮鹫，说不定会有相关素材流入国内喔。我们和他国的交流最近越来越频繁，供应商引进的稀有素材也会越来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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妲莉亚知道他们说的素材都很难取得，而且价格不菲。

不过身为魔导具师，她还是会作点白日梦。

她想用火龙的鳞片做出极耐热的魔导具。

还想用风龙的鳞片制作飞行用品。

听说大海蛇的皮可以改变水流，她也想买来验证看看。

至于狮鹫这种梦幻素材，只要取得一部分，光是观察其性质她就很开心了。

从未见过的素材更让她兴奋不已。

「……我们去会议室签订商会的契约吧。」

「好的。」

妲莉亚轻易地沦陷了。

◆ ◆ ◆ ◆ ◆ ◆

妲莉亚不敌魔导具师的欲望，决定成立商会后，隔天又来到商业公会。

昨天她在公会时托比亚斯没来，她只好等到今天再办理小型魔导炉的重新登录。如果托比亚斯至今还没来办手续，商业公会可能就会出动。

她稍微加快脚步，爬上通往二楼的楼梯。

「早安，妲莉亚小姐。昨天稍晚托比亚斯先生已经来解除了小型魔导炉的利益契约。」

伊凡诺抢先说完，妲莉亚松了口气向他道谢。

「谢谢您，伊凡诺先生。」

「我这就去拿文件，多明尼克先生中午会过来，今天内就能重新登录。」

「麻烦您了。」

重新登录很简单，不需要太多文件。只要由公证人多明尼克确认契约者的名字，并制作证明文件即可。这次妲莉亚不必在场。

这样一来，魔导具师托比亚斯就不会留下受罚的纪录。

但商业公会的人不知道会怎么议论他。

妲莉亚检查文件时，有五六个男人进到事务所隔壁的会议室。

原来是织品相关的商会要谈事情，似乎是有人还没到，于是他们大声地聊起天来。

「对了，我刚刚在楼下听说，奥兰多家的二儿子在结婚前，选择了别的女人呢。」

他们肯定没想到，传闻中的妲莉亚正在隔壁听着这段话。

她没办法捂起耳朵，只好装作若无其事地翻阅文件。

「奥兰多家的二儿子……喔，发明防水布那个托比亚斯啊。他还没结婚吗？」

「他未婚妻是卡洛的女儿吧？好像叫塔妮亚？唉，那是他师父的女儿，当初可能无法推辞婚约吧。」

「听说他的新对象在商会当接待。我见过那女孩，又年轻又可爱。」

「被抛弃的塔妮亚真可怜，如果卡洛还在世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传言这种东西多半是穿凿附会。

防水布哪是托比亚斯发明的？她哪叫塔妮亚？——妲莉亚试图借由吐槽来保持冷静，但她的指尖还是逐渐变得冰冷。

「……那些老麻雀真吵。」

妲莉亚被人从侧面拍了一下肩膀，一转头原来是嘉布列拉。

她今天穿着一袭浅紫色洋装，上头点缀着同色的蕾丝。她的象牙色头发用银色发夹挽起，上头镶着闪亮的蓝色宝石。她的装扮总是让人看得目眩神迷。

「待会儿没事的话，要不要陪我一下？」

「您不用工作吗？」

「我今天休假。丈夫不在家，我就来这里打发时间。」

不知嘉布列拉是顾及妲莉亚的心情，还是想找她谈商会的事。妲莉亚想了想便答应她。

一走出商业公会，外头已有马车在等她们。

「妲莉亚小姐，想不想学学怎么当个『称职的商会长』呢？」

「说是商会长，但全商会也只有我一个人。」

「对啊，所以你才要好好打理自己，免得因为外表而被人欺负。」

嘉布列拉笑得像是一只发现猎物的猫。

◆ ◆ ◆ ◆ ◆ ◆

妲莉亚先被带到服饰店。那虽然是间平民取向的店，但卖的衣服相当高级。

这个世界的服饰品比前世贵。妲莉亚紧紧抓住嘉布列拉的袖子。

「嘉布列拉小姐，我的预算不太……」

「别担心。我丈夫是保证人，钱不够的话就由他来出。」

她说了个莫名其妙的回答后，无论妲莉亚问什么，她都微笑以对。

「欢迎光临，已恭候多时。」

店员打完招呼，随即脱下妲莉亚平时穿的深灰色衣物。

她还在惊慌失措，店员就已量完她的身材，还和嘉布列拉一同责备她穿的内衣完全不合身。妲莉亚说自己从学院时期体重就没什么变，所以后来都买相同尺寸的内衣，没有试穿。说完却受到更严厉的责备。

店员抓着她量完尺寸后，让她试穿内衣，在这段过程中说了三次：「小姐您一定要穿合身的内衣！」

最后妲莉亚买了三组合身内衣。

接着店员来回比对布料和妲莉亚的脸，确认适合与不适合她的颜色。然后将筛选出的布料贴在纸上交给她，要她从中挑选颜色。

店员问她对衣服有什么偏好，她回答「好活动、颜色耐脏、容易清洗」。店员听完无言以对，嘉布列拉也抬手扶额。

随后她被带到试衣间，店员双手抱着一堆衣服走进来。

「请您全部试穿。」

妲莉亚面对笑容可怕的店员不知该说些什么，正想向嘉布列拉求助，她却拿着比店员多快一倍的衣服走进试衣间。

店员和嘉布列拉负责挑选，妲莉亚只顾不停穿脱——这流程持续好长一段时间，终于选出十套，共二十件衣物，挂在衣架上一字排开。

她们要妲莉亚从中挑选三套以上，妲莉亚原想从最便宜的开始挑起，马上被发现。

「妲莉亚小姐，这种衣服的功能在于向他人介绍自己。你既然要当商会长，就必须在开会或接待客人时博得信任。想给人良好的第一印象，服装也很重要。」

「没错，服装很重要！请务必换穿更适合您的衣服！」

妲莉亚姑且同意她们的说法，但她不知道怎样的衣服能够受人信任或给人好印象。老实说这些衣服样式对她而言太陌生，以致她无法判断哪件适合自己。

她说明完这点后询问她们的意见，终于挑出两套衣服。

第一套是焦黑色洋装，配上肤黄色的小外套。

第二套是凉爽的风信子蓝两件式上衣，配上点缀着些许蕾丝的深蓝色长裙。

这两种组合妲莉亚自己也很喜欢。

「宽松、不合身的衣服其实不好活动喔。现在越来越多弹性布料，尤其是混了独角兽毛的布料，穿起来很舒服呢。」

正当妲莉亚为第三种类型犹豫不决时，店员的「独角兽」一词令她猛地抬头。

苦思了一会儿后，妲莉亚另外挑了件橄榄绿的长裤。

用的当然是混了独角兽毛，弹性最好的布料。

为了搭配裤子，她又挑了白底带些绿色的白百合夏季针织衫和白色衬衫。

这是妲莉亚今生记忆中第一次买白色衣服。

她们还要她挑选百搭的鞋子。她坚持只买两双鞋，店员和嘉布列拉讨论后，让她试穿了一双又一双。

最后出现的是适合妲莉亚肤色的米色和亮黑色鞋子。她挑了低跟的鞋子以便行走。

好不容易选完衣服和鞋子，妲莉亚也快筋疲力尽。

店员说店里有专门的裁缝师，可以立刻帮她修改洋装和长裤。

等待时店员先帮她们结账，账单却是拿给嘉布列拉而非妲莉亚。

「妲莉亚小姐，你能出五枚大银币吗？」

一枚大银币就妲莉亚的感觉是一万日圆。

她买了相当高级的七件衣物、三组内衣和两双鞋子，绝对不只这个价钱。

「我自己付就好。真正的价格一定更贵吧？」

「你的钱就留到下一间店好了。」

妲莉亚光听到这句话就昏头了。

◆ ◆ ◆ ◆ ◆ ◆

马车接着驶往化妆品店。

妲莉亚在服饰店换上黑洋装和黑鞋。她至今都穿平底鞋，还不太习惯视野变高的感觉。

「欢迎光临，嘉布列拉小姐。」

「你好，我带了一位贵宾过来。她是罗塞堤商会长，妲莉亚小姐。」

「妲莉亚小姐，感谢您首次光临。」

嘉布列拉向眉清目秀的女店员介绍妲莉亚时，竟说她是商会长，令她心里一阵惊慌。但若表现出来，可能会让嘉布列拉颜面无光。她只好勉强挤出僵硬的笑容，打了声招呼。

店内摆满各种化妆品与化妆用具，还装饰着色彩鲜艳的花朵，这氛围使她紧张不已。

「两位今天要找些什么呢？」

「麻烦你教她十分钟内就能完成的初级妆容，还要买一套过程中会用到的化妆用具。」

「好的。」

「那我在旁边记录步骤。」

妲莉亚被带到大型三面镜前坐下，边桌上放着一些化妆用具，店员坐在她身旁，嘉布列拉则坐在斜后方的沙发上。

「您之前都化怎样的妆？」

「我擦过粉底和口红，但觉得不习惯，就没再化妆了。」

其实是托比亚斯说他讨厌化妆品的气味，她才不化妆的。

「您皮肤很好，所以只需要修眉、画简单的眼线，再擦口红、腮红就好。您愿意的话还可以擦些眼影和粉底，但省略也行。」

妲莉亚无论前世或今生，都对化妆的知识和技术一知半解。

在她内心七上八下时，店员迅速为她说明并修好眉毛，接着教她化妆的方法并在她脸上实践。

原本土气的粗眉被修成了细长的流线型。仅仅如此，她那朴素的气质便一下子消失。脸上的杂毛全部除光后，脸部色泽变得明亮而统一。

画上眼线后，妲莉亚不起眼的双眼皮变得细长好看，眼影也让眼睛变得深邃。腮红让她苍白的脸多了血色，看起来很有精神。

她擦完口红往镜子里一看，甚至开始怀疑这间店的化妆品是不是有魔法。

店员满意地结束流程，并将妲莉亚带到墙边的洗手台，要她卸妆后试着自己化一次。

她差点大叫「时间这么短怎么可能学得会」。

但一拿起眼线笔，她忽然想起高等学院的实习课。

魔导具科的实习课中，有一项作业要用几种素材调出指定的颜色，再按照规定涂在魔导具上。难归难，但很好玩。

化妆时只要把自己想成魔导具，按照刚才学的步骤，涂成指定样式说不定就行了。她这么想之后心情轻松了许多。

实际上，染色和修正等细部作业确实是制作魔导具时不可或缺的一环。

「画得太好了，而且很适合您！」

妲莉亚自己上完妆后，店员开心地向她介绍起各种化妆品。她专心聆听以免失礼。

「混了蚕丝的粉底比较不容易干。过去眼影的材料大多以植物为主，最近魔物素材越来越多。」

「魔物素材有哪些呢？」

「比如说红史莱姆可以做出有透明感的红色染料。据说素材已经做到完全无毒化，您这次用的就是那种染料和原本的口红染料混合成的产物。」

「红史莱姆啊。它属于凝胶材质，所以可以营造出透明感和深邃度。」

妲莉亚认为史莱姆的魅力莫过于它的透明感，店员也用力点头。

「是的，有透明感就会显得更自然。上个月出了一款用克拉肯外皮加工而成的口红护膜，涂在口红上就不用经常补口红了。」

「这样啊，克拉肯的外皮有很强的阻隔效果，这样口红就不太会沾在咖啡杯或玻璃杯上了。」

「没错！这样用餐和喝茶时也很方便。」

店员再度用力点头。

「另外有种眼影我们店里还没进过，听说是将世界树的叶子捣碎做成的。涂起来不是绿色而是漂亮的浅蓝色，也就是天空的颜色。」

「世界树做的天蓝色染料……真棒。」

两人越聊越开心，最后不知是在聊化妆品，还是在聊魔物素材。

嘉布列拉早已做完笔记，以温暖的眼神望着她们。

妲莉亚走出店门时，不但买了一套基本化妆品，还收到大量赠品。

◆ ◆ ◆ ◆ ◆ ◆

「我很想用葡萄酒和你干杯，但这时间有点尴尬，就用红茶代替吧。」

如今早已过了正午，进入午茶时刻。

她们面对面坐在咖啡店的两人座，桌上摆着红茶，以及搭配着大量水果和鲜奶油的双层松饼。

「从今天起我就叫你妲莉亚，你也叫我嘉布列拉吧。商会长之间基本上都会互相直呼名字。」

「呃……」

嘉布列拉既是子爵暨公会长夫人又是副公会长，妲莉亚只觉得这个提议令人惶恐。

「这身衣服这么适合你，驼着背就太可惜喽，妲莉亚。」

「嘉布列拉小……我会注意的。」

听见妲莉亚差点又要称呼她「小姐」，她大笑起来。

嘉布列拉要妲莉亚趁热开动，妲莉亚便咬了口厚松饼，绵软的松饼随即在嘴里化开。应该用了不错的鸡蛋和牛奶，味道浓郁。

第一片她先直接吃了几口，再搭配鲜奶油吃。味道不会很甜，入口即化的口感和香草气息很棒。

第二片则搭配水果和剩下的鲜奶油吃。加上香甜多汁的水果后，松饼变得更好吃了。

因为空腹的关系，两人没怎么对话就吃完了松饼。

妲莉亚还沉浸在吃完松饼的满足感中，续点的红茶就端上了桌。

「妲莉亚，抱歉突然拉你出来。」

「不会，您不但教我很多事，还帮我出钱……真的很谢谢您。我完全不懂这些，而且连想都没想过。」

换上了这身服装和妆容后，她才明白。

她原本对服饰没什么兴趣，也区分不出自己需要、不需要什么，适合、不适合什么。

从事商会长的工作时，她想努力获得生意对象的信任。她在心里提醒自己要多多注意服装和妆容。

「对了，忘了跟你说。你最好去神殿医治眼睛，把眼镜拿掉。」

「把眼镜拿掉？」

「对，眼镜对你来说太碍事了。」

这口吻已接近命令。

在浴室试做起泡瓶时眼镜会起雾，确实很不方便。去神殿治好近视，今后工作起来应该会更自在。

妲莉亚询问费用，嘉布列拉说医治双眼只要一枚金币，再来就看个人心意捐点钱。这对她而言不成问题。

顺带一提，眼疾主要归医生管，想恢复视力则要去神殿。

这世界原则上是生病找医生，受伤去神殿。

听说即使失去手脚，七天内仍能找神官进行再生治疗，令妲莉亚赞叹魔法真是神奇。不过，这里治疗疾病的技术却比前世差。她原以为可以仰赖治愈魔法，但魔法终究不是万能的。因此比起突然受伤，人们更担心罹患疾病。

「明白了，我会去的。不好意思，嘉布列拉，让您费心了……」

「别放在心上。我欠卡洛人情，这么做只是在报恩而已。」

「您欠我父亲人情？」

妲莉亚惊讶地追问。

她不记得父亲帮过嘉布列拉什么事。

「他将我介绍给我丈夫，所以我们夫妻都欠他一次。」

「我第一次听说……」

「卡洛不让我们说。他说如果大家都想嫁进豪门，成天请他说媒就糟了。所以他要我们别说出去，直到他过世为止。」

嘉布列拉的丈夫杰达子爵是贵族。妲莉亚的父亲身为名誉男爵，可能在某些场合和他有交流。

「另一点是因为他说过：『妲莉亚若有魔导具师或女性特有的困扰，请你给她一些建议，没有的话就帮我保守秘密，直到我死去。』」

「我父亲这么说吗……」

「虽然你看起来没有很困扰，但既然和奥兰多断绝关系自己经商，还是创个商会比较好，而要经营商会，你就得当活招牌。再者有贵族加持比较不容易被坏人盯上，所以我才将丈夫的名字硬塞进保证人名单中。」

「谢谢您……」

「不客气，我只是想报恩而已。妲莉亚，你不必再顾虑别人。之后找上门的工作和男人会越来越多，你要看清楚再做选择，往自己想要的方向前进。」

「……好的。」

妲莉亚光是点头应声就已用尽全力。

「卡洛私底下很常陪人聊心事，大家都很信赖他。」

她不知道父亲还有这一面。

父亲有一阵子经常晚归，她还以为父亲是去喝酒，现在想想可能是去陪人谈心。

「对了妲莉亚，你知道卡洛的兴趣是什么吗？」

「除了魔导具之外……就只有酒了吧？」

「没错，他确实是个酒豪。不过他最大的兴趣想必是……」

象牙色头发的女人一脸认真地盯着妲莉亚。

「帮助别人又不让人说出去吧。」

两人同时笑了出来，开始说起卡洛的往事。

第一卷 ◆与骑士重逢

天空真的蓝得很美。

摘掉眼镜后仍清晰可见的开阔街景让妲莉亚感受到深切的喜悦。

连自己身上的橄榄绿长裤和白百合针织衫，那股微妙的配色之美她都看得很清楚。

妲莉亚今天一大早搭乘公共马车去了趟神殿。现在已恢复视力，正在确认能否从此不戴眼镜。

神殿位于王都东北部，离王城很近。外观就像她前世看过的那种有广场的教堂，但使用了类似白水晶的建材，一闪一闪地反射着阳光，相当美丽。

治疗不是在神殿，而是在隔壁名为「治疗馆」的建筑中进行。那是栋犹如医院的白色四方形建筑，患者依照伤势与疾病的种类、程度，在建筑中的不同地方看诊。

至于费用，妲莉亚一开始就听说医治双眼是一枚金币，因而付了一枚金币和几枚银币。

她当初很紧张，但治疗馆的接待员笑着说恢复清晰视力很简单。

等待时间长达两个半小时，神官的诊疗却只花五分钟。

从那之后，她的视野就像孩童时一样清晰。

回程时她没搭公共马车，而是选择悠闲走回中央区以欣赏风景。

妲莉亚决定一个人去吃美食，庆祝商会成立。

这几天她一下被悔婚，一下遇见浑身是血的骑士，一下成立自己的商会，平静的日子完全被打乱。

她吃完美食后，要买些有趣的魔导具相关书籍和甜红酒再回家。接着泡个长长的澡，慵懒地享受阅读时光，明天再开始倾全力制作魔导具——她在心里拟定了这般完美的计划。

妲莉亚犹豫了一会儿，选了昨天她和嘉布列拉聊到的一间大路上颇具气氛的餐厅。

她第一次进这种店有些紧张，但还是鼓起了勇气走进去。

店员向她朗声打完招呼后，笑着带她到户外座位。

户外座位的桌子旁立着亚麻色的大阳伞。

阳伞让午后阳光变得柔和，坐在伞下享受初夏的凉风很是畅快。

她愉快地看着店员递来的菜单，犹豫该点什么时，忽然有股奇妙的感觉。

离她稍远的客人像被吸引似的望向道路那侧，其他在场者也一个接一个抬起头来。

她好奇地往道路方向望去，正巧和一名走来的高挑青年四目相对。

「……啊！」

发生这种巧合的机率有多低啊！

妲莉亚认为对方一定没认出自己，赶紧别开视线以免失礼。

然而黑发青年却毫不犹豫地直直走到她身旁。

他依然俊美夺目的容貌配上光滑丝绸做的白衬衫和黑西装裤，显得再适合不过。

「抱歉打扰您休息。请问是达利先生的家人……不……您是他本人吗？」

「……是的。」

那人是她前几天在森林遇见的沃尔弗。他开心地眯起黄金色眼睛望着她。

「太好了，是本人。当时我视力模糊，没看清楚你的脸。」

「对不起，女人独自前往森林有点危险，我才会扮成那样。」

「不会，我才抱歉让你费心了。那天真的很谢谢你。」

沃尔弗不但没对妲莉亚隐瞒性别一事感到生气，还低下头郑重道谢。

「请问……您在森林就发现我是女人了吗？」

「我没发现，因为你的声音听起来就像男人。不过在回程的马车上我觉得你的气味很像女性。」

气味——妲莉亚很好奇身体强化魔法是否也能强化嗅觉，但她忍住没问。

「我当时用了变声魔导具。您竟然还认得出我，真厉害。」

「我们对视时你不自然地别过视线，再来是眸色和气质。我当时模糊看见你有双翡翠色眼睛，你的气质也很像达利。我走近确认后发现气味一样，就猜你是他本人。」

「您嗅觉真好……」

她没擦香水，每天也都会洗澡，味道真的有那么重吗？妲莉亚认真担忧起这一点。

「还好达利小姐是女人。」

「怎么说？」

「当时看到你那样，我还觉得有点可爱，我以为自己的人生要转向了。」

「转什么向啦！」

妲莉亚忍不住吐槽沃尔弗，他则回以灿烂的笑容。

「站着聊天不太好，可以跟你一起坐吗？但若你和恋人有约，我们就改天再见吧。」

周遭女性投来的视线已不像针刺，比较像在拿刀捅她。她担心认识的人看见这幕会说她闲话，但仔细想想，早在她成为目光焦点那一刻就已经惹上了麻烦。

「……请坐，我是一个人来的。」

妲莉亚无奈地点了点头。

「谢谢。我正要去商业公会，就在这里遇见你。」

「去帮骑士团采买吗？」

「不，去那里找你。」

「找我？」

「我想去商业公会打听你的消息。我很想向你道谢，将药水的钱和借来的大衣还给你，所以请队长帮我写了封介绍信。」

好险。

公会的人知道以后，可能会责备她怎么一个人去森林，还会问她为什么要用假名。女性职员也很可能缠着她追问沃尔弗的各种事。

「让我请你吃顿饭作为谢礼吧，药水的钱我也会还你的。」

「呃……」

「放心，我不是要搭讪。是你说『哪天你在街上看到我就叫住我，这样我就让你请客』。我想向你道谢，可以的话，也想象之前一样和你聊聊魔剑和魔导具。」

「……好，那我就不客气让您请客了。」

「嗯，让我请吧。」

妲莉亚心想，骑士可能因为工作关系而怕欠人情吧。她选了海鲜面和番茄冷汤。

沃尔弗则点了香草面包粉烤鸡、起司火腿拼盘、马铃薯冷汤，还点了稍贵的白酒并要了两个杯子。

「点白酒可以吗？你不喜欢的话，我再加点红酒。」

「没关系，白酒我也喜欢。」

她很庆幸这座王都有丰富的饮食文化。

他国称这里为「美食之都」，可见这里的食物在这世上已算相当不错。

这里的谷物以小麦为主，料理风格近似前世的洋食。虽然没有日本料理，但有类似的餐点。魔物的肉也会流至市面，因此有很多妲莉亚不知道的菜色。

她每个月都会和父亲在外用餐两次，这是她从小的乐趣。他们会一起挑战新菜色，尝到不好吃的食物就回家再吃一顿。

现在想想，父亲过世后她就不太想去外面吃饭，也不再找新的餐厅。

今天或许是个好机会。

她决定今后不再顾虑他人，尽情探索新餐厅，吃美食、喝美酒。

「在森林相遇时，我没想到你长这么漂亮。」

「谢谢您在初次对话前的称赞。我那天是素颜，今天有化妆。」

她父亲是男爵，这种客套话她听多了。原则上贵族男子和刚认识的女性正式交谈前，都要先称赞对方。

顺带一提，她父亲参加贵族聚会的前后经常胃痛，得吃胃药。

「……达利小姐也是贵族吗？」

「不，我是平民。但我父亲是名誉男爵，所以听过这些客套话。交谈前要称赞不熟的女性，真辛苦。」

「没错，要是忘了称赞或称赞得太差，都会很麻烦。」

见到沃尔弗有些忧郁的神情，妲莉亚可以想见那有多麻烦。

他长得这么英俊，被人误解或曲解的次数应该不下十几二十次。

她正想转换话题时，白酒和起司火腿拼盘被端上了桌。

「先干杯吧，这盘起司我们分着吃。」

沃尔弗替她倒酒，倒出的白酒呈现淡淡的金色。

「首先庆祝我们重逢。」

「庆祝重逢。」

他们将酒杯碰在一起。

前世用葡萄酒干杯时酒杯不能相碰，但碰杯在这里有「除魔」之意，无论葡萄酒、爱尔啤酒或其他酒都要碰杯。

一个人喝酒时，则用酒杯和酒瓶相碰。

妲莉亚认真觉得这是玻璃业者的行销策略，但听说换做农家的木杯、贵族的银杯也会这么做。

「如何？」

「很好喝。」

这白酒虽然有点辣，但口感不涩，还带有浓郁的葡萄香。是妲莉亚喜欢的味道。

「太好了。在森林喝酒时，我总觉得你比较喜欢红酒。」

「我平常都喝红酒，我喜欢甜一点的酒。」

「那下一瓶就点甜的红酒吧。」

大白天的，才开第一瓶酒就想着第二瓶酒。

她心想现在喝酒太早了吧，但仍很享受口感滑顺的白酒。

随后料理便端上桌，他们边吃边聊。

「您的眼睛已经好了吗？」

「托你的福，现在看得很清楚。但队长还是要我休息几天以防万一。」

「是要您待在家写检讨书吗……？」

「不，纯粹休假而已。还好连检讨书都不用写。」

「太好了。」

「不过队友找了我两天，我休假完想请他们喝个酒。」

「今天这顿还是各付各的吧。」

「这我可不能答应。别担心，讨伐队的薪水还不错。」

妲莉亚边聊边吃海鲜面。切成小块的海鲜用盐和香料调得很入味，很适合这炎热的季节。

王都离海很近，吃得到很多海产。

但和前世不同的是，即使是种类相似的海鲜，大小也不尽相同。她曾看过有人在晒两公尺长的乌贼，还看过拳头大的虾子以及将近三十公分的帆立贝。点餐时若没看到实物，总是要特别小心。

番茄冷汤比想象中甜，不过罗勒香气十足，让整碗汤喝起来很清爽，也很适合夏天。

沃尔弗优雅地将香草面包粉烤鸡切片，一口烤鸡、一口白酒。从他满足的表情看来应该很好吃。

「吃点这个吧。」

「谢谢。」

沃尔弗要她吃点起司火腿拼盘搭配白酒。

盘中有两片颜色偏红的起司，连切面也是红的，应该不是起司外层的蜡。妲莉亚连在前世也没看过这么红的起司。

「这种红起司我第一次见到。」

「这是红牛起司。」

「红牛？」

「对，邻国将那种魔物牛驯化成家畜，它身上有红白斑纹，牛奶也是粉红色的。最近很受欢迎呢。」

「我吃一片看看。」

她咬了一口发现意外地硬，味道很像米莫雷特起司，但更甜、更浓郁。

比起白酒，搭配红酒会更适合。

「还是加点红酒来配这种起司吧……」

沃尔弗也在想同样的事，让她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将大衣借我，没被令尊骂吗？」

「不要紧，我父亲已经过世了。」

「对不起，我不知道那是他的遗物。」

「不会，我现在只偶尔拿它来挡雨，放着也是放着。」

「我请洗衣业者洗过后就还你。原来那不完全是砂蜥蜴做的，内侧还贴了飞龙皮。」

「您不用费心，我可以拿回家再洗。我父亲经常刮破大衣，我只是将零碎的飞龙皮拼贴在上面，用来固定大衣、补强结构而已。」

「用飞龙皮补强……」

沃尔弗惊讶地张着嘴盯着她。

说是飞龙皮，也只是将废弃素材切碎后，加入少许蓝史莱姆粉，再用药剂和魔法让它固定而已。用大片的飞龙皮太贵了。

「是的，但那其实是废弃的飞龙皮素材，而且手肘内侧固定得不太好所以破破的。」

「达利小姐，你从事的是服饰或素材相关行业吗？」

「抱歉，忘了向您正式自我介绍。我叫妲莉亚·罗塞堤，是个初出茅庐的魔导具师。」

「原来你是魔导具师，难怪对魔导具那么了解。我那天竟然向内行人发表对防水布的看法……真丢脸。」

青年用单手遮住半边脸。他连做这种动作也美得像画一样，令妲莉亚心生赞叹。

「我很高兴能够听到使用者的心声，因为防水布就是我发明的。」

「你发明了防水布？」

「是的，听完您的意见，我打算将防水布改得更通风、更轻便。」

「谢谢你，这样野营时就轻松多了……神啊，我打从心底感谢您让我遇见妲莉亚·罗塞堤。」

「别这样。」

沃尔弗突然双手交握，闭起眼睛祷告，妲莉亚忍不住认真吐槽。

这是今天第二次了。

面前的青年笑得像个恶作剧成功的孩子，他的外表和行为完全不符。和他在一起时妲莉亚的步调总会被打乱或被他影响。

又或者，只是白酒让她意外地有点醉了？

「白酒快喝完了，再点一瓶吧。」

可能因为店里的客人越来越多，店员迟迟不来户外座位。

「我去找店员加点。」

沃尔弗在妲莉亚开口前就先站了起来。

他的反应很自然，不知是习惯在骑士团里替长官这么做，还是习惯在女性面前如此，妲莉亚决定不去思考背后的原因。

美酒佳肴、聊得来的同伴。

徐徐吹来的微风让她觉得身心舒畅。

◆ ◆ ◆ ◆ ◆ ◆

「……妲莉亚？」

可惜这时她听见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那个直呼她名字的，正是她现在最不想见到的男人。他瞪大眼睛，呆愣地望着她。

妲莉亚假装没发现他，立刻别开视线。

「妲莉亚小姐！」

边喊边跑过来的不是托比亚斯，而是一名宛如小动物的少女。

她有着蓬松而明亮的蜂蜜色头发，眼角下弯的茶色眼睛。个子不高，手脚纤细，容易激起他人的保护欲。

那张化了妆的稚气脸庞相当可爱，容易吸引男性目光。

「对不起！伤害了你。我一直想向你道歉……」

「爱蜜丽雅没有错！是我不好。」

周围的视线一同聚了过来，妲莉亚的不悦指数一下子飙升。

为什么不若无其事地经过就好？

为什么非得在这里道歉不可？

妲莉亚看着泪眼汪汪道歉的少女，心里没有一丝起伏，也没兴趣知道她在想什么。

「是我害你被悔婚的，真的很抱歉！」

「都过去了。」

她虽然在道歉，但这么做根本是想向周围的人说明并宣传悔婚一事，借此在伤口上撒盐——妲莉亚认真地这么想。

「真的很抱歉……请原谅我……」

「妲莉亚，请不要责备爱蜜丽雅。」

妲莉亚刚才只说「都过去了」。

她真想问问托比亚斯，这句话哪里听起来像责备？

甚至想请他用高等学院的论文专用纸，写一篇详尽的解说。

陪他们在这里浪费时间既没意义也没必要，但她又不想给沃尔弗添麻烦。正当她不耐烦地这么想时，沃尔弗回来了。

不只托比亚斯和爱蜜丽雅，在场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望向从妲莉亚身后走来的他。

毕竟他长得可不只引人注目而已，还会夺走所有人的视线和声音。

他用只有妲莉亚听得到的音量，从她身后低声问道：

「还有留恋吗？」

「完全没有。」

她用最小的音量简洁地回答。

「……妲莉亚小姐既然解除了婚约，现在就是单身吧？」

沃尔弗走到妲莉亚身旁，口气为之一变。

他露出名画般的笑容，整个人随即变成怪里怪气的戏精。

「诚挚感谢幸运女神。我之前也曾邀请妲莉亚小姐共餐，可惜您一次也没答应。今天碰巧在您恢复单身后相遇，我感到欣喜万分。」

独特的说话方式，配上犹如糖果裹满蜂蜜般的甜腻嗓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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妲莉亚听得脸颊僵硬，背脊发凉。

「妲莉亚，这位是？」

托比亚斯皱起眉头问道。妲莉亚心想他已经没资格直呼自己的名字了，也没资格问她身旁的人是谁。沃尔弗抢在她开口前回答：

「我是隶属于王城骑士团的沃尔弗雷德·斯卡法洛特。二位是？」

「！」

妲莉亚惊讶到说不出话来。

他哪里是低阶贵族？

斯卡法洛特伯爵家的名号，王都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二十多年前王家发起的「供水大改革」中，斯卡法洛特家族仅凭一族之力确立了水魔石的量产体系，因而从子爵晋升为伯爵。

这段显赫的功绩还被记载在初等学院的历史课本上。

斯卡法洛特家现在仍职掌水魔石供给与下水道净水。

他们的水魔法能力是王都第一，甚至有传闻说他们下一代就能从伯爵升为侯爵。

托比亚斯和爱蜜丽雅的表情完全僵住。

「抱、抱歉失礼了！我叫托比亚斯·奥兰多，是奥兰多商会的成员。」

「我、我叫爱蜜丽雅·塔利尼，在奥兰多商会担任接待。」

「这样啊。」

沃尔弗只回了一句，就不再对他们说话也不再看他们。

他优雅地走向妲莉亚，朝她伸出手掌。

「妲莉亚小姐，要不要去我推荐的店转换一下气氛呢？我有很多话想对您说。」

餐点他们才吃了三分之二，但沃尔弗应该是想邀她脱离这场闹剧。

他以完美的动作伸出手，妲莉亚毫不犹豫地将手交给他。

「好的，我很乐意。」

沃尔弗的手摸起来很温暖。

◆ ◆ ◆ ◆ ◆ ◆

「刚才很谢谢您。」

他们离开餐厅走了一会儿后，妲莉亚向沃尔弗道谢。

「你不必道谢，我只是想早点离开那里而已。不过我刚才那番话，会不会对你的工作或生活造成不便？如果会——」

「完全不会。只是您说得太顺口，让我有点惊讶。」

「但我没有说谎喔。我上次在城门邀你喝酒真的被拒绝，马车来的时候，我也说了『还想一起聊天』。」

原来后方马车驶来时，她没听见的那句话是「还想一起聊天」。

妲莉亚也有同样的想法，因此听了觉得很开心。

「对不起，当时下雨所以我没听见，也对假扮男人欺骗您感到抱歉……」

「你完全不需要有罪恶感。当时如果知道你是女性，我就不会下水洗澡，眼睛一定会更痛。我也不会和你一起吃饭、喝你的白酒了。」

沃尔弗停下脚步，微蹙眉望向妲莉亚。

「不过……你现在应该想独处吧，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不会，我只是出来吃顿饭。虽说被悔婚，但这门婚事其实也是双方父亲决定的，对方在结婚前说他找到『真爱』就离开了。」

「『真爱』啊……我完全无法理解。」

「我也是。」

见沃尔弗毫不掩饰他的诧异，妲莉亚点了点头。

以这种形式展现出的「真爱」似乎不怎么受世人欢迎。

「难怪你对他毫无留恋。」

「对，完全没有。」

「还好这是发生在结婚之前。」

「是的，我也打从心底这么认为。」

妲莉亚点着头，真心笑着说道。

「老实说，刚才那件事打断了我品尝美酒的兴致，我还聊得不够，也喝得不够。你愿不愿意陪我去下一间店呢？」

对方是她不熟识的男性，而且是贵族。

若是原来的妲莉亚，就算没有婚约在身应该也会拒绝。

她差点又低下头打算回绝，但想和对方多聊一会儿的心情在背后推了她一把。

妲莉亚抬起头，回应沃尔弗。

「好，我也想再吃点东西。」

两人再度迈开步伐后，突然想起似的松开了牵着的手。

◆ ◆ ◆ ◆ ◆ ◆

妲莉亚和沃尔弗稍微走了一会儿路，前往中央区的南方。

他们要去沃尔弗推荐的店，那间平民取向的店提供多种酒类，还有重口味的料理。

走进红色屋顶的酒馆后，沃尔弗向店员指定要坐最里面的包厢。

那并非封闭式包厢，三面是墙，一面用屏风挡着。

「终于能好好吃饭了。你要点什么酒呢？这里红酒种类也很多喔，但希望你别点桶装酒就是了。」

她接过厚厚的菜单，内容有一半都是酒类，令她相当惊讶。

「桶装酒……真的有耶。」

菜单最后面写着红酒、白酒、粉红酒这三种桶装酒。

「那是多人聚餐时点的。」

在这个世界，平民没有穿礼服举行婚礼的习惯。

新人通常会在登记结婚不久后的假日，邀请亲友来家中或店里用餐，举办庆祝派对。

不过她没机会体验这项活动，就解除婚约了。

「我要白爱尔啤酒。」

「那我点黑爱尔啤酒。菜呢？要不要多点几道一起分？」

「好啊，这样可以吃到比较多种。」

店员前来点餐，他们摊开菜单边看边点。

「爱尔啤酒黑白各一，海鲜串烧两份，酥炸猪肉蔬菜拼盘和白斩鸡。妲莉亚小姐呢？」

「我要黑胡椒脆薯和烤蚕豆。」

店员离去后，沃尔弗突然端正坐姿。

「不好意思，可以让我放个防窃听器吗？」

他从口袋拿出一个银色的小三角锥，那是贵族和富商常用的防窃听魔导具。

「请放，但我们应该不会讲什么秘密就是了。」

「我也不会用它来讲秘密，而是想跟队友轻松聊天的时候用。」

沃尔弗用手轻触，银色三角锥便发出淡淡蓝光。

「我想先拜托你一件事。万一我醉倒了，请让接送马车送我回王城的军营，并跟车夫说抵达后再付款。」

「好的。如果我不能动了，请让接送马车送我回西区的绿塔。」

乍听之下会以为他们是以喝醉为前提，但其实是因为他们不熟，才必须先讲好这种事。

若不知道对方的家，就不知道该送对方回哪里。商店街和闹区附近有类似计程车的「接送马车」，招一辆接送马车送对方回家比较好。

「我至今还没醉倒过，你呢？」

「我也没醉倒过，因为我从来不曾过量饮酒。」

「你最多喝过多少酒？」

「喝完四瓶红酒还能正常工作。」

「哇，这已经是一般人眼中的王蛇了吧。」

这世界说的王蛇，相当于前世日语中用来比喻酒豪的蟒蛇一词。

王蛇是一种沙漠魔物，它容易被酒精的气味引诱，而且很能喝。据说人们会在大壶里装酒引诱它，再趁它喝醉时将它抓起来。

「我几乎不会喝超过这个量。沃尔弗先生能喝多少？」

「我喝了二位数的白酒都还没事。」

「二位数……根本是大海蛇。」

二位数就是十瓶以上。

大海蛇比王蛇还能喝，指的是「基本上千杯不醉」的人。

不知是体质的差异还是魔力的关系，这世界酒量极好的人很多。妲莉亚如今的酒量也比前世好很多，但在这世界还称不上特别好。

「骑士团里的大海蛇可多了。」

「请他们喝酒很花钱吧？这餐还是各付各的好了。」

「我好像说错话了，请让我收回那些话。但如果你想喝桶装酒的话我们就各付各的。」

看来沃尔弗今天打定主意要请妲莉亚，她决定老实接受。

「再次庆祝重逢。」

「庆祝重逢。」

酒和餐点一一上桌，他们便用爱尔啤酒干杯。

冰过的白爱尔啤酒味道很淡，但喝得到啤酒花香气，混合着些许苦味流过喉咙，留下爽快的尾韵。酒里的气泡不多，但和酒的味道很合。

沃尔弗喝着黑爱尔啤酒，第一杯已在干杯时喝光，瓶中的酒应该很快就会被他喝完。

「对了，你能放轻松和我聊天吗？只要用了防窃听器，就不必担心被周围的人听见。」

「您是伯爵家的公子，这么做不太好吧……」

「我虽然是斯卡法洛特家的一员，但我是老么，家里很放任我，没有派人保护或监视我。我母亲是没有身份的三夫人，我在别邸长大，现在住在军营。所以我很不习惯正经八百的说话方式。可以轻松点吗？」

黄金色眼睛水汪汪地望着妲莉亚。

他明明是个英俊青年，不知为何却让妲莉亚想起她前世养的中型犬。

「……好吧，我这个平民也不懂贵族的礼仪，就尽量轻松点吧。话说这种防窃听魔导具是什么原理呢？」

「城里的魔导师说，这是用声音去盖过原本的声音，让它们相互抵销。虽然无法消除整段对话，但会不规则地使声音消失，离得太远就听不清楚。不过如果在桌与桌靠得很近的地方就会显得很不自然，没办法用。」

「原来如此，所以也无法对付会读唇语的人吧。」

这个魔导具似乎不能完全防止窃听，只能让声音变得难以被人听见。

「咦，妲莉亚小姐，这方面的工作你也有经手吗？」

「我不知道你指的这方面是哪方面，我只在商业公会制作生活类魔导具。像是吹风机、防水布。防窃听魔导具比起魔导具师，更像魔导师的范畴。」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魔导具几乎都是魔导具师做的。」

他们将刚烤好的蚕豆各分一半，配爱尔啤酒吃。蚕豆很烫，要花点时间才能剥开，但里头的豆子又热又香，尾韵也很甜。这种撒了很多盐，烤得焦焦的蚕豆，味道和前世的一样。

「沃尔弗先生，刚才的你简直判若两人，让我吓了一跳。」

「我认为那样有助于脱身，那是我要表现出贵族感的时候用的。你想要我用那种方式说话吗？」

「千万不要，不然我一定会……尽全力远离你。」

「太好了。这才是我本来的声音，一直用那种口气很累。要是我的外表也和个性一样随便就好了。」

一般男性听到这句话应该会想大声抗议。

但美男子也有美男子的烦恼。

妲莉亚在学院念书时有个亲近的朋友，也因为长得漂亮而遇到很多麻烦。

「你应该很常被搭讪吧？」

「我今天从军营走到那间餐厅，就被搭讪了三次。」

「连走路也没办法好好走……」

「所以我平常独自行走时，都会穿着有兜帽的斗篷，或是戴上眼镜。今天是因为……想说有可能被你认出来，才刻意以引人注目的方式走在路上。」

「抱歉……早知道就告诉你我的全名，这样你就能透过商业公会联络到我。」

「我才觉得抱歉，让你见到我丢脸的一面。我并没有责怪你，真的只是想再和你多聊聊天……」

沃尔弗伸手搔了搔头。

「好不容易重逢，我们转换心情，开动吧。」

「也对。」

沃尔弗将海鲜串烧分了一半给妲莉亚，她按照顺序开始吃起。

盘子里有大虾、小鱼、帆立贝和克拉肯，每种都是盐烤的。

虾子呈现圆形，虾肉很有弹性，而且有拳头那么大，口感相当好。

鱼则是一整条，有点像柳叶鱼，颜色却是红的。鱼肉的甘甜和内脏的微苦简直绝配。这说不定也是一种魔物。

帆立贝则是一般大小，但烤过后仍然很甜、很软。

最神奇的是克拉肯。

克拉肯是种魔物，渔夫和佣兵会定期组成大型船队出海捕捞，因此市面上有便宜又大量的克拉肯作为食材和素材。

盘中的克拉肯已经切成小块，只是它的一部分，但就外观而言有一面带有些许红褐色，很像章鱼，不过吃起来又很有嚼劲，很像香烤鱿鱼。

听说克拉肯有股臭味，但不知道是这间店处理还是调味得宜，妲莉亚完全没感觉到。

「你会不会很纳闷，克拉肯到底像章鱼还是鱿鱼？」

「我懂，它外观像章鱼，吃起来却像鱿鱼。只吃这点可能没感觉，但一只克拉肯可供好几个人吃，真是庞然大物。」

「对啊，天气这么热，真想帮冰魔法的魔导师们加油打气。」

克拉肯大小各异，不过一只至少要占好几个仓库。渔夫会先在海里将它们大致解体，但卖到市场前还得切得更小才行。

因此除了寒冬外，都得仰赖会用冰魔法的魔导师变出整仓库的冰，让仓库变得像冰箱一样再进行解体。妲莉亚在高等学院念书时，会用冰魔法的同学也会接这种打工。

接着他们又吃了酥炸拼盘和黑胡椒脆薯，再加点爱尔啤酒。这次他们都点红爱尔啤酒。

「……真的是红的。」

「因为原料里有红大麦。」

妲莉亚忍不住变换玻璃杯的角度，欣赏那红宝石般的美丽色泽。

她喝了一口，果香浓厚，气泡也偏多，适合搭配油炸物。

尤其是那道将大块马铃薯油炸后，撒上盐和大量黑胡椒的脆薯，和酒搭配起来让人欲罢不能。

差不多该将腰带松开些了。

「对了，魔导具的魔法赋予通常只有一种吗？」

「对，一般来说，每样魔导具只会有一种。只有技巧高超的魔导师和炼金术师能够进行多重赋予。」

「高阶魔导师进行多重复赋予时，是怎么做的呢？你听说过吗？」

沃尔弗边说边拿起随盘附上的刀子，将去头的整只白斩鸡直直切成两半，分装到盘子上。鸡的内脏虽然已经去除，但料理风格还是很豪迈。

「每位魔导师和炼金术师应该都有自己的秘密做法，但我猜可能是先赋予一种魔法后，加工将魔法固定，然后再在那上面赋予另一种魔法。不过加工用的是魔法还是药品就不得而知了。」

「这样啊，果然不容易。之前听你聊到菜刀时我还想，如果讨伐队用的剑有硬度强化和洗净功能就好了，还希望携带时能变轻。」

「……嗯？」

妲莉亚一直盯着切完白斩鸡的刀子。

她以手扶额，想了一下剑的形状，向沃尔弗问道：

「沃尔弗先生，部队里用的剑，剑锷和剑鞘是可以替换的吗？」

「对，可以替换。因为有时候会用到裂开。」

「我在想如果这些部件可以替换，就能当作不同物体处理吧？虽然还不知道可不可行，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人试过后失败了……但或许可以将剑分解，对剑刃进行硬度强化，对剑锷用水魔法或风魔法赋予净化功能，这样收剑时就会自动清洁，再对剑鞘进行轻量化，和剑组合在一起。」

「对耶……」

他睁大黄金色眼睛后，嘴角弯成了漂亮的U字型。

「如果做出来就太棒了，不但我们部队会比较轻松，而且等于做出了一把人工魔剑！」

看来最后一句才是他的真心话。他不小心说得太大声，连忙捂住嘴。

聊到魔剑时，他时常会露出孩子般的表情，眼中浮现浓浓的好奇心和冒险色彩，让人看了觉得很有趣。

「抱歉，不小心说得太激动了……」

「沃尔弗先生，你真的很喜欢魔剑呢。」

「嗯，魔剑和魔法赋予的武器让人觉得很浪漫。我虽然不会赋予，但光用想象的就很开心了……」

「我也喜欢魔导具，觉得想象新东西很开心，所以很了解这种心情……」

妲莉亚理解到，这个男人和她在这点上很类似。

眼前的男人似乎也理解了这点，黄金色眼睛开心地笑着。

「你时间上还行吗？」

「嗯，没问题。」

「我觉得这酒越喝越香。」

沃尔弗一口气喝光杯子里剩下的酒。

「边吃白斩鸡边聊吧。」

两人一同在聊天的同时吃起白斩鸡。

白斩鸡虽然有点冷掉，但鸡肉相当软嫩，吃进嘴里就化开且完全没有腥味。无论直接吃，或淋点洋葱和香料做的酱汁都很美味。

「加点酒吧。我要阿夸维特加冰块，你呢？」

「阿夸维特是怎样的酒？」

「是马铃薯做的蒸馏酒，还用姬茴香等香料增添香气，喝起来很顺口。」

「那我也要点一样的。」

沃尔弗前去加点，店员立刻拿了酒瓶、酒杯和整桶冰块过来。

「让我们用新的酒干杯吧。讲句老套的话，为明天的幸运祈祷。」

「为明天的幸运祈祷。」

他们说完常见的干杯词，干了今天第三杯酒。

加过冰块的阿夸维特喝起来温和顺口。酒本身味道不错，但更迷人的是酒流过喉咙那瞬间，会有一股姬茴香的植物香气。

不过这种酒很烈，喝多了可能会让人站都站不稳。

「……我知道这么问很失礼，但我可以叫你妲莉亚吗？你也叫我沃尔弗就好。」

「你可以这么叫我，但我可不敢，毕竟我是平民。」

「好吧，那我只好找公证人来签一份文件，声明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觉得失礼，好让我们在民间可以当对等的朋友。」

这玩笑真令人害怕。

她不能为这种事特地聘请公证人，而且他们对这个问题的理解也有微妙的差异。

妲莉亚主要是担心其他女性的看法，其次是伯爵家等贵族的观感，再来是怕会对工作有影响。

「可是……」

「我是四兄弟中的么子，母亲是男爵家出身。她已经不在了，她娘家也已降为平民，没有后盾。我虽然是斯卡法洛特家的成员，但别说水魔法，连任何五要素魔法都不会。我打算之后放弃贵族身份到民间生活。所以签署文件时只要说是为未来做准备就好。」

五要素魔法指的是火、水、风、土和治愈魔法。

贵族一般都很重视这些魔法。

「你没有打算入赘到其他贵族家吗？」

「子爵以上的贵族若没有五要素魔力，出路很不好。结婚是可以，但必须由养子或其他男人的小孩来当继承人。毕竟如果没有五要素魔力，通常就无法继承家业。就算入赘到别人家也明显会被当作花瓶。不过也有人期待自己能有女儿，好让下一代嫁进豪门。」

「完全是我不懂的世界……」

后来她又听沃尔弗说，放弃贵族身份的人其实还满多的。

高阶贵族一般由长子或优秀的儿子继位，再留一人候补，其他的都会选择入赘或是降为平民。

贵族女性则会挑选好人家出嫁，诸如其他贵族家、富商，或有公职在身的市民。贵族整体人数不会增加，可见他们基本上都遵守着上述原则。

妲莉亚的父亲虽是名誉男爵，但仅限一代，因此身为平民的她不懂这些。

「贵族也很辛苦呢。」

「有些想要轻松过活的人会去当已婚妇女的情夫。我们国家虽然接受一夫多妻和一妻多夫，但女性很少像男性那样，有二丈夫、三丈夫，大部分还是会选择包养情夫。」

顺带一提，今世令她惊奇的还有结婚制度——这里叫做婚姻申请，和前世差异甚大。

在这个国家，向公所提出婚姻申请时，一夫多妻、一妻多夫、同性婚姻都是被认可的。

不过平民仍以一夫一妻为主，富商的一夫多妻则占总体第二多。

贵族除了一夫多妻外，之所以衍生出一妻多夫制，是为了让稀有魔力得以传承，或者让继承人、领地或财产有所保障。

贵族外表华丽，但生活也过得很不容易。

「抱歉聊歪了……」

沃尔弗在彼此的杯中斟满阿夸维特后，露出苦笑。

「妲莉亚，我可以拿部队的剑，让你试试刚才说的魔法赋予吗？过程中的费用和工钱都由我支付。」

沃尔弗自然地直呼起她的名字，但她意外地没有感到丝毫不快。

「名字……我们俩独处时可以这样称呼没问题。话说如果魔法赋予失败，剑就报废了，所以还是从便宜的短剑开始试起吧，沃尔弗。」

听完妲莉亚的回复，青年睁大黄金色眼睛并露出灿烂的笑容。

「好，麻烦你了，魔导具师妲莉亚。」

◆ ◆ ◆ ◆ ◆ ◆

他们喝光瓶子里的阿夸维特后，离开了那间店。

这时正从黄昏逐渐转为黑夜。

「我帮你叫接送马车吧。」

「不用了，我想散步回家，顺便醒酒。」

在这初夏的晚餐时间悠闲地走回家也不错。还好妲莉亚今天穿的是裤装，容易走动。

「那我送你回家吧。放心，我没有要进你家。」

「我家在西城墙附近，离这里很远，而且在王城的反方向耶。」

「现在虽然还早，但女性独自行走还是有点危险。」

沃尔弗似乎是真心为她担心，她在包包里翻找了一下。

「谢谢关心。你看，这是护身用的结冰手环，戴着这个就没问题了。」

「那是冰魔导具吗？」

「对，市面上的结冰手环只能将人的手脚冰冻，这个我提升过强度，冰两三个人都没问题。」

结冰手环是其他魔导具师发明的，妲莉亚取得对方同意后，改良出自己用的版本。

手环原本只能使一层抽屉结冻，改良后竟能轻易变出一台大冰箱的冰。

妲莉亚只要看到魔导具都会想确认其能力的最大值与极限值。

毕竟她小时候明明想做吹风机，却做成火焰喷射器，她觉得自己长大后会这样也很正常，但她不打算告诉别人。

「原来如此。这样就能将坏人的脚冰冻起来，趁机逃走。」

「冰块融化要花一段时间，所以可以呼叫卫兵或逃进附近的屋子。顺带一提，冰冻起来的部位一揍就会碎。我听过有几位遇袭的女性直接敲碎色狼的身体部位，不让对方再犯。」

「唔哇……」

妲莉亚笑着说完，沃尔弗想象了一下那个情况，害怕地摇了摇头。

这段话似乎可以回敬他之前说的那个「春天大衣」的笑话，妲莉亚笑得更开心了。

这座王都的治安相当好。

不过女性在夜晚独自行走还是很危险，因此大部分人都会搭接送马车。

也有些人会随身携带结冰手环，或学习防身术。

妲莉亚还曾听说有歹徒误以为女魔导师手无寸铁便袭击了她，结果全身被烧到半焦。

在这个国家，强盗或色狼被逮捕后，若身上有伤会先经过简易治疗，接着就成为犯罪奴隶，被派去开垦荒野或矿山，在严苛的环境下工作到死，可说是国家重要的劳动力。

「如果我的目的不是送你回家，而是想跟你聊天，这样也不行吗？」

「我是没问题，但对你来说是在绕远路吧？」

「放假这几天我都没锻炼身体，很容易退步……就算现在直接回去，我也打算稍微运动一下。」

黄昏的天空只剩一道红霞，两个人聊着天迈开步伐。

零星设置的魔导具街灯还未点亮，看不清路上往来的人。

「魔物讨伐部队的训练应该很严格吧？」

「算是吧，通常会先跑一阵子，再做仰卧起坐和伏地挺身，再用剑或长枪对打，一直重复这个循环。有时还会被魔导师吹跑。」

「最后一句怎么听起来有点恐怖……」

跑步和对打都属于训练的范畴，但被魔导师吹跑是什么意思？

「很多魔物都会喷火或刮风，所以我们会做模拟训练，请几位魔导师施展大规模的魔法，让我们试着回避或迎战。还有人直接被送进医务室。不过能提前练习还满不错的。」

「原来是模拟训练。那你经历的讨伐中，最难对付的魔物是什么？」

「还是飞龙吧，有翅膀的家伙都满麻烦的，飞走了就很难追到。」

「大型魔物也很难对付吧？」

「如果大得刚刚好就不成问题，越大反而越容易命中。」

不知是不是错觉，怎么觉得他好像将可怕的魔物当成了活靶。

而所谓「大得刚刚好」又是多大？妲莉亚有点想知道又不想知道，心情很微妙。

「对了，说到难对付的魔物，还有大蜈蚣那种脚很多的家伙。完全看不出它会怎么移动、从哪边攻击，很讨厌。」

「那种东西我光看到也很想逃……」

「像独眼巨人只有双手双脚，就算被追，只要躲开就没什么危险。」

沃尔弗说得容易，但那种鬼抓人游戏普通人绝对没有胜算。

她真的觉得魔物讨伐部队的成员很厉害。

「今天都让你请客了，回复药水的钱就算了吧。你们听起来真的很辛苦。」

「我又说错话了，我要收回。我还委托你为剑赋予魔法，你大可对我说『尽量拿钱来』喔。」

「我才不会说那种话！」

这不知道是今天第几次的吐槽。

之后的对话应该还会持续这种模式，妲莉亚也懒得再数下去。

◆ ◆ ◆ ◆ ◆ ◆

他们一路上聊了很多，花了快一小时才走到绿塔前面。

天色已经昏暗到可以清晰地看见皎洁的月亮。

「是这里啊。我从西门出发去远征时，曾远远地看过这座塔。还以为里头住着魔法师，原来是你家。」

沃尔弗看见绿塔后，讶异地眨了眨眼。

「对，人们都称它为『绿塔』。」

「感觉就很像魔导具师的家。」

「是啊。以前这一带建有王都外墙，外墙拆毁后，我祖父向国家要了那些石头，建了这座塔。」

「用来做研究吗？」

「不完全是。我祖父当时为了制作魔导灯而购入大量火魔石，他想在民间安全地做研究，才建了这座塔。」

「也对，在木屋里制作火魔导具很危险。」

「对，发生火灾就糟了。」

实际上不只是怕火灾。

更重要的是因为若将一定数量的火魔石一起加工，就会造成类似炸弹的效果。例如一个不小心，吹风机就会变成火焰喷射器。

不过她听父亲说，魔导具几乎没有发展为兵器。

原因在于「魔导师」。

魔导师的能力和威力各异。单就水魔法而言，有人能变出整个浴缸的水，有人能变出整个游泳池的水，有人能变出冰，还有人能结合风魔法，刮起暴风雪。

就某方面来说，强大的高阶魔导师就像兵器一样。

她曾在王国举办的游行中惊讶地见到一名魔导师单独朝天空施放火焰。那火焰的威力大到能变成一只巨龙，占据整片天空。

妲莉亚由衷感激现在没有战争。

「就是这里吧？」

来到大门附近时，沃尔弗停下脚步。

他将身上的皮袋交给妲莉亚，里头装着回复药水的五枚大银币，还多加了五枚。

「太多了。」

「那是餐费和马车费。你真的帮了我大忙，拜托你收下，不然我会被队里的人骂的。」

「……好吧。」

「啊，差点忘了。我后天拿大衣来还你，方便吗？」

「好的。」

「中午之前过来可以吗？我想去北区的魔导具店逛逛，你有空的话要不要一起去？」

北区有很多专做贵族生意的店。

那里的魔导具店她只和父亲去过几次，这一年来还没去过。

说不定那里引进了一些她还没见过的魔导具。一思及此，她就满心期待。

她下意识地开口答应。

「我要去，我那天在家等你。」

「那就后天见。」

沃尔弗点头道别后，准备沿原路离开。

「啊，虽然有点早，但还是跟你说声晚安，祝你有个好梦。」

晚安，祝你有个好梦——这是他们国家的人睡前会对家人或朋友说的话。

他似乎没想到妲莉亚会说这句话，回过头来时笑容有些羞涩。

「……晚安，妲莉亚，也祝你有个好梦。」

第一卷 ◆幕间 褪色的幸福

托比亚斯在悔婚隔天搬进新家。

再隔一天，爱蜜丽雅也搬了进来。

悔婚风波已从商业公会传开，爱蜜丽雅继续待在奥兰多商会恐遭人议论，托比亚斯便要她待在家里。

他决心面对家人对他突然悔婚的责备，却未受到太多反对。

他母亲反而还支持爱蜜丽雅，期待能和塔利尼子爵攀上关系。母亲之前和妲莉亚关系很好，因此他内心相当惊讶。

他哥哥正好去邻国批货，无从反对。不过哥哥回来应该会将他骂一顿。

他原本打算和妲莉亚结婚后，休假一阵子。

然而悔婚后他不但得付赔偿金，还得支付爱蜜丽雅搬家的费用。为此他待在工作间检视文件，想要尽早接到工作。

进货价格过去都交由妲莉亚整理，今后没办法这么做了。

不过算这个并不难，可以拜托爱蜜丽雅，这样他们也能一起工作。他怀着这个想法，将爱蜜丽雅从房间找来。

「请你加一下这张表上的数字，只要由上往下加就行了。」

「……抱歉，托比亚斯先生，我算得很慢，不擅长做这种事……」

见她面有难色，托比亚斯也只能作罢。

「那你可以帮我抄写那些雨衣的标签吗？」

「可是我的字很丑……没办法写得像样品那么漂亮。」

样品标签上的字是妲莉亚写的。

那些字略往右上偏，字迹工整，确实很漂亮。

爱蜜丽雅的字则有点丑，她可能不想被比较吧。

「魔导具师的工作对我来说太难理解了，我还是待在其他房间，以免打扰到你……」

「好吧，那请你帮忙做晚餐。」

「晚餐？请人来做或去外面吃不就好了吗？」

爱蜜丽雅睁大茶色眼睛问道。

一起生活这几天，她泡了很多次茶，但一次也没做过晚餐。他们总是在外面吃饭。

托比亚斯心想，她毕竟是子爵的亲戚，可能认为婚后这样很正常。他得和母亲商量一下，请一位帮佣来。目送爱蜜丽雅离开后，他着手整理文件。

托比亚斯出神地制作吹风机时，忽然发现打磨用的粉末快用完了。

「妲莉亚……」

他回头说到一半就愣住了，自己正无意识地叫着妲莉亚的名字。

他们订婚两年，最近一年都在一起工作。

或许在不知不觉间，他已认定妲莉亚理当在他身边。

他苦闷而深沉地叹了口气。

他正想振作起来继续工作时，外面传来有所顾虑的敲门声。

「不好意思打扰你工作……托比亚斯先生，请问你有在行李里看到我的琥珀胸针吗？」

「不，我没看见……」

「我好像放在衣柜里。」

「抱歉，衣柜我就不知道了。」

他替爱蜜丽雅临时买了个衣柜，但没看过里面。

「会不会是搬家时弄混了……？」

「是妲莉亚的衣柜吗？」

「那只是个便宜货，而且是我不小心放进去的。你说要一起住之后我太开心了，立刻就把东西放进去……所以请别在意。」

她说完后垂着肩膀走出工作间。

妲莉亚的衣柜在悔婚前几天就送到这个家。

那几天爱蜜丽雅也来过这里，可能是妲莉亚搬家时不小心带走了吧。

只能去找妲莉亚问问了。

托比亚斯今天再度深深地叹气。

◆ ◆ ◆ ◆ ◆ ◆

同一天傍晚，托比亚斯来到绿塔前。

他像以前一样以手触门想将门打开，门却像在拒绝他似的动都不动。

他按了两次旁边的门铃，一会儿后妲莉亚终于走出来。

「奥兰多先生，有什么事？」

妲莉亚已不再喊他托比亚斯。她站在门的另一侧，外人似的喊他「奥兰多先生」。

解除婚约后，她什么都变了。

她将深茶色的头发剪短并染回原本的红色，不施脂粉的脸上多了艳丽高雅的妆容。

大而宽松的灰色衣服换成了合身而精美的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裙。

重点是她摘掉了黑框眼镜，过去经常低垂的眼眸不再被眼镜遮蔽。那双鲜绿色眼睛如今直直盯着他。

看着风格迥异的妲莉亚，他总觉得有些紧张。

也对眼神离不开她的自己感到羞愧。

「妲莉亚，爱蜜丽雅的胸针在你那边吗？」

「什么？」

「你的衣柜里有没有一个琥珀胸针？」

妲莉亚像猫一样眯起翠绿色眼睛，盯着他看。

「我没有带走胸针，我只带走自己的家具而已。」

「所以是爱蜜丽雅搞错喽？」

「对，衣柜和化妆台里的东西我都留在那里了。我当时有请商业公会的公证人，如果你觉得我在说谎，可以去确认一下。是多明尼克先生。」

「你为了这种事请公证人？」

聘请一位公证人，即使时间不长也要花很多钱。他不禁觉得妲莉亚考虑得太过周到。

「是马切拉建议我的，他说情侣分手时经常因为家具或行李发生纠纷。」

妲莉亚仿佛看透他的想法似的，这么说道。

他确实拖到了最后一刻才仓促悔婚。

既然是马切拉建议的，他也没什么好说的。

「还有什么事？」

「不，没事了，妲莉亚。」

「奥兰多先生，请您别再直呼我的名字，之后请叫我罗塞堤。我不想被你的新未婚妻或周遭的人误会。」

「……我知道了。」

他挤出声音说完，妲莉亚说了声「再见」便走回绿塔。

但不知为何，她却在途中停下脚步。

她回头看着他的绿眸中闪过一丝阴影。

「对了，那张用过的床就送你们当新婚礼物吧。」

她露出慧黠的笑容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向绿塔。

看着她的背影，托比亚斯不敢再叫住她。

◆ ◆ ◆ ◆ ◆ ◆

爱蜜丽雅·塔利尼。

从她有记忆以来，就住在劳工聚集的公寓。

她和母亲两个人住，时而和邻居小孩玩乐，时而帮忙家事，过着极为普通的生活。

不过她从小就不断听母亲说「你其实是贵族」。

她从未见过父亲，但听说他是子爵。她母亲是平民，两人的恋情不被认可而被迫分开。

母亲总是珍惜地带着刻有纹章的坠饰，那是父亲送她的。

年幼的爱蜜丽雅不懂贵族是什么，只求温柔的母亲在她身边就够了。

年纪大了些后，母亲拜托她去念初等学院。

母亲无法和贵族父亲在一起，所以希望孩子能有幸福的婚姻。

然而进了学院她才知道，贵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学院名义上讲求平等，但贵族、家境富裕者与平民的分界是很清楚的。

最后她以母亲生病为由，不继续就读高等学院。

她陪母亲走完最后一段路，父亲既没来参加葬礼，也没来找过她。

她为了生计而找工作时，被介绍进奥兰多商会。

并在那里认识了托比亚斯。

他有着柔软的茶色头发，温和而端正的面容。

那令她着迷的男人既是商会成员，也是魔导具师，态度总是温柔有礼。

他虽然并非贵族，但爱蜜丽雅认为他一定能让妻子幸福。

托比亚斯的未婚妻名叫妲莉亚。

那女人朴素又不起眼，和托比亚斯一点都不登对，平时协助他处理工作上的事，比起未婚妻，更像助手或秘书。

她后来听说妲莉亚是托比亚斯师父的女儿，便明白这应该是基于魔导具师工作的关系而订下的婚约。不知不觉间，她开始同情托比亚斯。

爱蜜丽雅听说托比亚斯就快结婚，那天他们正好一起吃饭，讨论工作上的问题。

一听到她说「我没见过家庭式的大房子」，他便带她到新家参观，作为今后挑选房子的参考。

然而进到那个家后，她才察觉到自己的心意。

原来她喜欢托比亚斯，她想被像他那样的男人守护、疼爱。

托比亚斯接受了哭着告白的她。

他说：「我会和妲莉亚分手，跟我结婚一起住进这个家吧。」两人就这么共度了一夜。

她讶异于自己的幸运，并相信自己会永远被托比亚斯疼爱。

她故意在衣柜里放衣服，在化妆台里放父亲的信物，也就是那刻有塔利尼子爵家纹的坠饰，期待父亲的贵族名号能帮助她度过难关。

所幸托比亚斯和妲莉亚并未争吵，顺利解除了婚约。

爱蜜丽雅很快就和他搬进这里，他一直那么温柔。

然而那天他们俩外出用餐时，他在餐厅的户外座位见到一个女人，想都不想就喊她「妲莉亚」。

爱蜜丽雅无法理解为何托比亚斯知道她是妲莉亚，也不愿理解。

她自己完全没认出那女人是谁。

当她明白坐在那儿的人是妲莉亚时，内心震惊万分。

妲莉亚朴素的焦茶色头发染成了红色，松垮的衣服换成了高级品，衬托出她的天生丽质。土气的眼镜没了，脸上化着成熟而有气质的妆容，和之前判若两人。

妲莉亚变得如此漂亮、华贵，托比亚斯说不定会回到她身边——爱蜜丽雅才刚这么想，便动了起来。

「对不起！伤害了你。我一直想向你道歉……」

这段话一半出于真心，一半是谎言。

她确实想道歉，但嫉妒的心情更为强烈。

同样强烈的还有恐惧，她恐惧托比亚斯被抢走。

「爱蜜丽雅没有错！是我不好。」

所以听见他袒护自己时，她暗自松了口气。

爱蜜丽雅为悔婚的事向妲莉亚道歉后，妲莉亚也只是面不改色地说「都过去了」。

她被托比亚斯抛弃，失去了幸福的家庭，却没有因此妥协。

后来出现了一个男人，宛如童话中的王子。

爱蜜丽雅平生第一次见到那样的美男子。

他身材高挑，体格结实，带着光泽的黑发和白瓷般的皮肤。眉毛线条柔美，长长的睫毛下有一双令人着迷的黄金色眼睛。

俊美如画的男人勾起薄唇，优雅地微笑。

他像对待公主般牵起妲莉亚的手，离开餐厅。

爱蜜丽雅后来虽和托比亚斯在餐厅吃了饭，如今她却连菜色和味道都想不起来。

沃尔弗雷德·斯卡法洛特。

他自称是王城骑士团员，出身自知名的水之伯爵家。

不知道他和妲莉亚是什么关系。

爱蜜丽雅不断思考，妲莉亚那种女人为何会和贵族在一起？为何如此受到重视？

从那天起，托比亚斯变得沉默了些。

莫名的不安时而如波浪般袭向爱蜜丽雅。

托比亚斯工作时请她计算表格、抄写雨衣标签，但她不想被拿来和妲莉亚作比较，也害怕自己比不过妲莉亚让托比亚斯失望。

她只在小厨房做过菜，不习惯这个家的大厨房。

还不如请人来做菜或去外面吃。这点开销对富裕的托比亚斯而言应该不算什么。

但过短的对话还是令她不安，因而再去了趟工作间，想问托比亚斯要不要喝茶，却听见他呼唤妲莉亚。

那女人明明不在那里，他却自然而然地喊了她的名字。

爱蜜丽雅无法接受。

回过神来，她已经撒了个谎，说自己将琥珀胸针放在妲莉亚的衣柜里。

她以为这样托比亚斯就会带她去买新胸针，或对妲莉亚心生不满。

没想到托比亚斯却去找妲莉亚问这件事。

他回来时神情疲惫，说应该是爱蜜丽雅搞错了，要她再找一遍。

爱蜜丽雅感觉托比亚斯并没有在看她，内心更加不安。

原以为自己终于走运了，这份幸运却逐渐褪色。

她怎么想都不明白，事情为何会变成这样。

第一卷 ◆一起外出的日子

昨天，运送公会将车篷用的布料送至绿塔。

那些是要做成防水布的布料，妲莉亚收到后一片片仔细检查。

接着计算蓝史莱姆粉和药品的分量，制作溶剂。她多加了些水，以配合逐渐变热的天气。再来就是将溶剂涂在摊开的防水布上，施予固定魔法，一直重复这个过程。

做了几片实在流了太多汗，正想休息一下，托比亚斯就来了。

妲莉亚完全无法理解他在问什么。

她表示自己看都没看过爱蜜丽雅的琥珀胸针，同时由衷感谢马切拉建议她雇用公证人，但没想到如今才派上用场。

托比亚斯既失礼又没道歉，妲莉亚一气之下便说「那张用过的床就送你们当新婚礼物吧」。

听起来或许有些不雅，但考虑到他们至今对她做过的事，她说这点话应该也不为过。

在那之后，因为隔天和沃尔弗约好要出门，她不希望出什么乱子，便仔细检查防水布是否牢固，一直工作到深夜。

今天她起得晚了些，拿面包沾牛奶，索然无味地吃着。

完全清醒过来后，她开始更衣并化上全妆。

等会儿要去专做贵族生意的魔导具店，于是她选了风信子蓝的两件式上衣和深蓝长裙。那件裙子有开衩，便于行走。开衩处的内侧缝有折边蕾丝，上下马车时也无须担心。

她用简约的黑发夹挽发，将钱包、手帕、笔记本和化妆品装进包包，为出门做准备。

但她好像准备得太早了。

离中午还有一段时间。她想知道今天气温如何，便打开窗户，却发现塔前站了个身穿连帽黑斗篷的男人。他个子很高所以很显眼。

妲莉亚赶紧跑下楼。

「早安。我们不是约中午之前吗？」

她担心自己那天听错了，不安地向对方确认。

「抱歉，我想说王城离这里有点远，就提早出门，但好像走太快了……」

你是要去远足的小孩吗！你用了身体强化在竞走吗？还有别像知道会挨骂的狗狗一样露出那种表情！——妲莉亚在心里疯狂吐槽，并将门打开。

「你先在门口等我吧，我准备一下就出发。」

「是我太早到，你慢慢来。这是跟你借的大衣，真谢谢你。」

「不会，有帮到你就好。」

她接过父亲的黑色大衣，上二楼拿包包并检查过火源后，急忙回到门口。

「先去北区的魔导具店逛逛再吃饭吧。你时间可以吗？」

「可以，我的工作正好告一段落了。」

他们先搭绿塔附近的公共马车前往中央区，再从那里搭沃尔弗租的马车到北区贵族街。

每次上下马车时，他都会伸手扶妲莉亚。

她表示自己不需要搀扶，但沃尔弗说他已经习惯成自然，她才恍然大悟，觉得当个贵族男性也满辛苦的。

她想起父亲每次参加贵族餐会前，都会从一早就重读礼仪教本。

当时的父亲一定和现在的她一样感到胃痛。

◆ ◆ ◆ ◆ ◆ ◆

阳光变得越发耀眼的同时，石板道路也从茶色变成了灰色。这代表他们已进入北区的贵族街。

令人意外的是，这里虽然叫贵族街，但平民也能自由出入，多数店家也供平民消费，不过仅限于口袋较深的人。

在王都，贵族不能仗着身份蛮横无理。例如贵族的马车若撞到平民，必须和车夫共同承担刑责，并支付赔偿，也不能随意斩杀平民。

不过还是有一些贵族利用地位为非作歹，贵族和平民间一旦出事，平民也相对弱势。

「终于到了……」

沃尔弗走下马车后，脱掉黑色兜帽，伸了个大懒腰。

他今天穿着白衬衫和接近黑色的深蓝长裤，以及单片皮革做的亮黑皮鞋。这些服饰简单且普通，由他穿起来却宛如模特儿身上的时装。

妲莉亚忍不住想，都说衣服会衬托出人的魅力，反过来又是如何呢？

「天气越来越热，穿斗篷应该很难受吧。」

王都的夏天相当炎热，在户外穿黑斗篷肯定会中暑。

「嗯，所以我的变装道具差不多该换成眼镜了，不过没什么用。」

沃尔弗对于遮掩自己的美貌竟用「没用」来形容，话中听得出他的无奈。

两人边走边聊，路过的女性全都目不转睛地盯着沃尔弗。

她们接着又看了看他身旁的妲莉亚，不是脸上浮现问号，就是噗哧一笑，甚至有人和同伴窃窃私语，经过他们身边。

看来那些人似乎认为他们不相称或不登对，令人不太舒服。

「抱歉，我还是到店前再……」

「我不在意。」

青年说到一半，妲莉亚坚定地打断他。

他们既不是恋人也不是未婚夫妻，没必要在意这种事。

她比较担心沃尔弗穿这么多会中暑。

「现在就这么热，夏天可能会提早到来吧。」

「对啊，阳光也这么刺眼。」

沃尔弗眨了好几下眼睛。

「你的眼睛还没好吗？」

「不，应该好了。只是我外出时都会戴兜帽，所以常觉得阳光很刺眼。」

他说得轻松，但那双眯起的眼睛看起来很难受。他刚才都用兜帽遮着脸，一下子来到明亮的地方，反差可能太大了。妲莉亚有点不放心。

「就去『银枝』和『女神的右眼』这两家魔导具店可以吗？」

「好的，我很好奇店里卖些什么魔导具。」

魔导具店「银枝」，妲莉亚曾和父亲一起去过。

那里除了生活类的魔导具外，也有贵族用的魔导具。

另一间「女神的右眼」妲莉亚从未去过，只听过名字。

那间店在北区靠近王城的地方，只有常客或持有介绍信的客人才能进去，一般人无法随意进出。

沃尔弗折起斗篷夹在腋下，向妲莉亚伸出手掌。

「走进店里就要换成贵族模式了。那么妲莉亚小姐，请容我随侍。」

「我明白了。不敬之处还请多多担待。」

两人客气地说完，妲莉亚总觉得不太对劲。

她忍不住看了青年一眼，青年似乎也有同样的想法，露出羞涩的表情。

「……为了魔导具和魔剑，我们加油吧。」

「……也对，加油。」

妲莉亚由他牵着，穿过魔导具店「银枝」的店门。

◆ ◆ ◆ ◆ ◆ ◆

她已有一年又数个月没来「银枝」。

那是间三层楼的店面，既有生活类的魔导具，也有贵族用的魔导具。店面不宽但很深，因此意外地大。店门上装饰着闪亮的银色树枝，似乎是工艺品。

「欢迎光临『银枝』。」

女店员身穿白领深蓝色套装，笑着欢迎他们。妲莉亚和父亲来过几次，但她第一次见到这名店员。

「两位若有想找的东西，我可以帮忙介绍。」

「我们没有要找东西，可以进去逛一逛吗？」

「当然可以，请自由参观，有问题欢迎问我。小姐也请别顾虑，直接叫我没关系。」

无论对沃尔弗或对妲莉亚，她都露出同样的笑容。

妲莉亚不禁感到敬佩。

一路上那些女性频频拿她和沃尔弗做比较，可能让她下意识有点不开心。

「谢谢，若有问题再请教您。」

听见妲莉亚的回答，店员点头回应后，再度露出爽朗的笑容。

妲莉亚认真思考，自己是否也该练习这种营业用的微笑。

她从入口处依顺时针方向逛起，浏览一排排货架。

第一区是生活类魔导具，按她前世的说法就是家电。

这是妲莉亚最喜欢也最擅长的领域。

这世界有些事因魔法而便利，但和前世相比仍相当不便。

她前世生活的日本是个崇尚手作的国家，职人愿意不辞劳苦地制作器具，只为让生活更便利。

她明白即使将现况和历史纳入考量，也很难拿日本和今世这国家作比较。

然而人一旦享受过便利的生活，就很难返璞归真。

小时候，她希望浴缸和洗手台的冷热水温度能够固定，不想每次都用容器装着水与火魔石烧水。父亲在她央求下反复尝试，终于做出了热水器。

父亲隔年便向商业公会登录，如今已成随处可见的魔导具。

用风魔石吹头发很花时间，她便和父亲用风与火魔石做出吹风机。不过她一开始做的吹风机成了火焰喷射器。

父亲在雨中行走时会穿砂蜥蜴大衣。那种大衣虽然防水但很难晒干，只要稍微没晒干就会散发腥味。

她想为父亲做件雨衣，但找不到防水布，因而自己发明了用史莱姆做的防水布。

上个月登录的小型魔导炉，也是因为她想在冬天和父亲吃火锅而改良出来的。可惜她没在父亲在世时完成，但听说小型魔导炉已被运用在旅行和野营中。

妲莉亚希望有天能在餐厅，看到人们围着小型魔导炉吃火锅。

她自己或许也是「为了让生活更便利，愿意不辞劳苦」的人，才会选择当魔导具师。

店里的商品和一年前相比变了很多。

有的商品被小型化，有的商品功能增加。

但第一区仍摆着父亲做的原始热水器，她感到很开心。

架上有吹风机、熨斗，还有书本干燥机，能让羊皮纸做的书干燥不发霉。

这时期上市数量较多的有保冷锅、冰箱这两样商品。

保冷锅和保温锅相反，利用水或冰魔石来长时间冷藏食物。不但可以冷藏料理，想稍微冷却食材时也能使用。

其实若有冰箱会更方便，但冰箱实在太贵了。

她前世家中厨房里的大冰箱在这里要四枚金币，价格是前世的三倍，容量却只有前世的三分之二，装不了多少东西，而且冰魔石消耗得很快。冰魔石比水魔石更贵，考虑到保养费，一般人还买不起。

绿塔也有一个小冰箱，之后可以挑战将它改良，让魔石消耗量变少，或许也满有趣的。

「军营若摆几台这种大冰箱，冰东西就更方便了。」

妲莉亚发现沃尔弗热切地盯着体积最大的冰箱。

「军营现在用的是小冰箱吗？」

「对。」

「东西放不下时很困扰吧？」

时序就快进入夏天，食材放不进冰箱真的很麻烦。沃尔弗向提问的妲莉亚靠近了几步。

「里面冰的都是酒啦……」

听见耳边的低语，她费了好大的劲才忍住不笑。

下一区摆着较占空间的魔导具。有类似洗衣机的机器和扫地机。

洗衣机在这世界很难蓬勃发展。

因为这世界有净化魔法和水魔法，与其买洗衣机，不如请洗衣店清洗还便宜又方便。

妲莉亚只有一台小洗衣机，用来洗小东西和内衣裤。

扫地机的种类繁多，有的结合风魔石，像鸡毛掸子一样，可从上方将灰尘吹落；有的在扫把上组装水魔石；有的利用火魔石，将石头或红砖地上的污垢干燥后再剥除。

另有一种稍贵的扫地机是将加了净化魔法的魔石与风魔石组合在一起，用风清扫室内。妲莉亚很想在绿塔大扫除时用用看。

这世界没有微波炉，有的话就方便多了。但现在世上没有雷魔石，电磁波也尚未被发现。妲莉亚问了父亲很多，但她父亲肯定地说没见过。

不过这世界还是有闪电，希望有天科学家能解开雷电之谜。

他们逛完一楼后，爬上二楼。

这里有很多贵族用的魔导具，与其说家电，更像奇幻故事中的场景。

这里也有沃尔弗之前带在身上的防窃听魔导具。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声音增幅器，也就是前世说的扬声器，能放大声音和音乐并传播至远处。也常设置在大房子里，用来公布讯息或紧急状况。

旁边摆的自然是防窃听魔导具。贵族外出用餐时，就算没聊什么还是会用防窃听器，可说是贵族和平民的认知差异。

接下来一整排都是照明设备。

从普通的房内灯、桌灯、床头灯到水晶灯都有。魔石做的灯很亮，灯光颜色也很多样。

最近，市面上还出现能让皮肤看起来变漂亮的灯具，以及眼睛不易疲劳的桌灯。妲莉亚看了说明，发现它们的改良方式竟和前世相同，不禁心生赞叹。

此外还有会冒出冰刀的护身用床头灯，以及火魔石做的水晶灯，一旦掉落就会将半径十公尺内的东西烧毁。那些灯实在太恐怖，妲莉亚决定忘了它们，也不想知道其用途。

最里面有个用妖精结晶制成的台灯。

从正面只看见不透明的灯罩发出微弱白光，绕到背面，灯体却透明澄澈，可以透过那盏灯看见房间另一头。

妖精结晶是种七彩的魔力结晶体，可从妖精的家或妖精待过的地方采得。

其成因有两种说法：一是妖精做的，二是妖精死前留下的。这种魔力可让妖精隐藏自己，具有阻碍认知的效果。

不过妖精结晶很贵，加工也很困难。

几年前，父亲曾想在她房间窗户上装妖精结晶，被她强力阻止，父亲却趁她不在时尝试，一天就浪费掉三枚金币。

连父亲这么厉害的魔导具师都无法应付妖精结晶令她有些惊讶。

那天看到粉碎的妖精结晶后，她边抱怨边清扫，当晚还禁止父亲喝酒。

妲莉亚抛开回忆继续往前走，看见玻璃柜里摆着各种闪亮的首饰。

那些不是装饰品，而是首饰型的魔导具。

护身首饰多为冰系，但也有火力大到能让坏人全身烧焦的防具。护身用的结冰手环也摆在这里。

此外还有用来解毒、防止贫血、防止石化、防止混乱的戒指和耳环，以及制造暂时结界的手环，商品多元。比起魔导具师，炼金术师的作品可能更多。

其中也有多重赋予的手环，能同时防止石化与混乱。让人更好奇赋予是怎么进行的。

「抱歉，我看得太入迷了。」

「不会，你高兴就好。」

妲莉亚上二楼后不发一语地浏览商品，几乎都忘了沃尔弗的存在。他却开心地看着她。

「有看到什么喜欢的吗？」

「每样都很有趣。」

可惜在店内无法深聊，妲莉亚只能等出了店门再慢慢告诉他。

「请给我这枚戒指。」

沃尔弗回到刚刚走过的地方，买了个有解毒效果的金戒指。

有毒的魔物很多，讨伐时应该很需要这种戒指。

结完账后，店员客气道谢并目送他们离开。

◆ ◆ ◆ ◆ ◆ ◆

「『银枝』怎么样？」

「我逛得很开心。」

灰色的石板路反射着阳光，他们边聊边走向下一间店。

「我和父亲一年多前来过。和当时相比，热水器、吹风机这些生活魔导具变得更小，效能却变得更好，让我很惊讶。平民魔导具店还在卖旧型的，体积比较大。」

「大小差很多吗？太小的话，会不会反而不方便？」

「虽然只差几公分，但感觉差很多，客群也不一样。旧型吹风机由成人男性拿起来刚刚好，但小朋友的手比较小。改小一点，小朋友就能更早学会自己吹头发；改轻一点，长辈自己吹头发时也能拿比较久。」

「原来还有这些差异。」

沃尔弗再度穿上连帽斗篷。尽管妲莉亚说不介意，他还是以阳光太刺眼为借口穿上。

「不过真希望冰箱能做大一点。」

「毕竟夏天就是要喝冰凉的酒啊。如果跟魔导部队一起喝酒，他们是可以一直变出冰块没错，但爱尔啤酒加了冰块会变得很稀……」

「夏天还是喝爱尔啤酒最好了。」

这个国家十六岁就算成年，从此可以喝酒。

妲莉亚也是从十六岁生日起偶尔和父亲喝点酒。

父亲酒量满好的，称得上王蛇。她觉得自己的酒量应该是受父亲遗传。

「为何不在桶子里装冰块水，将瓶装的爱尔啤酒冰进去呢？」

「骑士团的成员都是王蛇和大海蛇，爱尔啤酒消耗得太快，来不及冰。」

「好吧，这样确实需要冰箱。」

「真希望骑士团的预算能用在这上面。」

看来骑士团里的酒豪真的很多。

而预算问题更是所有世界共通的烦恼。

「你觉得贵族类魔导具怎么样？」

「很厉害。没想到光是防窃听魔导具就有那么多种，首饰也很让我惊讶，看起来火力很强。还有多重赋予的首饰，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做的，但能在那么小的首饰上赋予两种魔法，技术相当精湛。」

「有看到喜欢的吗？」

「我喜欢那个装了妖精结晶的台灯，构造很有趣。」

「原来魔导具师会这么想。我还以为设计成那样是在追求艺术感。」

「妖精结晶有阻碍认知的效果，从正面看起来是盏普通的灯，绕到背面却是透明的，还能让人看见幻影。想暗中观察又怕被发现时可以用。」

「妲莉亚，你真的不是谍报员吧？」

沃尔弗之前也这么问过她，她的想法有那么奇怪吗？这种台灯明明是既存的东西。身为技术工作者，自然会想拿它来当双面镜。

「我不是。而且这方面的技术已经很成熟，王城里说不定也有这种镜子，只是城里的人没发现而已。」

「有点恐怖，我还是别听下去好了。」

沃尔弗的笑容中多了些无奈。

他们聊着聊着，便来到另一间魔导具店「女神的右眼」。

店家门面由光滑的白色大理石构成，柱子上雕着美丽的女神和花朵，纯白店门上有金色的藤蔓装饰。

这间店看起来就很高级，她一个人绝对不敢进去。

「这里就是『女神的右眼』。老板也是魔导具师，而且是男爵。」

「原来如此。你知道老板叫什么吗？」

「好像叫奥兹华尔德·佐拉。」

「他是冷风机的发明者呢。」

「冷风机是奥兹华尔德先生发明的？我现在才知道。」

冷风机和电风扇类似，以水魔石与风魔石做成，能在夏天吹出凉风。

这东西妲莉亚小时候就有，可见奥兹华尔德是个资深的魔导具师。

顺带一提，冷风机发明者的名字是她父亲告诉她的。

每年的夏天他都会在冷风机前喝着爱尔啤酒，用颤抖的声音说：「感谢奥兹华尔德·佐拉～～」她至今仍觉得那样喝酒不太好。

「欢迎光临，沃尔弗雷德大人。您今天带了位美丽的小姐呢。」

他们穿过店门，便有一名穿着黑西装，戴着白手套的壮年男性出来迎接。

他将深灰色头发全部往后梳，银色小眼睛戴着银框眼镜，令人联想到气质高贵的银狐。

「好久不见。这位是妲莉亚·罗塞堤小姐，她是很照顾我的魔导具师。」

「感谢您的介绍。罗塞堤小姐，我是店主奥兹华尔德·佐拉，请叫我奥兹华尔德。」

「我是妲莉亚·罗塞堤，初出茅庐，还望您多多指教。请称呼我妲莉亚。」

奥兹华尔德将银色细眼眯得更细，盯着妲莉亚。

「恕我冒昧，敢问令尊是卡洛·罗塞堤吗？」

「是的，您认识我父亲吗？」

「我们是高等学院的同学，在男爵聚会上也常见面……真遗憾他离开了，请节哀。」

「谢谢您的关心。」

原来奥兹华尔德也认识她父亲，她如今才知道他们是同学。

「快请进，请自由参观。希望妲莉亚小姐能就魔导具师的角度，给我一些意见。」

「您客气了，我才刚入行。」

奥兹华尔德再度眯起眼睛，向妲莉亚微笑。妲莉亚边回答边和沃尔弗走进店内。

店内很宽敞，每种魔导具的展示空间比刚才那间店更大。

感觉得出从生活魔导具到首饰魔导具，每样商品都经过严选。商品旁附有用羊皮纸写的说明，但没有标价让人有点害怕。

「这是新的防窃听魔导具吗？」

「是的，这是袖扣型的防窃听器，手放在桌子上自然会启动。还可以按照衣服选择宝石或金属色泽。」

「这是壁挂型的冷风机吗？」

「没错。因为这边是通道的关系，很常用到墙壁，所以我做了这个。」

见识到最新的魔导具，让人相当开心。

只要沃尔弗或妲莉亚停下脚步，奥兹华尔德就会快步接近。若他们发问，他就会详细说明。时机掌握得非常好。

这间店的首饰也很丰富，不只双重赋予，连三重赋予的商品也很多。

和「银枝」相比，这里的商品更讲究设计，加了更多宝石。

「一枚戒指同时具有解毒、防止石化、防止混乱三重赋予……太惊人了。」

「毕竟有很多骑士和冒险者在战斗时讲求『轻便』。这枚戒指是炼金术师做的。」

虽然不知道那戒指是怎么做的，但光看就觉得要有很多魔力才做得出来。

分成三枚戒指比较便宜，但骑士和冒险者既然讲求轻便，又要拿剑拿弓，当然不想戴太多戒指。据说多戴一枚戒指，持握的感觉就会差很多。沃尔弗也这么认为。

而手环也一样。有些客人会要求用双重、三重赋予来减少手环数量。他们战斗时都是以命相搏，这点似乎很重要。

他们四处逛了一会儿后，走向店内最深处。那里有个白色大机器，从中吹出冰凉的风。

「这是我开发的新型冷风机，结合了冰魔石。原理是用风魔石促进室内空气循环，再用冰魔石使空气冷却后回到机体内。预计在今年夏天上市。」

「……好棒！」

妲莉亚忍不住大声赞叹。

新型冷风机吹出的凉风让她大为感动，简直像前世的冷气一样。

以水魔石与风魔石做成的冷风机，会使室内湿度上升，不适合在处理文书工作时使用。新机型完全解决了这个问题。

今后王城和公所的文书办公室，可能都需要这种冷风机。

「动力是冰和风两种魔石吗？」

「是的，动力从这边输入。」

奥兹华尔德打开白色机壳的正面，让他们看内部结构。

「管子加工得好精细，这个对折的弧度应该特别难做吧？」

「对，在决定加工素材前，我折断了约两百根管子……」

妲莉亚有在做魔导具师的加工工作，所以知道要将这种扁平的八字型管子规则地组合成这样非常困难，需要一番研究才能决定素材，进行加工。

这种加工她父亲或许办得到，但现在的妲莉亚还没办法。

「真的很厉害……这种冷风机相当适合放在不能有湿气的地方。无论从事文件工作或坐在书房里，都能安心使用。」

「感谢称赞，没想到您竟看得出我的开发用意……」

奥兹华尔德说到这里忽然端正站姿，咳了一声。

「……沃尔弗雷德大人，失礼了。我和妲莉亚小姐聊得太开心，没顾虑到您真是抱歉。」

青年站在他们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观察似的看着他们。

「抱、抱歉！」

「不会，你们慢慢聊。」

沃尔弗说着露出笑容，但他黄金色的眼睛里完全没有笑意。

如果逛的是武器店还好一点，但这里是魔导具店。他可能也快逛腻了。

「沃尔弗雷德大人，方便的话，要不要先看看您订的辅具呢？」

「好，麻烦您了。」

沃尔弗在这里订了讨伐战斗用的辅具。他说是两条双重赋予的脚炼，分别具有解毒、防止贫血，以及防止石化与混乱的功能。

妲莉亚好奇为何是脚炼，他委婉地表示，脚在战斗中比手更容易保留下来，她才无奈地理解。

奥兹华尔德叫了另一名男店员过来。他也穿黑西装，戴白手套。

经过一番说明后，店员带着沃尔弗至小房间调整尺寸。

「妲莉亚小姐，我很快就回来。」

沃尔弗这么说完便走上二楼。

妲莉亚继续浏览店内的魔导具时，奥兹华尔德朝她走来。

「妲莉亚小姐，下次来请用这张卡。」

他脱下白手套交给她一张金色卡片，上面刻有店名「女神的右眼」和纤细的女神像。

「请问这个是？」

「这样您就可以自由出入敝店。即使没有沃尔弗雷德大人陪同，或我不在店内时，您都可以来这里自由参观魔导具。」

妲莉亚什么都没买。他们虽然都是魔导具师，但辈分不同，也从未交流过。妲莉亚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给自己卡片。

奥兹华尔德望着面露疑惑的妲莉亚，摸了摸自己的深灰色头发。

「我欠卡洛一份人情，想回礼给他时，他说『若有一天我女儿去你店里，希望你向她展示魔导具。若她没去就帮我保守秘密，直到我死为止』。这张卡片就是那时候做的。」

「是我父亲……」

「今天能见到您真的太好了。哪天我去了那个世界，就能跟他说我已经还完人情了。」

「方便的话，可以请问他帮了您什么吗？」

眼前的男人深呼吸了一下，垂下眼眸。

「……说来丢脸，我年轻时妻子和店里的员工带着资金私奔了。我那时候在考虑要将店收掉，还是背负高额债款，甚至想一死了之。卡洛刚好来找我，带我去小吃摊喝酒。」

「原、原来是这样……」

早知道就不问了。

妲莉亚不知该露出什么表情，该怎么回应。

「对，那是我第一次去小吃摊喝酒……我们喝着爱尔啤酒，聊得很开心。我知道了很多卡洛的事，也将自己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他。然后就被他训了一顿，说这种时候就该找新女人。他还骄傲的说自己已经找到『最爱的小女人』。」

爸爸！你怎么训斥人家！

妲莉亚的母亲离她父亲而去，奥兹华尔德的妻子也跟人跑了。妲莉亚明白父亲是想安慰他，但听完对话内容，她真想去踹父亲的墓碑一脚。

「我们在小吃摊大喝一场后，他邀我到绿塔。我见到女仆抱着年幼的你，才明白原来你就是他『最爱的小女人』，惊讶地笑了出来。」

「……原来是这样。」

「当时是炎炎夏日，他说塔内没什么风，女儿很容易长痱子……还说他都请我喝酒了，叫我做个好一点的魔导具解决这个问题。我豁然开朗，做出了冷风机，也因此重新开店，发展成现在这样。我也得感谢你才行。」

「不……」

她没想到自己竟和冷风机的发明有关，惊讶到说不出话。

「我们后来各自忙于工作，只在男爵聚会上喝过酒，真的很可惜。早知道会这样，我就不客气地邀他去喝酒了……不过卡洛或许只是同情我，并没有将我当成亲近的朋友。」

「不是这样的！我父亲每年夏天都会在冷风机前……喝着爱尔啤酒说『感谢奥兹华尔德﹒佐拉』。他一定将您当成朋友，在心里想象一起喝酒的样子。」

「这样啊……卡洛他……竟然在冷风机前……哈哈哈……」

奥兹华尔德笑了起来，但他的声音很快又停顿下来。

他摘下眼镜，以手帕用力压着眼睛。

「……抱歉失礼了。谢谢您，妲莉亚小姐，让我了结一桩心事。」

「不会，我才要谢谢您给我这张卡片，还告诉我父亲的往事，我很开心。」

「请您务必再度光临，我还想听您说说魔导具和令尊的事。恭候大驾。」

「好的，谢谢。」

奥兹华尔德伸出右手，妲莉亚回握住他。

他止住了眼泪，露出开朗的笑容。

「……妲莉亚小姐，差不多该去下一间店了吧？」

这时沃尔弗正好走下楼梯，用稍微低沉的嗓音呼唤她。

「好的。」

他们松开手，互相点头致意后，妲莉亚便和沃尔弗走出店门。

「衷心期盼两位再度光临。」

父亲友人的温柔嗓音自她身后响起。

户外变得更热了。

妲莉亚原本想将金色卡片收进包包却不经意翻到背面，上头写着「妲莉亚·罗塞堤」。

那是她的名字，但那有点向左撇的笔迹无疑是她父亲写的。

她虽然尊敬父亲身为魔导具师的部分，但他日常生活总是我行我素，有时还很散漫。

他会在工作间喝着酒试做魔导具，有时还做到睡着。

她去叫醒他，要他回卧室床上睡觉时，他还会坚持自己没睡着。

他会摊开书本或资料吃饭，弄脏时又急得要死。

她明明帮他擦好鞋，要他穿干净的，他却穿着脏鞋子出门。

说了多少遍脱下的外套要拿衣架挂起来，他却都挂在工作间的椅背上。

她提醒过他多少次，别喝太多酒，吃饭时别加盐。

然而，他却没在生前，而是到过世了以后才展现好的一面，太犯规了。

「妲莉亚，怎么了？奥兹华尔德对你说了什么失礼的话吗？」

沃尔弗紧抓住她的手，急切地询问。

这时她才注意到自己正在落泪。

「不是……对不起，我只是不小心想起父亲……」

「……这样啊。」

青年用连帽斗篷盖住妲莉亚，将她护在自己身后。天气虽然炎热，但斗篷却让她觉得很温暖。

「等你冷静我们再走吧。」

斗篷传来沃尔弗的气味。

◆ ◆ ◆ ◆ ◆ ◆

妲莉亚冷静下来后，沃尔弗带她到附近的咖啡店。

他向店员说「我同伴的眼睛进了沙子」，借了间贵族女性用的洗手间，里头还有化妆台。妲莉亚在那里洗了把脸，重新化妆。

「……真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不会，别在意。」

桌上已经摆着两杯红茶，以及防窃听的魔导具。

「没事了吗？」

「对，刚刚是因为……」

妲莉亚怕沃尔弗担心，委婉地说出奥兹华尔德的事。但她当然不可能说他老婆跑了，还在路边摊喝酒吐露心声。

她只说父亲在奥兹华尔德烦恼时陪他谈心，间接促成他发明魔导具。还说奥兹华尔德见过年幼的她，受她父亲所托给了她可以自由入店的卡片。

听完这些后，沃尔弗垂下紧绷的肩膀，深深地叹了口气。

「原来是这样……」

「对，我没想到会在那间店听到父亲的往事。我在卡片上看到他的笔迹，忍不住就……尽管他离开已经一年了。」

「应该说『才』一年吧。」

沃尔弗要她喝口红茶，他们才开动。

从温润的口感可以感觉出这是高级茶叶，可惜已经凉掉了。

「听完这些事后，有点难启齿……但你以后要去那间店时，可以尽量找我一起去吗？」

「如果我对你造成任何不便，请直说没关系。」

妲莉亚担心自己在店中的态度或言行对他造成困扰，连忙这么回答。

「不，我没什么事……只是我看你们很聊得来，奥兹华尔德先生的态度也很令人担心，而且制造这次机会的人是我，令尊在另一个世界可能会恨我……」

沃尔弗第一次这么拐弯抹角地说话。

漂亮的薄唇吞吞吐吐地慎选词句。

「请别客气，直接讲重点。」

「奥兹华尔德第二位太太比你大一点，第三位太太年纪和你差不多。所以我担心你被他追求，成为他第四位太太。」

「不可能！」

父亲的建议似乎对奥兹华尔德有很深的影响。

妲莉亚答应沃尔弗，之后尽量和他一起去女神的右眼。

话说，妲莉亚永远不会知道奥兹华尔德有个秘密。

卡洛后来之所以都没再邀奥兹华尔德来绿塔——

是因为他那天喝醉后说：「等妲莉亚长大，把她嫁给我吧。」

◆ ◆ ◆ ◆ ◆ ◆

「差不多该吃午餐了，你想吃什么？」

出了咖啡店后沃尔弗这么问她，她想了一下。

她有想吃想喝的东西，但单身女性这么做好像不太好，不知道沃尔弗能不能接受。

不过，她很快就抛开这股犹豫。

她已经决定要吃想吃的食物﹑喝想喝的饮料。要是沃尔弗反对，就到时候再说吧。

「我想去中央区的小吃摊喝爱尔啤酒，可以吗？」

「好啊，天气这么好，我举双手赞成。」

他露出大大的笑容，点了点头。

他们搭马车返回中央区，前往附近的公园。

公园周围从午餐到晚餐时间有很多摊贩。

在王都有很多家庭午餐或晚餐都在摊贩用餐。现在季节和天气都很宜人，他们生意特别好，公园旁摊贩林立。

每家摊贩都挂着写有菜色和品名的直布条旗子，红、白、蓝、黄、绿、紫等各色旗子飘扬在空中。

爱尔啤酒、葡萄酒、果汁、各种面包、切片水果、鱼与肉串烧、可丽饼似的点心、香肠和莎乐美肠、起司丝——有些摊贩还将这些食物组成套餐放在托盘上贩售。除了食物外，也有人在贩售便宜的首饰、手帕、香包等小东西。

现在已过正午，没有那么拥挤，但人还是满多的。

从外国来观光的旅客也很多，有时可以看见整群穿着奇特服装的人经过。

公园绿树上传来的鸟鸣和嘈杂的人声、摊贩的揽客声混杂在一起。烧烤料理的香气、水果的香甜气息随风飘来。

这阵风感觉有点热。

「沃尔弗，你喜不喜欢脆皮猪肉卷？你吃过吗？」

「我没吃过摊贩的，闻起来好香。」

「那我买两人份喔。」

「我也去买两杯爱尔啤酒。」

妲莉亚的父亲很喜欢小吃摊卖的猪肉卷。

这道菜是将中型猪去骨后，填入各种蔬菜和香料，整块烧烤而成。

摊贩会将其切成薄片，像火腿或叉烧那样放两片在盘子上。

外侧烤成茶色，里头则是湿润的白肉，色泽的对比让人食指大动。

她前世只在意大利餐厅吃过两次。相较之下，这边小吃摊卖的猪肉卷味道更浓郁。

初次品尝时，她总觉得这很像水分较少的叉烧，习惯后便觉得它很适合配酒和面包。每间店用的馅料和香料不同，味道差异很大，这点也很有趣。

妲莉亚去买猪肉卷时，沃尔弗也去买了白爱尔啤酒，两手各拿一个特大号的酒杯。

「妲莉亚，你喜欢咸薄饼吗？」

「喜欢。」

「那也买点咸薄饼吧。」

咸薄饼是将略厚的饼皮煎熟后，放上炒过的蔬菜丁和肉末或炒过的海鲜，再淋上满满的酱料卷成长方形。可以选择椒盐、番茄酱、鱼露等酱料，有很多种组合。

「我要蔬菜炒肉配胡椒盐，你呢？」

「我要海鲜配鱼露。」

摊主收完钱后，加入满满的馅料，将薄饼卷起来。

鱼肉炒过的香气、酱料的焦香随风飘来，挑动他们的食欲。

小吃摊附近的桌子虽然也空着，但阳光太强，他们因此选择坐在公园内树荫下的长椅。

沃尔弗这时才脱掉斗篷，汗水让他衬衫背部湿了一片。

见妲莉亚在长椅正中央放下小吃和啤酒后，他从胸前的口袋拿出解毒戒指。

「不好意思，希望你跟我用餐时戴着这个。我想是不太可能，但万一有人要谋害我，连你的菜也下毒就糟了。」

「你自己不需要解毒戒指吗？」

「嗯，我不需要，食物里的毒我已经习惯了，而且也戴着脚炼。」

他说得轻松，但这话题其实相当恐怖。

妲莉亚再度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真的是贵族。

「那这个就借我吧。」

「你可以用在研究上，检视它的魔法赋予，弄坏的话再买一个就好。」

听了这句话，妲莉亚才明白重点不在解毒，他借戒指只是想找个理由让她检视赋予。

毕竟若沃尔弗真的有被暗杀的可能性，就不可能一个人随意出门，伯爵家也会派护卫跟着他。

若有一天他们关系开始疏远，妲莉亚再还给他或寄至军营就好。

「谢谢，那就先寄放在我这边。」

妲莉亚顺从地收下后，疑惑地歪起头。

「不好意思，请问解毒戒指通常戴在哪只手指呢？」

「骑士通常戴在非惯用手的食指、中指或无名指。」

「是因为戴了不好拿剑吗？」

「嗯，这也是一点，但主要是因为惯用手在战斗中比较容易不见。」

这理由听起来真惊悚。

她将金戒指试套进左手手指，尺寸可以做些微的调整，最后选择了看起来最合的中指。

「我想起来了，王城里的炼金术师都将戒指戴在左手中指。魔导具师也是吗？」

「虽然不是所有魔导具师都这样，但父亲告诫我制作魔导具时别戴赋予系的首饰，因为一点点魔力都会影响到成品。」

「原来如此，不太一样啊。」

他们边聊边用白爱尔啤酒干杯。

白爱尔啤酒变得有点温，但气泡很多，带着橙皮的香甜滋味滋润了干渴的喉咙。

摊贩将木酒杯连同啤酒一起卖出，客人喝完后可将木酒杯退回，拿回一枚半币，她认为这是很好的回收机制。

「好吃，比起在店里吃，我好像更喜欢这种猪肉卷。」

沃尔弗大啖着猪肉卷，配了好几口白爱尔啤酒。

看来他喜欢咸或辣的重口味食物。

「太好了，我父亲很喜欢猪肉卷，我受他影响也很常吃。不过第一次吃的时候我年纪还小，差点哭出来。」

「是因为那间店太辣了吗？」

「不，是因为当时店家刚烤好猪肉，头和脚都还没切掉。」

「喔喔，那样当然会吓到……」

妲莉亚受到很大的冲击。

当时她还很小，店里的烤全猪在她眼中看起来很大。

快哭的她闭起眼睛吃了之后发现很好吃，就将恐惧抛诸脑后了。

妲莉亚拿起海鲜配鱼露的咸薄饼后，暂时放下木酒杯。

她将头从沃尔弗面前别开，不客气地咬了一大口。海鲜的香气和味道从中涌出，接着是鱼露的味道。香气四溢，一点腥味也没有。

饼皮边缘煎得很焦脆，带点咸味很好吃。感觉光吃饼皮也没问题。

「这也很好吃呢。」

「对，真好吃。」

天气虽然热得让人冒汗，但在户外喝着啤酒吃些轻食，真的很不错。

这一年来她好像不曾这么快乐地用餐。

回想起来，托比亚斯不太喜欢野餐或吃路边摊。

她为了配合对方，不知不觉间忍耐了所有想做的事，也从未要他做些什么。

一方面忍耐，一方面又希望对方能察觉到自己的心情。

现在的她却非常厌恶那样的做法。

她曾淡淡地期待和他结婚后能共组美好的家庭——现在想想只觉得不寒而栗。

「在想事情？」

妲莉亚似乎不小心停下动作，她抛开灰暗的想法。

「对啊……天气这么好，在公园里喝啤酒配小吃，觉得自己真幸福。」

「嗯，我也这么想。同时也在烦恼要不要再来一杯红爱尔啤酒，变得更幸福。」

「我也想喝，我去买。」

「不，我去吧。」

见沃尔弗正要站起，她连忙说自己有其他想逛的摊位，说服他坐下。天气这么热，她不忍心看他再穿一次黑斗篷。

「我很快就回来。」

妲莉亚将提包夹在腋下，快步走向热闹的摊位。

◆ ◆ ◆ ◆ ◆ ◆

附近的摊贩只有卖白与黑爱尔啤酒，因此她决定去远一点的摊位找红爱尔啤酒。

好不容易找到一家，正好有位客人在点餐，她隔了点距离排在那人后面。

「这位小姐。」

她听见男人的声音，原以为他在和朋友说话便撇头望向其他摊贩，却被男人从旁边拍了一下肩膀。

妲莉亚望向走道，男人和她有着相同的红发和蓝色眼睛，正在对她微笑。

她对这个人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在叫你。」

「有什么事吗？」

妲莉亚以为他要问路，客气地回应他。

「你一个人吗？」

「不，我有同伴。」

「女性同伴？」

「不，是男性。」

「怎么让女人来买酒啊，这男的太失礼了吧。别理他了，我请你吃顿饭怎么样？」

「不用。我不想让对方等我，先失陪了。」

她以为对话就此结束，打算走向摊位买红爱尔啤酒。

男人却从旁用力抓住她的左手腕，抓得她有点痛。

「我觉得我们很有缘，可以给我点时间和你好好聊一聊吗？」

「我拒绝。我很痛，请你放手……不然我要反击了。」

「你的反击应该也很可爱吧。」

男人抓着她的手腕，将嘴凑近她耳边。

那带有酒气的猥琐声音让她觉得很恶心。

「要不要和我手牵手，逃离那个等待你的男人呢？」

男人将她拉向自己胸口。她用鞋跟紧紧踩住地面撑住身体，然而手中的酒杯还是掉了，腋下夹着的提包也接着滑落。

「……！」

妲莉亚屏住气息，右手握着手环，往斜下方一挥。

「铿！」的一声，一道纯白的冰柱将两人分开。

男人吓得往后跳开，狠狠跌坐在地。

「啧，竟然碰到魔导师！」

男人话一说完就径自跑走了。

她朝着那背影喃喃说了声：「我是魔导具师。」

还好没演变成流血冲突。

眼前多了个直径约十五公分，高约八十公分的冰圆柱。改良过后的结冰手环顺利地发挥作用。

「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妲莉亚向摊位上的妇人低头致歉。

「不不不，你好帅呀！没即时阻止刚才那坏蛋，我才觉得抱歉！」

贩售红爱尔啤酒的老妇人摇了摇手。

「这位小哥，你太慢了！」

一回头，只见身穿黑斗篷的男子为她捡起提包，站在那里。可能是因为她迟迟未归，担心地跑来察看。

「……抱歉，我来晚了。不该让你一个人来的……」

「不会，放心吧，我什么事都没有！」

他简直就像一只垂着耳朵、心情沮丧的狗狗。妲莉亚连忙向他解释。

「不好意思，我这就把冰柱融化。」

「摆在那儿就好，我再把它推到旁边，太阳这么大很快就融化啦。你还是别碰吧，小心衣服弄脏。」

「不好意思……」

「你们等我一下。」

妇人走到里侧，拿了两个装着红爱尔啤酒的特大号酒杯回来。

「这个请你们，好喝的话下次再来买。」

「可是……」

「这是两人限定的试喝活动，下次再跟男朋友一起来买吧。」

「谢谢，我下次会跟朋友一起来买的。」

「朋友啊……小哥，你要加油啦……」

妲莉亚不知道妇人要沃尔弗加什么油。

她正想接过红爱尔啤酒，却发现自己双手颤抖，心脏跳得飞快。她第一次知道，原来这种恐惧会晚一步到来。

「不好意思，沃尔弗，可以帮我拿一下吗？」

「好，真的很抱歉……」

沃尔弗察觉到妲莉亚的异状，沮丧的心情变得更沉重，接着和她一同返回公园。

「真的很抱歉，果然该由我去的。竟然没救到你，我没资格当骑士了。」

「别在意，这只是突发状况，而且我也没事啊。」

「但你受到了惊吓，这不叫没事吧？还有，我觉得你应该更小心来搭讪的人才对。」

「但我想都没想过这种事，这是我人生第一次被搭讪。」

「什么？之前都没有吗？」

见青年一脸震惊地询问，她忍不住笑了出来。

事实上，这是她前世今生算下来第一次被搭讪。

「真的一次也没有，这是我第一次在外面被男性搭话，觉得化妆的力量真强大。」

「妲莉亚，若要这么计算，我应该是第一个搭讪你的人吧？」

「咦？你那不是在搭讪，是在找人吧？」

「……是吗？」

「总之趁酒还是冰的，赶快喝吧。」

他们回到原本的桌子简单干杯后，她的心情终于平复。

红爱尔啤酒散发着果香，还是很好喝。那杯酒意外地冰，喝起来很顺口。

「刚刚那是结冰手环吗？」

「对，是我改造过的。我怕打到对方而往斜下方挥，但很难调整到适当的角度。」

「那种男人让他整个变冰块不就好了？」

「他只抓住我的手，也用不着叫卫兵……对了，若能加入结冰调整机能，说不定能做出冰剑呢。」

「……那种功能可以加在剑上吗？」

沃尔弗「什么事都可以扯到魔剑」的病发作了，妲莉亚为了让他心情好转而乘胜追击。

「我不知道剑的调整机能如何，但结冰功能应该可以加在剑上。不过以我的魔力，大概只能制造出『维持短暂冰凉的剑』。」

「夏季远征用那个来当枕头的话，应该很好入眠。」

「沃尔弗，结冰功能是加在剑刃上，睡在上面你头会断掉。」

「这样我就能赎罪，永远在地底安眠了……」

「别说得那么恐怖！」

她差不多也该习惯吐槽或放弃争辩了。

一旦他们聊起天，话题总会不知不觉歪掉。

「我回程时要去一趟武器店买短剑，你要在附近的咖啡店等我吗？还是有其他想逛的店？」

红爱尔啤酒快喝完时，沃尔弗这么问道。

「不能一起去武器店吗？」

「我以为你不喜欢去武器店。」

「完全不会。父亲总是阻止我去，所以我很想去一次看看。」

「真意外，我以为令尊会鼓励你去武器店参观呢。」

「他从我小时候就常说：『你看东西看得太出神，可能会受伤喔。』」

「武器很危险，店里男性也很多，他可能担心你吧。」

「不，其实我也有错，我有在反省了……」

妲莉亚望向公园深处的树木，初夏的鲜绿相当耀眼。

「我在学院念书时，曾自信满满地说：『我长大了，一个人去逛武器店也没问题！』隔天却被史莱姆烫伤。后来就答应父亲，绝对不会一个人去武器店。」

「被史莱姆烫伤……啊，是发明防水布那时候吗？」

「对。我将各种史莱姆磨成粉末，加入不同药剂做实验。熬夜测试比例和种类时打了瞌睡，忘记用玻璃匙，而用戴着手套的双手下去搅拌。」

「史莱姆是强酸，人和动物碰到都会被腐蚀耶。」

「对，那场实验不巧增强了史莱姆的酸性，变成极具腐蚀性的液体，将我的手套融化。当时用的黑史莱姆不同于蓝史莱姆，就算磨成粉末，里头的麻痹毒素仍不会消失。我的手麻到动不了，不但感受不到疼痛，连知觉都没有……」

「可想而知会有什么可怕的后果……」

沃尔弗低下头，用左手扶额。

「我判断自己处理不了这个问题，便对父亲说我的手怪怪的。他将我的手从药桶中抽出，洒上回复药水，叫了马车送我去神殿。我的手一直被布包着，神官没让我看手的状况就帮我治疗，所以我完全不知道烫伤得多严重。」

「……妲莉亚，那次医药费多少？」

「呃，好像是两枚金币。」

「那就不只是烫伤了。洒了药水还花那么多钱治疗，可能已经见骨了。」

「咦？」

「咦什么咦，重伤才需要付到金币，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重伤……？」

妲莉亚吓了一跳。她问了好几次，父亲都只说是「严重烫伤」。

「有些受重伤的人看到自己的血和骨头太过惊慌，就活活吓死。令尊可能担心这点才会用布包住你的手。就算是骑士也有人因史莱姆而死。更何况那是黑史莱姆，火、水、风系攻击都不容易生效，一旦被黏上就很难扒下来。」

「咦，黑史莱姆能『抵挡火、水、风系攻击，还很难扒下来』吗？」

「妲莉亚，谁在和你说这个？」

原来那对黄金色眼睛也会露出如此冷冽的目光。

她吓到想要跪地求饶。

「你一个人做实验就受了那么严重的伤，令尊怎么敢让你离开绿塔？现在不会做那么危险的事了吧？」

「……不会了。」

沃尔弗认真训了她一顿。态度有别于平时，感觉有点可怕。

他说了很多有关史莱姆的注意事项，见妲莉亚老实地点头聆听，他才回过神来，用手捂着嘴。

「……对不起，我不该这么生气。」

「不会，我正在认真反省。」

她伤得那么重，父亲当然会担心，不敢让她一个人去武器店。

「我终于明白，之前聊到赤铠的工作时，你为何看起来那么悲伤。原来我替人担心时，也会变得这么啰嗦……」

没想到这种难堪的事反倒促进了他们对彼此和自己的理解。

但不晓得为什么，她觉得这样还不错。

◆ ◆ ◆ ◆ ◆ ◆

现在刚好没客人。佛罗雷斯搓着白胡子，心想差不多该午休了，门铃却忽然叮当作响。

店门被人缓慢推开后，就这么静止不动。

有个与武器店格格不入的女人走了进来，替她推着门的高大黑发男人跟在她后头。

很少有人会贴心地开着老旧的栎木门让女人先过。从那多礼的随侍方式看来，他们可能有一方是贵族。

佛罗雷斯很想大吼：别因为好奇就来我的武器店约会！

「欢迎光临。」

心里虽然这么想，但他毕竟是老板，还是意思意思地打了声招呼。

两位客人礼貌地回应。

仔细一看，那个男的之前也来过，是个女性眼中的理想帅哥。

他的黑发金眼让人联想到南方草原的黑豹。

不过佛罗雷斯认为，他既然长这么高，不如换掉长剑，改背大剑，练一身相应的肌肉会更好。

女方应该是陪他来的。

她有着鲜艳的红发，长相和化妆技术都不错。水蓝色上衣和深蓝色裙子显得很凉爽。

那身造型相当亮眼好看。

佛罗雷斯尤其喜欢她背后的曲线。

两人在店内逛了起来。

每当女人的绿眸东张西望时，男人就会立刻注意她脚下和周边的安全，不想让她受到一点擦伤。这过度保护的态度让佛罗雷斯在心里笑了出来。

就像守护公主的骑士一样。

后来两人走来柜台，他还以为是男人要买东西。

没想到轻点头后向他搭话的是红发女人。

「不好意思打扰您了。我们在找可以赋予魔法的短剑，有没有可以拆解，又不会太贵的短剑呢？」

「有、有啊，我拿过来。」

客气的言语和态度让他紧张到声音上扬。

这间武器店主要的客人是冒险者。他们男女都讲话粗鲁、态度奔放。他很少看见这样的女人。

佛罗雷斯将三种短剑放在桌上，女人的绿眸亮了起来，倾身向前盯着短剑。

不知为何，他想起家里养的猫第一次收到玩具时的模样。

「你可以把剑抽出来看。」

他这么说完，女人正要伸手却顿了一下。

她瞄了一眼身旁的男人，原来那高挑的男人正担心地看着她。

佛罗雷斯觉得好笑，又不是小孩，怎么会被有剑鞘的短剑伤到手。可能是贵族小姐偷偷出来玩吧，那男人真的对她保护过度了。

但她仍小心地伸出手，一把把检视起来。

那些短剑都是便宜货，她却视如珍宝，佛罗雷斯看了觉得有些奇妙。

「您知道这把剑用的铁是哪里产的吗？」

女人忽然问了个令人意外的问题。

身为武器店老板，能和客人聊武器还满开心的。但这女人问的却是材质、拆解之类的细节，怎么听都不像一般的贵族小姐。

仔细一看，她的指甲很短，手也满粗糙的。他想起她刚刚问的「魔法赋予」一词，忍不住问她：

「你是魔导师吗？还是炼金术师？」

「不，我是魔导具师。」

女人笑着回答，不知为何她身后的男人也笑了一下。

魔导具师在一般人眼中比不上魔导师和炼金术师，但他们似乎引以为傲。

那笑容真不错。

「我要两把这种短剑。请问剑柄、剑锷、剑鞘可以另外买吗？」

「可以。」

女人看了看，最后选了最短的红柄短剑。

她选择的是没有牌子的便宜货。

男人建议她买贵一点的，但她就是不听。

「还有一种用螺丝固定剑柄的短剑也可以赋予魔法喔。」

听他这么说完，女人说想看看，他便拿了三把短剑过来。

女人又开始发问，他针对材质和螺丝逐一解说。

全部回答完后，女人满意地露出开朗的笑容。

「我要再买两把这种剑，还要螺丝、剑柄、剑锷、剑鞘各两组。」

她买的东西虽然不贵，佛罗雷斯却感到莫名满足。

他忽然发现一件事。

这女人发问时，不，就连现在，她也用一种如视恩师的尊敬眼神看着他。意识到这点后，他觉得很难为情。

钱是男人付的，但他看起来非常开心。

佛罗雷斯第一次见到一脸幸福地帮女人买武器的男人。

他们要赋予什么魔法？是谁要用？用在哪里？之后若有机会，他想问问那个女人。

「谢谢光临。」

「我们会再来的。」

说完固定的招呼语后，两人离开武器店。

他们和来时一样，由男人开着门护送女人出去，佛罗雷斯这次看了却觉得莫名温馨。

佛罗雷斯不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但他可以肯定一点。

那个帅哥之后一定会被女方吃得死死的。

第一卷 ◆朋友

离开武器店后，不知是因为昨天托比亚斯给的压力、今日造访魔导具店的感动，还是被搭讪时的惊吓，妲莉亚回程时一口气买了很多东西。

她眼前有个装着四把短剑和附属品的袋子、两箱食物、装着一打红白酒的箱子，还有轻松搬运这些物品的男人。不，最后那个不是她买的。

妲莉亚说了好几次要自己付钱，请人送到家，但沃尔弗很自责刚才没能帮她摆脱骚扰，因此坚持帮她付所有的钱，并帮她搬东西，她怎样都阻止不了。

最后她毫不客气地说「伯爵家的成员做这种事好吗？」，他竟然回道「那你更该给我机会扳回颜面」，她完全败下阵来。

见到沃尔弗一直戴着兜帽，汗如雨下地扛着东西，妲莉亚内心充满感谢。

「东西要搬进去吗？还是放在门口就好？」

青年停在绿塔的门前问道。他身后的天空已染上夕色。

若是原本的她，应该会要沃尔弗将东西放在门口，请他回去，改日再聊。

为短剑进行魔法赋予时，也会从商业公会或学院请一位助手过来，避免和身为男性的沃尔弗独处。这怎么想都是最安全、最正确的做法。

但她心里想的却并非如此。

她想请沃尔弗进家里喝点东西。可以的话，也想和他聊一聊。

她虽然已经不想再谈恋爱，仍想和他成为聊得来的朋友。

但说不定沃尔弗其实不值得信任，是她误信了这个人也不无可能。

接下来只要做错一步，就有可能成为前世说的「很好拐、很轻率的女人」。尽管知道这点，妲莉亚仍做出了选择。

「客厅在二楼，可以帮我搬到二楼吗？」

「好。」

沃尔弗轻松爬上楼梯，将物品搬到二楼。

妲莉亚打开客厅门，将魔导灯点亮一些。

「呃，你家有家人或帮佣吗？」

「没有，我一个人住。」

「你让我进来所以这么说好像不太好，但你应该知道独居女子不该让男人进家门吧？」

「我知道，我也不常让人进来，但你要帮我搬东西啊。那我反问你，听到我一个人住之后，你有丝毫庆幸的想法吗？」

她故意将责任推到搬东西上，这么问他。

繁花簇拥的美丽蝴蝶不可能停在路边快要枯萎的绿草上。

「老实说，我很高兴你一个人住，想和你不受打扰地尽情聊天。你若觉得我很危险，可以把我的手脚绑起来放倒在地上。你坐在椅子上，我倒在地上抬头跟你说话。」

「这样我看起来才像坏人吧！」

妲莉亚用力吐槽。她不可能在那种情况下，还若无其事地和他聊天。

「那你待在塔里，我待在塔外，隔着窗户聊天？」

「是要讲多大声？喉咙会受不了吧！」

妲莉亚已经拉高了音量。

她想用扩音器在这男人耳边大叫：把我刚才认真烦恼的时间和精力还来！

但元凶沃尔弗却像个恶作剧成功的孩子，以不符形象的笑声咯咯笑着。

「我这就端茶过来，请你坐在椅子上。还是要喝白酒？」

「不好意思，我想喝白酒。」

「我顺便拿些吃的过来。」

「真对不起……」

沃尔弗一脸歉疚地向她道歉。不过他们离开摊位后就没吃东西，他又搬了那么多物品，当然会饿。

于是妲莉亚先请他在客厅沙发坐下。

接着递给他湿毛巾，再将白酒和苏打饼放在桌上，请他擦个汗休息一下。

她走进厨房，拿出刚才买的白面包，以及家中的黑麦面包和香肠。将蔬菜切丁后，和香肠一起用小锅汆烫。

另一个小锅放入两种起司和白酒，再加点胡椒和肉豆蔻粉。

烫好蔬菜后，用两个大盘子盛装切丁面包、香肠、烫蔬菜，端至客厅。

她喊了沃尔弗的名字，请他从沙发移动到桌边的椅子。

桌上摆着魔导炉，炉上的小锅里煮着融化的起司。

起司锅。

这是她发明小型魔导炉后最想尝试的料理之一，而且不必花太多调理时间。

「这是起司汤吗？」

沃尔弗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盯着锅子，看来他没吃过起司锅。

仔细想想，妲莉亚在今世的王都只见过淋了起司的料理，还没见过有人像这样将食物沾着起司吃。

这说不定是这世界首度出现的起司锅。

「是起司没错，但不是汤，该说是沾酱吗……总之可以用面包或蔬菜沾着起司吃。」

妲莉亚将长叉和盘子递给沃尔弗，自己示范给他看。

她试了块面包，味道相当可口，和她平时喝的平价红酒也很搭。

青年的眼睛睁得更大了，妲莉亚将面包盘推到他面前。

「你尝一个试试看。」

沃尔弗小心翼翼地将面包沉进锅内再用盘子接住，以免起司滴落。

接着一口吃下淌着起司的白面包，静止了数秒。

随后不发一语地咀嚼，还嚼了莫名多下。

吞下后满意地叹了口气，用长叉再叉起一块面包。

「如何？」

沃尔弗喜欢白酒、喜欢起司，也喜欢重口味的食物。

从那反应看来，他应该不讨厌起司锅才对，但没想到——

「……我怎么到现在才知道这种食物呢……」

别在那边感慨万千地叹气。还有，起司锅不是毒品，别闭着眼睛露出恍惚的表情。

插图p277

「这个超级超级好吃……」

「一个人或很多人都能享受，只用起司、酒和面包也能煮。」

「下面的炉子哪里有卖？」

「这是小型魔导炉，商业公会和魔导具店都有卖。」

「我一定会买……啊，这也是你发明的吗？」

「对，不过大型魔导炉原本就有，我只是将它改良而已。」

将大型魔导具小型化时，有时得和原本的发明者对分利润，有时则可被当成新商品。

若是商业公会登录在案的魔导具，且仍在七年的利益契约期间内，新作者就得支付原作者利润。自第八年起，小型化的魔导具即可登录为新商品。

魔导炉已有三十年的历史，妲莉亚因而得以将其登录为新商品。

「真想带这个去野营，希望能得到许可。」

「面包就算了，酒可以带吗？」

「嗯，配给的食物中有用皮袋装的酒。我们远征时吃得很健康，每天几乎都吃黑面包、肉干和干燥蔬菜汤，点心则是起司、坚果和果干，一成不变。」

「原来是这样……」

考虑到搬运问题，这也无可奈何，但每天都吃这些很容易腻。

虽然也可以用篝火来煮起司锅，但一个不小心就会烧焦。

「如果附近有村子或小镇，我们就能在那里吃点好吃的。可惜魔物出没的地点通常是国境或山边。我们有时也会抓野兽或魔物来吃，但烤过后只用盐和胡椒调味。要是能带魔导炉和起司去，感觉就连黑面包也会变好吃……」

沃尔弗边说话边用餐，喝光了整瓶白酒。

但盘中食物他却为妲莉亚留了一半。

他那么爱起司锅，妲莉亚希望他尽量吃。

「沃尔弗，你别客气尽管吃。我这就再拿点面包和蔬菜过来，今天你帮我买了很多。」

「抱歉……我等等再付你大银币。」

「别说这种话。若真要计较，我也要付你『女神的右眼』的介绍费喽。」

「不，我可不能收。毕竟奥兹华尔德本来就在等你啊。」

「但若没有跟你同行，我一个人是绝对不会去的。」

「话是这么说没错。」

妲莉亚趁他停顿时，立刻将另一瓶白酒递给他。

「开了这瓶酒，继续吃吧。我再拿食物过来。」

「……抱歉，谢谢你。」

她拿来食物后，两人聊起为短剑赋予的话题，继续用餐。

最后收拾时，沃尔弗率先替她将碗盘拿去清洗。

他说自己野营时洗碗洗惯了并迅速洗好碗盘，令她吃了一惊。

◆ ◆ ◆ ◆ ◆ ◆

用完餐后已经将近晚上，窗外清晰可见洁白的明月。

凉爽的夜风徐徐吹进室内。

「我再拿一瓶酒来吧？」

「老实说，我既想和你多聊一会儿，又怕不回家会给你添麻烦，心里很矛盾。」

沃尔弗有些苦恼地说。

「平民间的来往很自由，不知道你是怎么样？」

「我也无拘无束，还曾跟队友去酒馆玩了整晚。」

在这座王都，平民间的恋爱和交友关系没受什么限制。

很多父母都允许孩子和恋人或婚约对象外出旅行，也有人同居后再结婚或未婚生子，还有人选择终身不婚，歌颂恋爱和友情。

而出轨、离婚、再婚和感情纠纷也不少见。

「那个。」

「不好意思。」

两人在微妙的气氛中同时开口，又都停了下来。

沉默数秒后，率先开启话题的是沃尔弗。

「呃……我想问个失礼的问题，你会想被我追求吗？」

「不会。」

妲莉亚立刻回答，接着直视沃尔弗的眼睛反问对方。

「那你希望我倒追你吗？」

「不希望，我真心为这个失礼的问题道歉。我明知你没有那个意思，还是有点紧张，不知能不能为进到你家感到高兴。」

「我也要道歉。虽然觉得不可能，但我也担心你会带来危险。」

一回神才发现两人都在向对方低头道歉，真是尴尬。

「我先声明，我觉得你是个很有魅力的女生。你可爱又聪明，和你聊天也很开心……」

沃尔弗说到这里顿了顿，用手背贴着嘴唇，换了个口吻开口。

「看样子我应该不是你喜欢的类型吧？而且从刚认识时就一直受你帮助，今天还让你去买酒，没能保护你免于骚扰，进到你家里骗吃骗喝。这样的男人分数应该低到破表了吧。」

「不，我觉得你很有魅力。但这不是喜好的问题，而是因为我被悔婚过，也觉得魔导具师的工作比较有趣……」

妲莉亚回想至今发生的事，说出一件她经常在想的事。

「我已经提不起劲谈恋爱了。」

「我也觉得恋爱很麻烦，没那个兴趣。」

两人说完都露出松一口气的表情。

他们望着对方的脸默默苦笑，这对望一点都不浪漫。

不过这样一来，妲莉亚终于能明确说出自己的愿望。

「我们可以成为聊魔导具和魔剑的朋友吗？」

「好，我很乐意……！」

沃尔弗露出至今最灿烂的笑容，她为此开了瓶新的白酒和他干杯。

接着他们又干了一杯赞颂魔剑和魔导具，力量大到双方杯子都撞出裂痕。

沃尔弗不停道歉，说他下次来的时候会买新的酒杯过来。

两人隔着桌子对坐，将红与白酒注入各自的新酒杯中。

「我终于交到可以正常聊天的女性朋友了……」

沃尔弗慵懒地靠在对面的沙发上。和刚才不同，完全放松了肩膀的力气。

妲莉亚心想自己可能也差不多，拿起酒杯。

「听你这么说，感觉好像没什么朋友。」

「对，你猜得没错。」

「我是在开玩笑，你不否认的话我会很慌……贵族都是这样吗？」

「不，像我的话是有交过朋友，但是常因为女性关系导致友情破裂。在学院念书时特别严重。」

「是发生了三角恋吗？」

沃尔弗没回答她的问题，晃了晃手中的白酒。

尔后闭上美丽的黄金色双眼，凄冷地笑了。

「朋友喜欢的女生喜欢我，友情破裂。」

「学院时期大家都还年轻嘛。」

「朋友的女朋友说喜欢我，友情破裂。」

「你朋友好可怜……」

「朋友刚交往的女友真正的目标是我，友情破裂。」

「惨到让人想哭了。」

「朋友的妹妹已经有未婚夫了还向我告白，我拒绝后，她对朋友说我猛烈追求她，朋友相信她的说词揍了我一顿，友情破裂。」

「你到底因为恋爱失去过多少段友谊啊……」

这样当然会有创伤。到了这个地步，长得帅已经变成缺点了。

沃尔弗睁开眼睛，略显疲惫地继续说道：

「我在学院很不快乐，进了军营轻松很多。后来接到各种邀约，从相亲到玩玩都有，但我很快就受不了。现在表面上和一位丈夫过世的前公爵夫人交往，就没什么人来烦我了。」

「前公爵夫人……是你的亲戚吗？」

光听到前公爵夫人，妲莉亚脑内就想象出妖艳的美女，可能是前世看太多小说了。

「我母亲是骑士，结婚前保护的就是那位夫人。因为母亲的关系，她偶尔会让我在家里过夜。夫人的丈夫过世后，想当她燕子的男人怎么扫、怎么埋都处理不完，她说跟我传绯闻可以赶走那些人。」（注：日语的「燕」有情夫之意）

「怎么扫、怎么埋都处理不完的燕子……」

她无法想象那是男性追求者，脑中只浮现鸟类燕子占满整座庭院，沃尔弗用扫把扫燕子的画面。

说不定是酒精意外起了作用。

「以前还有些笨蛋想找夫人，拿着花束非法侵入庭院。听说那位公爵赶人不手软，说不定真的把一些缠人的家伙埋起来了。」

「拜托你告诉我这只是在开玩笑！为了我内心的平静，快这么说！」

沃尔弗并没有就此做出回应。

他笑着开了瓶新的酒，为妲莉亚的杯子斟满红酒。

「公爵家好可怕……但那位夫人不算你的女性朋友吗？而且她现在单身，你们就算谈恋爱也不成问题。」

「称不上朋友，毕竟对方是长辈……虽然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但她很像我的阿姨，又像教我贵族规矩的老师，年纪也和我母亲一样。另外先不论恋爱，若有其他方面的需求，我会去娼馆啦。」

「可以对女生说这种话吗？而且你还长这样。」

她反而觉得沃尔弗去做这一行应该比较赚，短时间内就能赚到一大笔钱。

「妲莉亚，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沃尔弗阴沉地盯着她。

她发现自己的想法被看穿，连忙换了个话题。

「我觉得你当初应该在学院找个清纯的大小姐当老婆。」

「……我曾在学院的茶会上，被这样的『大小姐』下药过。」

「在学院的茶会上？」

「对。不知道对方是想当场把我扒光，还是已经从家里叫来马车。还好有朋友来找我，将我扛了出去，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哇！」

「我后来被朋友骂了。我和家人没什么交流，所以不知道贵族子弟其实早该接受相关训练。那位朋友也是贵族，他陪我讨论这件事，让我喝了很多东西增加身体耐力，还陪我去买魔导具……我真的很感谢他，可惜他那有未婚夫的妹妹向我告白后，他揍了我一顿，我们就绝交了。」

「你真的很辛苦耶……」

这样当然会不信任女性，不，应该说不信任人类才对。

而且，尽管他有伯爵家的血缘，但似乎不被算在家族成员内，没人能商量的时候一定很煎熬。

「我进了讨伐部队后才交到几位聊得来的朋友。老实说，我的人际关系还满差的。我是个害怕女性的胆小鬼，除了打倒魔物什么都不会。如果没遇到扮成『达利先生』的你，可能也没办法像这样和人聊天。」

沃尔弗虽然自嘲着，双手却用力交握，让人看了很不舍。

「你听我老实说完这些事后，会不会不想和我当朋友？」

「不会，我一点都没有这种想法。」

妲莉亚坚定地摇头否认。

沃尔弗到底做错了什么呢？

即使女性因为他长得帅而主动靠近，他也不必为此负责。更何况因此苦恼受害的也都是他自己。

「真要说起来，我的恋爱和婚约经验也很差。」

「那个为『真爱』悔婚的人？」

最近她身边的人都不用名字，改用形容词代称托比亚斯。

不过这样总比一直听到他的名字好。

「对，因为我父亲过世的关系，我们订婚两年还没结婚。结果结婚前一天去新家，发现他的新未婚妻已在那里出入，我柜子里也放着她的衣服。他后来还要我交出婚约手环，说要送给新未婚妻。」

「我觉得你可以毫不客气地揍那个男人，不，你应该助跑后冲上去爆打他一顿。」

青年肯定地说，黄金色的眼睛认真无比。

「不过我也没有气到想揍他……说到底，我们相处了两年，我仍没有爱上那个未婚夫。学院时期我也和恋爱无缘，不懂那是什么感觉。实际上比起订婚时，现在一个人做魔导具还比较快乐，说不定我就是缺少了这部分。解除婚约也让我发现自己其实不适合谈恋爱……」

「原来是这样……」

看来沃尔弗明白她在说什么。

至今的事连她自己都很难消化，没想到竟能顺利向人说明。这可能也是酒精的功劳。

「你在学院时都在研究魔导具吗？」

「对，我学院时期不是在念书，就是在魔导具研究室。回家后做点家事，协助父亲制作魔导具或进行自己的魔导具研究。」

「感觉很忙耶。」

「不过偶尔放假时，也会和儿时玩伴或朋友一起吃饭、逛街，去彼此家中过夜。」

「能像那样享受假日真好……」

外貌、家世、职业都不错的沃尔弗竟羡慕起没什么青春生活的妲莉亚，真令人同情。

「我和队上第一个交到的朋友出去玩时，好像还被当成搭讪的诱饵……」

「和那种朋友就不必来往了吧。」

「那家伙个性不坏。他说女人是男人活下去的动力，现在倾全力奉养他的交往对象。」

「这样可以促进王都的经济呢。」

妲莉亚这么说完，沃尔弗忽然眯起眼睛，单手遮眼喝了一大口酒。

仔细一看，他面对着打开的窗户，可能是看见玻璃上的倒影才会这么做。

「……沃尔弗，你这么讨厌自己的脸吗？」

那动作看起来就像在掩饰伤口般，妲莉亚忍不住问道。

「对，非常讨厌。」

他以美丽的笑容回答，看起来却像在生气。

接着他一口气喝光手中的酒，脸上的表情随即消失。

「小时候家人认为我的眼睛有『魅惑能力』，便带我去神殿治疗，神官却说这不是魅惑能力。问他为什么我的眼睛长这样，他说『这一定是神的祝福，金色眼睛容易招来他人的好感』。但我觉得招来的不是好感，是欲望才对。」

他面无表情，看起来却像在哭泣。

这么听来，如同诅咒般侵蚀着他的正是那双美丽的黄金色眼睛。

「如果可以隐藏双眼，不被别人看见，你想这么做吗？」

「对，我想这么做……这好像魔女会说的话。」

青年眼中略带困惑地望着妲莉亚。

「我不是魔女，而是魔导具师。我说不定……能用魔导具帮你实现愿望。你可以带着酒，跟我到一楼的工作间吗？」

两人拿起酒瓶和杯子，走到楼下的工作间。

◆ ◆ ◆ ◆ ◆ ◆

妲莉亚拿出去年初父亲订购，却一次也没用过的银框作业用眼镜。

她让沃尔弗试戴了一下，大小刚刚好。

「妲莉亚，眼镜我已经有了，但效果……」

「沃尔弗，你试过有色镜片吗？」

「不，我没有。」

她想做一副有颜色的眼镜。

这在王都虽然少见，但也不是完全没有。

家里有各式各样的玻璃板，她挑了浅蓝灰色的薄板。

「我帮你换成有色镜片。多了颜色遮住眼睛，感觉会很不一样。另外……」

妲莉亚从架上拿出五公分的方形银色魔封盒。

里头装着父亲想装在妲莉亚房间窗户上却失败而变成粉末的妖精结晶。

「我还想试试这个妖精结晶。」

「妖精结晶？」

沃尔弗盯着那个银色的小魔封盒，疑惑地歪头。

「和今天在『银枝』看到的那盏灯一样。妖精结晶是妖精隐身用的魔力固化而成，具有阻碍认知的力量。虽然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但我想用这个在镜片上进行魔法赋予。不过失败的机率很高，如果失败了，就只会是一副颜色较深的眼镜。」

「感觉好像很麻烦你……」

「请将这当作一场实验。万一失败了，我先向你道歉。」

实际上这也是父亲失败后剩下的粉末。

和窗户相比，这次魔法赋予的面积小得多，理论上可以成功，但成功和失败的机率应该各占一半，不，是四成对六成。

「我可以在旁边看你工作吗？」

「可以，请自便，喝酒也没关系。单边镜片的作业时间只要几分钟，但我工作中不能说话。如果魔法赋予太花时间，你就先回家吧，不好意思。」

妲莉亚披上工作穿的绿袍，坐在椅子上。

沃尔弗则隔着工作桌，坐在她斜对面。

妲莉亚首先参考已经拆下的镜片，用魔力让蓝灰色玻璃薄板变形。改变完镜片形状后，将两枚镜片放在工作盘上。

她轻轻打开银色的魔封盒，七彩的妖精结晶粉闪烁着光，仿佛每个颗粒都活着似的。

她在水晶烧杯中加入妖精结晶粉，从上方缓缓倒入蓝色药液，用右手食指注入魔力，左手拿着玻璃棒搅拌。

她将搅拌好的液体倒了一半在单边镜片上，继续用指尖注入魔力。

尔后，她明明没碰液体，液体却微幅波动起来。

妲莉亚以食指指向液体，借由魔力让妖精结晶上无数道光芒往同一个方向集中。她得让光集中在同一面，如果两面都有阻碍认知效果，就不能拿来当眼镜了。

妖精结晶却像爱好自由的妖精一样，出其不意地闪烁着不规则的光芒。

她宛如被小孩玩弄般，控制不了那些光。但她仍拼命注入魔力。

一会儿后，液体像是认输般逐渐往中央集中。

那流动方式有如闪闪发亮的七彩史莱姆。

魔导具的魔法赋予有几种方式。

最常见的是将强大魔力一口气赋予在对象物体上。

这样可以在短时间内，让强大魔力遍布整个物体。拥有强大属性魔法的人也常像这样将魔力灌注在魔石里。

不过在此情况下，魔力有可能破坏魔导具，所以无法用在精密工作上。

第二常见的是先决定魔力量，再进行赋予。

魔导具师会先弄清楚魔导具所需的魔力，并确认自己的魔力可以制作多少魔导具，再将定量的魔力注入其中。不会浪费魔力，适合大量生产，所以多数魔导具都用这种方式制作。

托比亚斯比妲莉亚更擅长这种方式，让她有些不甘。

最后一种是在注入魔力之际，配合魔导具与素材的变化调整，以达到想要的魔法赋予。

这种方式是以较少的魔力进行长时间的赋予，需要耐心和观察素材的眼力。

妲莉亚擅长且正在做的就是这种赋予。

父亲教过她，进行魔法赋予时要和素材对话。

她得不停变换部位和角度，将稳定的魔力送到素材需要的地方。

当她用指尖朝亮点注入魔力，另一侧也亮起，就像是在说「我也要」一样。此起彼落的亮光让她看昏了头。

等妲莉亚回过神来，才发现七彩光芒中浮现一道半透明的妖精轮廓。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素材的幻影。

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魔导具师在少数情况下，能在制作魔导具时和魔导具或素材互相理解」。

当时她还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或许父亲指的就是这种状况。

『你想要什么？』

尽管看不见长相，妖精银铃般的声音仍在脑中响起。妲莉亚连忙回答：

『我希望让他的眼睛变得不那么显眼。』

『为什么许愿的是你？为什么那么漂亮，还要遮起来？』

妖精好奇的一问使妲莉亚开始思考。

基于同情而想让他变得不显眼，或许是一种傲慢。

那么，她真正的愿望是什么？

她希望让他远离带有欲望或恶意、会伤害他的视线。

她希望沃尔弗展露笑容，不希望他受伤。

『请帮我保护他远离人们的目光，让他重拾笑容。我不希望他受伤。』

听她这么说完，妖精开心地笑了起来，拍动翅膀。

『把我送到彩虹那边，我就帮你保护他！』

『彩虹？我该怎么做？』

妖精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但她脑中流入了妖精「死亡」的画面。

尽管逃离了犬系魔物的魔爪，小小的身躯仍用尽力气，掉落地面。妖精想往面前那道彩虹的另一头飞去，无奈她的翅膀和身体都千疮百孔，飞不起来。

妲莉亚知道这是幻觉，仍忍不住伸出手。

「唔！」

她感觉得出体内的魔力正透过伸出的右手咻地被吸出去。

妲莉亚忍着涌上喉头的恶心感和不适感，咬紧牙关撑住。

太阳穴一下子冒出汗水，汇聚至下巴，啪嗒滴落。

「妲莉亚！还是先休息……」

「安静！」

她简短回应沃尔弗，继续将魔力注入镜片。

插图p298

不知不觉间，妖精已从她眼前消失。

史莱姆般的黏液吞噬彩虹粉末后在镜片中央颤动，变成完整的球体。

镜片可能要裂开了——当她慌张地这么想时，忽然感觉到父亲站在自己身后。她明知父亲不可能出现，还是想回过头去。

她抛开犹豫，专注盯着镜片。

父亲那张笑起来很多皱纹的脸仿佛清晰地浮现在镜片上。

黏液中心冒出一道道恰似花瓣的光芒。

一朵有如七彩大丽菊的花儿在镜片上绚丽绽放。

花儿盛开那瞬间光彩夺目，她忍不住闭上眼睛。

而后睁开眼睛时，手上只剩下镜片。

她用魔力触碰镜片，确定无法再注入魔力后，立刻拿起另一枚镜片。

沃尔弗在桌子另一头担心地望着她，但她没看见。

妲莉亚得趁注意力集中时尝试重现刚才那场赋予，否则她可能没办法再做第二次。都做到这一步了，她不希望以失败告终。

刚才的妖精未在第二枚的制作过程中现身。

不过这次也不简单。

这次的黏液黏度较低，在镜片上滑动。

她怀着同样的愿望拼命注入魔力，那种魔力被吸出的感觉又回来了。还好这次她已有心理准备，感觉比之前好很多。

黏液最后集中至中央，开出第二朵美丽的七彩花朵后消失。

这下终于制作完两枚镜片。她将镜片组装进镜架中，锁上螺丝。

她拿喷雾器喷了些水在镜片上，再用布细心擦干，才将眼镜递给沃尔弗。

「沃尔弗，你戴戴看。」

青年接过眼镜戴了起来，环顾四周。

眼前变得有点蓝，但应该不至于影响视线。

「嗯，看得很清楚，也不会刺眼。」

「那请你看一下旁边的镜子。我用妖精结晶赋予了阻碍认知效果，应该会有些不同。」

「……这是……？」

镜子另一头出现一名戴着蓝灰色眼镜的绿眼青年。

那仍是沃尔弗的眼睛，但给人的印象完全不同。

感觉更加温和、温柔而沉稳，在街上随处可见这样的眼睛。

他接着将脸侧向一边，越发惊奇。即使从侧面看来，他的眼睛仍是绿色而非金色。

而且和镜中那双眼睛一样，显得温柔而沉稳。

他维持着原本的五官，却像换了个人似的，变得不那么显眼。

「抱歉，镜片中混入了我父亲的形象。」

她没想到自己会在魔法赋予中想起父亲。

不过，卡洛那双有些下垂而温柔的眼睛意外地发挥了效果。

不知道将他的形象用在这种地方，会让他高兴还是难过，总之妲莉亚决定带着酒到他墓前，希望他能谅解。

「请将刘海放下来。」

「好、好的。」

眼前的青年还在发愣，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但他仍顺从地放下刘海，盯着镜中的自己。

「这样比较不显眼，但认识你的人应该还认得出你。少了眼睛给人的强烈印象，走在街上就不用戴兜帽了吧？」

尽管英俊的五官多了两层遮蔽，依旧藏不住美丽的黑发、脸部轮廓和高挑身材。不过这部分还是先别跟他说好了。

「……对，不用戴兜帽了。」

沃尔弗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抱着自己。

他肩膀颤抖，不知在笑还是在哭，但眼中没有泪水，可能还处在混乱状态——妲莉亚担心地在旁等待。

「……谢谢你。」

他深深低下头，维持同样姿势继续说道：

「请你以正常价格将这副眼镜卖给我，多少钱都无所谓。」

「不行，这是试作品，你下次再用买的吧。快把头抬起来！」

「即使是试作品，也是为我而做的魔导具，请让我付钱吧。」

「不行，这次用的是以前剩下的粉！」

「如果再做一副新的，要花多少钱？」

沃尔弗终于抬头，妲莉亚连忙告诉他：

「这个嘛……原本的眼镜加上镜片和加工费，大概是三枚大银币。至于妖精结晶……不好意思，一匙大概要三枚金币，这样能做两副眼镜。不过妖精结晶相当难取得，可能要找找看……」

「我知道了，我就付你三枚金币加三枚大银币作为这副眼镜的钱。」

「不可以，这真的是试作品。不过眼镜很容易坏，你还想再要一副吗？」

「有的话当然很好。但做一副那么困难，我不希望你再勉强自己。」

那双绿眸担心地望着她，让她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明知他是沃尔弗，她还是会想起父亲，心情很微妙。

正因想起父亲，她向面前的友人坚定地表示：

「你错了，沃尔弗。魔导具师的工作就是制作魔导具，同样的东西会一次做得比一次更好、更轻松。」

老实说，这次的魔法赋予是她至今遇过前三难的。

但那又怎么样？

能做出保护朋友的物品对魔导具师而言求之不得。要做两副、三副都没问题。

「沃尔弗，讨伐魔物不也是这样吗？第一次讨伐不太顺利，但第二次遇到同样的魔物，就知道它的弱点了吧？」

她不知道该拿什么比喻，总之举了工作的例子。

「是这样没错，但你那么辛苦……」

「我就算失败也只是昏倒而已，不会像讨伐魔物那样失去性命。真的不用担心我。」

妲莉亚现在几乎是用尽魔力，膝盖不停发抖。但她故作精神地站起身，以免对方发现。

「我成功了，来干杯吧！」

「好。」

沃尔弗将红酒倒进两个酒杯中，他们干了不知今天的第几次杯。

对干渴的喉咙而言，微甜的红酒简直是人间美味。她忍不住一口气喝光。

「啊！忘了问你……这副眼镜可以带进王城和军营吗？」

妲莉亚不禁提高音量问道。

她现在才想到带这个进去有些不妥，这可能会让他在王城里恣意变装。

「没问题。将魔导具带进王城时需要鉴定和登录，这眼镜应该带得进去，只要在王城内摘掉就好，毕竟每次进出城门都要确认身份。而且很多高阶贵族出城时都会变装，有些人受了魔物的诅咒，必须戴着阻碍认知的手环用以遮掩痕迹。」

「这种事让我知道没问题吗？」

见她担心地询问，那张结合了沃尔弗与她父亲的面容显露疑惑。

「魔物的诅咒不只王城里有，冒险者也常得到。你没听说过吗？」

「对，我第一次听说。可以请教诅咒有哪些形式吗？」

「比方说斩断魔物的那只手长出鳞片，或者身体某部分留下类似烫伤的魔力痕迹。有的能在神殿治好，有的不行。而且解咒很贵，有些人会在存到钱之前戴着阻碍认知的首饰。」

「我完全没听过……」

那样的人当然需要阻碍认知的首饰。

她有些好奇，不知所谓的诅咒是魔物用性命换来的报复，还是某种制约反应。

「那种手环无法在你脸上形成阻碍认知吗？」

「我没听过用手环达到眼睛的阻碍认知。眼镜的话或许会有，但还没作为魔导具流通到市面上。谍报部可能有吧。」

「……你别告诉别人是我做的喔。」

「好，我答应你。我会说是透过家人弄到的。」

妲莉亚直直盯着眼前点头的男人。

那张脸让她心底涌起一股焦躁的感觉。

「不好意思……能请你在塔里喝酒时摘下眼镜吗？」

「你还看不习惯吗？」

「不……可能因为想起父亲，我现在很想阻止你别喝太多酒。」

「我知道了，我在塔里不戴眼镜。」

他摘掉眼镜后，和她干了今天不知是第杯的酒。

没有遮蔽的黄金色眼睛带着欣喜，直勾勾地凝望着妲莉亚。

第一卷 ◆幕间 奥兰多商会长

托比亚斯为了采购魔导具素材，来到老家的奥兰多商会。

常在店里的母亲今天不在，员工也莫名安静。

「托比亚斯。」

他听见没有起伏的声音，回头只见比他大十岁的哥哥走了过来。

依勒内欧·奥兰多，这个人既是他哥哥，也是奥兰多商会长。

他身材瘦高，有着和父亲一样的黑色上吊眼，头发呈焦茶色。

托比亚斯不太喜欢这个酷似父亲的哥哥。

「欢迎回来，哥哥。你什么时候到家的？」

「前天深夜。我有话跟你说，有空吗？」

「有空。」

他们进到会议室，依勒内欧坐在里侧的椅子，托比亚斯坐在他斜对面。

事务员端来两杯红茶，鞠躬后离去。接着室内只剩下兄弟两人。

「从悔婚到后来的事我都听说了。」

「对不起，事出突然，连累到哥哥。」

「没想到你和妈趁我不在时搞出这些事。比起生气，我更觉得好笑。」

哥哥进房时拿着一大叠文件，他将文件啪地摊在桌上。

近距离一看，他眼睛下有明显的黑眼圈，拿着文件的手也浮现血管，散发出藏不住的疲惫感。

「你跟公会借的钱，我帮你还清了，还在你户头里存了三十枚金币。那是给公会的信用金，别花掉了。下次别再用商会的名义借钱，这样有损商会的信用。」

「对不起……」

「再来是向商业公会登录魔导具的事，这比较严重。我已经请受我照顾的公会员别说出去，但谣言这种东西一旦传开，挡都挡不住。我也不能做些太明显的手脚，万一被嘉布列拉反过来利用就糟了。你这阵子别去商业公会。」

「我知道了。」

「还有，外头谣言四起，说你为了新的女人，在婚前抛弃为你做牛做马的妲莉亚。」

「那件事……」

事实上也真是如此，托比亚斯无话可说。

「无论是谣言或事实，恶评都会影响你的未来和商会的信誉。」

依勒内欧翻着几张文件说道。

潦草的笔迹中，有几处写着妲莉亚的名字。

「我托人调查了一下妲莉亚，她好像正在跟斯卡法洛特伯爵家的人交往。我会雇几个谣言家，散布消息说『她有新对象，又想做魔导具，所以不想辞掉工作，结这场充满限制的婚』。大概过两个月你们的谣言就会平息下来。」

谣言家是在街头巷尾散布谣言或广告的人。

他们本来的工作是宣传店家或商品的优点，哥哥这次却用在散布谣言上。

「妲莉亚和伯爵之子在一起？这是真的吗？」

托比亚斯想起之前在餐厅的户外座位见到的那名英俊男子。

那个人确实说自己是斯卡法洛特家的成员。

一想到妲莉亚后来都跟那个男人在一起，他莫名有些不快。

「有人见到她和一个身材高挑、黑发金眼的美男子走在一起，这些特征和斯卡法洛特家的小儿子一样。在绿塔附近的店家，也有人见到一个穿黑斗篷的高挑男子帮妲莉亚付钱搬东西。看来他还满迷恋妲莉亚的。」

哥哥吹着热红茶说道。

文件上写着伯爵家的名字，他回家才两天，不知是怎么调查的。

「男方是伯爵之子，我想他们不会结婚。但毕竟是掌管水权的斯卡法洛特家族，应该能成为她很好的金主。」

托比亚斯本来想说妲莉亚才不会找金主。

但又想到那天妲莉亚没说什么话，都是那个男人在替她回答。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娶妲莉亚为妻，甚至后悔自己已经结婚。」

「哥哥，别开这种玩笑。」

「我不是在开玩笑。她是高等学院出身，算术快又会计帐，既是有才华的魔导具师，又有男爵之女的头衔，还拥有绿塔这栋房子。而且和你分手后，竟能这么冷静地处理事情，还钓到伯爵之子，自己成立商会。这么有能力的女人可不多见……」

哥哥将与罗塞堤商会有关的文件放在最上面，苦闷地叹了口气。

「托比亚斯，你到底有什么不满？」

「对我来说爱蜜丽雅更……」

托比亚斯说到一半，依勒内欧便冷眼望向他。

那道目光勾起他被父亲严厉责骂的回忆，不敢再说下去。

「既然牵扯到对女人的喜好，那就没办法了。不过做事总要讲道理，你为什么不能等悔婚半年后再和爱蜜丽雅在一起？」

「我想尽快和她在一起。」

「那我问你，如果是妲莉亚说她交了新男友要悔婚，并从隔天和对方一起住进新家，你能接受吗？」

「我……」

「你做的就是这种事，别再接近妲莉亚了。我们商会若和水伯爵家起冲突，肯定会被轻易灭掉。」

哥哥边说边抽出下方的文件。

「至于爱蜜丽雅，她虽然有贵族血缘，但和她联姻对我们没有帮助。」

「什么叫没有帮助？」

「我查了一下，她是前代塔利尼子爵的弟弟与女佣生的小孩。子爵家当时还花大钱，聘请公证人和那名女佣正式断绝了关系。妈说她写了封信向子爵家打招呼，对方说他们家没这个人。塔利尼这个姓氏民间也有，爱蜜丽雅的母亲刚好就姓塔利尼，她们可能是故意利用了这一点。」

文件中有封信，确实是塔利尼子爵写的。他们母亲的信也被退了回来，用茶色绳子和子爵的信绑在一起。

「……我无所谓，爱蜜丽雅就是爱蜜丽雅。」

「你要这么想我也没意见。由我去向子爵家致歉。不过妈本来想和子爵趁机攀关系，她知道真相后大发雷霆。而且人言可畏，你以后别再让爱蜜丽雅来商会了。」

「好，我知道了。」

「从今天起，我不会再让妈在商会抛头露面。她会待在商会里面的房间或家里，你有事的话就去那里找她。」

「为什么？她身体不舒服吗？」

「为了以防万一。我会向子爵家解释母亲是因为老糊涂才写了那封信，并送点东西去致歉。这么做最妥当。」

「有必要做到这样……」

托比亚斯还没说完，依勒内欧就用深不见底的黑眸盯着他。

「别小看贵族，他们人脉不知道有多广。像我们这种人根本收集不到什么情报。」

「没必要为了区区一封信做到这样吧？」

「只要有万分之一的机率发生家族纠纷，我们商会就毁了。」

「这……」

「托比亚斯，你知道现在奥兰多商会全体员工有多少人吗？」

「七十人左右吧？」

「国内一百二十一人，国外三十七人。再加上跟我们签约的魔导师、魔导具师、工艺师、宣传人员、清扫人员，总共超过两百人。若再加上他们的家人可能会超过千人。奥兰多商会不只是我们家的。我身为商会长，必须保护这间商会。」

依勒内欧用那张酷似父亲的脸坚定地说道。

托比亚斯挤不出任何话回应他。

「你知道为什么爸和卡洛要你和妲莉亚结婚吗？」

「师父说我们都是魔导具师，应该能一起工作，互相照应过生活。老爸只说……要我好好照顾妲莉亚。」

哥哥发出至今最深最长的叹息，双手交握撑在桌上。

他望着托比亚斯，眯起和父亲同样的深邃黑眸。

「……你已经不是小孩了，而且事已至此。虽然有点残忍，我还是告诉你吧。你们的婚姻是爸为了你向卡洛拜托来的。」

「不是师父，而是爸？为什么？」

「我们是平民，既没有魔导师血统，家族也没出过魔导具师。你若遇到工作上的问题，我们家没有人能帮你。爸认为妲莉亚待在你身边可以帮助你、陪你商量问题。」

「怎么会……那么……师父又为什么？」

他的视野摇晃了起来，太阳穴阵阵抽痛。

「卡洛也有自己的打算。他知道自己死后妲莉亚就无依无靠，既没有有权有势的亲戚，而她又是女人。她在魔导具师工作上表现得太出众，容易遭受攻击。和你一起工作，就会被视为夫妻共同的成果，不那么引人注意，婚后我们商会也会守护你和妲莉亚。可惜爸没向妈详细说明这些事。」

「这些事我从来没听说过！」

他听见自己有如惨叫的声音。

耳里传来波涛般的轰轰血流声，使他喘不过气。

「那我不就成了魔导具师妲莉亚的『挡箭牌』吗！」

「就某方面来说是这样没错。不过卡洛很欣赏你认真的态度，你出身商家，靠自己的努力成为魔导具师，他很重视你，还说你只要继续努力就会超越他。他希望你和妲莉亚不要区分能力高下，互相扶持当好魔导具师。」

「为什么没人告诉我……爸爸和师父什么都没说……！」

黑眸有些苦恼地摇曳闪烁。

「你这么倔强，知道之后应该不肯和妲莉亚结婚吧？」

他明白哥哥说得没错。

如果知道这件事，他一定会拒绝。因为他认为自己在魔导具师之路上无需家人的协助，因为他不想当妲莉亚的挡箭牌。

然后他想起了一件事。

卡洛总是沉稳地笑着告诉他。

不能用有没有登录魔导具来判断一个魔导具师的好坏。就算做的是便宜的魔导具，魔导具师也要为使用者着想，好好完成。

妲莉亚是妲莉亚，托比亚斯是托比亚斯，每个魔导具师都有自己的特质。

妲莉亚有想像力，懂得变通，也有试做能力。托比亚斯做事仔细无缺漏，能顾及使用者的安全。

卡洛说这两种特质都很重要。

所以要他们在工作上互补，各自成长。

托比亚斯不知不觉忘了卡洛对自己的称赞，只自卑于他这个师兄不如妲莉亚的地方。

他一直急于发明新东西，无法专注在手边的工作上，制作魔导具对他而言逐渐变得不再有趣。

焦躁的他在订婚期间因为嫉妒和任性，多次试探妲莉亚。

最后他离开了不爱他的妲莉亚，选择了爱上他的爱蜜丽雅。

尽管意识到这些错误，一切都太迟了。

他现在能做的只有蜷曲身体，忍住快吼叫出声的强烈情绪。

「我反对了爸的意见。我和爸是商人，但你和妲莉亚是魔导具师，这么做划不来。但爸感觉到身体变差，再三拜托卡洛后，卡洛便被说服了。我也是没能阻止这件事的加害者，所以会和你一同负起违背诺言的责任。」

依勒内欧递来一条白手帕，托比亚斯这才发现自己正不断掉泪。

他用手帕捂着脸，试图咽下惭愧的呜咽。

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

「……我不会让人进来，你就待在这里直到恢复冷静吧。等你想清楚了，我们再来聊一下今后的事。」

哥哥从他身旁离开房间，在他背后说道。

那声音像极了父亲。

第一卷 ◆魔导具师妲莉亚

沃尔弗离开绿塔后，在清晨回到王城。

他在门内花了点时间鉴定并登录那副眼镜。

那里的鉴定士说，不久前已有人开始研究阻碍认知的眼镜，得到了不错的成果。因此鉴定士并未追问这副眼镜是在哪里买的。

不可思议的是，那副眼镜「改变气质」的效果只适用在沃尔弗身上。

鉴定士戴起眼镜检查，只有眸色因有色镜片产生些许变化，五官风格并未改变。鉴定士最后只说「毕竟我跟你的眼睛生来就差很多」。

一旁的士兵还说「这眼镜是美男子专用的吧」，以谈笑收场。

沃尔弗原本想在自己房间休息，但只睡了一下很快又醒来。

他去澡堂冲了个澡，换好衣服，戴着眼镜前往市街。

他出了王城，走向人多的中央区。

现在正好是市场最热闹的时间。

有些店门口堆着小山般的蔬菜和谷物，有些则在平台上摆满冰，冰上堆着鱼和肉，还有多到可用双臂抱起的花、味道浓厚到堪称暴力等级的辛香料。路旁满是这些景象，明明还一大早，人却多到让人喘不过气。

叫卖声、杀价声、招呼和闲聊，各种声音宛如洪水。

沃尔弗推了下眼镜，快步走入其中。

他在人群中和许多人擦身而过，但没人盯着他看。

偶尔有人会觉得他很高或是有色镜片很特别而瞄了他一眼，但注意力很快又被其他事物拉走。

没有以往紧盯着他的那些热烈、沉重而无礼的目光。

平凡的街头、平凡的人群，隐身在人群中的感觉十分新鲜。

这幅景象再自然不过，他却从未自然地融入其中。

他感受到自己终于成为王都的一部分，并这么持续地走着。

走了一会儿，他来到昨天造访过的中央区公园。

路边有些人在为摆摊做准备，但公园里还没有人。

沃尔弗感受着公园内的花草香气，走向昨天和妲莉亚坐过的长椅。

他靠着长椅，抬头看了眼天空。

今天晴空万里，一片云都没有。

天空透过微蓝的镜片，看起来更蓝了。

那片蓝色太过耀眼，令沃尔弗不禁落下一滴眼泪。

◆ ◆ ◆ ◆ ◆ ◆

从小除了魔法以外的事，他都能轻松完成。

斯卡法洛特伯爵家对四子期待不高，无论念书、剑术或礼仪，他都不用努力就能达到家人的期待。他是没爵位的三夫人之子，各方面表现不能超越兄长们，以此为标准在过活。

他母亲身为伯爵家三夫人，生活没有任何不便，却时常用那玻璃珠般的眼眸望着窗外。

她原是公爵夫人的护卫，在伯爵强烈要求下，她娘家便答应这桩婚事。

周遭的人都认为她飞上枝头成了凤凰，她本人却希望继续当个骑士。

她擅长水系魔法，还能变出冰剑和敌人战斗。

而且有着亮丽黑发和白雪般的肌肤，美若天仙。

原以为她能生下魔力更强、更擅长水魔法的儿子，或者魔力普通但长相秀丽的女儿，这样至少还能嫁给高阶贵族。

这是他父亲原本的期待。

怎料生下的小孩却没有贵族必备的五要素魔法，尽管外貌出众却不是女儿，而是儿子。

父亲对他一点兴趣都没有，也不曾和他聊天。

「你会用身体强化，以后就当骑士吧」。

因为母亲这么说，他便开始学习剑术。

对幼小的沃尔弗来说，母亲的指导相当严格，但无论他剑术练得再怎么强，都不会超越以魔导师为目标的兄长们，他因而得以不作他想，专心练剑。

母亲为了鼓励他，常念一些以骑士为主角的书给他听。

他对故事中出现的魔剑深深着迷。

即使不会魔法，也能操纵魔剑。

这样他就能变强，超越身为魔法剑士的母亲。

「成为一个不输给任何人的强大骑士」便成了他的梦想。

没想到这个梦想却早早破灭。

他在初等学院念书时，曾有次和伯爵家大夫人、大夫人之子亦即他长兄、他母亲一同前往领地。马车和护卫数量都很足够，应该很安全才对。

然而他们却在王都附近遭到大量盗贼袭击。

母亲将他藏在马车座位下，冲了出去。

他听见男人们的叫喊声、火魔法的爆炸声、剑与剑交锋的声音——声音忽然安静了些，他从车窗往外窥视，在大夫人乘坐的马车前，见到肩膀被刺的母亲。

马车墙上有一把护身用的长剑。他咬紧不断打颤的牙齿，抖着手拿起剑冲出去时，母亲已倒在地上被砍成了两半。

他不记得自己喉咙中发出的声音是咆哮、是怒吼、还是哭号。

这段记忆一片空白。

沃尔弗挥剑朝那些男人砍去，视野被染红后，转为漆黑。

他在神殿的病床上醒来。

双手和右脚看起来像新的一样。

身旁的父亲告诉他，他母亲死了，但大夫人和长兄平安无事。然后又说「战斗辛苦了」，用力抱到他发疼。

这是记忆中父亲给他的唯一的拥抱。

如果自己更早下马车，母亲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如果自己实力更强，母亲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不会用魔法的他，如果有了魔剑，是不是就能救母亲？

他在神殿和陪同的侍女以泪洗面了好几天，回到家时人事已非。

二夫人的生父病死，他二哥骑马远行时落马而死。二夫人为了哀悼逝去的父亲和儿子，进了修道院。

年纪尚小的他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他明白了人比剑还恐怖，父亲也很恐怖。

情绪不稳的他逐渐长大，身边的女人和部分男人也出现了变化。

热情的目光、缠人的声音、露骨的诱惑全都让他觉得很烦躁。

接着变化的是男人们。

他越来越常被嫉妒或中伤，好不容易交到朋友也因女性而绝交，招致周围的误会。

他懒得交新朋友和解开误会，便埋首于剑术训练。

进入骑士团时，他选择了最不重视家世的魔物讨伐部队。之所以选择赤铠，是因为他觉得这个职位最适合自己。就算自己不在了，也没人感到困扰。

他随兴地和队友往来，享受美酒和美食，投入在训练中。

原以为自己会一直过着这种生活，直到死于与魔物的战斗或辞去骑士一职。

然而不知是诅咒还是祝福，他偶尔还是会想起那个愿望。

他想要自己的魔剑。

有了魔剑，或许就能赢过身为魔法剑士的母亲。

或许就能在梦中，拯救他一次也没能救到的母亲。

但他也知道，那是不可能实现的梦想。

◆ ◆ ◆ ◆ ◆ ◆

沃尔弗摘下眼镜，又戴了回去。

每当他看见这副眼镜，脑中就会浮现一名魔导具师的身影。

他和飞龙一同坠落，走出森林那天，受自称达利的青年所救。

他们聊得非常愉快，沃尔弗强烈希望能再见到达利。

后来他如愿以偿，他们重逢后聊了魔剑和魔导具，一起吃饭喝酒。光是在一起就觉得很开心。

化名达利的妲莉亚·罗塞堤是位魔导具师。

她为镜片进行魔法赋予时，额头汗如雨下。她随意用袖子擦拭汗水，脸上的妆一同脱落，但她的视线晃都没晃一下。那副姿态完全夺走了他的目光。

他生来第一次见到一个女人露出那么真挚而美丽的表情。

而后他便收到这副眼镜。她用这副妖精结晶做的眼镜让他看见普通的景象，让他融入这座王都。

他们才见过三次面，她就改变了他的世界。

他想和妲莉亚当朋友。

他想待在她身边说说笑笑。

他想支持她的工作，提供她想要的东西。

他想保护她远离伤害。

但这并不是恋爱，他不想和妲莉亚谈恋爱。

若谈了恋爱，总有一天会分开。说不定他还会伤害到她。

妲莉亚也不想和他谈恋爱。

那名魔导具师从未用热切的眼神看过他，只想以朋友身份守护他。

所以他也想以朋友身份待在她身边。

怀着友爱和尊敬，不带任何邪念。

沃尔弗再度仰望天空。

隔着镜片看见的天空好蓝，再过不久耀眼的太阳就会通过正上方。

然而青年没有发现。

镜片下的金眸中，早已带着恋慕的光辉。

◆ ◆ ◆ ◆ ◆ ◆

正午过后，妲莉亚在工作间检查防水布时，门铃忽然响了。

原以为是伊尔玛，一开门却是清晨才离开的沃尔弗。

他还不忘戴着妖精结晶的眼镜。

「抱歉突然跑来，我想早点给你眼镜的钱还有这个。」

沃尔弗的语速莫名地快。

他递给妲莉亚装有金币的皮袋及黑皮革文件袋。

那表情简直像将主人丢出去的球捡回来的狗狗。

妲莉亚歪头心想，一副眼镜让他这么开心吗？他笑着说道：

「我左思右想，还是请公证人写了份文件。我不想给重要的朋友添麻烦。」

「你该不会……」

她内心充满不祥的预感，打开文件只见上头写着「我与妲莉亚·罗塞堤是对等的朋友，她可以自由发言，我绝不会认为她失礼」。

后面写着用以补充这段话的长篇大论。

而且羊皮纸一张不够，竟用了两张。她不太敢全部读完。

搞什么东西——虽然有点难听，但她脑中只浮现这句话。

一看公证人的署名，竟是商业公会的多明尼克。

这叫她下次用什么脸面对多明尼克？怎么向他说明？

妲莉亚羞赧到想立刻钻进自己房间的床底下。

「你真的做了……为什么要找商业公会？」

「我担心若找王城或贵族相关的公证人，他们可能会妄加臆测。我向商业公会说明『我在和魔导具师商量制作魔导具，想签份文件让对方毫无顾虑地和我说话』，多明尼克先生便主动协助。」

「原来是这样。」

若是这个理由，多明尼克应该也能理解。她深切希望如此。

「另外，我听了多明尼克先生的建议，也想透过商业公会为罗塞堤商会提供资金，可以吗？」

「什么？」

她不懂公证人多明尼克为何建议沃尔弗出资。

罗塞堤商会的出资者已经凑齐，也没在募集资金。

她只是为了进货才创立这间商会。

「我不是要催你做出新的防水布或为剑进行赋予，而是想支持你，希望你做出像这副眼镜一样厉害的作品。反正我有一些用不到的存款。而且多明尼克先生说，出资名单里多个贵族，更有机会买到各种不同的素材……」

这个理由深深说服了她。

在多明尼克眼中，沃尔弗和妲莉亚都像小孩子。他可能是想让妲莉亚拓展素材的搜集范围，才会试图将「斯卡法洛特」这个贵族姓氏纳入出资名单中。

既然能因此找到更多素材，就利用一下吧。

毕竟在寻找素材一事上，沃尔弗和她即使不是一丘之貉，也算比邻之貉。

「……我明白了，谢谢你为罗塞堤商会出资。这笔钱我会视为工作上的资金，在工作上努力回报你。」

「谢谢你答应我无理的要求，我之后会去办手续。另外，无论和我有没有关系，你遇到问题时都可以告诉我。那份契约书上有我的联络方式，包含军营和家中地址。王城骑士的身份和斯卡法洛特的名号应该能帮助你度过难关。」

「你不是说总有一天要到民间生活？这样是在滥用权力吧。」

「这不是滥用。我只是趁还待在这个家时，有效运用权力。」

他长得好看，个性却不那么完美。

他会顾虑妲莉亚的感受，有时像喜欢整人的孩子，有时又像忠犬，有接近平民随兴的一面，也有类似贵族阴暗的一面，妲莉亚完全猜不透这个男人的心思。

还是放弃猜测，将这些面向全都当作沃尔弗来看待，才是对精神健康最好的做法。

「妲莉亚，我真的很感谢你。」

沃尔弗忽然深深一鞠躬。

从昨天起，身为贵族的他就一直向平民妲莉亚低头。

妲莉亚正想阻止，他便抬起头，朝她露出少年般的笑脸。

「我好高兴，戴着这副眼镜走在路上很自由，没人会向我搭话，也没有人一直盯着我。男人不会说我的闲话，女生也不会来问我的名字。我今天从王城走来的路上一次也没被人搭讪。」

「……太好了。」

即使现在听到这句话，妲莉亚仍觉得很不舍。

她希望沃尔弗戴着眼镜，享受正常在街上行走的感觉。

「不好意思，我怕眼镜坏掉，还是想要一副备用的。但看到制作起来那么困难，我当然不会说立刻就要。拜托你之后再帮我做一副，多少钱都没问题。」

「好的，我会去找妖精结晶，算好确切金额接下这份工作。你下一副眼镜要什么颜色呢？这次用的是浅蓝灰色，要选其他颜色也行。」

蓝灰色玻璃配上妖精结晶成了面前这双绿眸。

下次或许可以更换玻璃颜色，并在妖精结晶中试着加入其他颜色的想象。

最难的是不知要用谁的眼睛当模板。

「我要和这个一样的。戴了之后才发现，这眸色和你很像呢。」

「……还是换别的颜色吧！换个完全不同的颜色！」

「我不是那个意思！等等，我想要一样的颜色！」

妲莉亚害羞之下便这么提议，沃尔弗连忙否决。

那样子就像小孩子拼命主张自己的意见，她忍不住笑了出来。

「开玩笑的。绿眼睛的人很多，你不用在意。」

「好，我知道了。」

「要喝杯茶吗？」

「不了，看你那身衣服，应该在工作吧？我不想打扰你，下次再来好了。等我知道休假时间再派人通知你，你有空的话，我想跟你见个面。」

「好的，那下次就来进行短剑的赋予吧。」

「我非常期待。」

她觉得很不可思议，自己已将下次见面视为理所当然，还对此感到期待。

他们之前只见过三次面，今天这次是第四次，但总觉得好像从很久以前就认识了。

「我改天再过来。」

「我等你来。」

沃尔弗摘下眼镜，用那双黄金色眼睛望着妲莉亚。

那眼神就像在注视重要的人，甚至让她一瞬间产生了错觉。

不愧是顶尖的美男子。

「谢谢你，我接下来要戴着眼镜一个人上街。」

他缓缓戴上眼镜，笑容满面地沿着原路离开。

妲莉亚目送他踏着轻快的步伐离去后，回到工作间。

她想在今天内完成所有的防水布。

然后晚上边喝红酒边构思新的魔导具。

她打从骨子里就是个魔导具师。

从小待在魔导具师父亲身边，一直追着父亲的背影。

卡洛·罗塞堤做的魔导具改变了很多人的生活，使很多人展露笑容。

身为他的女儿，妲莉亚感到骄傲，也很尊敬父亲。

她想继续制作父亲发明的魔导具。

也希望总有一天，能成为像父亲卡洛那样的魔导具师。

但她自己也是一名魔导具师。

她想用这双手创造崭新的魔导具。

为这世界带来能让生活便利，能让人展露笑容的魔导具。

不是作为卡洛的女儿，而是以魔导具师妲莉亚的身份，做出能让人们幸福的魔导具——

父亲若是听见这番话，一定会笑着对她说「加油」。

世人认为魔导具师是个不上不下的职业。

还有人嘲笑魔导具师，说他们不如魔导师和炼金术师。

他们没有魔导师那样华丽的攻击魔法，也无法替人疗伤。

他们不像炼金术师那样，能做出回复药水或贵金属。

即使做出好的魔导具，也会被人说做那种东西有什么意义。

有时也会遇到不看魔导具说明书的人，向他们抱怨不会用、很难懂。

也曾因为魔导具价格或利益契约，而被说是死要钱。

发明全靠摸索，试做的成功机率很低，也曾因为做出一大堆失败品而灰心丧志。

就算谨慎进行赋予，还是经常弄坏高级素材。

尽管如此，妲莉亚还是经常庆幸自己是个魔导具师。

她很高兴自己做的魔导具能为人带来便利，带来欢笑。

眼见自己做的魔导具能增进人们的幸福，这种欣喜令人上瘾。

有些日子里她也会想，正因如此，她才对魔导具师的工作欲罢不能。

今天就是那样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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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番外篇 父女的魔导具开发纪录～吹风机～

卡洛认为自己的女儿世界第一可爱。

他女儿妲莉亚是个天使般的六岁女孩，有着鲜艳红发和温柔绿眸。

她虽然长相温和，但表情灵动鲜活，怎么看都不会腻。

尽管运动神经有点差，但懂得读写就没问题了。

妲莉亚一岁半最早学会说的词是「把拔（爸爸）」。

再来是「咻菲亚姨（苏菲亚阿姨）」。

苏菲亚是来他们家帮忙做家事、带小孩的年老女仆。

第一次听见她叫爸爸时，卡洛虽然以笑容回应，但高兴到有好一阵子膝盖跪在地上动弹不得。

妲莉亚充分继承了魔导具师卡洛的血脉。

她会指着工作间的物品说「魔导去（魔导具）」，第一次要东西时说「我要魔昔（我要魔石）」，刚学会的词汇绝大多数都和魔导具有关。

她从四岁起就黏在卡洛身边，也不打扰他，静静地看他制作魔导具。

每当卡洛使用赋予魔法时，她都会小声赞叹「好腻害（好厉害）」，接着卡洛的工作便会进展神速。

再过一阵子，那双小手开始不安分地乱动，卡洛因而在工作间角落设了个「妲莉亚的小天地」，在那里放着空的魔石和能触碰的素材，还有简单的魔导具书和图很多的魔物图鉴。妲莉亚开心地将那些当成玩具，怎么玩都玩不腻。

不过附近的孩子若来找她，她也会像普通孩子一样跑出去玩。

比她大三岁的邻居伊尔玛和她感情最好，她们经常一起玩积木和扁弹珠。

「长大之后，我要和爸爸一样当个魔导具师！」

妲莉亚在五岁生日时坚定地说。

卡洛高兴之余，也决定尽全力支持她。

听到他让五岁的女儿学习当魔导具师，有些同行还说：「你疯了吗！太早了吧！」「竟然爱女儿爱成这样。」

没想到卡洛只教妲莉亚一点基础，她就像海绵吸水似的全学会了。

至于魔导具的能量输出入计算和强化技术太过困难，要初等学院毕业才听得懂，他就没教了。

孩童八岁以上才能进入初等学院，在那之前，卡洛打算让她在家里念书、学算术，慢慢做准备。

不过，女儿的表现超乎他想象。

魔导具书里不知何时已夹了几十张书签。她说想看更厚的书，卡洛便将自己的魔导具相关书籍、魔物图鉴、素材图鉴给她看。

还给她一些残留着些许魔力的魔石，教她控制魔力。并在她使用工具时陪在她身边，小心翼翼注意她的安全。

看着拿到魔石和工具不亦乐乎的妲莉亚，卡洛心满意足，一不小心大意了。

「呀啊！」

某天，人在院子的他听见年幼女儿的惨叫，吓得心惊胆跳。

「妲莉亚！」

他连忙冲进工作间，只见白烟窜起，入口处三分之一的墙壁被烧得焦黑。还好烧起来的是纸，他当场用水魔石熄灭。

「这样很危险，妲莉亚！万一烫伤怎么办？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眼见女儿烧焦了一撮红发，卡洛破口大骂。

「我不是说只有我在的时候才能用魔石吗！」

他详细说明魔石的危险性和受伤的可能性后，严厉训斥。

一直默默聆听的妲莉亚终于忍耐不住，那双和他圆睁的大眼相同的绿眸，扑簌簌地流下泪水。

「……对、对不起……」

「算了。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想、瞒着你……」

「为什么？」

「这样你、就会很惊讶……然后称赞我……」

妲莉亚哭得抽抽搭搭仍拼命诉说，她脚边掉着一个L型的金属筒。

「这是什么？」

「『吹风机』……本来应该……会吹出、热热的风……」

从那张看似设计图的笔记看来，她用了风与火魔石，想让L型的小筒吹出热风。构造是对的，但这样一来两种魔石几乎是威力全开。

「我没想到……风会、这么大……」

「是啊，因为我没教过你计算输出和减弱魔力的方法……」

「……对不起……」

女儿拼命忍住眼泪，再度道歉。看到那哭得像兔子的红眼，他很不舍。

「妲莉亚，你想用『吹风机』做什么？」

「我想用它来吹干头发……头发太长不容易干……」

她的着眼点很像女生会在乎的事。

就算年纪再小，女生还是女生。她差不多开始在意发型了。

卡洛很惭愧自己至今都没发现这点。

「知道了，我来试试看能不能改良。」

原以为六岁小孩做的东西应该很简单，结果他费尽了全力。

「喔喔！」

初次在院子里测试「吹风机」时，他吓到有点腿软。

他只是轻按开关就冒出了长长的火焰，有如魔导师施展的中级火焰魔法。底下的草地被瞬间烧得焦黑。

「……变成『火焰喷射器』了……」

站在他身后观看的女儿又沮丧了起来。

吹风机、火焰喷射器——妲莉亚时常为想做的魔导具取好名字，就像她已熟知那些物品一样。

她肯定已在脑中想好那些东西的完整样貌。

「不、不会啊，爸爸觉得这个构想不错！」

卡洛连忙安慰她，那张带着泪水的脸庞随即笑逐颜开。

「只要用魔导回路减弱魔力，就能吹出温度刚好的热风了。」

「那可以既吹出冷风又吹出热风吗？」

「可以，很简单。只要像这样切换火魔石的回路就行。」

「爸爸好厉害！热风可以分成强风和弱风吗？」

「当然可以！」

卡洛照她说的，将她想要的功能全部加进去。

途中他认为高温加热过的金属筒有劣化的风险，便另外准备一个金属筒。

妲莉亚对于外型也有很多要求，卡洛经过再三尝试与改良后，做出了形状奇特的温风器「吹风机」。

结过他们熬到了隔天早上。

父女俩还特地跑到浴室弄湿头发，再用「吹风机」吹干，然后为这次成功干杯。卡洛喝红酒，妲莉亚则喝葡萄汁，一起将昨天没吃的晚餐当作早餐来吃。

开心的早餐时间结束，女仆苏菲亚正好休完假回来上工。

「欢迎回来，苏菲亚阿姨！我们做了『吹风机』！」

妲莉亚笑着抱住苏菲亚后忽然瘫软在地。

「妲莉亚小姐？」

卡洛抱起地上的女儿，露出苦笑。她就像魔力用尽的魔石般睡着了。

「唉，熬了一整夜，她应该很想睡吧。」

「……熬夜？」

苏菲亚冷冷地瞪着卡洛。

「卡洛先生，你怎么能让这么小的孩子熬夜！」

「呃，因为我们一起做魔导具……」

「这是两码子事。妲莉亚小姐年纪还小，我明明再三提醒你要让她在八点上床的，该不会昨天连澡都……」

「对不起，还没洗。」

苏菲亚教训卡洛的声音隐约传入睡着的妲莉亚耳中。

她想起前世被母亲骂的记忆，在父亲怀中熟睡。

见到女儿皱着眉头，睡脸有些不快，卡洛也急了。

「我之后再好好跟你说，能不能先让我把妲莉亚抱到床上？」

「……当然可以，我们待会儿再来好好谈一谈。」

老妇人的笑脸让他背脊发寒，当天他被迫彻底反省。

之后妲莉亚也顺利朝魔导具师之路迈进，甚至时常超乎卡洛想象。

她有时会开心地说一些魔导具很难达成的梦想或愿望，然后露出信心满满的笑容说：「爸爸有天一定能做出来！我长大也要一起做魔导具！」

眼见女儿这么相信他，卡洛不可能对她说做不到、太难了、听不懂。

因而拼命工作、研究、念书。

「女儿总有一天会嫁出去，你有考虑再婚吗？」

工作上很照顾他的多明尼克问了他两次，但卡洛就是没这个打算。

他也无法想象妲莉亚出嫁会是什么样子。

干脆找个邻居当女婿吧？如果她嫁到附近，就能轻易带着孩子搬回娘家——不，等等，这么想不太对。

不过说不定外孙也会是个红头发的可爱小孩。

「妲莉亚小姐，你的头发就像可爱的绛三叶呢。」

很久以前苏菲亚这么称赞她时，小女孩不高兴地噘嘴。

「我想要把拔的沙色头发。」

「但这样很可爱啊，眼睛也和你爸爸一样是绿的。」

「我想要两种都一样。」

眼见女儿气呼呼地这么说，卡洛觉得很感动。

妲莉亚从来没问过自己母亲的事，她没有幼童那种对母亲的憧憬或执着。

卡洛一直以为这是因为苏菲亚全心全意照料她的关系。

不过，就连被邻居问及「没有妈妈很寂寞吧？」时，妲莉亚也毫不犹豫地回答：

「不会！我有把拔。」

卡洛至今仍能分毫不差地回想起那耀眼的笑容。

而且他有自信，到死都不会忘记。

妲莉亚的母亲也有绛三叶般的红发。

她眼尾微翘的瞳眸也是红的，整个人高雅得像猫，又美得耀眼。

明知她应该不会再回绿塔，卡洛至今仍爱着她。

但若被问到她是否仍是他的最爱，他会静静地说不。

他现在最爱的是女儿妲莉亚。

他的女儿世界第一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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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插图

第二卷 ◆期待相见的两人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图源：真妹控

录入：kid

妲莉亚拿著纯白的小魔石，冰晶从魔石中冒出，在空中闪耀飘浮。

那些六角形的结晶掉落在工作间地面后，随即融解消失。

妲莉亚测试完冰魔石，用发夹将及肩的红发重新夹好，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现在还是初夏，室内的空气却又闷又热。

这座奥迪涅王国的王都，夏天相当炎热。比起前世的日本，这里湿度低，气温却较高。

之所以会拿奥迪涅和日本做比较，是因为妲莉亚是个转生者。

她转生在一个有魔法、魔物的世界，也就是前世所说的奇幻世界。

妲莉亚今世的父亲是个魔导具师，她也因此踏上魔导具师之路。

魔导具师相当于职人，他们会运用魔石与魔物素材，制作各种不同用途的魔导具，例如洗衣机、吹风机等家电用品，以及解毒、解除麻痹的首饰，种类不一。

妲莉亚制作魔导具的场所是座古老的石塔，那里既是她的工作场所，也是她的家。

石塔上爬满藤蔓，一片绿油油，所以周围的人都称它为「绿塔」。

「今天好像会下雨……」

这不晓得是妲莉亚今天第几次望向窗外。她看著乌云密布的天空，不禁叹了口气。

今天是她和朋友约定见面的日子，她从几天前就开始期待。

然而，昨天朋友却来信说「部队突然要远征」。

对方向她道歉没能遵守约定，并说远征归来时会马上联络她。那封信似乎未乾就被摺了起来，深蓝色的墨水有点晕开。

她的朋友沃尔弗是奥迪涅骑士团，魔物讨伐部队的赤铠（skarlet armor）。

在这个世界，强大的魔物或数量众多的魔物有时会威胁到人类的生活。打倒那些魔物就是魔物讨伐部队的工作。

魔物神出鬼没，以致远征总是决定得很仓促，妲莉亚明白这点，因此并未太惊讶。

不过，今天没能依约尝试短剑的魔法赋予令她觉得很可惜。沃尔弗在这恶劣的天候中行军也令她忧心，不知道他有没有好好吃饭。

他的实力强到足以担任率先迎击魔物的赤铠，所以妲莉亚不担心他会受伤或遭遇不测。

妲莉亚站起身，打开墙边的冷风扇。凉风立刻吹到她身上。

现在这个时期卖得最好的魔导具就是冷风扇，它的外型就像将四枚扇叶的电风扇装进白色的方箱中。

魔导具师奥兹华尔德发明的冷风机有两种类型，一是使用水魔石的「冷风扇」，二是使用冰魔石的「冰风扇」。后者较为昂贵且尚未在市面上普及，但如她前世的冷气般沁凉，之后一定会大受欢迎。

魔导具能使生活变舒适，人们只要体验过一次就欲罢不能，和前世的家电一样。

妲莉亚希望自己有天也能做出冰风扇。

工作间摆著一个银色大箱子，那是妲莉亚请人做来给她试做用的。她这次试做的是「附冷冻库的冰箱」。刚才测试冰魔石就是为了做这个冰箱。

冰箱这种魔导具已被发明，但市面上的冰箱没有冷冻库，容量也很少。妲莉亚想改良这些缺点，便请认识的工房做了这个箱子。

用来试做新型冰箱的银箱共有三层，每层都有门。

妲莉亚前世用的冰箱从上到下分别是冷藏室、蔬果室、制冰机和冰温保鲜室、冷冻库。今世考量到冷空气会下坠，则将试作品从上到下规划为冷冻库、冷藏库、蔬果区。

她检查了一下冰箱内部，附著魔法总算稳定下来了。

她在冰箱内贴了蓝史莱姆的加工品。那蓝色的半透明物体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霉菌，可惜还没找到替代品，只能先用这种材料。

妲莉亚绕到冰箱后侧，她虽然只用便条交代了大致形状，但工房已替她接上了冷却用的格状银色魔法管，并穿进内部。冰箱侧边也挂著用以放置魔石的魔石袋。

替她制作这种大型魔导具外壳的是一名从她父亲那辈就和他们家有往来的工匠。成品非常完美，彷佛知道妲莉亚想做什么一样。

妲莉亚双手戴上防寒手套。

她将冰魔石装进魔石袋里，计算魔力流动的方向和多寡，让冷空气通过格状管。

她让上层冷到东西会结冻的程度，中层较弱，下层则利用中层下坠的冷空气来保鲜。

妲莉亚试著关起冰箱门，冷空气外漏的问题十分严重，她因而用魔法赋予将克拉肯（kraken）做的胶带黏上去。克拉肯胶带和橡胶类似，是很好的密封材料。

不过，开关冰箱门时会传来些许「啾哇」声，令妲莉亚不禁想像那里有只小小的克拉肯。然而她想像中的克拉肯体型虽然小，却不太可爱。她可能需要多磨练想像可爱事物的能力。

妲莉亚检查完冷空气的运行后，在最上层放入装水的木杯，第二层放酒，第三层放柳橙。接下来只要观察温度变化，静观其变就好。

若能顺利做出「附冷冻库的冰箱」，她之后还想在冰箱中加入「自动制冰功能」。

若冰与风魔石设置得宜，或许还能做出比前世更方便的「自动制冰无线冰箱」。她的梦越作越大。

制作上的困难点在于如何利用风的控制魔法移动做好的冰块。

还有一个问题是冰魔石的维持费很贵，但只要做好密封、提升效能应该就行了吧──妲莉亚左思右想，不断写著笔记。

她看著冰箱的银色忽然想到，冷冻库里如果放两个冰魔石，也许能达到便利的「急冻」效果。

两个魔石的加乘作用可以提高输出功率。虽然一个魔石便足以冷冻食物，不过多加一项「急冻」功能也不错。

妲莉亚原本没有要加入这项功能，但这是试作品。既然是试作品，就该将想到的点子全部试过一遍。她用这个不太合理的理由支持自己的好奇心，决定尝试一下。

这虽然仍在外壳的安全值内，她还是小心地用魔力使魔石袋变形，将两个魔石放进去。她还用指尖注入魔力以控制其流量。

这时窗外倏地出现一道闪电，数秒后雷声大作。

她想起远征中的沃尔弗，瞬间分心。

「啊！」

极其刺耳的「啪叽」声传来，隔了一拍后是微妙的「劈哩」声。

妲莉亚连忙从魔石袋中取出冰魔石，底下那个已裂成两半。她刚才在慌乱中注入太多魔力，造成前所未有的失败。

她紧张地拉开冷冻室的门，想确定内部有无损坏，却只拉得开几公分。

「哇……都是冰。」

门缝后方是一片美丽的冰墙。

以结果来说，急冻成功了，最上层全都是冰。但这样的冷冻库能用来干嘛？什么都放不进去。这意外的失败使妲莉亚沮丧不已。

冰箱门没办法再拉更开了。妲莉亚别无他法，只好等冰融化。

这次还是舍弃急冻功能，等冰融化再用一个魔石重做吧──她边想边在冰箱下层多放了一瓶今晚要喝的葡萄酒。

那瓶是沃尔弗喜欢的不甜白酒。今晚的酒喝起来肯定会苦一些。

◆　◆　◆　◆　◆　◆

有著黑发和黄金色眼眸的俊美青年一脸严肃地盯著黄昏的森林。

他是奥迪涅王国的魔物讨伐部队中负责打头阵的赤铠──沃尔弗雷德·斯卡法洛特。

王都东方的干道上出现了哥布林（goblin）──部队接获商队通知后随即出动。

沃尔弗进入部队后讨伐过好几十次哥布林。

他们要做的就只是确定该魔物的数量与状况，将其消灭后回到王都。

工作量虽然不大，但今天是他的休假日。他本来打算买好午餐和酒，带著新的酒杯，前往妲莉亚所在的绿塔。他们预定要为短剑进行魔法赋予。

沃尔弗期待能做出有多种魔法的人工魔剑，为此兴奋不已，最近这三天训练都摆笑脸。

没想到从王都骑马要花半天才能到的地方出现了哥布林。光是来回就要花一天。

他连忙写信道歉，并说归来后会联络对方，派遣使者送信至绿塔给妲莉亚。

骑马赶路的过程一如往常，然而到达当地后，他的心情却突然郁闷起来。

部队追著干道上忽隐忽现的哥布林，追到森林中间一座兴建中的小聚落。它们增生的个体似乎正准备盖新的村子，而且还盖在干道旁边。除了全数歼灭外，部队别无选择。

单纯计算下来，确认要花一天，攻防也是，后续处理和回程也一天。时程拖很长。

这是常有的事，但今天的沃尔弗却特别焦躁。

「聚落所在的位置不能用火，也不太通风。」

和部队同行的魔导师们面有难色地盯著森林深处，每张脸都被夕阳逐渐染红。

「真想用水攻，可惜水没办法冲毁聚落。」

蓝发男人拿著长枪，轻叹了口气。

他是魔物讨伐部队的副队长──葛利赛达·兰札。

队长古拉特留守在王都，这次远征由葛利赛达带队。

他和沃尔弗一样高大，身材却厚实得多。但他长相斯文，就算自称文官也说得过去。

这一带都是森林，森林中的哥布林聚落尚未全面整地，只用木头搭了好几栋小房子。

用火魔法可能会延烧到周围，想用风魔法又会被树挡住，也不能一口气用水魔法冲毁。

面对这种情况，最标准的做法就是包围整个聚落，逐一歼灭。

「葛利赛达副队长，方便谈一下吗？」

这男人很少主动搭话，葛利赛达见他走来，惊讶地睁大蓝眼睛。

「怎么了，沃尔弗雷德？」

「我们可以趁哥布林回巢时，用巨响引诱它们出来，再派先锋冲进聚落，就能钓到哥布林的战斗员。先锋发动攻击后，其他人再包围歼灭残党，您觉得如何？」

「这样确实能缩短攻击时间，但聚落的路窄小崎岖，先锋不会有危险吗？」

「没问题。」

葛利赛达直视沃尔弗，那双黄金色眼眸没有一丝动摇。

看样子这个男人信心满满。

「你竟会提出作战策略，还真少见。」

「我只是希望早点结束这场战斗。」

沃尔弗瞄了眼王都的方向说道。搭话的队员用力点了点头。

「说得也是，天气开始转阴了。」

天空中的云层有点厚。

今晚如果下雨，扎营会很麻烦，明天战斗时也会很难行走。

人类的体重比哥布林重。要是脚陷进泥巴，被整群哥布林缠上可就糟了。沃尔弗似乎预见了这点，才如此提议。

「这提议很好，但要由谁担任先锋呢？」

「既然是我提的，当然由我来担任。」

沃尔弗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没有丝毫高傲。

葛利赛达点头答应后，吩咐他将作战内容告诉其他赤铠。

年长的队员看著沃尔弗快步离去的背影，感慨地眯起眼睛。

「没想到他会主动提出作战计画，沃尔弗雷德真的长大了。」

「对啊，真令人开心。希望之后能将他从赤铠的位置拔擢上来，率领全队。」

葛利赛达对队员的话深感赞同。

沃尔弗除了身体强化外，不会任何魔法，他刚入队时人们说他「找死」，过些时日又称他为「无谋之人」，对他的评价一直不是很好。

还好他努力不懈，总算凭著实力和实绩颠覆这些印象。

直至今日，他不只能打倒魔物，还开始综观全队局势。葛利赛达很想好好称赞他一番。

不过，沃尔弗本人脑中其实只有「好想早点回家」六个字而已。

全队商量完，决定在日落时分发动奇袭。

黑发青年在红色夕阳下仔细做著暖身运动。脖子、肩膀、手肘、双腿，由上到下伸展肌肉。若不这么做，用身体强化战斗完肌肉会很酸痛。

他接著检查防具，连有点滑掉的鞋垫和袜子也调整过来。因为它们在行进中被汗濡湿，可能导致脚滑或步伐不稳。最后连鞋带也检查了两次。

有些队员瞥见他这副模样，窃窃私语起来。

「沃尔弗最近常常傻笑，是不是力气过剩啊？」

「他打完飞龙（wyvern）后被迫休假，今天可能想当个『魔物杀手』发泄一下吧。」

「今天我倒开始同情魔物了。」

沃尔弗检查完装备后，拔出长剑，将剑鞘放在原地。

放下剑鞘不是骑士应有的行为，但他觉得剑鞘在跑步时很碍事，再加上他初次上阵时剑鞘曾被魔物劈断，所以他后来都不带。

他拿著配给的长剑，这把剑的剑刃已染成黑色，拔剑后不会反射光线。

沃尔弗调整呼吸，就定位等待日落。这次出动的赤铠共有三个人，沃尔弗打头阵。

残留著红色余晖的天空下，响起好几道激烈的铜锣声。

寂静的聚落变得闹哄哄一片。副队长看见绿哥布林蜂涌而出后，一声令下。

一名赤铠冲出去，隔了一拍，另外两名赤铠接著出动。

跑在前头的沃尔弗异常快速，宛如鬼神一般。

正面冒出一只哥布林，他挥剑斩断。

右侧冒出一只哥布林，他举剑砍杀。

左侧冒出一只哥布林，他横剑划破。

黑剑彷佛裁切薄纸般俐落舞动。

一瞬之后血才喷出，这时男人已向前移动。

晚一拍出发的两人被他甩在后头。他不受崎岖地势影响，独自狂奔。

想要扑到他身上的哥布林们被他在空中砍成两半。

旁观者不禁同情起接著窜出的那些小小身影。

「杀成那样，已经分不清谁是魔物了……」

「那些满怀希望追寻新天地的族人，正被魔王沃尔弗扫荡。」

「别说了，这种玩笑会让人上瘾。」

队友们若无其事地聊天，同时拔剑出鞘，再次确认护肘会不会太松。

没有人绷紧神经。如常的讨伐，如常的行动。就算队友死在身边，他们也必须以平常心前进，不然下一个死的就是自己。

他们忽然看见奔跑的男人面前冒出一只红哥布林。

唯有那只哥布林身穿长袍，手持魔杖。

「沃尔弗小心！是哥布林魔导师（goblin wizard）！」

有人对他大喊，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

哥布林魔导师咏唱完毕，无数火箭朝沃尔弗落下。

然而他在那阵红雨中不但没有减速，反而还加速了。

黑影冲破滂沱箭雨，砍断哥布林魔导师的头。

杀出一条血路的男人终于停了下来。

在滚动的哥布林头颅旁，他用力甩了剑上的血在地上溅出一道绿色直线，暗示队友时机成熟。

「突击！」

队员们在副队长的号令下冲出。过不了多久，歼灭行动就结束了。

战斗结束后，现场一片悠闲。队员们七嘴八舌地边聊天边收拾善后。

「我也来帮忙，这样会快一点。」

「沃尔弗，当先锋很累吧？你去休息啦。」

「没关系，我想让工作早点结束。」

沃尔弗擦也不擦汗湿的额头，加入搬运哥布林尸首的工作中。尽管同伴阻止他，他还是闲不下来。

他们收集完哥布林的尸首后，会用土魔法的人挖坑，会用火魔法的人焚烧，没事做的人掩埋。然后在土堆上洒了些红酒，各自默祷。

魔物也是生命。然而，它们和人类无法共存就免不了一战。

讨伐结束后，魔物讨伐部队总会为魔物祈祷，让工作圆满落幕。

这天他们不想在夜晚行军，便选在稍远的地方扎营。

「今晚虽然只能吃乾粮，但酒还有剩喔！想喝酒的来找我领！」

任务提早几天结束，原本准备的葡萄酒还剩很多。

「我去拿。沃尔弗要白酒对吧？」

「抱歉，我今天想喝红酒。」

「真稀奇，你竟然想喝红酒。啊～那些爱开玩笑的人可能会说你是嗜血魔王吧……」

「什么意思？」

「没事。红酒是吧？我这就去拿。」

「那就在这里吃晚餐喽。」

沃尔弗站在篝火前笑著和队友聊天，伸了个大懒腰。

明天应该就能回到王都，远征后能放两天以上的假，放假再去绿塔──他已经开始想这些事了。

副队长葛利赛达和一些壮年队员正在另一堆篝火前畅饮。他们远远望著沃尔弗所在的那堆篝火。

「任务平安结束。他竟能在崎岖的道路上跑那么快……我觉得我被年轻人超越了。」

「沃尔弗处事上也成熟许多，行动时还会想办法缩短作战时间……前途不可限量啊。」

队员们像在讨论孩子的成长般，副队长听了则深深地点头。

「是啊，沃尔弗雷德未来的发展真是令人期待。」

第二卷 ◆制作人工魔剑～魔王部下的短剑～

昨天中午过后，沃尔弗派使者来找妲莉亚。

她以为和上次一样收信就好，不料使者站在门口笑著说：「请您看完信后给个答覆。」

她连忙拆开信件，信上写著：「我远征归来，明天起放假两天，方便的话我想挑一天中午前去找你。若你太忙就下次再说。」

使者说口头或书信答覆皆可，不过他已准备好信纸。

妲莉亚用使者借她的木盘当作垫子，写下：「很高兴你平安归来。我明天有空。」并附上签名。她觉得自己的字在高级信纸上显得丑陋不堪。

使者郑重道谢后便离开了。

今天，沃尔弗搭乘接送马车来到绿塔。

妲莉亚出门迎接，见到一个个大木箱从马车卸下堆成小山，她目瞪口呆。一箱是鱼和肉，一箱是蔬果，还有一箱是酒和数种起司。这么多食物，一两个人绝对吃不完。

「请问……你为什么带这么多食物来？」

「之前我在你家吃了很多，这些是回礼。里头都有冰魔石，食物装在里面应该能放上好几天。」

「谢谢，但下次真的不用这么费心。」

他好像还很在意上次吃饭的事。木箱重到妲莉亚搬不动，只好请沃尔弗搬到二楼。

他一进绿塔就摘下妖精结晶眼镜，小心放进自行准备的黑色皮盒里。妲莉亚看了差点笑出来。这副眼镜是为了他做的，见到对方如此重视自己做的魔导具，她当然很开心。

「这是冰箱吗？」

「对，但还在试做中。上层可以冷冻食物。」

「具有冷冻功能的冰箱！真厉害。」

沃尔弗看见工作间的冰箱，眼睛为之一亮。

妲莉亚前天试做的冰箱终于退冰，可以用了。

她打算过几天请马切拉帮忙搬上楼，放在厨房试用一阵子。

「这个冰箱已经有人订了吗？」

「不，我打算搬到二楼的厨房自己试用。冰箱很重，我想请运送公会的朋友帮忙搬。」

「那我现在帮你搬上去好了，我买来的食物也可以放进去。」

「可是这个很重耶。」

对扛著三个大木箱的男人说这种话好像不太对，但这个冰箱应该比木箱重很多。材料中用了金属板，重量不免会提升。

外壳送来工作室时，也是由两名男性搬来的。

「不好意思。」

沃尔弗将木箱放在脚边，稍微卷起袖子，抱住冰箱。

他晃了两下确定该抬的位置，找到重心后，轻轻松松将冰箱打横扛起。

「比想像中轻。不过体积有点大，我会小心不撞到旁边。」

「哇……」

男人步伐快速，让人感受不到重量，妲莉亚不禁发出惊叹。看样子他随时能转职到运送公会。

「真的不重吗？」

「一点都不重。红熊（red bear）比这个重多了。」

「你抱过红熊？」

妲莉亚脑中浮现将熊「公主抱」的沃尔弗，连忙摇了摇头。

「我当时拔不出剑，见熊跑了过来就徒手将它拋飞。即使用了身体强化，但好一阵子手腕都怪怪的。」

她这次想像的是和熊比赛相扑的青年，只好再度拋开妄想。

原以为爬楼梯和进门时会有问题，结果都没事。沃尔弗就像在搬纸做的柜子一样。

他在指定处将冰箱轻轻放下后立刻回到一楼，扛起所有木箱。他的步履还是那么轻盈。

而后，妲莉亚像在拼拼图似的将食物塞满整个冰箱，并在装有酒和起司的木箱里发现四个华丽的银盒。

「我打破了酒杯，那是说好要赔你的。白酒杯和红酒杯各两个。」

「……沃尔弗，为什么每个酒杯都用魔封盒装著？」

「……呃，这样比较好看，也比较不会破……」

他的语调不知为何有些奇怪。

这怎么看都是用来装魔导具的魔封盒。外头刻著美丽的女神像，可能是在魔导具店「女神的右眼」买的。

妲莉亚打开盒子，轻轻拿起透明酒杯，对著光线一照，酒杯便像棱镜般闪烁七彩光辉。她心想这酒杯真好拿时，忽然感受到些许魔力流动。

「沃尔弗，酒杯一般都是玻璃，但这应该是有魔法赋予的高级水晶吧？能问价格吗？」

「不会很贵。这组既漂亮又有硬度强化功能。」

「所以是多少钱？」

妲莉亚问了两次，沃尔弗将视线往斜下移开。

「……四枚金币。」

「……我出一半。」

他竟然买了这么贵的东西。这种酒杯确实不容易破，但如此高级的东西她平常根本不可能用。一个酒杯大约十万日圆，整组四十万日圆已超出她能接受的范围。

「不用了，是我自己想买的。」

他到底在想什么？这组酒杯是要在这里用的，而且用的人只有他们两个。

要是酒杯有任何损伤，她肯定会自责好几天。

「沃尔弗，我们身处的环境不同，金钱观可能不太一样。但你送我这么贵的酒杯真的太奇怪了。」

「真要说的话，你不也说那副魔法赋予的妖精结晶眼镜是试作品，要免费送给我吗？」

他说的没错，但那是以用不到的库存做的东西，和他花钱买来的东西不能相提并论。

「不对，试作品本来就要请人试用，才能知道哪里需要改善。」

「那虽然是试做的，但我用起来完全没问题，已经能当作完成品了。」

「……好吧，那我只会在你来的时候用这组酒杯。」

「我希望你平常就拿来用。而且酒杯如果破了，我再买就好吧？这个价格对我来说负担不大，你别在意。」

眼见沃尔弗笑著说得理所当然，妲莉亚明白了一件事。

沃尔弗只是顺著自己内心的想法，想将酒杯「送给」妲莉亚。他既不是在做人情，也没在为自己今后的利益打算。

然而他并未发现，这可能会影响他们今后的关系。

他们是朋友，不是资助者与被资助者。

至少妲莉亚不希望变成那样。

「我很高兴你有这份心意，但我不想一味『接受』朋友的赠予。因为……假设有个比你富有的朋友，经常买很多昂贵的东西给你，和他长久相处下去，你应该也会觉得自卑或不好意思吧？」

尽管知道可能使对方不悦，她还是慎选用词，传达自己的想法。

男人黄金色的双眼睁大了些，而后缓缓垂下视线。

「……抱歉，听你这么一说我才明白。」

「不会，我知道你很用心，也很感谢你。这组酒杯在你眼中一定不是什么特别的东西。我也会将眼镜当作商品而非试作品，酒杯一半的钱就算进眼镜的费用吧。我收了你的东西，会好好制作第二副眼镜的。」

「你要把技术费也算进去，用市售价格卖给我。」

「好，我会那么做。」

他们向对方点了点头，继续将食物收进冰箱。

收完食物，窗外已是日正当中。

「午餐要吃什么呢？食材这么多，还是自己做比较好。但我担心……我做的菜不合你的胃口。」

「上次的起司锅真的很好吃，我相信你的手艺。如果要烤肉的话，我也可以帮忙。」

「咦？你会做菜吗？」

沃尔弗光凭起司锅就相信她的料理手艺，让她觉得难以理解，但更令她惊讶的是他竟然会做菜。他上次来也帮忙洗了碗盘，看来魔物讨伐部队远征时真的不分平民或贵族。

「我只会切肉和烤肉而已。我们远征时可以猎捕动物或魔物来吃，所以我向厨师学了些基本技巧。那些肉都没有熟成，如果未经处理就烤来吃，甚至烤成焦炭，吃了之后胃会很不舒服……」

部队讨伐魔物时出生入死，若尽是吃些未经处理或烤成焦炭的肉就太可怜了。倘若因此搞坏身体也不值得。

「用魔导炉来烤肉会不会好一点？」

「嗯，那样就不会烤焦了。」

「我们中午就试著用小型魔导炉来烤肉吧。」

「麻烦你了。」

烤肉就和料理手艺没太大关系了，妲莉亚稍微松了口气。

两人在厨房里分工合作，沃尔弗切肉，妲莉亚切菜并做简单的沙拉。

「牛肉、猪肉、腌克拉肯……我先把这些切一切。」

那些肉看起来异常大块且有光泽，是她的错觉吧？腌过的克拉肯看起来很像章鱼，切片烤来吃应该没问题。

妲莉亚没见过完整的克拉肯，但料理过的倒是很常见。料理方式多元，可以烧烤、墩煮、盐烤、煮汤或炒来吃。

克拉肯乾不怎么受欢迎，但她父亲卡洛以前会用魔导炉烤来当下酒菜。不过他老爱站在厨房喝酒，有点碍事。

现在有了小型魔导炉，就能在餐桌上烤了──妲莉亚边想著父亲边洗蔬菜，眼角余光忽然瞄到沃尔弗切的猪肉片，厚度都超过两公分。

「沃尔弗，那样不会太厚吗……」

「也对，今天用的不是篝火，该切薄一点。」

「我觉得切成现在的四分之一就行了。」

「不会太薄吗？」

沃尔弗最后切了好几种厚薄不同的肉片。

妲莉亚将两种叶菜类剥开清洗后，和起司、面包一起装盘。虽然没花什么工夫，但因为食材品质很好，这样看起来就很好吃。

她回到客厅，在桌上摆了两台小型魔导炉，用浅锅和平底锅充当烤盘。虽然有点寒酸，但希望沃尔弗不要介意。

他们下午还要为短剑进行魔法赋予，所以中午就不喝酒，改喝果汁。

妲莉亚在锅面涂上薄薄一层油，将肉放上去烤。沃尔弗也模仿她的动作。

「这里有盐、胡椒、柠檬和酱汁。酱汁以鱼露为基底，加了大蒜、芝麻、苹果泥。你可以淋在肉上吃吃看。」

最先烤好的是牛肉，妲莉亚撒了点盐一口吃下。那块肉不同于她平时吃的牛肉，在舌头上化开，留下甘甜的油脂。她细嚼慢咽，心想好的肉吃起来就是不一样。

猪肉则等完全烤熟后，再撒上盐和胡椒。吃起来比牛肉有嚼劲，但油脂也很甘甜，而且味道没那么重。感觉用煮的也很好吃。

坐在对面的沃尔弗拚命咀嚼。他嘴角上扬，甚至闭起眼睛。

「真好吃……能按照喜好烧烤，还能趁热吃，真棒。」

「太好了。」

青年终于回到这个世界，但他热切的目光仍停留在烤肉上。

「……你的小型魔导炉真是罪过。」

「什么？」

「之前远征时若有这东西，我的同伴就不会变少了……」

话题忽然沉重了起来。妲莉亚认为自己开发的商品无关生死，不明白沃尔弗是怎么将这两件事扯在一块儿的。难道有队员吃了焦炭肉不幸身亡吗？

「发生过什么不幸的事吗？」

「不，只是有人因为不满伙食而离开部队，也有人因为搞坏身体而退出。我在想，如果有小型魔导炉，留下来的人是不是会更多，就不小心……」

饮食是生活的基石。就算为了工作而勉强吃下难吃的伙食，忍耐也是有限度的。

魔物讨伐部队愿不愿意买个远征用的魔导炉呢？

妲莉亚一定会尽量算他们便宜点。

为了缓解沉重的气氛，妲莉亚烤起腌克拉肯。

克拉肯一接触到平底锅便发出有如哀号的滋滋声，变得越来越小。

「竟然缩成一半了，总觉得有点悲哀……」

妲莉亚很想说，拜托别用那双黄金色眼眸感伤地盯著锅子。

那种眼神比较适合投射在玫瑰或情书上，而非用盐腌过的克拉肯切片。

「章鱼和花枝也会这样，下次切大片一点吧。」

腌克拉肯有点咸，但还满好吃的。

这道菜感觉很下饭。王都从外地引进的米虽然都是长米，但她下次想拿饭来配配看。

妲莉亚胡思乱想了一阵子，忽然发现有种蔬菜完全没被动过。

「沃尔弗，你怎么一片青椒都没吃？」

「其实我被青椒讨厌了……」

他别过了他那黄金色的视线。她前世的亲戚小孩也说过同样的藉口。

「我很想说不吃青椒就长不大，但你再长就太高了。」

「骑士团里有人比我高很多，他说高个子经常会撞到门楣。我听了也不想再长高，所以不吃青椒。」

「原来如此。讨厌青椒的『小孩』很多呢。」

妲莉亚不经意开了个玩笑，但见到沃尔弗严肃的表情，她立刻后悔了。

他注视著青椒，默默将它们放进锅子里。

「沃尔弗，那个，虽然是我先提起的，但每个人喜好不同，你不用勉强吃青椒喔。」

「不，这是我必须跨越的高墙……！」

他盯著锅子的眼神令人畏惧。不过青椒既非高墙也非魔物，更不是敌人。

妲莉亚希望他别再这样，以保她内心平安。

「……你可以等它烤熟后，和肉一起沾酱吃。」

她姑且给了点建议，现场却有股神秘的紧张感。

沃尔弗将烤好的青椒和肉一起送到嘴边，闭眼张口吃下。

「……咦？……还好耶。」

「听说人长大后味觉也会跟著变，所以儿时不敢吃的东西，长大可能会觉得很好吃。」

「满好吃的……我开始觉得不吃青椒有点可惜了。」

若他吃到青椒肉丝，说不定还会从此爱上。妲莉亚希望有天能做给他吃。

他们后来又切了点肉，总算结束这顿烤肉午餐。

纵然客厅开著窗户，室内仍弥漫著烤肉过后的独特气味。

「好想把这个炉子带去远征，但我一个人吃一定会被队友杀死……」

「烤肉的香气太诱人了……」

「妲莉亚，你要不要来教魔物讨伐部队（我们）怎么用魔导炉？」

「嗯～好啊，我也希望协助你们改善伙食。」

这个笑话说得煞有其事，妲莉亚不禁笑了出来。

能进入王城的商会屈指可数。需要推荐信和保证人，门槛非常高。

王城本来就不是一般人得以进出之地，但沃尔弗可能没意识到这点。

「好了，收拾一下，来进行短剑的赋予吧。」

「知道了，交给我吧。」

沃尔弗打算一次端起所有盘子和魔导炉，被妲莉亚阻止后，他们才开始慢慢收拾。

两人收拾完客厅，来到一楼的工作间，拿出魔法赋予用的短剑。

「让我们开始吧。」

「我就在等这一刻……」

他们讲得宛如迎接波澜壮阔的命运般，但其实妲莉亚的魔力只能做到效果微弱的赋予。

若能成功在一把剑上完成多重赋予，她还是将做法告诉沃尔弗，让他委托魔导师或炼金术师重新打造比较好。她边想边将深蓝色的工作服递给他。

「这件给你穿，以免弄脏衣服。」

「这是令尊的吗？」

「不，我父亲的对你而言袖子可能会太短。」

「我等等付你钱。」

「那你帮我做些体力工作好了，你刚才也帮我搬了冰箱。」

「我才是每次都受惠的那一方吧？」

「你想太多了。穿好工作服后，帮我把剑拆开。」

沃尔弗有些不满，但受托拆解短剑后，他的表情就恢复正常了。

短剑一下子就被拆开，分成剑刃、剑锷、剑柄、剑鞘四个部分。

「剑刃要赋予硬度强化，还是和菜刀一样赋予免磨？」

「这把短剑还满厚的，足够强韧，还是赋予免磨吧。」

听完沃尔弗的回答，妲莉亚用指尖为铅色剑刃赋予免磨魔法。感觉和赋予菜刀时几乎一样，但可能因为厚度和材质的差异，剑刃所需的魔力量比较多。

「剑锷用水魔石赋予洗净功能，剑柄用风魔石赋予速度强化，剑鞘则是轻量化，这样可以吗？」

「嗯，麻烦你了。」

「我试试看。」

她将剑锷改造，嵌入魔导具用的小型加工水魔石。再将红色剑柄的下半部截断，嵌入小型风魔石。最后在这两个部位注入魔力以固定魔石。

到目前为止都很顺利，但当她想用风魔石对剑鞘进行轻量化时，却遇到了阻碍。

一部分是因为妲莉亚本来就不擅长轻量化魔法。魔力就像被剑鞘弹开般灌不进去。

「有点困难……」

「剑鞘就算了吧，反正其他部分都赋予成功了。」

「这也是一个办法，但我想再试试看。」

她将剑鞘转了个方向，朝收纳剑刃的内侧注入魔力。这次魔力灌是灌进去了，却有种被无底洞吞噬的感觉。

「妲莉亚，你好像在剑鞘上花了特别多魔力？」

「我是从风魔石中抽取魔力赋予在剑鞘上。因为在剑鞘上镶嵌魔石会很碍事……但这么做魔力会比镶嵌魔石来得弱，所以很花时间。而且我也不擅长轻量化魔法。」

擅长轻量化的是她父亲。她曾见过父亲动著指尖，将彩色的魔力一圈圈绕在魔导具上。

「啊，说不定……」

她转动剑鞘，让魔力缠绕在剑鞘上。魔力宛如缎带，将茶色的剑鞘完整包覆。

「原来不是用灌的，似乎是必须包在外面才行。」

「我在旁边看觉得很有趣，但你应该很累吧？」

「我还好。不过组装短剑需要点力气，麻烦你了。」

她再用魔力调整了一下，总算完成剑鞘的轻量化。

「剑锷和剑柄装了小型魔石，所以会有点重。剑鞘也没有变轻多少……」

「这样刚刚好，原本的剑对我来说太轻了。」

沃尔弗说完，原想将剑刃装入剑柄中，却疑惑地歪头。

「魔法赋予应该不会改变物体大小吧？」

「是的。」

「那我只好多出点力了。」

青年施加更多力气，剑刃却弹到桌上，顺势滑落地面。

「沃尔弗！你没事吧？」

「嗯，我没事。只是被弹跳的剑吓到。」

沃尔弗捡起剑刃再试一次，两者仍互相排斥，无法组装。他还用身体强化试图组装，但听见剑柄发出嘎吱声就放弃了。

「没想到竟然组装不起来……」

「原本没这个问题，就代表背后有些我们不知道的原因，可见多重赋予没那么简单。」

沃尔弗很沮丧，但这在魔导具的制作过程中只是普通的尝试，连失败都称不上。

「魔导具也是这样，有可能是赋予的魔法不相容，也可能是我的魔力或素材出了问题。只能思考各种可能性，耐著性子试下去。」

「制作魔导具和魔剑都很困难。我们的魔剑之路才正要开始呢……」

沃尔弗做了个故事般的结尾，事实也是如此。

「这是可以赋予魔法的短剑，所以应该不是剑的问题。至于魔法的相容性……对了，会不会是魔力干扰？我听副队长说，用了身体强化魔法，就很难使用水魔法。」

「魔力干扰使部件被弹开……」

如果问题在于魔力干扰，部件之间只要安插阻断魔力的素材就行了吧。这样魔力就能各自发挥作用，不互相干扰。

「对了，你说过黑史莱姆能抵抗火、水、风系魔法，还很难剥除对吧？」

「……我好像说过。」

「我想将黑史莱姆粉涂在部件上，看能不能阻断魔力。」

「妲莉亚，快打消念头！安全第一！」

沃尔弗猛地站起身来阻止她。

「没事的。我会留意手套的耐久性，而且有你在，我不担心。」

「……好吧，出了事我一定火速送你去神殿。」

为什么要假设她会出事？她都说会戴手套了。这男人显然太过操心了。

妲莉亚戴上魔法赋予的手套，用玻璃棒搅拌黑史莱姆粉和药液。青年监视般的视线令她有点在意，但她还是将注意力拉回工作上。

她将混合好的黑色液体倒入银筒中，接著陆续将剑刃、剑锷、剑柄、剑鞘浸泡进去，然后对它们一一施予附著魔法。

「固定好了，你组组看吧。如果还会反弹，就赶快停下来。」

妲莉亚将父亲的工作手套递给沃尔弗，请他组装短剑。

「这次好像能成功……」

短剑顺利组起来了。

黑剑刃配上黑剑鞘、黑剑锷，还有红黑色的把手。外观相当有魔剑的感觉。

「总觉得……就某方面来说确实很像魔剑。」

「这样也满帅的，有点像魔王的部下会用的剑。」

他是奥迪涅王国的骑士，说这种东西帅真的好吗？

而且，要用这把剑的不是魔王部下，而是他本人。

妲莉亚想像他拿著黑剑，身穿黑盔甲，站在故事中的魔王身边，奸诈地放声大笑。

她竟不觉得奇怪，甚至觉得很适合，但这也不能怪她。

「这把剑颇为锋利，也能自动洗净。挥舞时速度颇快，剑鞘也变轻了。每种赋予都成功了呢。」

她看著沃尔弗熟练地操纵短剑，忽然察觉不对劲。他的手掌正微微冒烟。

「……沃尔弗，你先把短剑放在这块银板上，让我看一下你的手套。」

「咦？怎么起毛了？」

「手套被腐蚀，你的手差点就要溶化了。等等，我去拿切剩的肉过来。」

妲莉亚从冰箱拿来两公分左右的薄肉片，放在黑剑刃上。

生肉在剑刃上滋滋作响，逐渐溶化──两人不发一语地看了两分钟。

肉最后变成一摊浓稠的红黑色液体。

他们竟然造出这么可怕的剑。

（插图005）

「真的会让人灼伤……这把剑就不要了，下次换一把新的短剑试试吧。」

「没关系，只要戴著强效的魔法赋予手套就能拿了，携带时可以装进魔封盒里。」

「这样太危险了。你要用它来做什么？」

会让主人灼伤的人工魔剑真的行吗？妲莉亚实在想不到它的用途。

「试砍魔物。」

沃尔弗毫不犹豫地笑著回答。

「……我第一次这么同情魔物。」

魔物被砍后溶化，光是想像就很不舒服。

不过，将史莱姆磨成粉来用的她也没资格说别人。

「移动这把剑很危险，我打算把它装进魔封盒，请魔导师过来去除剑上的魔力。然后拿到回收业者那里，把它熔毁。」

「由我带回王城请人处理也可以吧？」

「沃尔弗，这样别人会认为你将『被诅咒的魔剑』带进王城喔。而且你在城门口接受行李检查时，就会被拦下来吧？」

「嗯，也对，这一定会被拦下来……」

他嘴上这么说，但目光仍离不开黑色短剑，似乎还想用它来砍魔物。

「妲莉亚，那个……我知道这样有点危险，但能否将它装进魔封盒里保存一阵子呢？」

「咦？这把短剑吗？」

「对，这是我们的第一把魔剑，我想留作纪念。」

「好吧，但将这当作第一把魔剑……」

这把剑确实被赋予了多种魔法，但称它为魔剑有点奇怪。

妲莉亚还在思考，沃尔弗便露出少年般的笑容，说道：

「我们第一把魔剑，就叫『魔王部下的短剑』。」

◆　◆　◆　◆　◆　◆

「虽然离人工魔剑的目标还很远，但总之我们也算找到一种多重赋予的方法，乾杯庆祝一下吧！」

妲莉亚回到二楼后，愉快地准备酒杯。

「这道菜感觉很厉害。」

「食材不是你买的吗？」

餐桌上的两个大盘子摆著尾巴突出盘外的烤𩸽鱼。这条鱼肉质肥厚，应该能吃得很满足。

妲莉亚刚才挑了一条较不能久放的𩸽鱼，剖开后加了点酒和盐，用厨房的魔导炉烤过。

现在吃晚餐还太早，中午吃的又是烤肉。她想吃些轻食，便做了这个。

她将烤得金黄的𩸽鱼分成两盘，附上叉子和筷子。

旁边的盘子上摆著剖半的小黄瓜。这里没有味噌，所以她用以搭配的是盐和市售的美乃滋。盘中还有中午吃剩的起司、沃尔弗拿来的火腿和苏打饼。

她完全忘记要做可爱又精致的餐点。

因为沃尔弗送了她米做的东酒。

那是东之国，又名东国，所出口的白色混浊米酒。

尽管香味有些不同，但喝起来很像前世日本酒中的浊酒。

这瓶酒放在酒箱角落，她很晚才发现。不过决定要烤𩸽鱼时，她就认定要配这种酒了。

「我第一次看到有人这样料理多线鱼……」

沃尔弗直直盯著𩸽鱼看。他称𩸽鱼为「多线鱼」，妲莉亚第一次听到这种称呼。

「这种鱼通常会做成什么料理呢？」

「切片香煎吧，也常和白酱搭在一起。」

那样的调理方式精致优雅，但若要搭配东酒，还是该用烤的。

「这道菜和东酒很合喔。」

「原来你也喜欢东酒，太好了。我们队上有些人不敢喝。」

她在小酒杯中倒入一半东酒，白浊的酒体有种浑厚的质感。

「庆祝我们踏出魔剑制作的第一步，乾杯。」

「希望下次能成功，乾杯。」

他们怕酒杯破掉所以只轻碰了一下，便将东酒拿到嘴边。

米香扑鼻，尝得到温和酒味与浊酒特有的触感，再来是稍强的酒精烧灼喉咙的感觉。

妲莉亚觉得这味道既怀念又好喝。

「我去买装东酒的酒杯吧？用小一点的杯子比较好。」

「要不要一起去买？这样也能讨论要买哪种。」

「好啊，我也想多逛几间店。」

两人边聊边挑𩸽鱼刺，没想到沃尔弗却陷入苦战。

仔细想想，贵族用餐时鱼刺应该都被挑掉了。

「借我一下好吗？我用筷子帮你挑。」

「你好会用筷子。话说这道菜是在哪学的？」

「是父亲教我的，他也会指定菜色要我做。」

她没有说谎，不过教她用筷子的是前世的父亲。

今世的父亲则经常要她做些下酒菜，或他想吃的季节料理。因此她历经多方尝试和失败后，学了很多菜。

「只用烤的怎么会这么好吃呢……」

青年用叉子吃著挑好刺的𩸽鱼，感慨地说道。

这条鱼果然肥美又软嫩，重点是和东酒很合。

「我觉得香煎𩸽鱼也很好吃，但要搭东酒，就是要用烤的。」

「原来如此，我一定要记住这个组合。」

妲莉亚猜测他除了远征外，平时吃得都不错，因此这种简易料理对他来说反而新鲜。

随后，妲莉亚还教他粗鲁地用手抓小黄瓜来吃，两人吃得咔滋作响，聊起今后制作魔剑的计画。

他们也约定好，虽然这样吃起来比较香，但以后绝对不能在外面这么做。

「我后天又要远征了。每年一到这时候就要去剿灭大蛙（big frog），还好只有三天。」

用完餐后，他们从东酒换成白酒，聊起远征的话题。

「大蛙有多大？剿灭起来很辛苦吗？」

「这个时期它们还没完全长大，大概和中型犬差不多。沼泽地很难行走，所以主要由魔导师焚烧，或用风魔法劈开它们。我们的工作是善后，以及猎捕跳到陆地上的个体。它们数量很多，因此几乎所有队员和魔导师都会出动。」

「有多少只呢？」

「去年大概有五百只。」

「……辛苦了。」

剿灭大量出现的巨蛙。妲莉亚绝不想参与这种活动，连看都不想看。

她前世连在动物园看到蟾蜍都被吓到，根本无法想像中型犬大小的青蛙。这么大的青蛙究竟能跳多高？

「剿灭大蛙危不危险？」

「还好，它们攻击力不高，毒性也很弱。数量太多确实有点麻烦，但更难忍受的是炎热的天气。沼泽地没有风，魔导师又一直用火魔法。尽管盔甲里的衣服能换，鞋子却沾满汗水，湿到分不清鞋里还是鞋外才是真的沼泽。」

「怎么不赋予鞋子乾燥魔法呢？」

「鞋子的赋予一定得是『强度提升』。远征时不确定会踩到或踢到什么，若不提升强度很危险。」

「那更换袜子、添加鞋垫呢？」

「我们每天都会换袜子，但无济于事。鞋垫也很快就没用了。」

「流那么多汗啊……啊，等我一下，有个东西可能对你们有帮助。」

妲莉亚快步爬上绿塔四楼，前往父亲的房间。

她曾为夏天不爱穿袜子的父亲订做过一样东西。那东西在父亲过世两周后送达，她检查过，但怕想起父亲所以一直收著。

反正她也用不到，就送给沃尔弗替换用吧，就算用完丢掉也没关系。

「这是『五趾袜』，它能吸收脚趾中间的汗水，穿了应该会好一点。」

「这双袜子形状好特别！我第一次看到五个趾头分开的袜子……」

妲莉亚回到二楼后递给沃尔弗一双，他一脸兴奋地摊开五趾袜。见他这么惊讶，妲莉亚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你希望袜子和鞋子内部保持乾爽对吧？」

「对，能这样最好。」

「我来为袜子赋予乾燥魔法。家里有些没用过的鞋垫，我想用素材为鞋垫进行赋予……可以让我实验看看吗？」

「我当然没问题，但你才刚做完魔剑，不累吗？」

「我没事。」

她一旦开始思考试做方法，就将疲累拋到了九霄云外。

「这些五趾袜是商品吗？」

「不，是我父亲老爱抱怨『夏天穿鞋好热，不想再穿袜子』……但光著脚穿皮鞋，皮鞋又容易坏，所以我试著做了这种袜子。」

「令尊一定很开心吧。」

「可惜我在他过世后才做完，无法展示给他看。很高兴有机会再拿出来。这或许也能预防常穿靴子引起的足癣问题。」

妲莉亚故作开朗地说。

要是父亲活久一点，她就能笑著送给他了。因此她决定笑著送给沃尔弗。

两人来到一楼，在工作桌上铺了一层银垫，再放上袜子。

「我赋予袜子的乾燥魔法会稍弱一些。太强会导致皮肤失去水分，刚刚好就好。」

妲莉亚边说边拿起火魔石，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在袜子上滑动。

红色和七彩的细光形成一道小螺旋，缠绕在袜子上。

她想像自己将细小的魔力织进线与线之间，沉默而专注地为左右两只袜子进行赋予。

结束那双袜子的赋予后，她抬起头，发现对面的沃尔弗一直盯著自己。

「魔法赋予有这么稀奇吗？」

「嗯，在旁边看很有趣。因为我平常只会看到对付魔物的攻击魔法，或用在自己身上的治愈魔法。」

听他这么一说妲莉亚才明白。

他平时用的都是魔导具和武具的成品，应该很少见到魔导具的制作过程。

「再来是鞋垫，我会在这上面赋予风魔法。」

「妲莉亚，那个绿色的粉是什么？」

「绿史莱姆的粉末。」

那些长得像霉菌的绿粉是绿史莱姆乾燥而成的粉末。

「这种粉固定在鞋垫上能够促使空气流动，带来些许乾燥效果。可惜一旦弄湿就必须丢掉，但可以和五趾袜搭配使用。」

绿史莱姆具有少许风魔法的效果。虽然也能将风魔石黏在鞋子上，不过这样对穿的人来说相当不便。绿史莱姆尽管效果弱一些，但优点是可以赋予在布料上。

「我这就来进行鞋垫的赋予。」

妲莉亚将绿史莱姆粉末倒在工作盘上，注入蓝色药液，接著边用玻璃棒搅拌边用指尖注入魔力。粉末和液体静静地混合在一起，逐渐变黏稠。

她倒了些黏液在鞋垫上，指尖放出细小魔力，使黏液均匀地扩散开来。

沃尔弗看见绿色黏液缓慢蠕动，不禁蹙眉，但它并不是活的，只是被魔力驱动而已。不过流动方式的确有点像史莱姆。

单面绿色的鞋垫就这么完成了。外观虽然有些诡异，但为使鞋子内部保持乾爽，也只能请沃尔弗忍耐一下。

「沃尔弗，可以请你试穿看看吗？」

「好。」

沃尔弗脱下自己的袜子，换上五趾袜。英俊青年穿五趾袜的画面好像还满珍贵的──妲莉亚打住想法，开始怀疑自己的脑袋。

她轻咳一声，请沃尔弗确认鞋子尺寸后，将鞋垫剪成适合的大小。

「好厉害！一换上五趾袜，汗水感觉就乾了。鞋垫也很不错。」

「太好了，那我就趁此机会把剩下的也赋予完吧。」

她不看沃尔弗的脸，开始为其他五趾袜和鞋垫进行赋予。

可能因为已经习惯流程，她如今能在赋予的同时放慢语速聊天。

两人聊著魔导具、魔剑和魔物等话题，直到晚上才全部完工。

「这些多少钱？这次一定要让我付。」

「嗯……我不收你钱，但可以请你写一份试用报告吗？」

如果算他免费，他可能会过意不去，所以妲莉亚提议请他写份试用报告。她也曾请好友伊尔玛写过。

「报告？」

「对，请你在沼泽地试用过后，告诉我袜子和鞋垫是否真能除湿，会不会用久了就报销，吸汗效果如何，有任何发现都能写下来。这种穿戴在身上的东西，只有实际使用的人才知道好不好用。」

「你要给我几双呢？」

「全都给你。这些袜子和我的尺寸不合，我也不穿五趾袜。之所以有这么多是因为向工房订做时最少要订十双。要是你用不著，送给别人也没关系。」

「知道了，我会好好写报告的。」

妲莉亚心想，自己嚣张地要求王城的骑士撰写五趾袜和鞋垫的报告，这样真的好吗？但她越来越好奇，这些东西在湿气重的沼泽地是否有效。

如果成效不错，她就再订做一些给沃尔弗用。

「我六天后有两天假，你方便的话，要不要一起去买装东酒的酒杯？」

「好啊，只要没在赶出货，我基本上都有空。」

「那我远征回来再派使者来找你。」

他们回到二楼，喝著葡萄酒，约好下次一起出去。

每次倾斜沃尔弗买的酒杯，表面和底部都会泛起七彩光泽。

那彩虹美到让人想一直凝视它。

第二卷 ◆公爵家的魔女

「沃尔弗雷德，三周没见了。」

黑扇后方响起甜蜜而温柔的嗓音。

艾特雅·加斯托尼。

在本国的公爵四家中，加斯托尼家权势最大。艾特雅是现任当家的母亲。

她四十多岁时丈夫病逝，公爵家由她儿子继位。但其子年纪尚轻，她便和小叔共同辅佐儿子，出入各种社交场合。

艾特雅的美貌从未衰退，完全看不出年纪。不知是因她的外貌，还是因为她手里握有的权力，人们私下称她为「加斯托尼家的魔女」。

贵族间盛传，艾特雅与沃尔弗过从甚密。

沃尔弗确实经常造访艾特雅的住处。

他今天也穿著黑色丝绸的衣著来到她面前。

「沃尔弗雷德，最近有什么开心的事吗？」

略为低沉的女声缓慢响起。

她有一头令人眩目的金色长发，微卷的长发散落在被黑洋装包裹的白瓷肌肤上。深邃的翡翠眼眸上有著长而浓密的睫毛，使那双眼睛看起来有些困倦。

「飞龙带我出去玩了一趟（vacances）。」

「是，我听说了。真是刺激又有趣，但别玩得太过火。」

艾特雅垂下扇子，橘红色的嘴唇嫣然一笑。

「艾特雅夫人最近过得如何？」

「一如往常。不过……又要请你来晚宴上接我了。」

「您身边又出现烦人的小鸟了吗？」

「可以这么说。」

沃尔弗要做的是在艾特雅参加别人家的晚宴时，搭她的马车去接她。两人回宅邸后有时会喝点葡萄酒，有时就只是各自回房。

隔天早上，沃尔弗只要搭著艾特雅的马车回到王城前，就能营造出对彼此有利的谣言。

「你呢？还是一样容易沾染桃花吗？」

「……不，发生了一些事，我现在终于敢一个人上街了。」

「这样啊，我就不问你是怎么做到的，但这件事很值得庆贺。」

艾特雅向一旁的侍者使了个眼色，侍者便将酒杯和白酒端上桌。

「我也好想一个人漫步在王都街头。」

这个愿望或许永远无法实现。她自己也知道这点，但仍开心地举杯。

「恭喜你从旅途归来，乾杯。」

「感谢我如此幸运，乾杯。」

酒杯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两人同时将酒杯送至嘴边。

沃尔弗默默尝了口酒，率先开启话题。

「我在旅行回程中，认识了一位有趣的女子。」

「哎呀，很少听你主动聊这种事。已经和对方过夜了吗？」

「我们天南地北一直聊到早上，然后变成了朋友。」

「真好，你又多了位好友呢。」

「是，能遇见她真的很幸运。」

艾特雅望著笑盈盈的青年，表情中带了点怀念。

◆　◆　◆　◆　◆　◆

沃尔弗第一次见到艾特雅，是加入魔物讨伐部队一个月之后。

他某天突然收到有著公爵家印记的白色信封，邀他共进下午茶。

这种邀约他从未答应过，但信中的一句话让他动心了。

清秀的字迹写著：「一起聊聊凡妮莎的往事吧。」

凡妮莎是沃尔弗母亲的名字。

他听说母亲当年保护的就是艾特雅，而且她们认识很久。他虽然有点提防对方，最后还是受母亲的名字吸引，决定去见艾特雅。

公爵家派了辆马车来迎接他，将他邀进宅邸。

初次见面，沃尔弗被她冻龄般的美貌吓到，同时也莫名想起了母亲，尽管她们长得一点都不像。而艾特雅的第一句话也是：「你和你母亲长得真像。」

他们坐在桌前，沃尔弗假装喝著红茶，听她说话。

「我和你母亲从初等学院时就是朋友。我曾对她说我想找个女骑士随身保护我，她从高等学院毕业后，我也求她留下来，别去学习新娘礼仪。没想到她还是被你父亲看上……」

「原来是这样。」

「我们是很好的朋友，无关身分和性别，从认识后就一直在一起。原以为从高等学院毕业后也能携手走下去……」

艾特雅就像在谈论恋人般，沃尔弗不知该回些什么，只能默默望著她。

「凡妮莎……对我而言无比重要。」

艾特雅取下藏在胸前的金色坠饰，放在桌上。

打开外壳，里头是三名可爱幼童的照片。应该是艾特雅的孩子，他们有著金发以及蓝或绿色的眼睛。

玫瑰色的指甲转动坠饰外壳，原来底下还有一张肖像画。

那是他母亲年轻时的模样。尽管她穿著高等学院的制服，沃尔弗还是觉得很怀念。

母亲乍看面无表情，其实是在微笑。

只有亲近的人才知道这一点。

「……我、明白了。」

沃尔弗不晓得这份感情是友情还是爱情。

但他能感受到眼前的女人到现在依然很重视他母亲。

「我想拜托你一件事。请告诉我……你们相处的点点滴滴和她临终前发生的事。」

沃尔弗一点一点说出自己和母亲的回忆，说出她最后是怎么离开的。

艾特雅从头到尾都没有插话，一直认真聆听，偶尔点点头。

沃尔弗并未提及家中内情，但他猜艾特雅应该知道。而她也没有追问这些事。

当他全部说完时，下午茶的时间早已结束，来到傍晚。

他一回神才发现自己失去戒心，喝了三杯红茶。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时间不早了，一起用晚餐吧。你会喝酒吗？」

「还行。」

「那就是会喝喽？」

沃尔弗没料到自己会和她共进晚餐。用餐时，换艾特雅说他母亲的事。

她们在初等学院解数学题时，因同时叹气而开启了话题。凡妮莎亲近之人都叫她「凡」。她来上学时头发经常乱翘，艾特雅便教她绑辫子。凡妮莎向往冒险者的生活，她们曾熬夜看冒险故事，隔天一起迟到。凡妮莎从学生时代剑术就很好，却在校外教学时看见小虫而惨叫──沃尔弗从不知道母亲有这些面貌。

「凡的美貌在群体里太过显眼，所以她时常说想换一张脸。她在担任我的护卫前，还曾受到高阶贵族追求。你和她长这么像，应该也很困扰吧？」

沃尔弗知道自己听到这个问题时，表情一定很难看。

他很遗憾没能遗传到母亲的魔法能力，反倒在这一点上像她。

「老实说，我觉得很厌烦。」

「需要帮你介绍可以入赘的好人家吗？」

「我之后……打算离开这个家。我既没有五大魔力，家人也不会强迫我相亲或参与家族活动。」

沃尔弗告诉对方，自己和家人关系薄弱，也不可能学会魔法。

夫人该不会是想帮他介绍对象才邀他来的吧？沃尔弗脑中不禁浮现这样的想法。然而艾特雅却像看透他似的，勾起红唇，露出妖艳的微笑。

「那么，让我告诉你一个非常有效，却也非常偏门的方法吧，沃尔弗雷德。」

艾特雅直呼他的名字，他却不会感到惊讶或不快，反而觉得很自然。

「你可以偶尔来我这儿过夜，我会为你准备房间。你也能在我参加晚宴时来接我。我们都是易受瞩目的人，其他人见状就会自行议论我们的关系。」

「这样会给您添麻烦的。」

艾特雅的意思是要沃尔弗装成她的情夫。

沃尔弗若和公爵夫人来往，相亲邀约和女性追求者的确会大幅减少。但这对艾特雅来说却是一大丑闻。沃尔弗并不乐见。

「这项提议不只对你有利。丈夫过世后，想当我情夫的人多到令我厌烦。我对儿子们说过想找个正经的男人在身边，不会给他们添麻烦，他们也都同意了。这对我而言一点都不碍事，反倒是我可以利用的话题。」

「是这样吗……？」

「沃尔弗雷德，你是不是不习惯『贵族的思考方式』呢？你接受的话等于帮了我的忙，我会支付相应的报酬。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那么，就请您教我贵族的思考方式，并教我跳舞吧。」

他对贵族的思考方式几乎一窍不通。但既然在王城工作，还是要懂一些。

社交舞必须和女性一起跳，所以他从学生时代就一直逃避学跳舞。没想到之前在哥哥的婚礼上一支舞也没跳，反而更显眼。看来非学不可了。

沃尔弗列举了两项自己不擅长的事，提出这样的要求。

「没问题。这么说来……凡也下了番苦功才学会跳舞呢，真教人怀念。」

「母亲……从来没和我跳过舞。」

母亲没教他跳过舞，也没和他跳过舞。母亲只教过他剑术。或许是因为她完全不期待他学会任何贵族礼节。

然而，眼前的女人却直白地说：

「那当然。凡是为了当我的舞伴才学的，她只会跳男性的舞步。和她跳过舞的说不定只有我。」

「原来是这样。」

「凡的运动神经很好，节奏感却很独特，我经常被她踩到脚呢……」

这是艾特雅今天第一次皱著眉说话，沃尔弗忍不住笑出声来。

之后，沃尔弗花了好几年向艾特雅学习贵族的思考模式、礼仪以及跳舞技巧。

能学到贵族知识对沃尔弗帮助很大。要不然他连最基本的暗示都不懂。

至于跳舞，他虽然没机会在外面跳，但他觉得向艾特雅和舞蹈老师学跳舞相当有趣。

他们每个月见一到两次，既像阿姨和外甥，又像老师和学生。

沃尔弗对此感到开心且心怀感激，但相处久了，他逐渐发现一件事。

艾特雅眼里并没有他，而是透过他，看著母亲凡妮莎。

◆　◆　◆　◆　◆　◆

「我明天要远征，去剿灭大蛙。」

「又到了这个季节呢。」

去年和前年的剿蛙行动也是在这段时期进行的。

尽管画面上不太美观，但这件事正逐渐成为一项季节特色。

「那么远征结束后，请你再找一天到晚宴上来接我。」

「好的，我很乐意。」

闲聊几句后，沃尔弗比平时更早告退。

艾特雅并未阻止他。

「这个送你，远征归来后可以和新朋友一起享用。」

「……谢谢您。」

侍者将红色木箱展示给沃尔弗看，再细心地用白布包起来。

他知道里头装的是酒，便没有拒绝，而是笑著收下。

艾特雅试著给过他几次零用钱和交通费，但他几乎都不收。即使收下了，下次见面时也会回赠金额相近的礼物。

他愿意接受的只有酒、餐食，以及作为生日礼物的领带夹。

到头来，艾特雅还是被阻隔在他划出的界线之外。

「路上小心，沃尔弗雷德。」

艾特雅目送他行礼离去后，闭上眼睛。

这是沃尔弗第一次不是基于困扰而提起女人的话题，这也是艾特雅第一次听到他称女人为「朋友」。他说话时还露出了纯真的笑容。

那一定是场很棒的相遇。

他可能真心认为，自己建立起了良好的友谊。

然而，年轻男女的友情很容易转变为爱情。

只要一方开始执著于另一方，关系就会轻易变质。

年轻的他并未发现，自己提及那位朋友时开心到眼睛发亮。

沃尔弗从未将任何人纳入自己划出的界线中，艾特雅如今看到他产生这么大的变化，感到十分欣喜。

可惜的是，能和她分享这件事的朋友已不在身边。

「你何时才会发现自己快得『麻疹』的事实？这段感情会随即变淡？逐渐崩解？还是，你会把这个秘密带进坟墓呢……」

艾特雅对著坠饰中的肖像微笑。

「真令人期待。对吧，凡？」

乍看面无表情的女性肖像，彷佛露出了些微苦笑。

第二卷 ◆与朋友共进晚餐

红色的晚霞逐渐消失在天空时，伊尔玛和马切拉来到绿塔。

今天总算三人都有空，妲莉亚便邀他们来绿塔喝酒。

「妲莉亚！我吓了一跳，你变得好漂亮！这样好适合你！」

伊尔玛身穿红色洋装，一进绿塔立刻抱住妲莉亚。

化妆的力量真强大。她光是在脸上画些线条、涂些颜色，脸就变得比原本好看很多，连自己都感到惊奇。

「谢谢，我都是靠化妆的。你也很漂亮，那件洋装很适合你。」

「呵呵，谢谢。这是马切拉买给我的。」

马切拉站在伊尔玛身后，被点到名后仍用那双鸢色眼睛凝视著妲莉亚。

「喂，马切拉，你愣著干嘛？快说点什么啊。」

「抱歉……我吓到了。老实说，我觉得化妆的力量真可怕。不过妲莉亚本来就很可爱，化了妆更漂亮，的确很适合。」

他认真地说完后，换妲莉亚愣住了。

她明白这是化妆的效果，马切拉是因为伊尔玛提点才说这种话。

但她不知如何回应，便向伊尔玛求助。

「伊尔玛你看啦，马切拉称赞得这么辛苦，快阻止他！」

「马切拉，我不会嫉妒的，你就尽量称赞漂亮的妲莉亚吧。」

「好！今晚能跟两位美女一起喝酒，我真幸福！」

伊尔玛的话让马切拉恢复平常的状态，三人笑著爬上绿塔的阶梯。

「马切拉、伊尔玛，从悔婚到商会保证人这一路来，真的很谢谢你们。」

三人在桌前坐下，妲莉亚深深低头致谢。

最近日子过得很匆忙，但其实距离悔婚没过多久。

伊尔玛听她抱怨，马切拉帮她搬家又当她的商会保证人，她实在备受这对夫妻照顾。

「妲莉亚，别这样！我什么忙都没帮上。」

「对啊，任谁都想当你商会的保证人，不必为这种事道谢。」

「但你们真的帮了我很多，也很照顾我。今天就别客气，尽管吃吧。」

「好的。」

「那我们就不客气喽。」

妲莉亚为马切拉倒了黑爱尔啤酒，为自己和伊尔玛倒了白爱尔啤酒，在餐前乾杯。

乾杯词交由马切拉负责。

「为罗塞堤商会成立、伊尔玛美容院生意兴隆、我们三人明日的幸运祈祷，乾杯！」

「「乾杯！」」

马切拉一口气喝光，伊尔玛也喝了半杯，他们俩都和妲莉亚一样能喝。可能因为白天太热，冰凉啤酒通过喉咙的感觉特别舒爽。

「好喝……这种酒还是冰过最好喝……」

「每次喝这种酒，都会想买一台大冰箱放在家里……」

两人露出同样的表情说道。

大冰箱的价格对平民而言，如今依然很贵。中型冰箱的空间只能容纳鱼肉之类的生鲜食品，没办法随意冰饮料。一般人想喝冷饮，通常会用水降温，或在木箱里放入冰魔石。

要是冰箱和冰魔石能再便宜点就好了──妲莉亚边想边站起身来。

「开饭吧。」

妲莉亚从厨房拿来两台小型魔导炉、锅子和好几个大盘子。

「这是小型魔导炉对吧？」

「在桌上摆锅子，是要在这里炸食物吗？」

「对，今晚吃的是现炸的串炸。这锅炸蔬菜，另一锅炸其他食材。调味料有盐、柠檬、胡椒和美乃滋，你们可以选自己喜欢的。」

妲莉亚想做适合搭配爱尔啤酒的料理，便决定做串炸。

她准备了切块的牛肉和猪肉、虾子、帆立贝、克拉肯、小鱼、青椒、香菇、稍微煮过的小洋葱、胡萝卜、小马铃薯。

魔石做的魔导炉和前世的卡式炉不同，不用担心瓦斯罐会受热爆炸。

不过，炸物的废油处理和事后清洁还是一样麻烦。

「酒杯别放太靠近锅子喔，水滴到油锅里，油会乱喷。」

「知道了，开始炸吧。」

「伊尔玛，一次别放太多食材喔，这样油温会下降。」

「对耶，我想成是在炸鸡了。这个炸完马上就能吃了对吧？」

伊尔玛点点头，将串好的虾子和帆立贝放进油锅。滋滋作响的油炸声让人食指大动。

一旁的马切拉慎重地将青椒串放进油锅后，定住似的不肯放手。

「马切拉，手放开没关系。」

「你们炸这些东西不会紧张吗？」

「的确，一般人很少在餐桌上开火。如果有小朋友在就危险了，大人必须盯著小孩，或者在没有小孩的场合使用……啊，我要把这点写在说明书上。」

「妲莉亚，写个笔记吧，写完就把它忘掉。你这样对串炸和啤酒太失礼了。」

「好。」

伊尔玛将第二批食材放入油锅，这么建议她。妲莉亚听完便从口袋里拿出笔记本简单写了一下，接著也投身制作串炸。

「炸～好～了～」

伊尔玛在炸好的虾串上撒了点盐，性急地咬了一口。

「好烫！」

「伊尔玛！还好吗？」

「没事！喝口啤酒就好了！」

真的没问题吗？妲莉亚有点担心，但见伊尔玛笑容满面地喝著啤酒，她也不再过问。

旁边的马切拉一直在吃蔬菜。他明明也很喜欢鱼和肉，不知是不是有所顾虑。

「马切拉，鱼和肉都还有很多，别客气喔。」

「我完全没在客气，只是想把每种都吃过一遍。」

见他一脸认真地回答，妲莉亚也就没再多说什么。

妲莉亚自己要开动时，却不晓得该先吃哪一种。

她姑且先将面前的帆立贝串放进油锅，加盐试吃。不料帆立贝看似小，咬下却很多汁。

接著将虾子炸到酥脆才起锅，口感变得像零食，感觉很特别。

牛肉串也很好吃，但最惊人的是小洋葱。她没想到洋葱会这么甜，第二串乾脆什么都不沾，单纯品尝它的甜味。

她吃著加了盐和黑胡椒的小马铃薯串，忽然想起第一次和沃尔弗喝酒时吃的菜。当时的黑胡椒脆薯好像比这个更好吃。

下次别用小的，用大马铃薯炸久一点试试看好了。

「妲莉亚……糟糕。」

听见略为低沉的嗓音，妲莉亚连忙抬头。

男人左手拿著黑爱尔啤酒，右手拿著香菇串，皱起眉头。

（插图006）

「马切拉，你该不会烫伤了吧？」

「不是，我吃了串炸想喝酒，喝完又想吃串炸，这些太好吃了，完全停不下来……」

「你尽管吃。食材还有，黑爱尔啤酒也有一打的存货。」

「谢啦。如果我喝太多，请告诉我。我再送你甜的红酒。」

以酒换酒，这种交易方式对爱喝酒的人来说简单明瞭。

「妲莉亚，我也觉得这组合很危险。尤其是对这个部位。」

伊尔玛抓著红色洋装的腹部，神情微妙。

那里确实比她刚来时圆了些……不，一定是妲莉亚看错了。

「忘了吧，伊尔玛。美味的啤酒和串炸当前，这不过是小事。」

「……也对，明天起再认真工作就好。」

伊尔玛如此回应，妲莉亚却也开始在意起自己的腰围。

三人吃完饭后，移动到沙发上慵懒地坐著。

「味道和餐厅卖的一样！没想到现炸的串炸这么好吃。」

「没错，唯一的问题是会不小心喝太多酒。」

「还好你们喜欢。我会送每位保证人两台小型魔导炉，你们可以自己在家炸炸看。还会附赠几道菜的食谱，像是用起司煮的火锅。」

妲莉亚决定赠送小型魔导炉给商会保证人，其他人的份也准备好了。

「谢谢你，妲莉亚。那我们就不客气了。我也会向客人宣传你的商品。」

「麻烦你了。我的商品如果卖得好，也能回馈给保证人。」

「嗯，真期待两年后的红利。」

三人说说笑笑，妲莉亚拿出了餐后酒。

她不太想动，所以只拿了兰姆酒、苏打水瓶、砂糖罐及装著几颗莱姆的碗放在桌上。

「马切拉，该你出马了──！」

「我看到莱姆时就知道会这样。」

男人听见伊尔玛的话露出苦笑，起身去洗手。

「马切拉，展现力量的时候到了！」

「好啦好啦。」

他回来后随口应了声，轻松扒开绿色的莱姆，捏著皮榨汁。果汁滴答流入酒杯中，量和榨汁器榨的差不多。

「你的力气真的好大……」

「这没什么。运送公会几乎每个成员都能做到这点程度的身体强化。」

马切拉边说边在酒杯里加入兰姆酒和大量的糖，再用棒子搅拌。尽管没像鸡尾酒一样用摇的，但仍混合得很好。

这种酒他以前也调过，和妲莉亚前世喝过的鸡尾酒「德贵丽」很像。

他又榨了一颗莱姆，在另一个酒杯里加入兰姆酒和苏打水。他很爱这个组合。

「让我们进行第二次乾杯。这次换伊尔玛了，加油。」

「咦，我吗？呃，祈求我们的健康和幸运，明天继续努力工作，乾杯！」

「「乾杯！」」

酒杯喀当相触后，妲莉亚含了一小口酒。先是砂糖的甜、莱姆的酸，接著兰姆酒的酒精味便冲击舌头和喉咙。

吃完油炸物后尝到的兰姆酒和莱姆别具一番风味。

「装酒的果然是另一个胃。」

「但变胖的却是同一个肚子。」

「马切拉真的是神经大条！超级大条！」

「对不起……」

妲莉亚听著他们夫妻逗趣的对话，笑了出来。

这两人婚前婚后都没变，让人看了非常舒服。

如果她和托比亚斯结婚，能像现在一样笑得这么自在吗──这个想法突然闪过脑海，使酒尝起来有点苦。

「妲莉亚，如果你……哪天愿意谈恋爱了，跟我说一声。我可以介绍运送公会的有为青年给你。」

马切拉彷佛看穿她的心思，她笑了一下回答：

「谢谢你，马切拉。但我对恋爱和结婚都没兴趣了。」

「妲莉亚，我认为你可以先认识一些男性朋友。」

「呃……我最近刚好认识了一个。」

她有点犹豫要不要说，但沃尔弗之后会出入商业公会，马切拉又是她的保证人。

既然他们都会知道，她还是早点说明比较好。

「不错嘛，是怎样的人？」

「骑士团魔物讨伐部队的成员。」

「骑士团？这人来头不小耶。」

「是来商业公会采买的人吗？」

「不是，我们偶然见过两次，很聊得来，就变朋友了。」

「呃，我不是不相信你，可是……」

伊尔玛拿著酒杯，眯起红茶色眼睛。她眼中带著怀疑和担忧。

「我明白其他人可能会觉得我很轻浮，或我被他玩弄，将我说得很难听。但我们真的不是那种关系，只是聊得来的朋友。他也成了我商会的出资者。」

「商会的出资者……那个男人是贵族吗？」

「是的。」

妲莉亚感觉自己越描越黑。

看著表情复杂的两人，她陷入沉思，不知如何解释。

「妲莉亚，那个人个性怎么样？」

「呃，一言以蔽之……就是『非常喜欢魔剑的人』。」

若要用一句话来形容沃尔弗，没有比这更贴切了。

「魔剑……喔，和魔导具算是同类吧。」

「我懂了。若用稀有的魔剑当诱饵，就能钓到那个人对吧？就像用稀有的魔导具可以钓到妲莉亚一样，难怪你们聊得来。」

妲莉亚不明白为什么伊尔玛这样就懂了，也对她的比喻颇有微词。

不过，沃尔弗确实是个会被魔剑钓到的青年。她也无法否认伊尔玛对自己的描述。

「我很想和你朋友一起喝酒，但他是贵族，应该不会答应吧？」

「我下次问问看。」

沃尔弗和妲莉亚在一起时完全没有贵族的架子，但她不知道沃尔弗是否愿意认识她的朋友。他说不定不想认识其他女性。

「他是不是因为你父亲是男爵，所以才不在意？我们对你习以为常的礼仪一窍不通……这样不会给你添麻烦吗？」

「应该不会。你们之后可能会听到传言，我先说吧。他是斯卡法洛特伯爵家的老么。」

「斯卡法洛特伯爵……水的那个？」

「对，水的那个。」

光说「水」就知道是哪一家。妲莉亚对斯卡法洛特伯爵的名气备感敬佩。

不过他们家掌管全王都的水魔石，名声响亮，这也是当然的。

「妲莉亚，这真的……不是我们不相信你……」

「没关系，你们的反应很正常。」

她很想为沃尔弗辩解，但若只知道双方的身分和认识经过，她也会觉得这个状况令人忧心。对方是贵族男性，她是平民女性，一般人听了很容易认为对方在玩弄她，或想包养她。

然而和沃尔弗成为朋友那天，她就已经全盘接受这些可能性，做出了选择。

「方便的话，我想和那个人聊一聊。因为你一不小心就会遇上烂男人。」

「喂，伊尔玛。」

「说实在的，你当初一点都没必要忍受托比亚斯那种人。」

「……我承认我跟他不适合。」

妲莉亚话还没说完，伊尔玛就激动地倾身向前。

「不，不是适不适合的问题，是你不该一味配合他……那种白痴说的话，你根本不该照著做！你一直勉强自己，但我每次问你，你都说『没事，别在意』！你有把我当朋友……」

「伊尔玛，到此为止，别再说了。」

马切拉将手放在妻子头上说道。

他单手环住伊尔玛，自己稍微往前坐，将低著头的妻子护在身后。

「抱歉，伊尔玛好像有点醉了。」

「……没关系。伊尔玛、马切拉，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的。」

「不，她说的没错，我应该早点和托比亚斯坦诚相对才是。你也建议过我好几次，要我别顾虑托比亚斯，既然要结婚了，想说什么尽管对他说。」

「……我好像有这么说过。」

两位好友如此担心她，她却一点都没听进去。

她无视他们的忠告，用自己认定的贤妻形象绑住了自己。

「我现在才知道自己的做法有问题。所以今后如果我有做不对的地方，请你们像以前一样直接告诉我。我也会把我察觉到的问题告诉你们。」

「……好，知道了。吶，伊尔玛。」

靠在马切拉肩上的伊尔玛探出头来，眼眶有点红。

「我会说得很直接、很严厉喔，妲莉亚。」

「尽管说吧，伊尔玛。」

「……再来乾杯一次吧。」

他们用剩下的一点酒乾杯后，马切拉再度回到榨莱姆汁的工作上。

「话说回来，可以再聊聊那位朋友吗？」

「可以，没问题。」

「我对他的……魔物讨伐部队身分有点在意。」

「他聊起天来就是个普通人。」

「我是在想，魔物讨伐部队的工作好像很危险。」

马切拉说到这里便闭口不语。

他应该是在担心这份工作容易受伤，或有生命危险，只是不敢直说。

「他叫沃尔弗雷德，职位是赤铠。」

妲莉亚故作开朗地说完，胸口却隐隐作痛。

这个高风险的职位又让她想到了父亲。

「他已经担任赤铠很多年，但从来没受过重伤。」

「这样啊，那他一定很强喽？」

「对。」

妲莉亚从未见过沃尔弗战斗的样子。但他既然能一直担任魔物讨伐部队的先锋，实力无庸置疑。所以妲莉亚愿意放心相信他的实力。

「糟糕，差点忘了。伊尔玛，这个送你用用看，用过之后告诉我感想。」

妲莉亚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递给一直默默喝酒的伊尔玛。

「这是什么？」

「起泡瓶，可以将肥皂水变成泡沫。」

她不断改良起泡瓶，做出了这个按压时无须太用力，构造也尽量简化过的版本。

她给伊尔玛的布包里有两瓶。

此外她还做了十瓶左右，打算带去商业公会谘询。

「真有趣。不用搓揉就有泡沫，这样洗头就方便多了。我回去就用，其中一瓶可以放在洗手台。」

「如果觉得哪里不方便，记得告诉我喔。」

「好，像之前一样列出重点就行了吧？」

「对，麻烦你了。」

妲莉亚从学生时代起就常请伊尔玛帮忙写回馈报告。

她发明防水布时，伊尔玛也给了很多直白的意见，如「这种布淋了雨会发臭」、「这个蓝黑色看起来很诡异」、「史莱姆用太多了，会黏在手上让人觉得很恶心」，对她帮助很大。

妲莉亚会回赠伊尔玛她想要的东西，如吹风机等魔导具或魔石。下次或许可以问她要不要冰箱。

「用这个来洗脸好像满方便的……」

「对啊，你早上都起不来，脸都随便洗。」

「我早上也会觉得很困……」

妲莉亚有时太专心工作，很晚才睡，隔天早上都会很痛苦。

「妲莉亚和马切拉都太爱熬夜、太爱喝酒了，总之少喝点酒吧！」

尽管妻子认真建议，马切拉还是拿起莱姆，将果汁挤入酒杯中。接著注入大量兰姆酒，露出灿烂的笑容说：

「今天说这话已经太迟了，下次再提醒我们吧。」

第二卷 ◆黑色死神与魔物的壳

王国骑士团的魔物讨伐部队里有好几个「魔人」。

连魔物都害怕这些魔人。王城的骑士和士兵们经常在酒席间半开玩笑地这么说。

其中最有名的，是有「灰之魔人」之称的魔物讨伐部队长──古拉特·巴托洛内。

他有著一双红眼和深灰色头发，手持巴托洛内家代代相传的魔剑「灰手（ash hand）」，能轻松砍倒大型魔物。

第二有名的是「水之魔人」──副队长葛利赛达·兰札。

蓝发碧眼的他身材高大，是个擅长用水与长枪的著名魔法剑士。他用长枪和水魔法将大量魔物一网打尽的模样，英勇无比。

第三名的宝座经常换人，有时还会增加到四五人，不过最近几年越来越常被提及的是担任赤铠的沃尔弗雷德·斯卡法洛特。

他不像其他人一样被称为「魔人」，而是被单独赋予「死神」的称号。

沃尔弗雷德不会身体强化以外的魔法，也没有家传的魔剑或名剑。他总是穿著赤红铠甲，拿著向部队借的普通长剑率先冲向魔物。时而从正面或从侧面，大胆地让自己暴露在魔物的视线当中。

劈砍、奔跑、跳跃、闪躲──他战斗时，用的都是身体强化和平凡无奇的攻击招式。

他刚进部队那年就自请担任赤铠，半年后申请通过，人们背地里都说他「找死」。

第二、第三年，人们认为他的行动太过危险，这种「无谋之人」一定很快就小命不保。

然而过了第四年他还活著，而且从未受过重伤。他开始能精准攻击魔物的要害，成为讨伐先锋中的灵魂人物，此后人们对他的眼光和评价都不一样了。

沃尔弗雷德并非有勇无谋，他很有能力，而且看透了生死──不知何时起人们便这么评价他，并基于发色替他取了「黑色死神」的外号。对于被他打倒的魔物而言，这个形容相当正确。

不过，「死神」一词其实包含了男性们的嫉妒心理──王城里的女骑士、女士兵和女仆们都这么说。

他的身材高挑结实，黑发如乌鸦濡湿的羽毛般光亮，俊秀白皙的面容堪比神殿的壁画。

与其说「死神」，不如说他是「堕天使」更为贴切。

他的黄金色眼眸比大金币更闪亮，很多女人说，被那双眼睛一看，心跳都快停止了。

尽管夺走了所有女性的目光，他却对情书和娇声邀约无动于衷，连条件很好的相亲也不接受。

他只和前公爵夫人传过绯闻，但没人知道是真是假。这让沃尔弗的传闻更甚嚣尘上。

「沃尔弗，那个怪东西是什么？」

「这个吗？五趾袜。」

这个被称为「黑色死神」、「堕天使」的人正在森林里，前往湿地途中的休息地点，更换他的袜子。

部队已经在森林和湿地中走了五公里。他们的军靴以防水布和皮革制成，牢固且不易进水，但穿起来很闷热。因此很多人会在迎战大蛙之前，趁最后一次休息时更换袜子和鞋垫，做好战斗的准备。

「五趾袜？我看倒像新型魔物褪下的壳……」

「多利诺，别用那种眼光看它。」

沃尔弗的队友兼好友多利诺·巴提疑惑地盯著五趾袜。沃尔弗露出苦笑向他说明。

「这种袜子能让每根脚趾分开，这款鞋垫则有乾燥功能。我对朋友说走在沼泽地时，鞋子湿湿的很不舒服，朋友就给了我这些。我正在试用。」

「鞋垫还好，但那袜子有够诡异。而且好像很难穿。」

「我第一次看到时也吓了一跳，的确要花点时间才能穿好。不过这个组合还不错。我走了这么久，鞋子和脚都还是乾的。」

他碰了一下还没换袜子的那只脚，完全没有黏腻的感觉。鞋子内部乾燥且舒适。

「真的假的？我的鞋子和脚都被汗弄得湿透了。」

「你要不要试用看看？」

「嗯……它长得像魔物的壳，但可以保持乾燥这点很吸引人……那你给我一组，我之后再付你钱。」

「钱就不必了。我要写试用报告给朋友，你再告诉我感想。」

「好。穿这个有什么诀窍吗？」

多利诺想一口气套上袜子却被卡住，沃尔弗教他将脚趾一根根套进去，继续向他说明。

「哇！脚趾头不会黏在一起，好凉快！汗好像也乾了。」

「幸好尺寸刚刚好。对了，我朋友说，这个组合好像还能预防足癣……」

「预防足癣？」

他们说到一半，对面正在磨剑的前辈不知为何岔了进来。

「沃尔弗，再说详细点！那东西真的能预防足癣吗？」

「是、是的，但只是有这个可能，还无法确定。」

眼见前辈像面对魔物般激动地询问，沃尔弗连忙回答。

「虽然不晓得对足癣有没有效，但这组袜子和鞋垫能让鞋内变乾燥，感觉舒服很多。」

「这样啊，那组袜子和鞋垫哪里有在卖？」

「呃，这是试作品……」

「试作品就不能买了吗？」

男人越讲越大声，周围的人纷纷回头。

「我有多的袜子和鞋垫，前辈要用用看吗？」

「拜托你了！」

前辈双手紧握沃尔弗的双手，令他备感困惑。

前辈这么讨厌汗湿的鞋子吗？不，可能是觉得战斗时很不便吧。

他的武器是大剑，战斗时必须站稳脚步。沼泽地本来就很难行走，脚底若因汗水而打滑，会更麻烦。沃尔弗在心中得出这样的结论，将五趾袜和鞋垫递给他。

「之后请告诉我感想。」

「谢谢！我会用尽全力倾诉我的感想！」

只是说个感想，为什么要用尽全力？──沃尔弗疑惑地望著认真换穿袜子的前辈。

「我也有兴趣，卖一组给我。」

「唔！」

沃尔弗听见身后突然传来的声音，反射性想跳开，却被对方早一步按住肩膀。原来是队长古拉特趁他盯著前辈时，悄然来到他身后。

队长身边站著与沃尔弗同期的骑士，眼神莫名锐利。

「既然对足癣有效，我一定要试试看。」

「我也愿意用市售品的价格购买。」

「可是，我朋友说这只是试作品，也还不确定对足癣是否有效……我没得过足癣所以不太清楚，足癣真的这么难受吗？」

「得足癣的人，脚底一流汗就痒，完全无法专心。严重时连踩地也会觉得奇怪。」

「对，和长痱子的时候一样。」

听他们这么说，沃尔弗才明白。

这样听来，用这组袜子和鞋垫来对抗足癣应该没问题。

沃尔弗不可能拒绝队长，只好乖乖递给他一组。

「沃尔弗……男人一旦得了足癣，回家就不能接触妻儿，还会被他们避开呢……」

「不能去神殿治疗吗？」

「治疗完没多久又会复发，而且复发后更难治……」

听见同期沉痛的嗓音，沃尔弗也递给他一组袜子和鞋垫。

「原来足癣这么折磨人……」

「沃尔弗雷德！你是因为年轻，皮肤嫩才敢说这种话。过了三十五岁它就会找上你！」

「您在说什么啊，队长！年轻人汗量多，更容易得足癣吧！」

「年纪越大，皮肤再生速度越慢，足癣更严重、更不容易好！」

沃尔弗感觉气氛越来越尴尬。

他无法为任何一边说话，只能乾笑。

放眼望去，原本在他身边的多利诺已逃得远远的，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他在心里发誓，下次酒会必定要倒一杯满到杯口的未稀释烈酒回敬这位识时务的朋友。

「……沃尔弗。」

沃尔弗听到声音转过头去，看见另一位朋友走过来。

兰道夫·古德温。

他来自人称「国境伯爵」的伯爵家，和沃尔弗同期，有著赤铜色的头发。沃尔弗原以为他和逃走的多利诺不同，是来帮忙打圆场的。

没想到他走近之后却压低声音，一脸严肃地说：

「……方便的话，可以给我一双吗？」

沃尔弗默默将多的袜子和鞋垫递给他。

（插图007）

第二卷 ◆致歉与独角兽的角

还没中午，天气就这么热。

妲莉亚有些疲惫，却仍来到了商业公会。

她要将小型魔导炉送给嘉布列拉和伊凡诺。还有一位保证人是运送公会员梅泽纳，马切拉说可以帮忙转交，所以她将那份谢礼附上卡片交给了马切拉。

「欢迎你来，妲莉亚。喝冰红茶可以吗？」

「好的，谢谢。」

嘉布列拉正在办公室中喝著冰红茶。

她今天穿著一套白领的露草色洋装，配色凉爽。

室内流动著些许凉风。天气太热，她开了冷风扇。

妲莉亚松了口气，在嘉布列拉邀请下，坐在沙发上。

「谢谢您愿意当商会的保证人。这是我送给保证人的谢礼，若用不著能转送其他人。」

她将绯色布包放在白桌子上，里头装著两台小型魔导炉，以及写有食谱和注意事项的纸张，任谁看了都会用。

「妲莉亚，谢谢。那我不客气了。等天气凉了，就能用这炉子在房里煮热红酒来喝。」

「您不习惯请佣人做事吗？」

「我并非贵族出身，不喜欢晚上让人进入卧房。毕竟我没化妆，又穿著宽松的睡衣。」

「我懂您的心情。」

换作妲莉亚应该也不喜欢。夜晚就是要一个人或和家人悠闲度过。

「我做了这个起泡瓶，想请您用看看。这可以让肥皂水变成泡沫。」

「哇，真有趣。」

「等缺点大致改善完后，我想将它登录为新发明的小物，而非魔导具。」

「这不是魔导具吗？我还以为里头有风魔石呢。」

嘉布列拉打开两瓶中没装肥皂水的那一瓶，好奇地看了看瓶内。

「我制作零件时有用到魔法，但剩下都靠结构设计，也没有用魔法赋予。我想委托小物工房制作，可以请您介绍适合的工房给我吗？」

「好啊。可以多问几间工房，选择条件最好的那一间。」

「商业公会登录的工房中，有没有本来就在制作按压瓶的工房呢？」

妲莉亚一人作业很费时，每个成品也会有所差异。因此想委托有专业技术的工匠制作。

「我记得有两间，但规模都不大。」

「如果有工房愿意制作，我想采『共同开发』的形式登录。」

「妲莉亚，这样你的利益就会减半喽。你知道这点吧？」

「是，我知道。我虽然已经设计好结构，但工匠或许能再加以改良，所以我想和工匠讨论。另外，如果市面上有类似的东西，最好和那位开发者商量，若对方愿意，就一起制作。这是父亲教我和奥兰多先生的道理。他说这样更能做出好东西，也比较不会引起纠纷。」

「不会引起纠纷……嗯，很有道理。」

嘉布列拉在自己的杯子里加了些冰红茶，也催促妲莉亚喝。

妲莉亚这时才拿起冰红茶喝了一口，那股凉意让人身心舒畅。

「令尊是在告诫你们别去挑战既得利益者吧。」

「嗯，这也是原因之一。毕竟对原本的开发者而言，若东西突然卖不出去也很困扰。不过，更重要的是和同样领域的前辈讨论时，能学到不同的观点，这点既可贵又开心。」

听见妲莉亚说得理所当然，嘉布列拉悄悄地叹了口气。

就嘉布列拉听来，妲莉亚的父亲卡洛应该是担心女儿被人怨恨，或在业界表现太突出，才会要她和对方合作。

若能提高彼此的利润，对方就不会来攻击妲莉亚。

一旦成功，对方说不定还会自愿当她的盟友。

嘉布列拉很想建议她以商会利益为优先，但看到她那么开心，还是让她继续遵循卡洛的做法好了。

对话停顿时，敲门声响起。嘉布列拉允许对方进门后，事务员走了进来。

「打扰了，奥兰多商会的依勒内欧商会长，想请我们公会代为联系罗塞堤会长……」

「妲莉亚，他应该是想向你致歉，你愿意见他吗？」

「依勒内欧先生没什么好向我道歉的……但我想和他见面谈一谈。」

「那就用二楼的隔音会议室。先请依勒内欧过去，端茶给他。」

「了解。」

事务员离去后，嘉布列拉补了点口红。

「抱歉，你刚成为商会长，我还是有点不放心。可以让我同席吗？不过我可能会插嘴就是了。」

「谢谢，那就麻烦您了。」

妲莉亚低头致谢，将杯子里的冰红茶喝光，站起身来。

◆　◆　◆　◆　◆　◆

「舍弟和家母造成您诸多困扰，我谨代表奥兰多家向您道歉。」

眼见依勒内欧在会议桌对面深深低下头，妲莉亚愣住了。

「依勒内欧先生，快抬起头！」

最近向她低头的人好像很多，但她完全不习惯这种事。

「你没必要向我道歉，我和托比亚斯先生也已经结束了。」

「谢谢您愿意这么说。」

「呃，依勒内欧先生……可以请你用原本的口气说话吗？」

妲莉亚以前进货或去奥兰多商会时，常和依勒内欧交谈，关系还算熟稔，因此听到他说话这么客气，她感到浑身不自在。说白一点，她觉得很恶心。

「抱歉让你尴尬了。这个你先收下，里面有十二枚金币。」

男人鞠了个躬，将装有金币的蓝色布包放在桌上。

「我已经收过赔偿金了。」

「这是奥兰多家对你的赔偿。那家伙无耻到要你归还手环对吧？你就把这当作手环的钱。不，老实说这么做是为了我们自己，我只是想留下『商会已向你致歉』的证明。」

「妲莉亚，你就收下吧。不然这件事没个了断。不过如果你想让奥兰多商会难堪，我就不阻止你了。」

「……好的，那么我就收下了。」

妲莉亚最近一次也没想起托比亚斯和手环，听见此事有种奇妙的感觉，但还是答应了。

「我有几件事想拜托你，不过你可以拒绝没关系。」

依勒内欧在桌上双手交握，用那双遗传自父亲的黑色上吊眼锐利地盯著妲莉亚。

「我的请求是希望你不要因为魔导具登录的事而告托比亚斯；希望你让我对外散布传闻，说你们是合意解除婚约；希望斯卡法洛特家不要对我们施加压力；希望我们两间商会今后保持往来。就这四点。」

妲莉亚已经不打算告托比亚斯。说是「合意」解除婚约，她觉得有点奇怪，但到头来悔婚也非坏事。斯卡法洛特家本来就不会对他们施加压力，沃尔弗也不希望他家人这么做。最后一个条件，若双方的往来仅限于商会之间，那就没问题。

妲莉亚安静地听他说下去。

「相对地，我也提供四个交换条件。一、我会再付你二十枚金币，目前正在筹钱；二、往后三年，凡是你订购的素材，我们进货后都优先出售给你，包含稀有素材；三、这三年内皆以进货价将素材出售给你，我们不赚取任何价差；第四点……若你有商会上的事找我商量，我会尽可能帮助你。不过你既然有公会长当保证人，第四点对你而言应该意义不大。」

「你说要散布『合意解除婚约』的传闻，我很好奇具体内容是什么？」

妲莉亚陷入沉思，嘉布列拉率先开口。

「也就是他们双方都同意解除婚约。我构想的内容是，妲莉亚小姐和斯卡法洛特伯爵家的么子走得很近，想继续制作魔导具，不想因结婚而放弃工作。」

「……言下之意是，令弟在这件事上毫无责任喽？」

「这我承认，这是保障托比亚斯职业生命的最后防线。不过这样就能抵消『妲莉亚小姐被托比亚斯拋弃』的荒唐传闻，同时只要让斯卡法洛特这个姓氏浮上台面，表面上就没有人敢与妲莉亚小姐为敌。另外，若妲莉亚小姐要求，我可以将托比亚斯他们赶出王都，我以商会长的身分保证。」

依勒内欧保持双手交握的姿势，语气坚定地说道。

「条件听起来还不错，妲莉亚认为呢？」

「你不必再付我钱，魔导具登录的事也已经处理好了。至于合意解除婚约的传闻，只要说我想继续制作魔导具，不想因结婚而放弃工作，不要提到斯卡法洛特家，这样我就可以接受。斯卡法洛特家不会对你们施加压力，而我今后也想维持商会之间的往来。另外，虽然我不想再和托比亚斯先生有牵连，但不至于想叫他搬离王都。」

老实说，妲莉亚不太想再和依勒内欧往来，但她有件事想拜托对方。

她认识的商会中，只有奥兰多商会会买进那项素材。

所以她尽量答应依勒内欧的要求，也接受了今后的交易条件。

妲莉亚在桌子下双手交握，直视男人。

「相对地，我也有一件事想拜托你。」

「你尽管说，我尽可能帮助你。」

「请帮我买妖精结晶。」

「妖精结晶啊……你要几个？」

「四个。可以的话，希望尽快先给我一个，费用就从这十二枚金币里扣。如果扣完还有剩，剩下的钱就还你；如果钱不够，我再另外付给你。」

妲莉亚提出委托，并将刚收下的金币再还给对方。

她要帮沃尔弗做眼镜，所以需要妖精结晶。

数量越多越好，这样即使眼镜坏了，她也能立刻做给他。

「四个妖精结晶……好，我会通知所有供应商，只要一找到妖精结晶就交给你。文件往来和联络都透过商业公会，可以吗？」

「好的，麻烦你了。」

男人皱起眉头，右手抵著下巴。

「你要妖精结晶……是想往那方面发展吗？」

「『那方面』是指？」

「没事，我听说那种素材很难处理，所以吓了一跳。」

此后男人就不再提及妖精结晶。

接著他们确认了几项细节，由嘉布列拉简单记录。谈话快结束时，依勒内欧却突然说：

「嘉布列拉，可以让我和妲莉亚小姐单独谈谈吗？」

听见这突如其来的请求，妲莉亚惊讶地睁大双眼，身旁的嘉布列拉却笑得灿烂。

「哦？依勒内欧，你想追求妲莉亚吗？」

「我不会做那种没有自知之明的事。」

「妲莉亚，你愿意和他谈吗？」

「……好。」

妲莉亚有些犹豫，但既然拜托对方帮忙找妖精结晶，她还是答应了。

嘉布列拉离开后，依勒内欧表情放松了些。

「我不知道这个该不该给你……」

依勒内欧从白色袋子里拿出一个银色的魔封盒。

「这本来是新婚贺礼，但你就忘了这回事，把这素材当作对你造成困扰的赔偿吧。」

「这是素材吗？」

「你打开看看吧。我看不出是不是真货。」

妲莉亚打开魔封盒，里头有一根纯白的细棒，魔力多到溢出来。

「虽然不大，但据说是母独角兽（unicorn）的角，可以达到完全无毒化、净化水质和减轻疼痛的效果。」

母兽的角比公兽更稀有，因此价值更高。

他们刚才已经谈拢。除了商会上的往来外，已没有任何关联。妲莉亚不懂他为什么要送自己这么昂贵的东西。

依勒内欧大可将这份素材当作交涉条件之一，这样交涉或许更有利，为何现在才拿出来？

「为什么要送我这个？」

「你可能不记得了……你们订婚后，我不是紧急委托你们制作一批防水布吗？当时我问你想要什么新婚贺礼，你说要『可以治疗肩颈酸痛的素材』。」

「……好像有这么回事。」

一年多前，卡洛、托比亚斯、妲莉亚三人曾合力赶制一大批防水布。那是依勒内欧委托的急件，而且量有点惊人。

他们做了整整两天，连声抱怨：「虽说有志者事竟成，但这数量太不正常了……」「怎么做都做不完……」「可恶，我要跟依勒内欧收加班费……」

完工的那天深夜，依勒内欧拚命道歉，带了大量食物来慰劳他们。

他们在二楼吃吃喝喝，向依勒内欧抱怨。

当时依勒内欧问她想要什么新婚贺礼，她半开玩笑半责备地回答：「可以治疗肩颈酸痛的素材！」依勒内欧老实地点头说：「我找找看。」

托比亚斯在她身边笑得很开心。

父亲也抢著说：「我要可以抗老的素材！」依勒内欧完全无视。

她还记得，那天四人曾一同说笑。

那对她而言并非不堪的回忆。

「后来卡洛先生请我帮他找『能够减轻疼痛的母独角兽角』，我答应会帮他，没想到花了这么久……你就收下吧，好让我可以兑现诺言。要怎么处置随你高兴，要转卖也行。」

「那个……」

妲莉亚原本想问他是否欠父亲人情，后来还是作罢。

就算真有这回事，也不是她可以过问的。

「……谢谢，那我就收下了。」

「好。很遗憾你没能成为我的弟媳，但这样对你来说比较好。」

依勒内欧笑了一下，笑容酷似他父亲。

像到妲莉亚觉得自己就像在和兄弟俩的父亲说话。

「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妲莉亚小姐。今后就以商会长的身分往来吧，罗塞堤商会长。」

「好的，依勒内欧先生……不，奥兰多商会长。」

依勒内欧深深一鞠躬，妲莉亚也向他鞠躬。接著两人无言地走出会议室。

◆　◆　◆　◆　◆　◆

「妲莉亚，没事吧？」

「我的表情这么令人担心吗？」

「你脸上有三分疲惫，四分困惑，三分强颜欢笑呢。看来你在处理感情纠纷方面还缺乏经验。」

嘉布列拉在走廊上说完，妲莉亚不禁笑了出来。她那优雅的笑容莫名有说服力，妲莉亚不由得同意她的话。

「有空吗？我有些事想向你确认。」

在嘉布列拉邀请下，她们回到办公室。妲莉亚一坐下就接到一杯热红茶。

「你老实接受那些条件让我有点惊讶。我还以为你不想再和奥兰多商会有往来了。」

「有种素材叫『妖精结晶』，就我所知，只有奥兰多商会有在经手那项素材。与贵族有往来的大型商会或许也有，但我还没有这方面的人脉，而且急著想先取得一个……」

她可能太在意妖精结晶的事，以致忽略了其他面向。她懊恼地向嘉布列拉说明。

「原来如此。换作是我一定会收下他的钱，不准他散布传闻，并叫他将托比亚斯赶出王都。但你却全盘接受，让他欠下这个『人情』，我心想这样可能比较有趣就没阻止了。」

「那个，有趣是指？」

「往后三年，你就拚命向他们下订稀有素材吧。依勒内欧说要以进货价格优先卖给你呢，甚至没有设定数量限制。他应该也做好心理准备了吧。」

「啊……！」

她当时没想那么多，现在才发现自己做事太冲动。先不论魔导具师身分，单就商会长身分而言，她实在是思虑不周。

「他要传谣言就让他传吧，看是他传得快，还是我们公会员先前流传出去的消息快。」

「嘉布列拉……」

「这可不是为了你喔。托比亚斯利用了我们的公会员，以公会的立场当然要将这个事实传递出去。这不是依勒内欧，而是托比亚斯要负的责任，也和你无关。」

这件事妲莉亚确实无权干涉。

「反正……你只要在三年后超越奥兰多商会就好了。」

「别开玩笑了，嘉布列拉。」

妲莉亚总算开口，眼前的女人弯起如猫一般的双眼，笑而不答。

「我最近完全忘了悔婚的事，今天才想起来。」

「这样很好啊。你处理悔婚时的态度也很冷静，真厉害。」

「是吗？啊，这么说来，我的确从未动手打人或大吵大闹。不知道一般人被未婚夫外遇悔婚时会怎么做。」

她不知道悔婚有无普遍的处理方式，也没听说过什么模范般的悔婚。

「这个嘛……假如我像你一样，遭到心爱的未婚夫外遇悔婚，我首先会找双方的共同朋友哭诉。」

「我懂。」

她虽然没哭，但也去找了伊尔玛倾诉。

独自承受这种事太痛苦，还好有能够倾诉的对象。

「接下来我会去找喜爱八卦的邻居阿姨，忍著眼泪寻求建议，听完建议再默默哭泣。这时绝对不能数落未婚夫和外遇对象，只能一直说『是我不好』、『我这么爱他，好伤心』。这样消息就会传得很快。」

「有道理。」

这么一来八卦流传的速度应该会快三倍，也更能引起同情。

「再来就闭关享受瘦身的乐趣。少吃多动，暂时足不出户。等瘦了五六公斤后再画上黑眼圈出门。若被认识的人叫住，就红著眼眶一直说『我没事』。这样消息就能传得更广。」

「……是这样没错。」

刻意制造时间差，能让传闻更加扩大。

这样一来，比起对当事者的同情，大众对于未婚夫的指责声会更大。

不过竟然要用上瘦身这招，当事者牺牲也满大的。

「再隔一段时间，我会开始调查前未婚夫的家人、亲戚、工作伙伴、生意对象，以及外遇对象的关系人，让『差劲的悔婚』、『负心汉』等传闻散播到他们身边。当然不是由我亲自说，而是由同情我的人们在他们身边偶然聊起『她真的太惨了』。咖啡店、餐厅、美容院、诊所、商店街、学校……能散播传闻的地方不胜枚举。」

妲莉亚不禁「哇」地惊呼出声。

这么做要耗费很大的工夫和人力，但对方应该会被整得很惨。她知道这是对方自作自受，但还是有点同情。

「都做到这个地步，除非对方是个超级粗神经的人，不然受到的打击应该满大的。」

「……如果对方真的是个粗神经的人呢？」

「反正他们如果在原本的生活圈待不下去，就会私奔或殉情吧。一想到再也不用看见他们，心情就会轻松很多。」

「是这样吗……」

「妲莉亚，一个女人若真的爱过对方，就算再柔弱也能轻易做到这点。」

嘉布列拉一改平时优雅的微笑，露出带点阴影，却依然美丽的笑容。

那双深蓝眼眸中闪过某种哀伤。妲莉亚有一瞬间怀疑这可能是嘉布列拉的真实经历，但还是喝起红茶，没多说什么。

「妲莉亚，新恋情如何？」

「我没打算谈恋爱，但交到了一个相处起来很愉快的朋友。」

「……对方的身分我听说了。这种话由我来说没什么说服力，但还是希望你记得：如果想得到安稳的婚姻，就别嫁给贵族。贵族只适合当恋人或金主。」

「我知道这么做可能引人非议，但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只要能跟他当朋友就好，其他都无所谓。」

「这样啊，既然是你自己选的，那我就不多说什么了。但你也要记得，一旦贵族男性动真情可就麻烦了。他可能会动员所有权力和财力来追求你……就像这样。」

嘉布列拉左手一如往常地戴著金底蓝石的婚约手环，样式简约。

她卷起袖子，露出另一个黄金上镶满海蓝宝石的手环。

手环中央镶著一个大得惊人又亮得吓人的钻石。靠近一看，还能感受到一股不知名但极为强大的魔法赋予。

「好惊人……！」

「我丈夫说这代表『我随时在看著你』的意思。他可以透过手环掌握我大致的位置，我知道这下子逃不掉了。」

嘉布列拉露出苦笑。这手环的效果也太可怕，简直像跟踪狂。

妲莉亚有点好奇它用了哪种魔法赋予，所用的赋予素材又是什么。

「一定很贵吧……」

「经过鉴定，它的价值和我们现在住的房子差不多。」

妲莉亚不小心问了个没水准的问题，嘉布列拉不以为意地回答。

你还把手环送去鉴定？所以你们住的房子价值多少？妲莉亚脑中闪过种种问题，但一个也没能问出口。不，即使对方愿意回答，答案也令人害怕。

「对不起，该不会是因为我父亲介绍你们认识……才导致这种结果吧？」

「不，是我的讲法让你误会了。我也很爱我丈夫，只是他想随时掌控我的行踪，让我觉得不被信任才会和他吵架。不过，如今我倒觉得他这份控制欲有点可爱。」

「控制欲……有点可爱？」

杰达子爵有著白色胡须，总是衣冠楚楚，神情冷静。

这是妲莉亚对他唯一的印象。突然听到有人用「可爱」来形容他，她还真不习惯。

嘉布列拉像是看穿她心思似的扬起笑容。

「对，一定是因为我在情场闯荡过的缘故吧。」

第二卷 ◆大蛙讨伐与试用报告

这次的大蛙讨伐超乎想像地困难。

在广阔的沼泽地上，大蛙已不只是用跳的，而是用飞的，数量估计有五百五十只，比去年多一成。

它们每年都和中型犬差不多大，今年不知是天气太热还是它们吃得太好，体型比去年肥得多。要是它们迁徙到王都周围的村庄或田地定会造成惨重灾情。部队立刻决定全部歼灭。

这次攻击的主力是擅长火魔法的魔导师们。

在森林或王都内用火有延烧的风险，火魔法几乎无用武之地。如今魔导师终于能大展身手，毫无顾忌地将火魔法砸向广阔的沼泽地。

大蛙见状全力逃窜。

没被烧到的大蛙化做深绿身影，跃至空中，跳到陆地上。

魔物讨伐部队见它们上岸后，随即将之斩杀，或引诱至大坑中。等累积到一定数量后，便由等在一旁的火魔导师焚烧，再由土魔导师掩埋，以防止疫病传播。

「呱呱！」大量深浅不一的绿色大蛙飞在空中，发出惨叫。绚丽的火魔法穿梭其间，刀光剑影不断。

大蛙时而朝陆地上的骑士和魔导师落下，发出青蛙被踩扁时特有的叫声。

在这片女性看了会昏倒的光景中，大蛙数量好不容易减少了些，浑身是泥的队员们便开始集中大蛙尸体。

最后，沼泽地旁多了好几个大土堆。

埋完最后一个土堆时，太阳已逐渐西沉，每个人都累到无法说笑。

即使知道焦味来源是蛙尸，队员们还是觉得很香。因为他们为了处理多到超乎想像的大蛙，每个人都没吃午餐，一直工作到现在。

傍晚，队员们拖著疲惫的身躯来到扎营地，终于得以喝酒润喉。众人围坐在篝火旁，准备简单的晚餐。

「明年要早一点来讨伐……」

「没错，它们不但比去年多，还比去年大……调查班的报告明明说『和去年一样』。」

「乾脆初春就全数歼灭算了。」

「这样民众就会抱怨『沼泽地的虫子变多了』……」

副队长葛利赛达脸色有些苍白，深深叹了口气。

老实说，他很想赶快脱下这身沾著青蛙血迹的腥臭盔甲。

他坐在篝火前，正要吃起坚硬的黑面包和肉乾时，忽然铜锣声大作。隔了几秒后卫兵大喊：「魔物来袭！」所有人随即拿著武器站起身来。

他们面前的森林中响起树枝被压断的啪叽声，一名自带登场曲的不速之客现身了。

森林大蛇（forest snake）──那庞大的身躯呈深绿色，唯有侧腹是浅绿色。它光是抬头威吓，就和森林的树木差不多高。

不知它是受香味吸引，正要前往沼泽地，还是被队员们的说话声引来。看见猎物这么多，它似乎很开心，嘶嘶吐出暗绿色的舌头，盯著队员们。

「真是的，它如果昨天去沼泽地，就能尽情享用大蛙了！」

「它太晚来了，没能帮我们减轻工作量……」

「太迟了！我们已经费力地把大蛙集中起来埋掉了！」

这只蛇来得不是时候，大部分的队员都在又饿又渴的状态下喝了些酒。

森林大蛇相当罕见，遇见它的人几乎无法生还。但对在场的人而言，它只是打扰他们吃饭的碍事者。

眼见猎物毫不惧怕自己，森林大蛇焦躁地用尾巴敲击地面，加以威吓。

队员们灵活闪避，然而放置在地的黑面包和肉乾却沾上尘土。

「我要把它烧成焦炭。」

「该碎尸万段才对。」

「森林大蛇可以吃吗？」

「应该没有毒。要不要来挑战看看？」

有人冷笑，有人火冒三丈，有人感到好奇，有人面无表情。

不过所有人都已做好备战姿势。

眼见魔导师和队员们步步逼近，森林大蛇开始意识到自己有生命危险。

它停止威吓，转身想逃，却有个无表情的男人不知何时来到它身后，和它对上眼。

「你为什么要来这里……我讨厌青蛙，更讨厌蛇……水枪（water lance）！」

葛利赛达拿起长枪全力突刺，深深刺穿森林大蛇的身体，将它钉在地上。

一大群人对上孤零零的蛇，展开一场胜负已定的战斗。

「外面怎么这么热闹？」

「好像冒出了一只森林大蛇。」

「是喔，那应该不成问题。」

外出确认的人远远地看见队友们正在围殴森林大蛇，很快就回到帐篷内。

「沃尔弗，搞什么，你已经在写第二张了吗？」

「对，我要把感想好好整理下来……」

青年在腿上放了块木板当垫子，就著纸振笔疾书。他身旁的兰道夫也嚼著肉乾在写字。

「沃尔弗雷德，我也需要第二张纸。」

对面的古拉特队长开口要纸，沃尔弗递给了他。

「不好意思，我的纸准备得不多，只带了十张，但有七个人要写……」

「多利诺，去跟记录组的人拿所有备用的羊皮纸。」

「了解，我这就去拿。」

用过五趾袜和乾燥鞋垫的七个人，如今全都聚在这个帐篷里。

每个人偶尔低吟，偶尔看看脱下的袜子或自己的脚，拚命写著报告。

沃尔弗一开始还想亲自统整大家的意见，但他很快就发现这不可能。

「两样东西的乾燥功能都很棒！不闷、不黏也不痒。」

「我的足癣终于没发作，可以专心对付大蛙了。」

「好乾爽，不必为汗苦恼。真是抗足癣的良方！」

「五趾袜真不错。无论穿越沼泽或对付魔物时，袜子都不会滑掉。」

「希望袜子能做长一点，最好长到膝盖才不会滑掉。」

「这两样都应该立刻量产。」

六人同时开口，每个人的意见还都不同，沃尔弗根本来不及写。

沃尔弗请他们各写各的，便演变成现在这样。

「沃尔弗写了什么？」

「第一张称赞袜子和鞋垫用起来很棒，第二张之后是请求，像是脚跟处要再牢固一点、拇趾前端需要补强。用了身体强化后，这些地方很容易破洞。」

「但是赋予了强度魔法，不就无法赋予乾燥魔法了吗？」

「对，所以我的建议是用双线缝补，或者织布时改用粗一点的线。」

沃尔弗和兰道夫对话时，手也没停下来。

坐在对面的队长和前辈骑士喝著皮袋装的酒，盯著手中的纸。

「这尺寸对我来说小了点，希望多几种尺寸让队员挑选……」

「我试著脱掉袜子，发现光靠鞋垫，乾燥效果就很好了。五趾袜可能有人穿不习惯，我看袜子和鞋垫还是按照个人需求，分开配给比较好。」

「也对。再来就要思考全队需要的数量……」

他们已不只在讨论使用感想，更开始商讨要如何采购这两项商品，但谁也没吐嘈这点。

「那么……这是我们需要的数量，这是订购的优先顺序……下一步就是和对方商量价格和交期了，对吧？」

最年长的队员拿出羊皮纸，以正式文件的格式书写。

标题是「魔物讨伐部队之五趾袜与乾燥鞋垫采购计画书」。

魔物讨伐部队长确认后，大力点了点头。

「沃尔弗，你说这是你朋友做的，对方是商人吗？」

「她是魔导具师，也身兼商会长。」

「真厉害。恭喜她耶，这将会是一笔大生意。」

「嗯，她很照顾我，希望这样可以稍微回报她的恩情。」

沃尔弗脑中浮现那名红发绿眸的女子。

这笔五趾袜和乾燥鞋垫的大订单若能带来利润，她应该会很开心吧。

但他知道，最让她开心的一定不是这点。

终于可以不用穿又湿又难走的鞋子，战斗中的踏步也变安全了，穿起来很舒服──这些人用了她的魔导具后感到舒适，展露笑容。

这才是妲莉亚快乐的泉源。所以沃尔弗想慎重地将这些声音传达给她。

「沃尔弗，你已经写到第五张了耶，这样对方读起来也很辛苦吧……？」

朋友忧心的话语，沃尔弗并没有听见。

◆　◆　◆　◆　◆　◆

讨伐大蛙归来后的下午，沃尔弗按了绿塔的门铃。

一回到王城，他便被古拉特叫进办公室。

尽管他已事先声明五趾袜和乾燥鞋垫都是试作品，尚未确立量产体系，古拉特仍要他带著试用报告去向妲莉亚打声招呼。古拉特似乎很希望这两样物品尽早量产。

他去澡堂冲了个澡，迅速换好衣服，搭乘王城的马车来到绿塔。

「沃尔弗？发生什么事了？」

妲莉亚一见到他就担心地问，让他觉得很抱歉。

「对不起，突然来访，我想谈谈五趾袜和乾燥鞋垫的事。」

「不会，你没受伤就好。我还以为发生什么事了……」

「谢谢你为我担心。如你所见，我没事。只是暂时不想再看到飞在空中的大蛙群了。」

「飞在空中的大蛙群……」

妲莉亚听完露出僵硬的笑容，这番话虽然是沃尔弗自己说的，他却不禁笑了出来。

「这是试用报告，用过的人都写了。」

「谢谢，好多喔。」

妲莉亚目瞪口呆，接过十张纸和二十张羊皮纸。

那叠厚厚的纸中有四分之一是沃尔弗写的。

「大家都很喜欢，如果你方便，能请你尽早制作新的五趾袜和乾燥鞋垫吗？」

「应该没问题。五趾袜的规格书还在，只要再向工房下订就行了。鞋垫则要请工匠剪裁，我再进行魔法赋予。」

「我们这次订的数量很多，想跟你谈一下。但你好像在工作，我明天再来找你。」

「我的工作已经告一段落了，现在谈也没关系。」

妲莉亚莫名散发出一股纯真气息，令沃尔弗有些紧张。

「妲莉亚，你该不会其实很忙，但为了配合我而勉强自己吧？」

「完全不勉强。我刚为素材赋予完，正在等它固定，工作间堆满了素材。闲来无事就开始打扫。」

她的声音和平时一样，看上去年纪却比平常还小。那双眼睛有著柔和的弧度，绿眸略显柔弱。

「怎么了？」

「因为……你没化妆，我还以为你正忙著工作。」

「啊，真不好意思，我『原形毕露』了。」

那张爽朗的脸和他们初次见面时一模一样。当时沃尔弗因为沾染到魔物的血而看不清她的脸，如今看到却觉得很怀念，真是不可思议。

「我刚刚在打扫家里，因为会流汗，我就没化妆了。」

「没关系，我不在意你有没有化妆，你这样反而让我想起达利先生，有股怀念的感觉，而且该怎么说……」

「……沃尔弗，外面很热，进来再说吧。」

沃尔弗不晓得这么说有没有安慰到她，思绪一团混乱，妲莉亚赶紧请他进到塔内。

一楼的工作间摆满印有花纹的各色布料。不只工作桌上，就连地板也铺著垫子，摆著摊开的布。

「花纹的种类真多。」

「这些是要用来做女性和儿童雨衣的布。表面只涂一层薄薄的涂料，所以防水效果比防水布差一些。这批布料是专门制作雨衣和手套的服饰师订做的。这个很可爱吧？」

妲莉亚指著一块粉绿底配上铃兰图案的布。

他印象中的雨衣都是黑或深蓝色，不过像这种多彩又有图案的雨衣应该满受欢迎的。

爬上二楼后，妲莉亚倒了杯冰红茶给他。

他们喝著冰红茶，将报告摊在桌上，开始聊正事。

「你要订几组五趾袜和乾燥鞋垫？」

「我想尽快先拿到八十组。」

她眨了眨眼睛，沉默了十秒。

「……沃尔弗，我很感谢你，但我只请你帮我写试用报告，没有请你帮我推销。你到底花了多大力气，才争取到这笔订单？」

「一点都不费力，反而是我们大概要麻烦你费力了。」

沃尔弗知道妲莉亚绝对听不懂自己在说什么，便抽出最后一页的羊皮纸。

「这是我们队长的委托。」

「『魔物讨伐部队之五趾袜与乾燥鞋垫采购计画书』……首度合作先购买八十组，之后持续购买，预计半年内买进三百组以上……请问为什么会演变成这样？」

「你看完报告应该就知道了。」

妲莉亚拿起报告快速翻阅，时而歪头，时而露出笑容。但是她越看表情越严肃，脸也越来越红。

「……沃尔弗，我请你们写的是试用感想。」

「是啊，大家写的都是物品的优点，或者希望改良的地方。」

「这样很好没错。但怎么有人写得像感谢函一样？」

「噢，一定是和我同期的骑士和队长。他们深受足癣所苦。」

「还有人花了一整页称赞我在工作上的创意和技术……这是你的字吧！」

「我只是写出了所有人共通的内心见解。」

「什么叫内心见解！」

这种互动模式已成惯例，但妲莉亚自然的吐嘈总是能把沃尔弗逗得很乐。他忍不住笑出声来，就算妲莉亚一直盯著他，他也停不下来。

「而且你们设定的价格也很奇怪。」

「抱歉，太低了吗？」

「不，太高了。就算把五趾袜的利润抓高一些，这个价格还是太高。乾燥鞋垫的价格也该降至三分之一……因为绿史莱姆粉很便宜。大多数人都不会用，而是会用风魔石来进行风魔法的赋予。」

「会不会是你估得太便宜了？」

「应该不会……但我不能确定。我才刚成立商会，还有很多不懂的事。而且以我这间商会的程度绝对无法进出王城。所以这笔交易必须透过商业公会或其他商会。保证人也是个问题……」

「你有没有可以谘询的管道？像是生意伙伴之类的？」

「主要是商业公会，还有……有间跟我有生意往来的商会，但我不太想找他们谘询。」

她说话时眼中闪过微妙的阴影，让沃尔弗十分在意。

「你和对方发生过商业纠纷吗？」

「……是我前未婚夫家开的商会。」

「那就不要跟他们联络了，这样你会很不开心吧。」

「这倒不会，沃尔弗。反正我前未婚夫应该也结婚了，而且商会长是他哥哥。我已经跟对方约定，彼此只以商会长的身分往来。」

妲莉亚语气平静，表情却不然。她在桌上双手交握，有种要和沃尔弗拉开距离的感觉。

「我认为和对方切断联系，你会比较轻松。」

「的确会很轻松。但有些素材我不知道怎么取得，只能向他们进货，对方也答应在交期和价格上给我优待。」

「我去帮你问还有哪些地方能进货。我会去问奥兹华尔德、我家人和王城里的人……」

「沃尔弗，我很感谢你的心意。但你不用担心，这是我的工作。」

「话虽如此，但能避免还是尽量避免吧。」

「嗯……你和合不来的人在讨伐时也会合作吧？骑士团中就算有你不喜欢的人，你还是会以礼貌的态度和对方互动吧？」

「……是没错。」

「就是这个道理。」

妲莉亚的说明精准到令他无法反驳。他理性上明白这点，也知道自己这个门外汉根本不该插手，但还是觉得很苦闷。

「我明天去商业公会谘询，这些事今天再怎么烦恼也没用。」

眼见沃尔弗陷入沉默，妲莉亚顾及他的感受，细心地将报告收成一叠后如此作结。

「抱歉，突然给你添麻烦了。」

「不会，谢谢你帮我拉生意。对了，你不是说远征归来当天会和队友一起喝酒……」

「对，但我今天没参加。我打算回去的路上随便找间店吃。」

「那要不要早点吃晚餐呢？你上次送我的食材还有剩。」

妲莉亚一如往常地邀他吃饭，令他备感动摇。

尽管他担心这样会给对方添麻烦，却从未成功拒绝这类邀约。

每次餐桌上都摆满美味的餐点，当他告诫自己不能吃太多时，妲莉亚又会端出分量刚好的新菜色，搭配温度适中的美酒。他们总是聊到忘我，一转眼时间就过了。

如果绿塔改装成餐厅，他一定会三天两头就往这里跑。

「抱歉每次都麻烦你，以后的餐费都由我来出吧。我不但麻烦你做菜，食量还是你的好几倍。」

「我已经收了你的食材，而且做的又都是些简单的料理……但就算我要你别在意，你还是会在意吧？」

「对，像你上次收到我送的酒杯时也是这样。」

「那以后有空就一起去买菜，你若要带食材过来，买些自己想吃的就好，但别买太多，酒就各买各的份，这样如何？」

「做菜的工钱没算进去。」

「你有帮我拉生意啊，这样就扯平了。」

绝对没扯平，他实在欠她太多了。他虽然这么想，但不知道自己该拿什么回报对方。

「妲莉亚，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那我反问你，你有什么想要的？」

「魔剑。」

沃尔弗随即回答，妲莉亚深深地点头，回以了然的表情。

「问这个问题是我思虑不周。换成是我，也想要魔导具的素材。」

「具体来说是哪些？」

「嗯，像是双角兽（bicorn）的角、狮鹫（griffon）的尾巴。还有大海蛇（sea serpet）的皮、火龙（fire dragon）的鳞片……以及世界树的树枝、不死鸟（phoenix）的羽毛，不过要取得最后两样几乎是痴人说梦。」

没有一样是沃尔弗能买到的，最后几样更是无望。

毕竟这些东西市面上都没有贩卖。即使有交易管道，也不知道要花多少钱才能买到。沃尔弗存款不少，但不知道够不够用。

他思索这些事时，妲莉亚一直用那双绿眸盯著他。

「沃尔弗，我漏讲一句话。这些东西我想等自己有能力加工之后，再亲自购买。」

「咦？」

「你绝对别买给我。说好喽，要是你买了，我就不让你进绿塔。」

她重复说了三遍，露出了看穿沃尔弗心思似的笑容。

◆　◆　◆　◆　◆　◆

「这次也吃得简单一点，用魔导炉煮火锅怎么样？」

「抱歉每次都麻烦你，如果有我能帮忙的地方尽管吩咐。」

他们和上次一样，一起站在厨房做事。

妲莉亚决定大方拜托沃尔弗。

「我来准备火锅食材，麻烦你磨萝卜泥。」

「磨萝卜泥？」

沃尔弗接过白萝卜和磨泥器，好奇又疑惑地盯著手中的东西。

叫伯爵家的人做这种事真的好吗？妲莉亚将这个疑问摆在一边，拚命告诉自己「塔内是我的地盘」。不然她的思绪又会被拉回现实，压力大到快胃痛。

「这是『磨泥器』。要把萝卜抵在上面，像这样磨碎。小心别磨到手。」

「知道了，我来试试。」

沃尔弗卷起袖子回答，那股气势和力量超乎她的想像。

他一削就差点削到手指，赶紧停下来。指甲有轻微的磨损。

「沃尔弗，不用磨那么大力！」

「妲莉亚，你千万别做这个。磨泥器太危险了，得用身体强化对付它。」

「磨萝卜泥不需要用到身体强化！也别死抓著萝卜！」

说明和实作都遇到困难，光是磨萝卜泥就耗费不少时间。

至于生姜，妲莉亚则瞒著沃尔弗，悄悄用小型磨泥器磨成泥状。

好不容易磨完萝卜泥后，她在魔导炉的烤网上烤起茄子。

等外皮烤成茶色，她便将茄子移上盘子，来回翻转茄子，想等它冷一点再用竹签剥皮。沃尔弗向她询问做法，不顾茄子还很烫便俐落地将皮扒下。

见妲莉亚一脸惊讶，沃尔弗说：「我远征时会把焦炭肉的外皮剥掉，所以很习惯做这种事。」这理由真令人悲伤。

妲莉亚认真地想，总有一天要让他带著更轻的小型魔导炉去远征。

他们切完菜，拿出酒杯，才将魔导炉设置在客厅的桌上。

「这和你上次带来的是不同种类的东酒，抱歉量有点少。喝完后就接著喝葡萄酒吧。」

这次的东酒装在白色小瓶子里。

尽管和沃尔弗带来的一样是白浊酒，但这种酒比较烈。

「下次我再买东酒过来。」

「好，麻烦你了。」

「明天应该没时间买东酒的杯子吧。」

「对，明天要先去商业公会。不过我很感激能接到工作。来乾杯吧。」

妲莉亚说著说著忽然想到，不知道他们乾杯过几次，往后还能再乾杯几次。这个偶然的念头使她拿著酒杯的手用力了些。

「呃……感谢你们给我工作，祈求骑士团与商会的繁荣，乾杯。」

「感谢你总是请我吃美味的料理，祈求骑士团与商会的繁荣，乾杯。」

他们这次的乾杯词拖得有点长，说完才乾杯。

她刻意将这瓶东酒冰久一点。尽管如此，香气和酒味仍很鲜明。

清凉而辛辣的感觉通过口腔和喉咙后，丰富的酒香冉冉升起，酒精独特的灼热感同时袭来，所有感觉消失那瞬间又会想再喝一口。

「这种酒……好危险。」

「真的，应该用小一点的杯子喝才对……这种酒叫『息吹』，名字应该是取自喝完后的香气吧。」

「原来如此。尽管辛辣，却有芬芳余韵。没想到有这种滋味的东酒……」

品尝没喝过的酒是件开心的事，但她已逐渐朝父亲的酒豪之路迈进，还是小心为妙。之后每四天要禁酒一次了──妲莉亚这么想著，含了口东酒。

在等火锅汤底煮滚的同时，她吃起角兔火腿和黑胡椒起司做的下酒菜。

角兔（horn rabbit）是种凶悍的领域性魔物。若有人不小心进入它们草原上的领地，它就会用头上的一只角威吓人类。听说王都外的村庄，也曾发生角兔入侵田地的案例。

「这是角兔，你在讨伐时见过吗？」

「见是见过，但不需要我们动手，通常都由村民或冒险者撒网捕捉。」

妲莉亚还以为是用弓或剑猎捕，没想到竟是用网子。这让她想起前世见过的捕鱼景象。

「所谓撒网，是将网子撒在兔子身上吗？」

「对，撒金属网或将网子绑在箭上射出去。只要让它不能动就行了。」

角兔的移动速度很快。不过它们不会施放魔法，只要限制其行动，小心它头上的角，就不会那么危险。

妲莉亚尝了口淡粉色的火腿，和鸡肉火腿有点像，但味道更浓郁，而且尽管是火腿却很有嚼劲，和上头的黑胡椒起司很搭。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魔物的话题，锅子开始冒出阵阵白烟。

「汤滚了……今天吃的是『猪肉涮涮锅』，要像这样把猪肉涮过。」

她将切得极薄的猪肉片丢进锅中。

「等到完全变色就可以捞起来，沾萝卜泥和鱼露或加点盐吃。如果不敢吃萝卜泥，这边有番茄酱汁。也可以加点柠檬汁、胡椒盐吃。」

番茄酱汁是她父亲的最爱。他也很喜欢萝卜泥，但最爱的还是番茄酱汁。

妲莉亚的番茄酱汁做法单纯，仅在番茄丁中加入盐和黑胡椒，再拌入少许橄榄油而已。卡洛不只拿来当沾酱，甚至把它当主食，用肉片卷起来吃。

顺带一提，伊尔玛也喜欢番茄酱汁，但她还会在里头加洋葱丁。马切拉则偏好柠檬汁和胡椒盐，用以搭配黑爱尔啤酒。

她连带想起托比亚斯偏爱萝卜泥加盐。每个人的喜好都不同，真有趣。

而她自己则全部都喜欢。

沃尔弗来回看著眼前的各种小碟子。

「你可以全部试一遍，看看自己喜欢哪种。」

「好。」

「啊，第一片试试看只加鱼露或盐，然后配一口酒。」

沃尔弗神情严肃地涮起肉片，妲莉亚先不理他，自己吃了起来。

这猪肉品质很好，油脂鲜甜。虽然油花多到几乎让人生腻，但涮过后就没那么油了。口感比外观更柔软，味道也很清爽。

她又喝了口酒，发现入喉时的辛辣感变得不太一样，香气也更鲜明。

酒和料理既搭调又符合自己的喜好，真是令人开心。

原以为坐在对面的沃尔弗咀嚼次数又会变多，但他却没有。

他吃了加盐的肉片后喝了口酒。接著再吃加萝卜泥的肉片，又喝了口酒。重复几次后，忽然定住不动。

「那个，沃尔弗，你怎么了？」

「太好吃了。喝了酒后猪肉尝起来更鲜甜，吃完肉后酒变得更容易入口，不知不觉就会喝很多……必须休息一下，不然酒很快就喝完了。」

「这组合的确让人欲罢不能。不过东酒喝完，还有不甜的白酒。它和涮涮锅也很配。」

「为什么餐厅都没有卖这种料理？」

沃尔弗望著妲莉亚，金眸中夹带一股哀怨。她对此也无可奈何，因为小型魔导炉不久前才被发明出来。

王都很多餐厅都有在卖水煮的猪肉片，但都是将肉放凉后搭配蔬菜，属于夏季的冷盘。和这种随煮随吃的吃法完全不同。

「妲莉亚，你选错职业了……不，没有选错，但你应该开餐厅当副业。」

「有小型魔导炉开餐厅好像很容易。只要在桌上放火锅，食材和调味料就采自助式。」

「再准备温度控制得宜的爱尔啤酒、蒸馏酒、东酒，以杯为单位贩售。」

「如果有那种餐厅，我也想去。但那不是餐厅，是酒馆吧……要是有各种下酒小菜可以选择就更好了，像是醋渍或炸物。」

「可以在桌上放炸物专用的锅子，给喜欢炸物的人使用。」

「或者在吧台放一人锅，供独自前来的客人享用。」

他们吃著肉片，随口闲聊，妄想著能有间完美的餐厅，满足爱酒之人的愿望和理想。

聊了一会儿后，他们改喝白酒，并在锅中加入新的食材。

「先加盐和蔬菜，等一下再加这种小麦丸子，用来代替面包。」

「原来小麦丸子可以煮啊。」

「你不喜欢吗？」

「不，我没吃过火锅煮的，还以为小麦丸子只能油炸。」

「啊，你说的是摊贩卖的那种甜丸子吧？用煮的也很好吃喔。在煮之前先来尝尝烤茄子吧。」

「虽然皮是我剥的，但从外观还真看不出是茄子……」

青年歪著头，用那双金眸盯著烤茄子。

那带点浅绿的白色可能让他觉得很奇怪吧。

烤茄子的配料是生姜和鱼露，妲莉亚先请沃尔弗试试看。可惜这世界没酱油，她只能用改良过的鱼露代替。

茄子的甜味与香气、柔软的口感，最后是生姜的辛辣滋味。

她前世才刚喜欢上这道小菜，人生就结束了。今世则从刚开始学做菜时就常做这道菜。她前世和今世的父亲都很喜欢。

「……我好像有点喜欢。」

妲莉亚很想问他为什么说「好像」，但看他的咀嚼次数又变多了就没多问。

她前世的父亲认为：「喜欢烤茄子的人大多爱喝酒。」这个论点或许是对的。

接著他们吃起锅中的蔬菜及吸饱汤汁的小麦丸子。沃尔弗吃了以后也很喜欢，将丸子吃得精光。

仔细想想，这是他们第四次一起在塔内吃饭。眼前的青年可能没在数，但这四次中有三次是火锅，一次是烤鱼，她真该为自己的懒惰好好反省。

当她思考第五次该做什么时，忽然发现对面的沃尔弗笑了。

「这是我第四次吃你做的菜呢。」

沃尔弗彷佛听见了她的心声，她当下不知该接什么话，只点了点头。

「沃尔弗，你见过『母独角兽的角』吗？」

他们喝著餐后酒小憩之际，妲莉亚这么问道。

松开领口的沃尔弗回以疑惑的眼神。

「见是见过，你需要这种素材吗？」

「不，我已经有了。听说它的效果是无毒化、净化水质、减轻疼痛，我在想你们部队远征时是不是经常用到。」

「远征时用的水都由会操纵水魔法的队员或魔导师供给，我们也会带著水魔石。如果需要净化水质或减轻疼痛，则由魔导师或神官负责。」

仔细想想，这也是当然的。魔石比独角兽的角更容易取得，性价比也远胜过它。

「不过我听说在水魔石普及前，部队的确会带这东西去远征。另外我们在可能引发剧痛的战斗前，除了身体强化外，也会先吃强效的止痛药。」

「有这么让人痛苦的魔物吗？」

不但要进行身体强化，还要吃强效止痛药才能应战，到底是什么魔物这么强？连盾牌和盔甲都没用吗？

「有一些会吐强酸的魔物，像铠蟹（armor crab）就满棘手的。强酸会渗进盔甲的缝隙，腐蚀人的皮肤。至于植物，就属棘草魔（nettle devil）了吧。这种魔物会缠住接近的猎物，活活吸取猎物的血直到对方死亡。但它长得就像黑藤蔓，很难辨识。而且它的刺上有倒钩，被刺到之后很难拔下来，让人痛到想哭。」

「太讨厌了吧……」

「只要不会走路都没那么糟。」

「咦，有会走路的植物吗？」

「好像有，最有名的是花妖（alraune）。上半身是美艳的女子，下半身则是花。西之国讨伐过这种魔物，但在我们国家还没出现过。」

「我还以为花妖只存在于故事中。」

妲莉亚很高兴知道这件事，前世故事中的魔物竟然真实存在于他国。

她打算到书店找找外国的魔物图鉴，说不定能有什么新发现。

「对了，『母独角兽的角』好像很受已婚的贵族妇女欢迎。」

「因为有健康和美容效果吗？」

「女性怀孕时会带在身上，据说有安产的功效。通常由母亲送给女儿，或作为魔导具送给新娘。」

「我第一次听说……」

父亲说不定也是基于这个缘故，才叫依勒内欧送这个礼物给她。但她不愿再细想下去。

她这辈子都不打算生小孩，希望天上的父亲打消这个念头。不过她想收个能继承魔导具师名号的弟子，努力将「罗塞堤」这个姓氏保存下来。

「我在想，独角兽的角就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具有三重赋予吧？如果用它来当手环的赋予素材，魔法能附著在上面吗？」

「我没听过在独角兽角上赋予魔法。但听说切割后可以用来当坠饰或手环的一部分。」

「说得也是，应该不太会拿来当赋予素材……」

独角兽的角价格不菲，而且和妖精结晶一样很难取得。预订后要等很久才能拿到，不然就是要拚了命四处寻找。万一失败，她一定会难过到想哭。

不过说到赋予失败的经验，妲莉亚至今不知哭过几百次。

魔石出错导致外壳破裂，吹风机喷出火，试做冷风扇时吹出暴风。

即使是在开发史莱姆当赋予素材时，她也白煮了好几锅，有时还把史莱姆煮焦，才终于把史莱姆做成粉末。

不提一般素材，连稀有素材的失败经验也多不胜数。她想起这些事，又开始自我反省。

「是说，我听说公独角兽可以由美少女或美女诱捕，母独角兽不知道是怎样呢。」

妲莉亚想转换思绪，便问了这个问题。沃尔弗淡淡地回答：

「它们也会靠近男孩，所以也是用诱捕的吧。不过必须是天真无邪的小孩才有效。」

「你该不会有这方面的经验吧？」

「我八岁时有天和母亲、三哥和骑士们出门散步，在森林的泉水边遇到两只。两只都有淡金色的角和深红双眼，很像美丽而细瘦的白马。身上还散发出甜甜的花香，可以用单字和人类进行意念沟通……不过现在如果有必要讨伐独角兽，我会毫不犹豫地斩杀它们。」

「咦？」

原本将它们描述得那么美，怎么突然就要斩杀人家？

还有可不可以不要露出那种略带寒意的眼神？

「我当时看到它们美丽的外表就掉以轻心，走过去摸了它们。」

「怎么好像提起了你的伤心事，我们还是结束这个话题吧？」

「不，让我说完！它们说好要共同占有我，准备将我带回家当装饰品，我母亲气到把它们乱刀砍死！」

「独角兽好恐怖！」

妲莉亚对独角兽的印象彻底崩坏，它们的想法和行动太吓人了。

沃尔弗的母亲为了保护儿子，这么做也是理所当然。不过乱刀砍死动物还是有点可怕。

「据说独角兽的眼睛一般是黑色或深蓝色，所以红眼应该是变种。这件事也让我开始害怕独角兽。」

青年叹息似的说道，真是令人同情。

看来沃尔弗不只对人类女性有吸引力。这世界如果有神社，沃尔弗应该会被判定有「女难之相」，可以透过除厄的方式化解。可惜神殿没有这种服务。

「没想到连独角兽也……」

「妲莉亚，只有这么一件。其他魔物从来没觊觎过我，如今魔物应该很讨厌我才对。」

身为魔物讨伐部队员，受魔物喜爱才有问题吧？

她想像了一下，沃尔弗身穿黑盔甲，骑著黑色八脚马，身旁站著黑色的双角兽，脚边排著一列黑史莱姆──如果都是黑色魔物，好像就不那么奇怪了。这画面看上去反而很帅气。不过，她还是将这个妄想默默放在心里。

「我明天会去商业公会谘询，你有什么打算？」

「我跟你一起去。队长要我全力协助你，让事情进展快一点，我个人也想尽量帮忙。但我对商业知识一窍不通……对了，多明尼克先生在的话，我想请教契约要怎么订才会对你和部队都有利。」

「我也认为这样比较好。那就等多明尼克先生有空时再向他请教，另外我还想向副公会长嘉布列拉谘询。如果他们在忙，就先约个时间在现场等一下吧。」

妲莉亚的生活一下子忙碌了起来。

从未经营过商会的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找人商量。

她脑中闪过「要是父亲还在」的念头，但身边有这么多人帮助她，这么想很失礼。

为了让父亲在地下能安眠，她决定将这个念头拋诸脑后。

「我明天早上来接你。」

「你从王城过来，等于绕了远路吧？我搭公共马车就好。」

「这是部队的工作，我会使用王城的马车。毕竟是我们委托你做事，就让我接你吧。而且我会穿正式的骑士服去，坐马车比较方便。」

「正式的骑士服和讨伐时的制服不一样吗？」

她记得初次见面时，他穿的是深灰色上衣、破烂的赤红铠甲和皮靴。

「我们的正装和骑士团的礼装制服款式相同，但颜色不同，我们的是黑底银边。」

「感觉很帅耶，可是夏天穿不热吗？」

「非常热。冬天还好，夏天如果一直站在太阳底下，就会热到想大喊『谁设计的，给我出来』。」

「没有夏季制服？」

「没有。结束后我就会换下骑士服。至于明天在商业公会……」

沃尔弗微微垂下眼眸，欲言又止。

他有话说不出口时，嗓音会略变低沉，眼神也会游移不定──妲莉亚不知不觉记得了这些习惯。

「怎么了？你直说没关系。」

「我为罗塞堤商会出资，的确能让你更容易取得素材，但……也可能为你带来不光彩的传闻。抱歉这么晚才发现。我们去商业公会时，我是不是该装作仅是为了赚钱而出资，和你保持距离？」

尽管他的话中充满犹豫，妲莉亚仍听得很明白。

「我决定和你当朋友的那个当下，就已经思考过可能被传什么闲话。就算别人说我被你玩弄或包养也没关系，只要在工作上做出成绩，和认同我的人做生意就好。」

「妲莉亚……」

沃尔弗喊完她的名字后愣住了。

她那天就已经想清楚这些状况，但沃尔弗似乎很惊讶。

这次与骑士团的交易一旦传开，她的名字必定会浮上台面，关于她的八卦也会增加。就连涉世未深的她也猜想得到。

尽管如此，她仍不想和沃尔弗拉开距离，改变现在的关系。

但若沃尔弗想改变相处模式，她也无法阻止。

妲莉亚心里有点害怕，但还是觉得问清楚比较好。

「会传谣言的地方不只商业公会……若你不想被说闲话，就别再来绿塔，也别和我一起走在街上吧？」

「抱歉，我不想改变这种相处模式……」

他随即反对，让妲莉亚松了口气。

「我总是给你添麻烦，要怎样才能保护你呢？」

「没事的，别在意传闻就好。我如果是局外人，看到这种状况说不定也会误会。有些事没和本人相处过是不会知道的。」

这是她前世学到的经验。

以「爱妻」闻名的已婚主管曾向她提出不合理的邀约，令她气到想揍人。

某前辈严厉地教导她，她原以为自己被讨厌了，后来才知道前辈是在鼓励自己。

今世也有这样的人。

有人被说我行我素、难以亲近，其实是担心自己伤害到别人。

有人看起来坚强、美丽而备受喜爱，其实被人伤过，因而刻意和他人保持距离。

妲莉亚不说人闲话，也尽量不用外表判断别人。她是这么想，但实际上很难完全做到。

「先不论会不会被说闲话，你去商业公会想怎么做？」

「我想堂堂正正地说，我是你的朋友，我支持你制作魔导具。我不想隐瞒这点。」

「谢谢你……」

妲莉亚听了很高兴，但又觉得有点不妙。她一定是醉了，眼眶有股酸涩感。

「那就请你以我朋友的身分在商业公会露面。我也会努力不愧对你的期待。」

还好声音没有颤抖。

为了不让眼前的青年担心，她连忙开朗地继续说：

「你帮我搜集试用报告，又帮我把商品卖到骑士团，俨然就是罗塞堤商会的一员呢。」

「除了商会出资者外，我可以再担任保证人吗？这样你和骑士团交易时也比较方便。虽然传闻会变多，但若有对我们不利的传闻出现，我也可以出面处理。」

他说得对，若出现会波及他的谣言，还是由他出面抗议比较好。妲莉亚不太有能力做这种事。

「好，那就麻烦你了。不过你不用再另外出钱，我会将你提供的资金转为保证金。若有传闻困扰到你而我无法处理，再请你出面。」

「了解。我虽然没有权力，但头顶上仍有骑士团和斯卡法洛特家的光环。万一发生什么事，我会尽量处理的。」

这样她给沃尔弗添的麻烦应该会少一些。妲莉亚轻轻叹了口气。

说到保证人，她想起一件事。

沃尔弗已经买了小型魔导炉，和保证人的谢礼重复了。

「我送给保证人的谢礼是小型魔导炉，可是你已经买了，需要第二台吗？还是有其他想要的东西？」

「那我希望你花更多时间陪我制作魔剑。」

沃尔弗放松了紧绷的表情，眯起金眸，开心地笑了。

若他宣称自己的世界绕著魔剑打转，妲莉亚也不会怀疑。

「你真的很喜欢……魔剑呢。」

话语间短暂的停顿让沃尔弗紧张到屏息，但妲莉亚并未发现。

第二卷 ◆商业公会的谘询

隔天一大早，妲莉亚就在为前往商业公会做准备。

她从骑士团的报告中挑了几张可以带去的内容，并检查五趾袜和乾燥鞋垫的规格书。

接著开始化妆，换上平常穿的亮黑色洋装，搭配香草色外套。最近天气越来越热，或许该买几件夏季套装了。

她站在大门外等待，不久后便看见黑底银色花纹的马车。

马车侧边绘有龙与剑的图样。龙是魔物的象徵，交叉在龙身上的剑则是代表魔物讨伐部队。马车本身相当帅气，但一想到要搭这辆车去商业公会，妲莉亚的表情就变得有点尴尬。

「早安，妲莉亚。」

妲莉亚正想回话，走下马车的男子却夺走了她的注意力。

他穿著没有光泽的黑骑士服，外套较一般的长。这颜色乍看有些沉重，但领子和袖扣边缘都点缀著深银色的线，成了不错的亮点。稍宽的领子上别有闪亮的石榴石领章。妲莉亚后来听说红领章代表赤铠，其他队员戴的则是银领章。

略带光泽的黑皮靴突显了他的长腿。

这身装扮实在很适合高挑修长、黑发金眸的俊美青年。

若将这副英姿画成肖像画，就算定价再高也一定卖得很好。甚至比普通的魔导具还赚。

「早安，这身制服很帅呢。」

「……嗯，但有点热。」

沃尔弗苦笑应道。

今天天空很蓝，天上只有几片云，妲莉亚在内心祈祷白天不会太热。

沃尔弗一手帮妲莉亚提行李，另一手扶她上马车。

她现在见到沃尔弗伸出手，已经不会像之前那么慌张。习惯真是种可怕的东西。

「我们队长已经向商业公会打过招呼，等会儿应该不用等太久。」

「谢谢，但这样好吗？」

「是我们部队请你帮忙，所以别在意。队长还说万事拜托了，他之后会正式问候你。」

「不用特地问候我啦！」

古拉特本来也想来，沃尔弗再三告诉他今天只是要和商业公会打个照面，好不容易才阻止他。

「到公会后，我想先办理罗塞堤商会保证人的手续，再向多明尼克先生和公会负责人谘询。」

「我也认为这样比较好，但要麻烦你了。」

「一点都不麻烦，这本来就是我的工作，你别放在心上。」

沃尔弗说完后拿出妖精结晶眼镜，眯起黄金色眼睛，像在检查眼镜。

「你到公会后要戴眼镜吗？」

「不，我本来想戴，想想还是算了。我今天要认真工作。」

沃尔弗小心地将眼镜收进盒子，放入包包中。

「虽然可能会被你讨厌，但我现在起要开始扮演『骑士团的沃尔弗雷德·斯卡法洛特』，直到能轻松说话时为止。」

「谢谢你挑战这么高难度的事。我也会认真扮演『罗塞堤商会长』，但我没什么经验。」

她说到这里，忽然发现彼此都已散发出疲惫感。

接下来才要在商业公会努力工作，现在就累怎么行呢？

「我们要打起精神。等工作结束后，再一起去喝酒吧。」

「好啊，就这么办吧。」

他们订下短期目标，再次拿出干劲来。

◆　◆　◆　◆　◆　◆

打开马车门的那瞬间，她感觉到针刺般的视线。

这很正常。身穿黑骑士服的沃尔弗比平时更耀眼，路人当然会好奇他帮谁提行李，扶著谁下马车。

即使妲莉亚化了妆，换上正装，依然配不上他。她心中浮现自嘲的想法，不自觉地停下脚步。

「妲莉亚小姐，小心脚步。」

沃尔弗朝她伸出手，改露出贵族的笑容。

那是精心做出的完美表情，与两人独处时少年般的笑容、恶作剧成功时的笑容完全不同。老实说妲莉亚不太喜欢。

不过他这么做都是为了妲莉亚。他为了推广妲莉亚的魔导具，穿著热死人的骑士服，忍著疲累营造出贵族气质。

那么，她又有什么好自卑的呢？

尽管不起眼，她仍能堂堂正正地站在沃尔弗身边。

别低头，挺直背脊，扬起视线──她这么告诉自己后，握住沃尔弗的手。

她和受人注目的男子并肩而行，走向黑砖打造的商业公会。

门口的护卫低下头，彷佛将沃尔弗视为主人似的迎接他进去。

他们走进一楼，嘈杂的说话声瞬间变小。不可思议的是，所有人连动作都缓了下来。

女性们注意到沃尔弗后，窃窃私语的声音迅速蔓延开来。他却面不改色地继续前进，停在鞠躬的男人面前。

「恭候大驾，斯卡法洛特大人、罗塞堤商会长。请随我至会客室。」

前来迎接他们的是伊凡诺。

他们来到二楼的会客室，嘉布列拉已在那里等候。

「我是副公会长嘉布列拉·杰达，目前担任商业公会长雷欧涅·杰达的代理人。感谢您的来访，今天要麻烦您了。」

「我是王城骑士团魔物讨伐部队员，沃尔弗雷德·斯卡法洛特。这次突然提出请求，还请多多协助。」

妲莉亚看著他们，事不关己地心想「原来这就是贵族氛围吗？」。但她是这场商谈的始作俑者，不敢说这种话。

「抱歉，在正式商谈前，我想先办手续，成为罗塞堤商会的保证人。」

「好的，公会立刻派人处理。伊凡诺，交给你了。多明尼克也在等我们，我请他过来。妲莉亚，这段时间你能跟我到隔壁的会客室吗？」

嘉布列拉说的是问句，深蓝眼眸中却充满命令色彩。

妲莉亚答应后，她们来到走廊上，和沃尔弗分头行动。

「我去请人找多明尼克过来，你在这里等我。」

「好的。」

嘉布列拉去吩咐职员时，妲莉亚看见两个男人抱著大箱子，爬上楼梯。

两人都戴著运送公会的鲜绿色臂章。

「妲莉亚，来工作吗？」

「对，马切拉你也是吗？」

「对啊，帮忙搬公会用纸。」

两人各抱著三个装满纸张的大箱子。

那明明很重，他们却像在抱棉花一样。

「妲莉亚，起泡瓶超棒的。」

「伊尔玛喜欢吗？」

「她喜欢，但我比她更喜欢。早上刮胡子的时候很好用。用了之后就没有皮肤发炎的问题，而且刮得很乾净。」

马切拉单手轻松扛起箱子，用空著的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妲莉亚看不出差异，但他本人似乎觉得手感有差。

「发炎？你之前是怎么刮胡子的？」

「我常因为嫌麻烦，就拿肥皂往脸上搓，还没搓到起泡就开始刮。有发炎问题的人还满多的，希望你能把起泡瓶平价卖到市面上。」

妲莉亚原本只想用它来洗脸和洗手，这意外的用途让她有些惊讶。

「我知道了，我会早点让它上市的。」

「谢啦，那就拜托你了。下次来我们家喝酒吧。」

「好，帮我跟伊尔玛问好。」

马切拉离去后，嘉布列拉正好走了回来。

「妲莉亚，这是怎么回事？」

两人进到会客室，对方一开口便问了这个问题。

「公会收到骑士团魔物讨伐部队长的来信，信上说『我派部下过去商谈，请尽早应对』，这很常见。但他还说『请尽量协助开发者』，我从没遇过这种状况。」

「抱歉，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请您教我，嘉布列拉。」

妲莉亚满脸困惑，深深低下头。

「可以告诉我大致经过吗？」

「我做了乾燥五趾袜和能让鞋子保持乾爽的鞋垫送给朋友，呃，也就是刚才那位沃尔弗雷德大人，请他在远征时试用。」

「然后呢？」

「魔物讨伐部队远征归来当天，紧急向我订购大量的五趾袜和鞋垫。对方还想长期订购。但量太多了，我一个人根本做不完。」

「太莫名其妙了……」

「我也这么觉得。对方想先买八十组，接下来半年要买三百组以上。我不知道该拜托谁……」

妲莉亚光想到就头晕。除此之外，她还有防水布和雨衣的订单。那些订单的交期并不赶，但她也不想往后延太久。

「你一天能做几组？」

「五趾袜必须请服饰工房制作，我拿到后一天可以加工十五至二十双。鞋垫则要请人剪裁皮革，和袜子在不同天加工，一天加工二十双。不过，我还需要绿史莱姆粉当原料……」

「你能做快一点吗？」

「如果请魔力较多的魔导具师或魔导师帮忙，速度应该会快一倍。」

「那就雇人吧。」

沉思中的嘉布列拉忽然扬起视线，然后别开目光。

「抱歉，妲莉亚……我这边也有一笔很赶的起泡瓶订单。」

「咦？」

「起泡瓶太好用了，我忍不住推荐给贵族朋友。刚才对方紧急通知我要订两百瓶。」

「……谢谢，我感动到想哭……」

妲莉亚由衷感激，但她声音变得生硬，还不小心说出真心话。

原本想请嘉布列拉帮忙，对方却加重了她的工作量。

「把这些事项全部列出来，一起讨论吧。没事没事，一定会有办法的。」

「嘉布列拉，请不要边说边比出祈祷的手势……」

「……对不起，我没想到会这么巧。」

两人声音中都充满疲惫，妲莉亚也只能苦笑。

◆　◆　◆　◆　◆　◆

妲莉亚、沃尔弗、嘉布列拉、多明尼克和伊凡诺齐聚在会客室里。

桌上摆著「魔物讨伐部队之五趾袜与乾燥鞋垫采购计画书」。妲莉亚和沃尔弗各自做了简单的说明，并陈述采购计画书和试用报告的重点。接著嘉布列拉再提出起泡瓶的事。

妲莉亚想起自己还有小型魔导炉订单，但现场气氛不适合说这些，她只好将这件事暂时搁置。

现在所有人都闭口不语。

妲莉亚脸上半是疲累，半是紧张。

沃尔弗在假笑和面无表情的界线上徘徊。

嘉布列拉眯起眼睛盯著采购计画书。

多明尼克看著规格书，不时闭目沉思。

伊凡诺板著脸凝视试用报告的重点整理。

直到来替他们加红茶的公会员战战兢兢地离开后，嘉布列拉才开口。

「斯卡法洛特大人，不好意思，我想统整一下罗塞堤商会的状况。可以让我发言吗？」

「好的。对了，在商会请叫我沃尔弗雷德，我比较习惯这个称呼。」

「是，沃尔弗雷德大人。以下是我的提议。」

嘉布列拉轻咳了一声。

「第一，妲莉亚，你得尽快提出起泡瓶、五趾袜和乾燥鞋垫的利益契约书申请。我们这边会派一位公会员协助你。」

「我知道了，我有带规格书，很快就能填好文件提交出去。」

她说得对，必须在生产前提出利益契约书申请，不然会很麻烦。

「第二，起泡瓶的部分，我已替你找到一间合适的工房，你可以和对方讨论量产事宜。工房长说现在工作不忙，随时都有空。那就请他今天下午过来怎么样？」

「好的。」

「第三，至于五趾袜和乾燥鞋垫这笔生意，就派使者去服饰公会，鞋袜的负责人或公会干部应该下午就能过来，请你在这里稍待。不好意思，能请沃尔弗雷德大人同席吗？」

「当然。」

妲莉亚听到要请服饰公会的人过来，吓得脸色苍白。

「那个，能不能只请服饰公会帮忙介绍工房，我直接跟工房联系就好？」

「还是别这么做。」

一直保持沉默的多明尼克摇了摇头。

「沃尔弗雷德大人，您很喜欢这组袜子和鞋垫对吧？」

「非常喜欢，前往沼泽地远征时真的很需要。」

「王城里除了魔物讨伐部队外，骑士、士兵也都穿靴子或皮鞋吗？」

「对，几乎都是。」

「文官呢？」

「文官也几乎都穿皮鞋。」

「所以只靠一间工房生产是绝对不行的。魔物讨伐部队半年要订三百组，一年就是六百组。若遍及整座王城，需求量可能会变成五倍以上。之后也可能在贵族和平民间流行。」

「嗯，有道理……其他穿皮鞋的人也需要……」

沃尔弗深感认同。

妲莉亚不禁好奇，王都内得足癣的人有这么多吗？大家都处在容易流汗的环境吗？还是他们在工作中经常需要踏步？然而现在的气氛不适合问这种事。

「可以优先和原本就在制作骑士团鞋袜的工房合作吗？」

那些工房有一定的经验，可以应付大笔订单。而且若妲莉亚突然抢了他们的工作，他们也会很困扰。

「沃尔弗雷德大人，您知道是哪些工房吗？」

「是，这份文件上有写。」

妲莉亚的提议被采纳，正松了一口气时，多明尼克又提出另一个问题。

「再来必须和冒险者公会联络，预订鞋垫用的绿史莱姆。之前防水布用的蓝史莱姆曾出现滥捕状况，或许从一开始就该考虑养殖。」

「嗯，那就把冒险者公会的人一起找来好了。得和对方签保密契约，请他们在捕捉的同时也尝试养殖。」

多明尼克和嘉布列拉自然地谈起了史莱姆的养殖话题，妲莉亚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但我用不著那么多，一只小型史莱姆就可以做五双鞋垫了。」

「三百双就是六十只……三千双就是六百只……这鞋垫是拋弃式的吧？」

伊凡诺喃喃念著数字，在手边的纸张上计算。

「如果是拋弃式的，所需的史莱姆就更多，至少要上千只。所以还是尽早执行养殖计画吧。另外如果方便的话……」

「怎、怎么了？」

「试作品完成后，我可以买吗？我有五年都受足癣所苦，就算治好了，若身边的人有足癣，我又会复发。」

「足癣会复发啊……」

沃尔弗的低语在室内显得格外大声。

「……伊凡诺，我们公会对此是不是也有一定的需求？」

「这个问题我无可奉告。让我这么说吧，等骑士团的交易结束后，恳请先在商业公会内贩售！」

「我也想买。袜子太臭的话，我家小孙子都不敢靠近我……」

妲莉亚很高兴有人使用她做的魔导具。

能让人们的生活变得舒适是最棒的事。

然而，魔导具经常被用在开发者意想不到的地方。

她今天学到了这点。

◆　◆　◆　◆　◆　◆

结束关于流程的讨论后，妲莉亚开始制作登录魔导具的利益契约书。

首先检查起泡瓶、五趾袜和乾燥鞋垫的规格书。接著补充五趾袜需要改良的地方，办理利益契约书。

她左右两边分别是负责检查的公会员和公证人多明尼克。沃尔弗则坐在桌子对面忧心观望。妲莉亚在他们注视下撰写三份文件。老实说，这个工作非常耗脑力。

好不容易写完了，她却在利益率上和嘉布列拉意见相左。

妲莉亚想让更多人使用这些东西，藉此降低足癣的传染率，因此想采用最低的利益率；嘉布列拉则认为，应该趁现在赚足今后的研究费用。两人争论不休。

妲莉亚很尊敬嘉布列拉，也很仰赖她。至今她提供的意见，妲莉亚几乎都接受，唯有这点不想让步。

沃尔弗和伊凡诺赞同妲莉亚，多明尼克则赞同嘉布列拉。最后按照开发者妲莉亚的意见，采用最低的利益率。

时间正好来到中午。

尽管下午行程更满，但妲莉亚已经累到不想思考。

公会能帮他们准备午餐，妲莉亚乐意地接受了。考虑到沃尔弗的状况，今天想到附近餐厅轻松吃顿午餐可能有点困难。

他们被请到公会五楼的大房间用餐。

里头的家具一看就知道是高级品，地毯也比楼下的柔软很多。

妲莉亚这才理解到这是贵族专用室，身为平民的她感到很惶恐。

过大的桌子上早已摆好餐具，一旁还站著服务的侍者，老实说她被这排场吓到了。

「妲莉亚小姐，你还好吗？」

可能是她表情太明显，刚在桌前坐下，沃尔弗便担心地询问。

「没事，只是觉得行程有些匆忙。」

妲莉亚努力辩解，眼前的青年却显得更担心。

「沃尔弗雷德大人，有些话我只想对自己人说，不好意思，能否请侍者上完所有料理就先退下呢？」

「好的，没问题。」

侍者本来会等盘子空了再上下一道菜，多明尼克提议后，侍者将所有餐点都摆上了桌。还好桌子够大，放得下。

侍者摆好玻璃杯后，鞠躬离开。

「现场就剩我们四个，应该没问题。沃尔弗雷德先生、妲莉亚小姐，在这房间可以轻松交谈。下午会很忙，先放松一下吧。嘉布列拉，就照公证文件上说的那样。」

多明尼克将沃尔弗的称呼从「大人」改为「先生」，微笑说道。

伊凡诺去事务所安排下午的行程，因此不在现场。

「您在文件上说『我与妲莉亚·罗塞堤是对等的朋友，她可以自由发言，我绝不会认为她失礼』，是吧？」

女人微微皱眉，望向沃尔弗。

「对，妲莉亚和我是平起平坐的朋友。」

「沃、沃尔弗！」

沃尔弗一改彬彬有礼的骑士模式，变回平时的模样。妲莉亚一不小心就直呼他的名字，当她察觉到时已经太迟了。

「……真的和文件上一样呢。」

嘉布列拉毫不讶异地举起酒杯。

「沃尔弗雷德大人，这餐由我来试毒吗？还是要交换杯盘呢？」

「不，这样就好。谢谢你的用心。」

沃尔弗淡淡地回答。妲莉亚愣了一下才理解到，以他的身分，应该每餐都有人替他试毒。两人在绿塔吃饭时没试毒就开动，对他而言反而不正常。

他们用气泡水乾杯后开始用餐，妲莉亚觉得手里的杯子特别沉重。

用各色花瓣点缀的前菜、充满香料味的沙拉、白腰豆汤。明明每道菜都很好吃，妲莉亚却无心品尝。

妲莉亚喝了口气泡水想转换心情，这时沃尔弗像要吸引她注意似的将手伸向餐盘。

「妲莉亚，这就是红熊。」

「咦，是你拋飞的红熊吗？」

「不是我拋飞的那只，但同样是红熊。」

青年露出怀念的笑容回答。

今天的主菜是红熊肉排，盘中有两片切成一半大小的肉排。

「别担心，妲莉亚。这是无人区的红熊。」

她原本并不担心这个，被他这么一说反而在意了起来。

毕竟谁也不想吃到「吃过人」的红熊。

「红熊的味道有些特别，不过这个肉排味道浓郁，我想妲莉亚小姐应该也能接受。」

多明尼克边说边切著肉排。

「我们运气好，吃到好吃的红熊了。」

「没错，几乎没什么腥味。」

妲莉亚在他们吃了以后才拿起刀子。

红熊不愧为红熊，肉色偏红，不过其实已经烤到全熟。

她吃了一口，肉质偏硬，但可能有经过细心处理，还算容易咬断。

这种肉有独特的香气和味道，很难用其他肉来形容。

原来这就是熊肉吗？她咀嚼了几下后，味道开始改变。

熊肉味变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有夏日气息的草香。

咀嚼到最后，肉汁的香味才逐渐浮现，原来肉中隐藏著浓浓的鲜味。

不知是肉本身的味道，还是用调味料腌过的味道。她将熊肉切成小块细细咀嚼，那多层次的味道相当美味。

她回过神来，才发现所有人都在安静地咀嚼。

话说回来，这种肉很适合搭配烈一点的酒。

像上次喝的烈东酒就不错，她真想在吞下熊肉后喝上一大口。

令人想逃离的下午即将来临，妲莉亚还有心情想这种事，可见她还有些余裕。

「真想喝不甜的白酒……」

「黑爱尔啤酒也很搭。」

嘉布列拉听见多明尼克的低沉呢喃，提出了不同的意见。

妲莉亚心想原来他们也这么会喝，将视线移向沃尔弗。

对方喝光气泡水，回望妲莉亚，金眸里满是遗憾。妲莉亚完全明白他在想什么，忍不住开口：

「想配烈东酒对吧？」

「没错。」

多明尼克和嘉布列拉听见他们的对话，同时笑了出来。

「竟然让所有人都想起酒，这红熊真是罪孽深重。」

「不甜的白酒、黑爱尔啤酒、烈东酒。等骑士团订的第一批商品交货后，我们再一起庆祝，品尝这个肉排吧。」

「那真是令人期待。」

妲莉亚一想到下午的行程就头大，希望这份期待能让自己撑过去──红熊肉排美味到让她这么想。

◆　◆　◆　◆　◆　◆

用完午餐不久，他们便接到小物工房长抵达公会的消息。

进入会议室的有妲莉亚、嘉布列拉，还有伊凡诺。

他们请沃尔弗和多明尼克一同在会客室等待。因为若有骑士团成员在场，工房的代表可能会感到不自在。

在会议室等待的是个茶发斑白，有著深绿眼眸的男人。他身材中等，衣裤都是橄榄绿。

不晓得他是平常就这样，还是因为赶著过来，他脸上留有胡渣，衣服也皱皱的。

「我是甘道菲工房的费尔莫·甘道菲，请多指教。」

男人起身鞠了个躬，但面无表情，连礼貌性的微笑都没有。

「我是罗塞堤商会的妲莉亚，请多指教。」

妲莉亚打完招呼，男人像在检查制品似的打量她。

「听说甘道菲先生的工房常在制作按压瓶，此外还生产什么呢？」

「各种瓶子、喷雾器、管子、箱子等等。」

妲莉亚放下心来，看来委托他们制作起泡瓶应该没问题。

「我想制作的是这个『起泡瓶』。」

她将起泡瓶放在桌上，挤了一点泡沫在杯子里，向对方展示。

费尔莫见到之后深深皱起眉头。

「这里头……装著特殊的泡沫吗？」

「不，里头是普通的肥皂水，但浓度有调整过。」

「……看来可以用来洗脸、洗手、摆在理发店、当小孩的玩具，用途很多呢。」

「是的。我听用过的人说，用它来刮胡子很方便。」

「刮胡子……我也想试试看。」

男人像对待宝物般摸了摸起泡瓶。

费尔莫的手指关节粗大，手上有著许多深浅不一的旧伤。那双工匠的手令妲莉亚想起父亲，嘴角不禁上扬。

「伊凡诺，从仓库拿刮胡刀给费尔莫先生，再带他到有洗手台的房间让他试用这个。」

「好的。」

「费尔莫先生，趁此机会把自己『打理』一下吧。」

嘉布列拉在「打理」二个字上加重语气，这么说道。

费尔莫微微地苦笑，和伊凡诺一同走出会议室。

「妲莉亚，见到这么难亲近的人，你吓到了吧？」

「不会，只觉得他很有工匠气质。」

「那间工房原本是由他太太负责谈生意，不过他太太去年身体出了状况。他技术不错，可惜个性有点别扭……」

「我不介意，像他那样的工匠应该很多吧。」

魔导具师中也有很多具有工匠气质的人，不是脾气古怪，就是沉默寡言。

像她父亲那样和谁都能相谈甚欢的魔导具师并不多见。

不过，她父亲连见到家里晒的史莱姆，都会喝著酒对它们说：「真抱歉，你们为妲莉亚牺牲了，但可别恨她啊。」完全不能拿来当作比较对象。

费尔莫和伊凡诺没多久就回到会议室。

「这个真不错！」

费尔莫光是把胡渣剃光，看起来就斯文很多。

他对妲莉亚露出灿烂的笑容，灿烂到和刚才判若两人。

「费尔莫先生，可以请教一件事吗？」

「什么事？」

「您曾因刮胡子引起皮肤发炎吗？」

「有啊，忙碌的早晨更会这样，真的很烦。这东西普及的话，发炎和刮不乾净的问题都会减少吧。」

妲莉亚在态度迥异的他面前放了两个空的起泡瓶。

她拆解其中一个，将部件排在桌上。

「这是盖子上的压头、盖子、盖子下的唧筒还有瓶身。」

费尔莫站起身来，妲莉亚也跟著起身。

「动力设计呢？」

「按压盖子部分会增加瓶身内的压力。接著唧筒上的管子就会将肥皂水吸起来。盖子下方的唧筒上有网状滤片，因此会形成泡沫，并将泡沫挤至外部。这个弹簧是让压头恢复原状用的。」

「原来如此。我可以摸摸看部件吗？」

「嗯，请摸。」

男人的目光已不在妲莉亚身上。他观察著零散的部件，很快就将其组好又再度拆开，迅速重复了三次后，深深地点头。

「材料有哪些？」

「请看规格书。」

费尔莫仔细看了看妲莉亚递来的规格书。

「这些材料和步骤看来都没问题……我们工房愿意接案。」

看样子不必问他做不做得出来。

「你要订多少个？开价多少？」

他问妲莉亚，回话的却是嘉布列拉。

「你们能做多少个？我们希望月产一千个以上。」

「罗塞堤小姐，你要交由公会贩售吗？这样利润会被抽两成……」

「是的。我才刚成立商会，因此想将这项商品全部交由公会贩售。」

「也对，公会有投资你的商会对吧？」

男人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商业公会长担任了罗塞堤商会的保证人，说投资也没错。

妲莉亚一个人无法处理好所有事情。她决定和身边的人商量，能拜托别人就拜托别人，不要独自承担，才不会像前世一样过劳死。

「我们设立生产线需要两天，检查要一天，希望到时候罗塞堤商会长能到场监督。之后会花两天教导工房人员。顺利的话能日产一百个。包含材料费在内的价格，每一百个起泡瓶收两枚金币和一枚大银币。」

费尔莫滔滔不绝地说完，嘉布列拉神秘地眯起深蓝双眼。

「费尔莫先生，这数量有把交期的时间差估算在内吗？」

「……有估算在内。」

「我方希望第一个月加快生产速度，月产一千五百个以上，第一个月可提高报酬，每一百个起泡瓶支付两枚金币和三枚大银币，如何？」

「好的，我愿意接受。」

生意顺利谈成。妲莉亚在心中高喊三声万岁时，男人转向她。

「信上说希望商量共同开发，是另一件案子吗？」

「不，我想麻烦您改良起泡瓶。改良版的起泡瓶发售后，我想重订利益契约书，用共同名义登录。」

「起泡瓶已经这么完美，你还要重订利益契约书，改成共同名义？要改良的话，你直接命令我不就得了？没必要改成『共同名义』吧？」

费尔莫的眼神转为严肃，似乎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他接著责问嘉布列拉。

「副公会长，你怎么没阻止她？竟然任由她做这种有损利益的事。难道是同情我们这间快没落的工房吗？」

「我如果因为同情而帮你介绍案子，就不配当副公会长了。共同名义这件事是妲莉亚一开始就提议的。我不是在信上写了吗？『前途无量的实力派魔导具师正在寻找能共同开发的工匠』。」

嘉布列拉怎么会这样介绍她？

她订了这么大量的起泡瓶，要是卖不出去可就笑不出来了。尽管不用自掏腰包所以不会心痛，但一定会压力大到胃痛。

「但是，通常不都是从最初就参与开发的人才能列在开发名单上吗……」

男人欲言又止，而目光仍停在拆解开来的部件上。

他眼中闪烁的热情，妲莉亚十分熟悉。那是职人制作物品、检查、改进或重做，不断尝试时所露出的眼神。

父亲这种眼神，她从小见到大。

「可是您一定能改良它，或做出不同的版本，对吧？」

「我可以。」

男人立刻肯定地回答。

「首先，要拿来刮胡子的话，这个盖子对男人而言太小了，很难按。我想把它改良得大一点，这样对小朋友和老人家来说也比较安全。不过外观会比较没有设计感。」

「有道理，可以多做几种不同大小的盖子。」

「若要摆在人多的地方，就要用大容量的瓶子。为了确保瓶子不会翻倒，可以将瓶身做成方形，或者将重心置于瓶子底部。为了避免被偷，可以多做个台子让它固定。」

「这些我都没想过……」

费尔莫不愧是常做按压瓶的工匠，点子源源不绝，而且每个都很有道理。

「如果要用来刮胡子，泡沫还要再浓一点。」

「可以改变肥皂水的浓度，或者改变网子的结构。」

「若材质劣化，盖子和瓶身组合的地方容易坏，所以也要做一些防漏的处理。」

「可以请魔导具师在接缝处贴上克拉肯胶带。」

「说得也是，这样比较……对不起，我说话太粗鲁了。」

费尔莫不知不觉变回平常的说话方式，连忙道歉，妲莉亚不禁笑了出来。

「没关系，放轻松说话吧。」

「不失礼的话，我就照做喽。我真不习惯斯文的口吻。」

男人抓了抓头，露出尴尬笑容。

「我们可以各自想点子，我挑自己能做的先做，做好再给你看。若你觉得不错，就当作新商品，怎么样？」

「好的，这样再好不过。试做的材料费和工资由我支付。」

「不用付我钱，也不必把我列为共同开发者。只要尽量将新商品的订单转给我们就好。」

「那怎么行，如果您同意一起发想制作，就该让我把您列为共同开发者。不然就请您另外登录。」

「不，利润和敬意都该归给原创者才对。」

原以为进展得很顺利，两人却又为了小事争论，一旁的嘉布列拉按住自己的太阳穴。

默默思索如何说服对方的妲莉亚忽然发出小声的惊呼。

以工匠资历而言，费尔莫算是她的大前辈。

他可能不希望自己的名字被摆在妲莉亚这种初出茅庐的魔导具师旁边。这是她觉得最有可能的原因。

自己竟然没发现到这点，一直在勉强对方，她为此深切反省。

「抱歉没注意到，我还是新人，有很多不懂的地方却勉强您这种事……您还是另外登录吧。」

「不，另外登录更不可行……」

男人一脸困惑地望著突然沮丧起来的妲莉亚。

「您不希望自己的名字和我这种新人并列在契约书上对吧……」

妲莉亚喃喃说出充满悔意的话语使费尔莫完全愣住。

嘉布列拉兴味盎然地看著他们的互动。

「好啦！我愿意当共同开发者。你可以把我的名字写在利益契约书上！」

费尔莫投降似的张开双手。

「这样真的好吗？名字和我这种新人摆在一起──」

「我无法接受的是自己分明不是原创者，却能领契约金。我承认我们工房有点走下坡，但不想接受施舍。」

「我不是在施舍！」

「我懂，你是想和我这个『前辈工匠』一起开发商品对吧？」

「是的。」

这是当然的。费尔莫对待物品的态度、组装的速度、找出可以改良之处的慧眼都值得她学习。

「那我就接受吧。虽然我一开始欠了你人情，但你要记住一点。」

男人自信满满地笑了，几乎看都不看地便将散开的部件迅速组好。

他明明没用魔法，却行云流水般将起泡瓶组好，像原本的起泡瓶一样放在桌上。

「我会努力构思好商品，按部就班制作，总有一天要让你赚大钱。」

费尔莫用那双职人的手握起拳头，露出可靠的笑容。

「好的，我很期待。」

妲莉亚则以真诚的笑容回应。

第二卷 ◆商业公会的漫长会议

自己出现在这个房间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妲莉亚挤出业务式笑容，进房间后不知第几次心生这个疑问。

这里是商业公会五楼的豪华会议室，不，应该说贵宾室。

贴满象牙色壁纸的墙上装饰著一幅壮观的麦田画。地板则是光滑的灰大理石，上头铺的红地毯软到脚跟几乎要陷进去。黑檀桌宽阔而有光泽，让人担心指纹会不小心印在上面。

她右边坐著沃尔弗，左边是嘉布列拉，再过去是伊凡诺。

对面则坐著服饰公会长和负责人，以及冒险者副公会长和负责人。

如今已过午茶时间，但没想到公会长和副公会长会亲自过来，妲莉亚接到消息时相当不知所措。这间房间尽管做了八个人仍十分宽敞，她却觉得室内的密度高得异常。

好不容易和费尔莫谈完，紧接著就是这个行程。

妲莉亚瞄了眼窗外的蓝天。要是能变成鸟，从窗户逃出去就好了──她紧张到这么想。

「欢迎来到商业公会。」

嘉布列拉以平常的声音为会议拉开序幕。

「初次见面，斯卡法洛特大人、罗塞堤商会长。我是服饰公会长福尔图纳托·路易尼。请叫我福尔图纳托。」

「谢谢您的问候。我是骑士团魔物讨伐部队的沃尔弗雷德·斯卡法洛特。」

「初次见面，我是罗塞堤商会的妲莉亚·罗塞堤。」

突然听到对方向自己问好，妲莉亚内心十分慌张，幸好沃尔弗打完招呼后用眼神提醒她，才勉强接了话。公会长和商会长一般都用名字相称，但也会依贵族等级和年龄而有所差别。她还要花些时间才能习惯这点。

服饰公会长福尔图纳托是个金发蓝眼的美男子。

他的年纪应该比沃尔弗大上一轮，身穿白衬衫和具有夏日气息的银灰西装。仔细一看，他的服装上布满花纹，而且是在制作布料时就已织入。尽管要近距离才看得见，但可以说是优雅又有型。他本人比衣服更亮丽，非常引人注目。

「感谢两位的邀请，斯卡法洛特大人、罗塞堤商会长。我是法诺工房的副工房长，露琪亚·法诺。」

服饰公会长身旁的绿发女子向他们问好，她和妲莉亚一样脸色苍白。

妲莉亚和沃尔弗一同回应完，和露琪亚四目相交。

对方以唇语问妲莉亚「怎么回事？」，妲莉亚也用唇语回她「不知道。」。

露琪亚任职的地方就是妲莉亚以前委托试做五趾袜的工房。

她也是委托妲莉亚制作花纹雨衣布的服饰师。

法诺工房由露琪亚的家人经营。那里什么时候有「副工房长」这个职位？露琪亚又是何时当上副工房长的？妲莉亚有股不祥的预感，但还是决定先别多问。

「初次见面，罗塞堤商会长。我是冒险者公会的副会长，奥古斯特·斯卡拉第。」

「我是冒险者公会的素材管理部长，约翰·塔索。」

相继自我介绍的是一名蓝发的高挑男子，和另一名貌似现役冒险者的壮硕男子。妲莉亚向两名冒险者公会的成员打完招呼后，沃尔弗才开口。

「好久不见，奥古斯特。」

「你在职场上很活跃呢，沃尔弗雷德。」

妲莉亚见两人笑著互相问好，不禁感到疑惑。

他们直呼对方的名字，难道这位副公会长以前是骑士团的成员吗？

「我家是斯卡法洛特家的分支，我祖父是沃尔弗雷德祖父的弟弟。」

奥古斯特向所有人说明完，妲莉亚连忙笑著点头。

众人打完招呼后，由嘉布列拉说明讨论事项。

「罗塞堤商会才刚成立，人手尚不充足。因此本次交易将由商业公会担任中间人。」

她刚才寄给各个公会的信上写著下列三件事：

骑士团魔物讨伐部队长下了订单，急需魔导具的袜子和鞋垫。

可能需要大量的绿史莱姆作为素材。

魔物讨伐部队长表示「请尽量协助开发者」。

服饰公会长看到这封信后，立刻决定亲自出席会议，并派使者通知露琪亚一同前来。

冒险者公会的公会长不巧有事，因而由副公会长和素材管理部长出席。

妲莉亚听到这里，真想立刻向他们四位拚命致歉。

「以上是魔物讨伐部队的下订经过，这份是对方提出的『魔物讨伐部队之五趾袜与乾燥鞋垫采购计画书』。可以由沃尔弗雷德大人说明一下吗？」

「好的，接下来由我说明。」

沃尔弗接在嘉布列拉之后继续说明。

他做了一场完美的简报，详细描述五趾袜与乾燥鞋垫的效果，并从部队的试用报告中挑出一些使用心得，最后说明这两样物品如何改善鞋内环境、对抗足癣。

句句都是实际使用后的真实感受。

他说五趾袜和鞋垫穿起来很舒适，鞋内不闷热且能提升战斗效率，还能提升工作效率，解决足癣和脚臭问题──简单易懂的说明让妲莉亚想起前世的电视购物节目。

他以前说自己「除了打倒魔物，什么都不会」，妲莉亚觉得根本在骗人。若沃尔弗认真起来，一定能成为优秀的业务。

沃尔弗说明完，对面四个人都露出严肃的表情。这让妲莉亚有点害怕。

「罗塞堤商会长，您说想委托原本就在制作骑士团袜子的工房制作商品，难道您不打算私藏技术吗？」

「是的，我没这个打算。我希望这些技术普及开来。」

「罗塞堤商会之后会建自己的工厂吗？」

「不会，以我们商会的规模无法营运工厂。」

妲莉亚慎选用词，回答服饰公会长的问题。

她已经事先和嘉布列拉商量过，因此回答时毫不迟疑。

福尔图纳托思考了一下，询问露琪亚：

「法诺副工房长，你们工房全员出动的话，每天能产出多少五趾袜？」

「手工的话最多二十双。」

「这么难做吗？」

「脚掌和脚背可以用一般的编织机处理，但五趾部分必须手工编织，很花时间……」

「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加快制作速度呢？」

「我想想……或许可以将手套专用的编织机改良成脚趾用的，编织完再将边缘缝起来就好。若这个方法可行，产量可以达到三倍。」

露琪亚双手交握抵著额头，拚命思考对策。妲莉亚看见她的太阳穴正不断滴汗，觉得对她很不好意思。

「编织机是吗？好，我们明天来召集技术人员。除了原本就在制作骑士团袜子的工房外，还要向有空的工房招人，在服饰公会里找个地方制作五趾袜。刚开始可以先用手工缝制，同时建立生产线，并陆续将成品交给商业公会。」

福尔图纳托说完，嘉布列拉点了点头，袜子部分便由他们负责。

「鞋垫则委托鞋匠进行剪裁。剪裁好之后要交给商业公会吗？还是由我们的魔导具师赋予完，再交付成品？」

「麻烦贵公会的魔导具师处理。」

「了解，我们会处理。至于收入，我们会支付罗塞堤商会利益契约费和净利的两成，这样可以吗？」

「商业公会希望的数字是二成五。」

「考虑到服饰公会付出的时间，这个数字有点困难。」

嘉布列拉代替妲莉亚和对方谈条件时，坐在她身旁的男子举起手来。

「不好意思，我可以发言吗？」

「请说，伊凡诺。」

「抱歉打断二位。服饰公会支付净利的两成给商会，但相对地要麻烦您们执行成品的管理与申报。另外，希望商业公会能将贩售对象的最优先决定权交给罗塞堤商会。」

「成品的管理与申报是吗……」

福尔图纳托蹙起了眉。嘉布列拉则像猫般眯起眼睛，望著伊凡诺。

「……好吧，就由我们管理成品，并向罗塞堤商会长报告。我们接受这个条件。」

「商业公会这边也同意。」

「我个人认为这是最好的做法，不知您觉得如何呢，罗塞堤商会长？」

伊凡诺的话语中有股不容质疑的强势。

「我也赞成这个条件。」

沃尔弗抢先回答，推了妲莉亚一把，接著她也表示同意。

妲莉亚不是很清楚现在的状况，她对此既不甘又愧疚。

「我们这样等于承包了罗塞堤商会的工作，因此贵商会可以派人到场监督。」

福尔图纳托露出业务式笑容，笑著说道。

不过，虽然他这么说，但罗塞堤商会只有妲莉亚一人，无法派人到场监督。

「没关系，我信任福尔图纳托先生，一切都交给您。」

妲莉亚连忙回答。服饰公会长讶异地睁大眼睛，不知为何鞠了个躬。

「……谢谢，我会尽力回应您的信任。」

身旁传来椅子移动的嘎吱声，似乎是沃尔弗变换姿势时发出的。他清清喉咙掩饰尴尬。

「轮到我们了。」

冒险者公会的副公会长奥古斯特眯起眼睛，露出笑容。

「罗塞堤商会长，听说制作鞋垫时需要用到绿史莱姆，请问实际上一只能做几双呢？」

「一只小型史莱姆可以做五双，共十片。」

「所以一千双就要两百只……数量满多的。约翰，你认为呢？」

「考量到今后的生产，光靠讨伐绝对不够，一定要进行养殖。」

被点到名的素材管理部长用那双桦色眼睛望向妲莉亚。

他脸上虽然挂著笑容，眼神却像在瞪人。

她做过什么得罪这个男人的事吗？正当她拚命回想时，约翰的嘴角勾起了漂亮的弧度。

「我深受罗塞堤家照顾。卡洛先生曾向我们订购克拉肯，用来制作热水器的密封材料，还订了砂蜥蜴，用来制作吹风机的耐热零件，两者都是我去捕捉的。现在想起来真怀念。」

约翰说他自己去捕捉魔物，让妲莉亚的业务式笑容僵住了。

他虽然体格健壮，但身分不是冒险者，而是公会职员。

身为公会员的他竟然得亲自去捕捉，看来她父亲给他们添了不少麻烦。

「还要感谢罗塞堤商会长向我们订购防水布用的蓝史莱姆。当时公会到处一片蓝，让我印象深刻。」

约翰语气平淡，却一句比一句更刺中她的心。

她很难想像当时是什么状况，但明白他们父女造成了约翰相当大的负担。

「很抱歉，我们父女对您造成诸多困扰……」

「不会，这是我的工作。不过真的、真的很感谢您这次事先告知需要绿史莱姆，以免引起混乱。就先采养殖的方式吧。」

「谢谢您……」

妲莉亚歉疚地深深低头道谢后，奥古斯特开始提议。

绿史莱姆不是热门素材，因此冒险者公会可以优先将现在的库存卖给她，同时委托中级以上的冒险者捕捉绿史莱姆，以秘密进行的方式取得一定数量。

冒险者公会也会负责将史莱姆磨成粉末，这么一来初期运作就没问题了。

至于绿史莱姆的养殖，养殖业者已开始尝试，冒险者公会将拜托对方增设养殖槽。妲莉亚可以暂时松一口气。

「再来，冒险者公会有个请求。捕捉、养殖、磨粉等库存方面的事务都由我们尽量负责，骑士团的案子完成后，能否将一定数量的商品优先卖给冒险者公会呢？」

继商业公会之后，又有公会提出优先购买的请求。原因是否也和魔物讨伐部队相同？妲莉亚想著便询问对方。

「是要转卖给冒险者吗？」

「是的。冒险者追逐魔物或寻找素材的过程中，不太能脱鞋子。还有人会穿著鞋子睡觉。因此流汗、战斗时的问题、足癣问题，他们全都有。如果五趾袜数量不足，就先卖鞋垫给我们没关系，我想尽早提供给冒险者。」

「鞋垫的制作时间比较短，届时会尽可能量产，待罗塞堤商会和商业公会商量过后，再将可出售的数量送至贵公会，可以吗？」

「谢谢，不胜感激。」

伊凡诺轻松作结。不愧是商业公会的契约书负责人，他应该也很擅长协调纠纷。

妲莉亚没开口，嘉布列拉也没插话。

「原来冒险者公会也会接素材相关的工作。」

沃尔弗佩服地说完，奥古斯特笑著回答：

「是的。冒险者的职业生涯并不长，公会正在逐渐增设素材和教育方面的工作，让他们引退后也能继续活跃。」

讨论完主要事项后，约翰恢复冷静，表情也和蔼了些。

「罗塞堤商会长，您现在最常使用的史莱姆是哪一种？」

「用得最多的还是蓝史莱姆，之后绿史莱姆的用量也会增加。」

「您计划开发的魔导具中，需要用到其他史莱姆吗？」

「目前还不知道，但我之后也想试试黄史莱姆和红史莱姆。啊……我想起来了，我还有用少量的黑史莱姆。」

「……黑史莱姆。」

约翰的表情刚恢复正常又蹙起眉头。桦色眼睛疑惑地盯著妲莉亚。

「黑史莱姆无法养殖……它们是一级讨伐对象，而且会把养殖槽溶掉。」

「这样啊……那用魔封水晶来做养殖槽如何？」

「或许有效，但不知道要花多少钱……」

「养殖槽做小一点，一次只养几只，只有内侧用魔封水晶，这样也不行吗？」

「听起来也不是不行……」

「妲莉亚小姐，黑史莱姆的问题我们下次再讨论吧。」

妲莉亚热心地向约翰提供意见，却被沃尔弗以业务式笑容阻止。

他说的没错，这个问题应该等要用黑史莱姆的时候再说。妲莉亚因而结束话题。

「那么，我们会竭尽全力，为这两项商品建立快速的量产体系。我们也会尝试改良报告上提到的地方，寻找更强韧的线。」

「不过，五趾袜还是要花一定的时间才能做好……」

嘉布列拉叹息似的说完，妲莉亚忽然想到一个点子。

「啊……或许可以直接用『布』做袜子。」

「布？」

「对，露琪亚，可以用伸缩性好的布料……像是混了独角兽毛或双角兽毛的布料，这样只要将接合处缝起来就行了吧？」

「的确只要缝起来就行了。妲莉亚，这真是个好点子！……啊，抱歉。」

露琪亚不小心忘了分寸，天空色眼眸游移著并道了歉。

「独角兽和双角兽……两种都是稀有魔物，几乎连遇都遇不到……」

约翰低著头，肩膀不停地颤抖。

「罗塞堤商会长，不，罗塞堤大人，请将您想要的素材，和您打算开发的魔导具会用到的素材列成一份清单……不，你现在就给我说清楚！」

「约翰，你冷静一点！」

奥古斯特要约翰态度好一点，用更大的声音掩盖「给我说清楚」这几个字。

边说还边大声拍了约翰的背好几下。

「我下属失礼了，他对素材的热情被激发了。布料的事，我之后会好好跟法诺副工房长商量。」

「……真的很抱歉。」

不知是奥古斯特替下属辩解，还是约翰低头道歉的缘故，所有人都闭口不语。然而，众人好奇的视线不是投向约翰或露琪亚，而是妲莉亚。

「抱歉，约翰先生。会议结束后，我会尽力列出清单给您……」

「……麻烦您了……」

于是，开完会后妲莉亚不得不拚命撰写清单。

会议正式结束，众人坐著等待会议纪录和契约书的制作。

大家喝著刚端上桌的红茶开始闲聊，妲莉亚看著随身携带的笔记，好不容易写完清单。

后来她走去化妆室想喘口气，露琪亚飞快地追了过来。

「妲～莉～亚～～！」

刚进化妆室，露琪亚就以独特的声调喊著她的名字。

平时开朗而温柔的露草色眼睛显得格外犀利。

「露、露琪亚……」

「这是怎么回事？服饰公会派使者来我们工房，我爸看到吓坏了，我妈说五趾袜是我做的，叫我来开会，当场命令我为副工房长！那间工房就我们家五个人，哪需要副工房长！我收拾了一下就过来了！」

化妆室里没有其他人，但也不能大声说话。露琪亚凑到妲莉亚耳边激动地说。

「抱歉……我将五趾袜送给了骑士团成员，没想到会演变成这样。」

「我也没想到啊。原本想让卡洛先生开心而拚了命制作，哪知道却被骑士团看中。啊，听说你因为工作，甩了托比亚斯先生，这是真的吗？」

「我们合意解除婚约……」

「你真是不会说谎呢。事实是……？」

她们是认识很久的工作伙伴和朋友，露琪亚毫不留情地追问她想隐瞒的事。妲莉亚眼见逃不掉，只好老实地说明。

「奥兰多先生因为认识新对象而悔婚，我只专情于魔导具，想说这下子就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我们为了避免工作上的摩擦，对外宣称『合意解除婚约』。」

「托比亚斯先生竟然会外遇……没跟你在一起真可惜。」

妲莉亚不觉得有什么好可惜的。或许对前未婚夫很失礼，但那感觉已是很遥远的事了。

「他若跟你结婚，就能一起接这份工作了。而且你还突然变漂亮了。托比亚斯先生现在一定很后悔吧？」

「我不这么觉得。」

「但我真的很惊讶，他当初明明那么小心翼翼地保护你，小心到让人觉得有点讨厌。」

「有吗？」

「你们和合作的工房接洽时，只要工房负责人是男性，他都会自己过去。有天下雨，我哥送你回家，他也担心得要命，还被卡洛先生嘲笑。」

「我都不知道……」

「那当然。他不会告诉你的，可能是死要面子，或想耍帅吧。」

妲莉亚不晓得托比亚斯有这一面，听了有些惊讶。但现在听说这些事也不能改变什么。

「你看来也不太在意，只能说你们没有缘分喽。那你跟旁边的超级美型男斯卡法洛特大人又是什么关系？」

「因为魔导具而往来的朋友。」

「魔导具啊～真有你的风格，可惜了。不过想和他谈恋爱，的确有点『高攀不起』。」

话题自然地从托比亚斯移到沃尔弗身上，这反而让妲莉亚比较紧张。

那句「高攀不起」让她觉得被刺了一下。

「看来我最近必须勤跑服饰公会和工房了。之前委托的雨衣布可以请你租一辆货物马车载到我们工房吗？抵达后由我们付车钱。」

「好。」

「我想用那些布做可爱的雨衣，但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对不起，你好不容易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不会，听到可以赚大钱，我超开心的。努力工作就有钱修理工房，也能买新的布！或许还能存到我的工房资金呢！虽然要等很久才能实现，但还是怀抱著远大的梦想比较好。」

露琪亚迅速补上朱色口红，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双颊。

她的梦想是创立一间制作可爱衣物的工房。

她家人经营的工房主要做的是袜子和手套，因此她拚命存钱，希望有天能成立自己的工房。这点从她们认识到现在都没改变，妲莉亚和她在工作上合作起来非常愉快。

「待会儿见。一起走也有点奇怪，我先出去喽。」

「好，待会儿见。」

目送她踏著轻快的脚步离去后，妲莉亚也补了些口红。

镜中的自己略显疲惫。

「罗塞堤商会长。」

当她穿过走廊想回会议室时，冒险者副公会长奥古斯特突然叫住她，还当场向她行礼。

「刚才我下属冒犯您了，真的很抱歉。」

「不会，没想到我们给他添了这么多麻烦。」

「约翰他……也有很多苦衷，我们会再找一天向您正式道歉──」

「没关系，不用了，我不介意。」

约翰会生气，归根究柢都是因为他们父女没有考虑素材的库存，毫无规划就开始制作魔导具。管理库存可能对约翰造成很大的压力。即使他不小心脱口说出失礼的话，妲莉亚也不忍心责备他。

「奥古斯特，可以请你说清楚什么叫『很多苦衷』吗？他刚才那样对罗塞堤商会长实在太失礼了。」

沃尔弗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发问时语气冰冷，嗓音比平常低了两级。

「沃尔弗雷德……好吧，我说。这是约翰的私事……他婚后从上级冒险者转为冒险者公会员，第一份工作就是出海捕克拉肯，花了整整一个月，第一任妻子因而离家出走……」

奥古斯特面有难色，不知是在慎选用词，还是觉得这种事很难说出口。

「约翰刚再婚又花了两周去捕砂蜥蜴，孩子出生前后则为了管理蓝史莱姆，每天在公会过夜，加上其他问题，导致他妻子数度带著小孩回娘家住……现在好不容易恢复正常……」

「……谢谢你的说明，我们绝对不会说出去。」

沃尔弗怒气全消，一下子转为同情。

妲莉亚则想拚命向约翰道歉，或许也该到父亲坟上报告这件事。

约翰完全有资格怨恨罗塞堤家。她对他的家人也很抱歉。

「我要他将工作分配给下属，但他能者多劳，什么都自己做……都怪我管理出了问题，让罗塞堤商会长感到不快，真的很抱歉。我会想办法解决素材管理的问题，也会告诫他别再做这种事。」

「不，反而是我该向约翰先生道歉……」

他们互相道歉了好一阵子才回到会议室。

妲莉亚认真地想，今后制作魔导具时，必须将素材的数量纳入考量。

◆　◆　◆　◆　◆　◆

众人互相道别，妲莉亚目送服饰公会和冒险者公会的马车离去，终于能放缓呼吸。

嘉布列拉和伊凡诺有事情要讨论而转往办公室，妲莉亚和沃尔弗则以检查骑士团契约书为由，继续待在会议室。现在路上满是回家人潮，他们打算避开这个时段，晚点再叫马车。

「……好累。」

「真的，但还好顺利结束了。」

「这样算顺利吗？总觉得很对不起约翰先生……」

「的确……」

两人陷入苦闷的沉默。

各自长叹一口气后，沃尔弗在桌上双手交握。

「那个，我没有恶意，希望你冷静听我说。之后你可能还会和贵族交谈，有些不能说的话，你还是知道一下比较好。」

「我说了什么失礼的话吗？」

会议中的说话方式、和露琪亚聊得太兴奋──疑似失礼的地方太多了，她不知道沃尔弗指的是哪一点。

「你说『我信任福尔图纳托先生，一切都交给您』。」

「咦？」

「若贵族单身女性对贵族男性这么说，代表对方够格当自己的骑士，带有敬爱之意。」

「怎么会……」

妲莉亚想说的是「我信任您，所以不必派人监督，贵公会所执行的业务全部都交由您管理」，没别的意思。她实在不懂为何会被解读成这样。

「福尔图纳托先生……他们路易尼家出了很多骑士，但他没有选择当骑士，而走上服饰之路。他可能以为你把他当成骑士，吓了一跳吧。」

「不，我没那个意思。」

「没事，那只是一瞬间的事，他应该也明白你不是故意的。他知道你不是贵族，他自己也是已婚身分。若出了什么事，我会替你处理，不用担心。」

「不好意思，我竟然不小心说了这么失礼的话……」

妲莉亚懊恼地抱著头。没想到在无意之中铸成大错。她深切希望以后别再见到对方。

「以前有一部歌剧，女主角在最后的高潮对骑士主角说：『我信任奥菲欧先生，一切都交给您。』当时很流行模仿这句台词。」

「是因为这种表达敬爱的方式很帅吗？」

「不，当时的人将原有的表达方式和故事的高潮做了结合。」

青年将黄金色目光从妲莉亚身上移开，望向墙壁。

「这很难启齿……但这句话在当时，通常是贵族女性和男性初次过夜时说的，所以你还是别这么说吧……」

「什么！」

妲莉亚趴倒在桌上，化为一动也不动的生物。

「太奇怪了吧，谁知道啊，这样我以后什么都不敢说了……」

「放心，这是特例，并不常见。刚才注意到的人应该只有我和奥古斯特而已。连嘉布列拉小姐也没发觉。咦，还是说她只是假装没发觉？这句话可能不是她那个年代流行的……」

如果在场的都是贵族，又都是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妲莉亚这么说等于是当众出丑。这让她确信自己绝对不适合当贵族。

「不过，这是比较特别的表达方式。还有一种情况是，用马车送女性回家时，对方说『请为我摘下手套』，这种比较好懂。」

「那是什么意思？」

「……女性邀约的话语。」

「放过我吧……我真的不懂啊……」

妲莉亚说著都快哭了，感觉头越来越痛。

「你没听过，那也无可奈何。之后和贵族交谈时尽量找我一起吧。我那边有贵族对话的教本和笔记，可以借你。」

「请你一定要在场。话说，真的有介绍这种对话的书吗？」

「那是我母亲的书和笔记，有点旧了。下次拿给你。」

「麻烦你了……」

妲莉亚这么回答，但还是不敢抬起头来。

◆　◆　◆　◆　◆　◆

办公室中，伊凡诺穿好蓝色外套，坐在沙发上。

嘉布列拉坐在对面，用那双深蓝双眼直直盯著他。

「伊凡诺，你到底在想什么？」

「对不起，我不顾商业公会，擅自以罗塞堤商会保证人的身分行动了。」

嘉布列拉所质问的，是伊凡诺在会议中的立场和发言。

他本该将商业公会放在第一位，刚才发言却以罗塞堤商会的利益为优先，还向商业公会提出建议。

「希望商业公会能将贩售对象的最优先决定权交给罗塞堤商会。」

比起金额，这句话对今后的影响更大。一间商会想要获得权力，最重要的就是掌握贩售对象的决定权。

伊凡诺做出这样的判断时，就已不再是公会员，而是从罗塞堤商会的角度在看事情。

「长久以来受您照顾了，我很抱歉。副公会长，不，嘉布列拉小姐，请容许我离开商业公会。」

伊凡诺站起身，深深一鞠躬。他头也不抬地等待对方回应。

「……我就知道会这样，但比我想的早了一点。抬头吧。」

嘉布列拉毫不惊讶。伊凡诺走进办公室时，她便已猜到了这点。

天气这么热，他却将外套扣子全部扣好，还打著领带。

「……原来您已经猜到了。将我安排在卡洛先生和妲莉亚小姐身边就是为了这个吗？」

「对。我希望你想清楚，到底要成立商会、加入商会，还是留在公会。」

「您和这间公会照顾了我十六年。我还以为自己会一直在这里工作，工作到老死。」

「你还是打消这个念头吧。为了罗塞堤商会，不，为了妲莉亚。」

「我这么做不是为了妲莉亚小姐，而是为了我自己。比起公会，我还是更喜欢商会……更喜欢经商。」

伊凡诺露出嘉布列拉从未见过的开朗笑容，这让她有些不悦。

「辞职前，你应该先问问妲莉亚要不要雇用你吧？」

「这么做对她不公平。请让我现在就填写辞职文件。」

「不用向你太太说明吗？」

「她从未对我的工作发过牢骚，只叫我尽情做自己想做的事。」

「真是位好太太。那你就在这边把文件填一填吧。」

嘉布列拉从书桌抽屉拿出笔和离职文件，递给伊凡诺。

他毫不犹豫地迅速填完文件。

嘉布列拉接过文件，点了点头后，将文件收进第一层抽屉。

「这样就行了，我先保管。」

「保管？您不收下吗？」

「你万一被拒绝就回来吧，我重新锻炼你。对了……你可以先去找沃尔弗雷德大人。有他推荐，妲莉亚应该就不会拒绝你了。」

「这么做难度反而更高吧？」

伊凡诺苦笑问道。对他而言，请贵族兼骑士团员的沃尔弗雷德推荐自己，比向妲莉亚自荐还困难。

「去用男人间的话题收服他，顺便观察一下他是怎样的人。你既然要待在罗塞堤商会，就免不了要和他来往。再来，你要做到下个月底把工作交接完才能离开。对公会而言，罗塞堤商会是个获利越来越好的交易对象，所以我准许你同时处理两边的工作。」

「……真的很抱歉。我受了您的照顾，还给您添麻烦。」

「我不喜欢优柔寡断的男人。你赶紧在妲莉亚离开前去找她吧。」

伊凡诺起身深深鞠了个躬后，快步走出办公室。

嘉布列拉确定伊凡诺关上房门走远后，全身靠在沙发的椅背上，连头也靠了上去。

十六年──感觉很长，其实很短。

伊凡诺本来是个初出茅庐的商人，嘉布列拉让他多方学习，累积经验，想将他培育成能干的公会员。

然而，伊凡诺的「本性」始终没变。

即使成为商业公会员，他仍保有商人的眼光。他渴望的不是担任管理者，而是投身商业活动之中。

嘉布列拉期待他改变，但也料到他会做这样的决定。

「原本还想说，如果他留到我退休那天，我就收他为养子，继承副公会长之位……」

她虽然这么说，脸上却露出非常愉悦的笑容。

「真是的，一个好男人就这样被妲莉亚抢走了。」

◆　◆　◆　◆　◆　◆

「斯卡法洛特大人，请问能占用您一点时间，讨论罗塞堤商会保证人的事吗？」

「好的，没问题。」

「妲莉亚小姐，跟您借一下斯卡法洛特大人。」

「……请。」

妲莉亚趴在会议室的桌上，一动也不动。

今天的行程似乎让她疲惫不堪，那模样真令人同情。

「不好意思，斯卡法洛特大人，借一步说话。」

伊凡诺走向二楼里侧的走廊。现在是下班时间，那里几乎没人经过。

他忽然在走廊中央停下脚步，沃尔弗疑惑地眯起眼睛。

「我知道这样很失礼，但想请问斯卡法洛特大人，您对妲莉亚小姐有什么想法？」

「我认为她是一位了不起的魔导具师，也是我重要的朋友。」

「这样啊。」

伊凡诺轻轻点头，单手伸向走廊的地板。

「这里就是卡洛·罗塞堤先生断气的地方。我看见他突然倒下，立刻赶了过来，却什么都做不到，他就这么过世了。」

「这里……」

沃尔弗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地，双手交握，低声说出祈祷的话语，接著静静地站起身。

「谢谢你告诉我。」

「不会，我或许只是想看你这么做。」

沃尔弗露出警戒的眼神，盯著伊凡诺。

那股视线连男人看了也会为之一颤，但伊凡诺坚持不别开。

「妲莉亚小姐在我眼中是一位黄金女神。我从未见过那样金光闪闪的人。但她本人好像完全没意识到。」

「什么意思？」

「我认为罗塞堤商会前途无量，一定能赚大钱。」

「或许有这个可能。」

「我想待在妲莉亚小姐身边，协助罗塞堤商会发展，所以刚才向商业公会提出了辞呈。等等要去向妲莉亚小姐自荐，担任罗塞堤商会员。」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件事？」

「请向妲莉亚小姐推荐我吧，沃尔弗雷德大人。」

「……你凭什么要我向妲莉亚推荐你？」

沃尔弗毫不客气地问，声音中略带焦躁。

听到那样的声音，伊凡诺松了口气似的笑了。

「我已结婚，有两个女儿。对妲莉亚小姐而言很『安全』。」

「这种事我无从判断。」

「沃尔弗雷德大人，您是胸派还是腰派？」

天外飞来一笔般的问题令沃尔弗感到头疼。

他褪去所有伪装，露出傻眼的表情反问：

「你为什么突然说这些？」

「我是胸派，喜欢个头娇小，胸部丰满的女性，我妻子正是我的理想型。因此，我对妲莉亚小姐而言绝对安全。像我这样的人和她共事，您应该很安心吧？而且我当了十六年公会员，拥有一定的知识。再来，进入公会前，我直到十九岁是其他城镇商会长的长子，对商会的运作也很熟悉。」

「既然是长子，为什么不继承家业？」

「我十九岁那年失去了一切。商会一夕间倒闭，父母和妹妹自杀。我素行不良，在恋人──也就是现在的妻子家过夜，正好不在家。后来我就和妻子逃到王都，找到了在商业公会打杂的工作。」

之后伊凡诺就一直待在这里。知道他和妻子这段经历的人，只有嘉布列拉和杰达子爵，以及眼前正在听他诉说的男子。

「你不想成立自己的商会吗？」

「妲莉亚小姐的商会更吸引我。而且一间商会里如果没有会做生意的人，很容易成为商业公会或其他人利用的对象。我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那不是你的商会，为什么这么操心？」

「那间商会可以让我尽情作发财梦，说不定还能改变整个世界。见到这种商会，哪个商人不热血沸腾呢？」

「我是骑士……不懂商人的心情。」

「我既有经验，又有自信，一定不会妲莉亚小姐有所损失。所以能请您推荐我吗？」

沃尔弗无法立刻回答，用手指抵著下巴。

沉默了一会儿后，那双黄金色眼眸看向伊凡诺。

「答应我两件事，我就推荐你。」

「若是我能做到的，我就答应。」

「去神殿领受契约魔法，发誓你不会对妲莉亚和罗塞堤商会图谋不轨。」

「看来您不信任我呢，但这是当然的。我接受。」

这很像贵族会提的条件，早在伊凡诺意料之中。他点了点头。

「另一件是……请你以保护妲莉亚为第一要务。如果发生了什么事，比起商会、利益，比起任何事，希望你能优先保护妲莉亚。」

「……我以商人身分，不，我以男人身分答应您。」

这点完全出乎伊凡诺的意料。

这不是命令，而是请求。

沃尔弗想要的不是商会的利益，也不是为骑士团开后门，而是一名女子的安全。

听到这里，伊凡诺基本上就已经相信沃尔弗这个人。

「这个给你用来做准备。」

「……咦？这不是即位纪念金币吗？不知道有多贵！」

伊凡诺陷入沉思时，沃尔弗想都不想就将金币交到他手上。

那是现任国王即位二十周年的纪念金币，比平常的金币大，而且是限量贩售。

商业公会也接到了购买洽询，开卖后一枚就要十枚金币，价格贵得离谱。从那之后又过了一阵子，如今不知道涨到多高。

「这对我来说就是普通的金币。我听说换工作要花不少钱，商会也很难马上给你薪水。这笔钱是我给你的。你不用告诉妲莉亚，默默收下就好。」

「……好的，那我就收下了。还有，请您直呼我伊凡诺。」

「好，伊凡诺。你也叫我沃尔弗就好，请多关照。」

「我会称呼您沃尔弗大人。请多关照。」

两人互相点了点头，走向妲莉亚所在的会议室。

窗外的天色逐渐变暗。

魔导灯照亮的楼梯间没半个人影。他们似乎聊太久了。

「对了，沃尔弗先生。回到刚刚的话题……」

「什么？」

走到楼梯间的平台时，伊凡诺叫住沃尔弗。

「认真说起来，您是腰派还是胸派？」

「……腰派。」

「我们喜好相反呢。」

听见伊凡诺的叹息，沃尔弗不禁露出苦笑。

「我认识的人大多是胸派。骑士团也是吗？」

「我不知道整个骑士团如何，但我认识的人里，胸派和腰派大概是三比二……」

他们说到一半，有个黑影从楼上走下来，在魔导灯照耀下被拉长。

「……伊凡诺先生，二楼的事务员好像有事，正在到处找你。」

「妲、妲莉亚小姐，谢谢你！我这就过去！」

愣住的伊凡诺瞬间回神，向妲莉亚低下头后一溜烟跑走。

留在原地的沃尔弗拚命掩饰尴尬表情，望向妲莉亚。

「……呃，你听见了吗？」

「抱歉，听了一些。因为楼梯间的声音会往上传。」

「从哪里开始？」

「从你是腰派的地方。」

「……那只是男人之间的无聊玩笑……」

沃尔弗连在魔物面前都不会冒汗，如今却冷汗直流。

顺带一提，直觉告诉他，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脚派。」

「啊？」

妲莉亚口中突然迸出这个词，沃尔弗愣愣地问。

「我父亲说他是脚派。有天他在绿塔和朋友喝开了，连我在的时候也一直强调脚的魅力，后来我有一周没和他说话。」

「呃，妲莉亚……」

「沃尔弗，下次这种话题，还是请在只有男性的小房间里说吧。」

沃尔弗从未见过她露出如此冰冷的笑容。

他只能默默地点头。

第二卷 ◆独角兽坠饰

天气太热了，工作间从一大早就开著冷风扇。

妲莉亚将雨衣布整理好后，请载货的马车送去给露琪亚，工作间变得空旷许多。

她打扫著工作间，回想起昨天的事。

昨天离开公会前，伊凡诺来对她说：「我想在罗塞堤商会工作」。

罗塞堤商会虽然名为「商会」，实际上只有妲莉亚一人，而且她完全不懂如何经商。她正为此事感到焦急，想多学一些知识，因此伊凡诺的提议对她来说无异于及时雨。

基于沃尔弗的推荐，以及他本人的强烈要求，妲莉亚便答应下来。

妲莉亚问了他三次「真的要离开商业公会吗？」、「不会后悔吗？」。

她还说自己不一定能给他稳定的薪水。可是他说光是这笔袜子和鞋垫的订单就已经很赚了，若她觉得不安，可以等有利润时再付薪水。

她当然不能这么做，因而答应给他等同于公会员的薪水，若有利润，经过商量会再替他加薪。

最后他们讲好，伊凡诺离开公会后便从罗塞堤商会保证人名单中除名，改任为商会员。

妲莉亚对此深感庆幸，但也有很多在意的地方。

第一，她担心这样会对商业公会，尤其是嘉布列拉造成很大的困扰。

再来她很疑惑，沃尔弗和伊凡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要好？

能像那样开男性间的笑话，可见他们应该很聊得来。

不过什么胸派、腰派、脚派，她完全不懂男人的标准。不，即使不懂也不会有任何困扰就是了。

她经过工作间的镜子前时，瞄了一下自己的腰。看起来很普通，完全没有魅力可言。她想起前世有很多像是提臀体操之类的锻炼方式，不知今世的书店有没有这种美容书籍。

「我到底在想什么……」

一定是昨天商业公会的会议让她太累了。

妲莉亚摇了摇头，继续打扫。

她打扫时顺手整理了一下柜子，瞥见依勒内欧送的那盒独角兽角。那支角细归细，但还满长的。她想将它稍微切开，确认一下材质。

一打开魔封盒，独角兽特有的魔力随即涌出。

那支角呈现略带金色的白色。仔细一看，上面还有细细的螺旋斜纹。

沃尔弗见到的独角兽，角也是呈淡金色，可见这应该是一般的颜色。魔物图鉴上只写「主要呈白色」，还是要实际见过才知道确切样貌。

这支角可能才刚摘下没几天。

光是拿在手中，就能感受到一定的魔力。缓缓流动的魔力为指尖带来些许温度，有点痒痒的感觉。

质感和前世的象牙有点像，但比象牙更重，密度也更高。

根部的直径约为二点五公分。妲莉亚用布小心固定后，切了一片八公厘的薄片。她担心用一般的锯子切不断，所以用了有魔法赋予的线锯，但切起来还是很硬。

听说它有「完全无毒化、净化水质、减轻疼痛」等效果，不知道这块薄片的效力多大。测试效果有一定的难度，但很有趣。

薄片远看呈白色，但拿在手中变换角度，有时会发出金光。或许可以用来做小首饰。

妲莉亚拿著薄片，感受它流到手上的魔力，将薄片的周围磨平，细心打磨表面。

这项素材的光泽很美，因此她像加工首饰一样，在其表面雕上浅浅的玫瑰花纹。

她觉得自己雕得还不错，进而加深玫瑰的立体感，修饰细节，将它加工成坠饰的主要部分，专注到忘记时间。

妲莉亚感到口渴而抬头时，已是日正当中。

她最后想加强坠饰的耐久性，便从指尖输出魔力，试图赋予「硬度强化」的功能，却被坠饰弹开。她回想起制作人工魔剑的经验，尝试让魔力包住坠饰，而非与之碰撞。然而魔力还是四散开来。

「硬度强化」行不通，她锲而不舍，改试「轻量化」的赋予，结果一样被坠饰弹开。

「嗯……」

被弹开的魔力残留了一些在指尖，妲莉亚歪头思索。

她想到两种可能。

一、独角兽的魔力太强，凭她的魔力无法对其进行赋予。

二、独角兽具有「阻断魔力」的特性，本来就没办法进行魔法赋予。

要测试第一种假设是否正确，就只能拜托魔力强大的魔导师。

至于第二种假设，她刚才已用线锯魔导具成功将其切开，可见它并不会弹开所有魔力。说不定只排斥赋予魔法。

她想拆解短剑，确认独角兽能否用来当短剑的赋予素材，甚至阻隔魔力，这些都要实际试过才会知道。

沃尔弗那么喜欢魔剑，这个实验还是等他在的时候再来进行好了，不然他可能会生气。

妲莉亚将独角兽坠饰放在桌上，伸了个大懒腰。她维持同一个姿势太久，肩膀变得很僵硬。

她突然想到，母独角兽的角有「减轻疼痛＝治疗肩颈酸痛」的效果。依勒内欧正是为此替她找到这项素材。

妲莉亚拿起手边的细皮带穿过坠饰，挂在脖子上，让坠饰的背面直接接触胸口。

她原本对此半信半疑，但肩膀的沉重感减轻了不少。不知是大小还是材质的关系，酸痛并未完全消失。不过用来减轻酸痛正好。有了这个坠饰，长时间工作应该能轻松一些。

若要将独角兽赋予在剑上，不知要花多少魔力──妲莉亚想著想著，忽然想起过去耗费她最多魔力的素材，不禁蹙眉。

天狼牙。

它和独角兽的角一样散发著金色光辉，呈现亮眼的银白，外观非常美。

天狼（skoll）是一种兽型魔物，有著漆黑毛皮，金或银色的双眼。

它能在天空中奔驰，以鸡蛇（cockatrice）、独角兽、天马（pegasus）等其他魔物为食。

妲莉亚的父亲受托制作大型热水器，从客户那边得到天狼牙。

当时父亲将多余的两块小碎片送给她，并这么说：「这素材很难应付，别马上拿来用。再过个五年、十年，你应该就能用了。」

然而，妲莉亚拿到这项素材时，正值好奇心旺盛的学生时代。她半夜在自己房间偷偷地尝试，一握住就无法放开，魔力不断被吸走，直到快要昏厥，后来狂吐了一场。

天狼牙吸收魔力的能力委实惊人。

一旦开始赋予魔力，光靠本人的力量根本停不下来。像要将魔力从人身上扯下来那般。

那种彷佛被吞噬般魔力被夺走的感觉和妖精结晶不同，引发她更深层的恐惧。

她什么都没说，仍被父亲发现。父亲没有骂她，只是连续两天都叫她躺著休息，一直给她吃加了大量砂糖的牛奶面包粥。

附带一提，父亲用天狼牙在大型热水器上成功完成风魔法效果的「防止热失控」赋予，一点问题都没有。

在那之后过了四年。

虽然离父亲说的五年还差一年，但她的魔力量增加了，制作魔导具的技术也提升了些。不过要像父亲那样精准地赋予魔力、制作魔法回路，她的实力还差一大截。

「那两块碎片应该还在房间抽屉里……」

她怕被父亲发现，而将碎片收在书桌抽屉里，再也没动过。

赋予失败的那块碎片中应该还有一点魔力。不知是否能再追加魔力，将它赋予在材质最为坚硬的手环上。

说不定它已经在那次失败中受损，不堪使用。

反正都失败过一次，这次再试试看，不行就算了。

现在绿塔里只有妲莉亚一个人，如果她昏倒，没有人能救她。

不过，这也意味著没有人会因为她昏倒而担心她。

魔力被抽光，顶多只会呕吐或倒在地上不省人事而已。

这么做没有任何问题，不，多少还是有点问题，但她认为不必担心。

前世有句话叫「一有想法，马上行动」。

今世则说「一有想法，先看看影子」。

意思是劝人采取行动前，先看著脚边思考一下。妲莉亚不太喜欢这种处事态度。

「睡前尝试的话，就没问题了吧……」

唯独工作间里的素材们听见了这名挑战者的低语。

第二卷 ◆兄弟与恶梦

沃尔弗久违地回到斯卡法洛特家的别邸。

他从自己房间望向窗外，觉得庭院里的树木好像长高了。这里名义上是他的家，但距离他上次回来已经过了一季。佣人们见他回来也慌张地忙进忙出。

绿塔待起来比这里更舒适──他才这么想，太阳穴就隐隐作痛，便用手指按住。

昨天他和伊凡诺聊开了，不小心在「胸派或腰派」的话题上说出真心话。

沃尔弗没想到会被妲莉亚听见，当下露出软弱的表情。她一定很傻眼，很看不起他吧。

他们后来各自搭马车回家，他没能向妲莉亚道歉就回到军营。

他想立刻写封道歉信，却被队长找去。他向队长报告完五趾袜和乾燥鞋垫的进展，队长连声道谢，他还来不及回答就被带到餐厅。队长请他吃饭，而他回到军营时已是深夜。

今天早上，沃尔弗来到这座别邸。待会儿要和自己最不想见的人见面。

为了让自己绷紧神经，他穿著和昨天一样的黑骑士服。老实说，他现在比遇到魔物时还紧张。

提议要和父亲见面的是他自己。

昨天妲莉亚和小物工房长开会时，沃尔弗和公证人多明尼克聊了一下。

不懂商业知识的他得到了很多建议。多明尼克特别提到，既然他要当商会保证人，商会又和骑士团有所往来，他就必须向自家人打声招呼，报告此事。

沃尔弗对此感到犹豫，不情愿的心情占了七成。

他几乎没和父亲说过什么话。他无法想像自己突然报告这件事，父亲会有什么反应。连父亲会不会答应见面，他也不知道。

不过如果能帮到罗塞堤商会，帮到妲莉亚，他愿意尝试看看。

他派使者去找父亲，随即得到一则简短的回覆：「明天上午茶的时间，在别邸见。」

沃尔弗利用等待父亲的时间进到放置母亲遗物的房间。

他从本邸搬来这里时，母亲的物品也全部搬了过来。里头有书、衣服、装饰品等，以贵族女性而言物品相当少，但还是占了一间中型房间。多套盔甲和剑则放在另一个房间。

沃尔弗很少进到这个房间，但在佣人们的用心下，这里打扫得很乾净。

他浏览书柜，找出贵族对话的教本和笔记，收进黑色皮包里。

他想尽快将这些交给妲莉亚，让她读一读。

她在会议中说：「我信任福尔图纳托先生，一切都交给您。」

这句话很可能被解读成「我认定你是我的骑士」。

沃尔弗听了当场愣住，内心慌张不已。

他明白妲莉亚不是那个意思，但很担心福尔图纳托会误会。他本来不该多管闲事，但为了保护朋友，还是提醒她一下比较好。

「沃尔弗雷德少爷，古伊德少爷到了。」

「我马上过去。」

沃尔弗一出房间就接到仆人禀报，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今天来的不是他父亲雷纳托，而是他哥哥古伊德。

他直接走向会客室，见到斯卡法洛特家的长子──古伊德。

「好久不见，沃尔弗雷德。」

「久违了，哥哥。」

古伊德有著偏蓝银发和深蓝眼睛，长相神似父亲，穿著藏青色的三件式西装坐在那里。

沃尔弗隔著桌子，坐在和他相差八岁的哥哥对面。

女仆端来红茶之后，古伊德便要仆人全部退下。

宽敞的会客室里只剩他们兄弟两人。

「父亲一大早就被召进王宫，他很遗憾不能来见你。不好意思，就由我代替他和你商量好吗？」

见哥哥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沃尔弗有点同情他。父亲可能原本就不想来，才会找他当代理。

沃尔弗上次见到古伊德也是前一个季节的事。而且那次也只是遇到打声招呼而已。

「好的，没问题。我当了商会的保证人，而那间商会要将商品卖给骑士团魔物讨伐部队。商会今后也可能和王城或其他单位做生意，特此向哥哥报告。详细内容请看这里。」

他担心自己说不清楚，事先请多明尼克和伊凡诺做了整理。

古伊德拿起那两枚羊皮纸，迅速浏览了一遍。

最后像要确认所有项目似的，将两张纸并排在桌上。

「看来你结下了不错的缘分。」

「是的，我觉得很庆幸。」

他不知道哥哥这话是什么意思，因此回了句表面话。

「父亲说这座别邸和里头的人都归你管。罗塞堤商会还没有自己的建筑吧？你们要和贵族寒暄或开会可以来这里，这里比商业公会方便。另外，如果你们需要水和冰魔石，就派使者来家里，我私下给你。」

「谢谢。」

「遇到困难就跟我商量，我尽可能帮忙。」

「感激不尽。」

沃尔弗老实地低头道谢。他们目前还不需要和贵族叙谈，但哥哥愿意给他魔石，并和他商量事情，对他帮助很大。

「对了，沃尔弗雷德，你该考虑结婚了吧？如果你有意愿，我可以替你寻找符合条件的大家闺秀……」

「不必了，我没这个打算。」

「这样啊，我看你也到了适婚的年纪……」

哥哥吞吞吐吐，突然提起这件事。

沃尔弗觉得奇怪，迎上哥哥的视线，发现那双深蓝眼眸直盯著自己。

「你和加斯托尼夫人还有往来吗？」

「是的，我们关系非常密切。」

他终于明白哥哥在担心什么。对斯卡法洛特家而言，他当情夫的事无疑是一项丑闻。哥哥可能是想叫他别再当公爵夫人的情夫，赶快定下来。

「听说……这是你第一次主动联络父亲。」

「是吗？我生活上没有任何不便，所以没必要联络。」

沃尔弗不正面回应，刻意露出疑惑的表情。

父亲一向对他不闻不问，也几乎没找他说过话，他对父亲又有什么好期待的呢？

不过，父亲至少让他过著衣食无虞的生活，这点他相当感激。

「你打算离开斯卡法洛特家吗？」

「我的确……希望有朝一日自立门户。」

突然被问及是否要离家，沃尔弗有些慌张。

他改用自立这个词以掩饰情绪，但语气仍偏向肯定。

「我在想这次的事是不是你在为离家做准备……」

「不，商会和这完全无关。」

「原来如此。你有没有什么需要或想要的东西？」

「目前没有。骑士团很照顾我，家里也会供我所需。」

「你有考虑从魔物讨伐部队转调到其他单位吗？」

「没考虑过。」

「会想调离『赤铠』这个职位吗？」

「目前没这个打算。」

古伊德连续几个问题，开始让沃尔弗有点烦躁。

他从学院毕业，以及加入骑士团时，都有收到哥哥送来的贺礼。但他从未和哥哥聊过未来的计画，毕竟他们没有好到可以商量这种事。

古伊德似乎在勉强扮演「哥哥」的角色，这让沃尔弗很不解。

「您怎么了，哥哥？」

他抬起落在哥哥嘴唇一带的视线，笔直地望向哥哥的双眼。

和父亲相同的蓝眸中光影摇曳，而后闭了起来，头也跟著垂下。

「抱歉，我知道你在躲我。我认为没机会和你好好谈谈，以此为藉口逃避至今。但我一直……想向你道歉。」

古伊德站起身，深深低下头。

「真的很抱歉。那天要不是你和凡妮莎夫人保护我们，我和母亲早就死了。我没能拯救凡妮莎夫人，害你失去母亲，虽然现在道歉也于事无补，但请让我表达这份歉意。」

「……请抬起头，您不必为这件事道歉。」

沃尔弗不愿想起的光景像昨天的事一样浮现在脑海。

刺眼的正午阳光、干道旁的绿意、烧毁的马车、倒地的男人们、地面上被砍成两半的母亲。

还有自己染血的双手。

「若我挺身战斗，凡妮莎夫人可能就不会死了……不，我身为男人，又是你的哥哥，该由我来保护凡妮莎夫人和你，为你们而死。」

「……请您收回这句话，哥哥。」

沃尔弗没想到自己的声音如此僵硬冰冷。

他母亲身为骑士，用性命保护了古伊德和他的母亲。

没能保护好母亲的是沃尔弗，而不是母亲所守护的这个男人。

「那一天，母亲挺身而战是出于她自己的选择。」

「可是，如果会魔法的我早点行动……」

「她拚命保护了你，你却说自己该死，这样我母亲，不，骑士『凡妮莎·斯卡法洛特』不就白白牺牲了吗？因此请收回这句话。」

沃尔弗知道自己眼中充满敌意，也知道不该对哥哥露出这种眼神。然而他却无法隐藏这股情绪。

「……对不起，我收回刚刚的话。」

「谢谢您。我为自己失礼的发言道歉。」

古伊德坐回沙发上，浅浅地叹了口气。沃尔弗将视线从哥哥身上移开，望向窗外。

透过敞开的窗户，可以看见绿色草皮和花圃中的白花。

「你会恨我、会躲我都是正常的。」

「我既不恨您，也没在躲您。只是……我在别邸和军营生活太久，和家人关系比较疏远罢了。」

「对不起，我应该早点道歉，和你把这件事说开才对。」

「不会……」

事情都过去了，沃尔弗没什么好说的。

小鸟轻快地鸣叫，响亮到有些刺耳。他听著鸟鸣，等待哥哥下一句话。

「那天你挺身战斗时，我吓得动弹不得……没能推开想要保护我，而紧紧抱著我的母亲……当我走出马车时，眼前一片鲜红……我至今还会梦到，倒在地上的凡妮莎夫人和骑士们……」

古伊德奋力挤出话语，沃尔弗语塞地望著他。

在桌上交握的那双手微微颤抖，指甲陷进手背里，掐出红印。

（插图008）

沃尔弗从恶梦中醒来时也会做一样的动作。

「抱歉，我真是个软弱的哥哥……」

「不，我也会作类似的梦……」

话语脱口而出。

古伊德顿时抬头，望著沃尔弗。

两人各自怀著困惑、惊讶和理解，同时苦涩地点头。

「……不知道怎样才能不作恶梦。」

「沃尔弗雷德，结婚是个好办法。虽然还是会作恶梦，但不那么频繁。」

「这方法很难实现，但我会记得的。」

沃尔弗露出苦笑，古伊德也回以笑容。

「我从没为你做过哥哥该做的事。如果你愿意，我想补偿你。无论是商会或王城的事都行，有事尽管跟我说。」

「谢谢。我对商一窍不通，有事会再找您商量……对了，若不麻烦的话，我想请您帮我找一样魔导具素材。」

「当然没问题，我尽量去找。是什么素材？」

「『妖精结晶』。」

「『妖精结晶』……这素材很稀有呢。我知道了，找到之后就寄给你。」

「谢谢您。」

在哥哥的善意下，沃尔弗稍微鼓起勇气拜托对方。妲莉亚说妖精结晶很难取得。若透过斯卡法洛特家的关系，说不定很快就能找到。

「你之后也和父亲聊一聊吧？」

「有机会的话……」

父亲今天也避不见面，不知哥哥是发现了这点，还是想主动当他们之间的桥梁。古伊德见沃尔弗有些犹豫，接著说道：

「抱歉，凡妮莎夫人的墓地我一年只会去几次，但就我所知，父亲每个月都会去。」

「是吗……」

父亲似乎比他想的更爱母亲。他只要知道这点就够了。

即使父亲所爱的对象不包含他也无所谓。他已经是大人了。

「沃尔弗雷德，希望你不会再梦到那天的事。」

临别之际，哥哥这么说完后露出微笑。

沃尔弗目送他离去，才想起自己最近都没作那个恶梦。

他搜索记忆，想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忽然笑了出来。

自从和妲莉亚相遇那天起，他再也没作过恶梦了。

第二卷 ◆天狼手环

昨天傍晚，沃尔弗派使者送信来给妲莉亚。

他委婉而冗长地针对在公会和伊凡诺聊的话题向她道歉。第二张信纸上则写道：「若不会造成你的不快，我明天中午过后想去找你。」

使者要求答覆，她因而请使者转达答应之意。

今天，沃尔弗不久后就要来了，妲莉亚认真思考自己该不该见他，见了又要怎么解释。

她紧张地走到镜子前面。

右脸颊至眼睛旁边有一道红色擦伤，右后脑杓有个肿包，摸了有点痛。

早上脖子和肩膀都在痛。若脱下衣服，右肩可能也有一片瘀青。

幸好她戴著独角兽坠饰，痛感没那么强烈。

这点伤势不至于需要喝回复药水，她决定先用湿毛巾冰敷。

昨晚睡前，她从房间里找出天狼牙。

她测试了一下那块小碎片是否还能用及注入魔力，结果魔力并未被弹开。

她决定趁此机会将其当作素材，为手环进行魔法赋予，便坐上床以防赋予时昏倒。

为防万一，还准备了呕吐用的桶子。

这次她再度体会到，天狼牙吸收魔力的能力有多惊人。

也藉由亲身体验，深切理解用其进行魔法赋予会有什么惊人后果。

刚开始用天狼牙为手环进行赋予时，魔力正常地灌了进去。

当她觉得越来越顺利时，那股魔力被不断吸走的「吞噬」感又出现了。她虽然已做好心理准备，但还是很不舒服。

之后她一直感受到云霄飞车下坠时那种内脏往上冲的感觉。不过她还有余裕心想「没吃晚餐真是太好了」。

天狼牙最后碎裂消失，做出了一只具有「风魔法效果」的手环。她为自己的成功开心，直接戴上手环，欣赏美丽的银白光辉。

然而她太大意了。

在测定魔力、确认操作方式前，她不小心让少量魔力流入手环，害她整个人被弹飞，撞到墙壁。

妲莉亚在撞击下失去意识，醒来时已是隔天接近中午。

她连忙跑到浴室梳洗，碰到热水痛得叫了出来。她看了看镜中的自己，脸上满是伤痕，令她目瞪口呆。

她床边的石墙上有一幅红花图样的壁毯。幸好她撞到的是壁毯，所以只有擦伤，要是撞到石墙一定伤得更重。

而用天狼牙做成的手环，其「风魔法效果」是她做过的魔导具中最强大的。

工作间的桌子上铺著魔封银赋予的布，手环躺在布上，散发银白光辉。

这是她用耐久度高，手边能找到最硬的素材所做的男性饰品。

魔法赋予成功了，其中的魔力也很充足。然而只要有少许魔力流入，主人就会被弹飞。这种手环到底有谁想用？又能用在什么地方？

「只能放进魔封盒里，封印起来了……」

她正感到沮丧时，门铃响了。

沃尔弗这个人很容易操心。与其瞒著他，不如见了面老实对他说。

她下定决心，前去应门。

「前天很抱歉，我的话语让你感到不快。」

「不会，我不介意。」

沃尔弗一开口就道歉，让妲莉亚瞬间愣住。她早已将「胸派或腰派」的话题拋诸脑后。

「我带了母亲的教本和笔记过来，想给你看。」

「嗯，先进来吧。」

她想等沃尔弗进到室内再说明，便邀他进绿塔。

「妲莉亚，你的脚受伤了吗？怎么拖著右脚走路？」

「咦，脚吗？」

正要爬上楼梯时，沃尔弗问道。在这之前妲莉亚完全没发现。

她的右膝确实有点沉重，但不严重。她正准备这么说，一回头，他却深深皱起眉头。

「你的脸……是谁揍的？」

那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和青年平时的声音完全不同。

沃尔弗当场丢下黑色皮包，靠近妲莉亚。

黄金色眼睛眨也不眨，妲莉亚瞬间被那股慑人的气势吓到。

「不，这是我自己不小心……」

「让我看看你的伤。」

妲莉亚放下头发，尽量遮住擦伤。沃尔弗用指尖将她的头发轻轻拨开，仔细确认伤口。接著轻触她的后脑杓，她痛得哀号了一声。

「那、那个！这是我自己造成的伤，并不严重。」

「自己造成的？但这看起来并不像摔伤。你伤在这个位置，头撞到，肩膀和脚也都有伤。妲莉亚，你老实说，这是谁做的？」

眼前的沃尔弗相当恐怖。他故作镇定，但显然正在生气。妲莉亚打从心底感到惊慌。

「这真的和别人无关！是我用天狼牙进行赋予时被弹飞的！」

「……原来如此。」

金眸中央的黑色瞳孔一下子放大。

「……在赋予时被弹飞，是怎么回事？请你说清楚。」

沃尔弗露出俊美笑容，但这笑容绝对不是真心的。他变得更可怕了。

「呃……我用天狼牙为手环进行赋予……」

妲莉亚一五一十地招了。

她在二楼说明状况时，沃尔弗并未发怒，只是认真聆听她的话，偶尔问些问题。

她全部说完后，他深深叹了一口气。

「妲莉亚，你现在有两种选择。一是喝下回复药水，二是立刻跟我去一趟神殿。」

妲莉亚很想问他「这真的叫选择吗？」，但见到他认真的眼神还是作罢。

「我没伤得那么重。」

「哦？那你现在能跟我出门吗？」

「出门……还是不要比较好……」

她脸上的擦伤有点显眼。

万一被人误会是沃尔弗揍的就不好了，她绝对不能出门。

「……好吧，我喝。」

早知道就在沃尔弗来之前喝了──她为此感到后悔，喝下回复药水。

药水有股微妙的甜味及淡淡的薄荷味，尝起来很像没气的弹珠汽水。咽下后有股青草味从喉咙窜上来，她赶紧喝了口水。

她知道不该批评回复药水的味道，但真的不太好喝。

「……想到这笔钱可以买多少瓶我常喝的葡萄酒，就觉得好浪费。」

一瓶回复药水要五枚大银币，在妲莉亚眼中将近五万日圆。

这笔钱若用来买她平常喝的葡萄酒，能买好几十瓶。没想到一不小心就花了这么多钱。

「我知道了，我下次带回复药水来给你。」

「别这样，这纯粹是我的失误。」

沃尔弗的态度仍有些不悦，妲莉亚老实地低头道歉。

「沃尔弗，那个，抱歉让你担心了。」

「不，是我太操心了。抱歉刚刚没经过你同意就碰你……」

「不会，我知道你是在关心我……」

两人别开视线向对方道歉，气氛相当尴尬。

她想换个话题，便指向刚做好的手环。

「那就是我做的天狼牙手环。」

「颜色真漂亮。」

「对，可是一旦让魔力流入，人就会被弹飞……」

「我可以摸摸看吗？我的魔力只能用在身体强化，不会流出体外，所以应该没问题。」

「那你先别戴，用手指碰碰看。」

「好……嗯，果然没事。」

沃尔弗用手指轻触后，轻松拿起手环。

「我就算想输出魔力也没办法，我的魔力本来就无法流出体外。」

「那么，你要使用需要魔力的魔导具时，得先做红血设定是吗？」

「对，但这样魔导具就只有我能用，有点不便。」

在这个世界，还是有一些人的魔力无法输出至体外，或者魔力较少。

像魔导灯、小型魔导炉这种有开关的魔导具，任谁都能使用。

然而像护身用的手环，或具有攻击魔法的武器，则必须依靠主人的魔力才能启动。

毫无外部魔力或魔力较少的人在使用这类魔导具时，大多会进行红血设定。

红血设定正如字面所述，需要采集一两滴血，让魔导具登录主人。虽然有一些例外，但直接穿戴在身上的魔导具都可以用这种方式启动。

唯一的缺点是那项魔导具只有登录的人能用，无法回收、转让或共用，不太方便。

「这手环如果做了红血设定，我戴了是不是也会弹起来？」

「不，红血设定只能当作开关，启动手环……不过若能将它做成辅助魔导具，或许就有弹跳功能。」

「我无法注入魔力进去，理论上应该不太会被弹飞……」

「理论上是这样，但依然很危险。就算能拿它来当辅助魔导具，效果还是太强。」

「应该可以用身体强化抑制手环的效果吧？比方说只让它往上弹。」

「往上弹……」

「对，往上弹跳再回到地面。降落时也用身体强化就没问题了。毕竟我之前和飞龙一起坠落都没事。」

「那是因为有树木缓冲吧？」

「我至少可以确定，自己从这座塔的顶端跳落也不会受伤。」

这么听来，身体强化好像比一般的魔法更厉害──妲莉亚认真地如此心想。

沃尔弗的魔力不会流至体外，所以可以经由红血设定将这只手环做成他专属的辅助魔导具，「让他跳得更高」。

天狼牙并非常见的素材，这样的实验必将成为宝贵的案例。

不对，等一下，她这是想将沃尔弗当成实验对象吗？

「我不能让你做这么危险的实验。」

「但你不也想知道它的效果吗？你手边还有天狼牙吧？」

「有是有……」

「这实验在你眼中可能很危险，但我其实不靠辅具就能跳这么高了。」

沃尔弗说著便微弯膝盖，轻轻一跃。接著毫不费力地用手肘碰到天花板，再落回地面。这就是身体强化所能达到的惊人跳跃。

他的运动神经这么厉害，就算不小心往左右弹出去，只要在没有障碍物的地方，应该就不会有事。

「我有身体强化，稍微跳一下不会受伤。所以能帮我做红血设定吗？当然，我会付手环的钱。」

「不，钱就不用了。不好意思，那就麻烦你测试天狼手环的操作方式和力道。」

妲莉亚请沃尔弗用针刺左手手指，她拿著玻璃匙接了两滴血。

接著将血滴在手环上，用右手指尖注入魔力，让血散开。

血液扩散开来，像溶进手环似的消失了。

「这样手环就是你的了……」

银白手环开始散发金色光辉，配色相当奇妙，会随光线而改变。

「我可以戴戴看吗？」

「在这里戴有点危险，还是去院子吧。可以去绿塔后方，这样比较不容易被人看见。」

一来到院子，沃尔弗便将手环戴在左手上。

他就像戴普通的饰品一样轻松，也没有突然被弹飞。

「妲莉亚，你退后点，以防万一。」

沃尔弗收起下巴，微弯膝盖。

天狼手环感知到主人的意志和其体内的魔力变化，给出回应。

「咦？」

沃尔弗一下子跳到绿塔三楼的高度，轻松到令妲莉亚错愕。

方向虽然斜了点，但他毫不费力翩翩落地。

「……哇，我有点吓到。」

「呃，你刚刚有用身体强化吗？」

「有用，但跳起来更轻松了，有股被推上去的感觉……我想再跳一次。」

这是妲莉亚第一次目送一个人弹往空中。

重力彷佛未在沃尔弗身上发挥作用，他停留数秒后才回到地面，并掩住了嘴。

「沃尔弗，不舒服的话就别再跳了！」

「不会……超好玩的……！」

（插图009）

沃尔弗再度跳起，轻松超过绿塔四楼高度，最终跳到和屋顶等高。

妲莉亚不知道这之中多大程度是身体强化，多大程度是手环的效果，但这怎么看都不是人类该有的跳跃能力。

魔物图鉴上写著天狼「会在空中奔驰」，看来这个特性和他十分契合。

「沃尔弗，我知道你很开心，但别再跳了！被人看到就糟了。」

青年露出灿烂无比的笑容不断跳跃，直到妲莉亚认真阻止才停止。

他们又过了一阵子才回到塔内。

「妲莉亚，你可以正式将这只手环卖给我吗？」

沃尔弗还没完全冷静下来，那模样让妲莉亚想起前世养的狗，莫名怀念起第一次和它玩飞盘那天的事，一定是她想多了。

「那么，这只手环就当作商会保证人的谢礼如何？当然我还是会为你保留制作魔剑的时间。」

「这样是你吃亏吧？」

「好吧……不然采折中做法，你给我两瓶回复药水吧？」

「谢谢，我下次带给你。」

沃尔弗眯起眼睛微笑，用手指轻抚手环。

这只美丽的银白手环某些角度会变成金色，非常适合他。

「不过，想要再做同样的手环有点困难。我有另一块碎片比赋予在这只手环上的碎片还大，凭我的魔力量没办法赋予。而我也不知道哪里买得到天狼牙……」

「这只手环很棒，但骑士团里能操作手环的人应该不多。毕竟，完全没有外部魔力的人在部队里非常少见。」

这彷佛是为沃尔弗而设计的手环。

手环已做过红血设定，沃尔弗以外的人无法操纵它。即使别人不小心碰到并注入魔力，也不会突然被弹飞。就这点而言，这只手环令人安心不少。

「戴著这个参与讨伐应该会很方便。现在虽然只能往正上方跳，但习惯之后说不定能改变跳跃方向。」

「会不会反而很危险？」

「不会，戴著手环应该更好逃。还能和会用风魔法的队友合作。」

「会用风魔法的骑士该不会能飞在空中吧？」

「不会飞，但以跳跃能力来说，和刚才的我差不多，或者更厉害。」

看来魔物讨伐部队的队员们可以直接演出前世的好莱坞电影，不需要动画后制。

「我很想拿出去献宝，但是不是别说出去比较好？」

「还是别说出去吧。如果人家要我再做一个，我也很难办到。如果有值得信赖，而且魔力强大的魔导具师或魔导师，我倒是可以告诉对方赋予的步骤，请对方做。」

听到「魔力强大的魔导师」，沃尔弗脑中浮现昨天才见的哥哥，古伊德。

他擅长水系魔法，魔力量和父亲相近，是魔导部队的上级魔导师。

「我有认识的魔导师，但可能要花点时间跟对方沟通……」

沃尔弗还无法轻易拜托哥哥。

下次有机会可以试著和哥哥商量，但他内心还是很犹豫。

「啊，说到『魔力强大』我突然想到，独角兽的角好像有『阻断魔力』的效果，或许可以用在人工魔剑上。」

「你试过了吗？」

「我制作这个独角兽坠饰时有试了，无法完成魔力赋予。不知道是我的魔力不够，还是它有『阻断魔力』的效果。所以我打算拆解短剑，测试独角兽的角能否当作赋予素材。」

沃尔弗兴奋到眼睛发亮，而后却突然垂下目光。

「独角兽的角……应该很稀有吧？」

「应该是，连冒险者公会都说它们的毛皮很难取得。」

「要是能诱捕到它们就好了。」

「不，这点我和你都很难办到。」

「……也对。」

沃尔弗的工作是打倒魔物，独角兽一遇到他就会逃跑。

至于妲莉亚，别说打倒魔物，她被魔物打倒的机率更高。

青年似乎开始思考怎样才能取得独角兽，妲莉亚开启了另一个话题。

「还好我是将天狼牙赋予在手环上。若赋予在短剑上，我可能会被刺在墙上。」

「……你没被短剑刺在墙上，真是太好了。」

妲莉亚只是想换个话题，不料却是自掘坟墓。那双金眸再度露出吓人的光芒。

「你若要用新素材进行赋予实验，还是挑我在的时候，或请个助手在旁边吧。你一个人住，要是受伤或昏倒就糟了。」

「我会小心的……对了，仔细想想，我家大门现在只有一位朋友能开。」

妲莉亚盯著控制台沉思。父亲已过世，托比亚斯也从登录中除名。

如今她若出了什么事，只有伊尔玛能开启绿塔的大门。

「我若在塔内出事，没人能打开大门就糟了……我还是请几个人进行魔法登录好了，毕竟世事难料。」

父亲在商业公会猝逝，她难保不会发生这种事。

「方便的话，可以让我登录吗？虽然希望不会再发生今天这种状况，但若你出了什么事无法出门，我至少能在塔底下叫你，而不会被挡在大门外。」

「谢谢你为我担心。为防万一，那就麻烦你了。」

他们走向工作间里侧的墙壁，那里有个三十公分见方的黑色控制台。乍看只是一块黑色的石板。

「不是直接在大门上进行魔法登录？」

「对，是登录在这个控制台上。」

妲莉亚用指尖灌注魔力，启动控制台。黑色表面变成了浅灰色。

「请你将手贴在正中央。」

「我的魔力无法流出体外，没问题吗？」

「没问题。我朋友几乎没有魔力也登录成功了。」

沃尔弗将左手掌贴在控制台上，表面闪了两次白光。

妲莉亚检查完表面浮现的手印后，用指尖的魔力在面板右下角写上沃尔弗的名字。

「这样就可以了，我们去门口试试吧。」

两人走到绿塔前的小径，铜色大门缓缓关上。

在妲莉亚注视下，青年用手轻触大门，大门正常地敞开。

「满好玩的。我可以再开关一次吗？」

「可以啊，我朋友登录那天开关了三十次呢。」

光用摸的就能开门，让他觉得很有趣。

「在认识你前，我一直以为这里是魔法师的家。现在看来，这的确是座魔法之塔呢。」

「要是楼梯也能改成自动的就好了。」

她每天工作、做家事时都必须爬上爬下。

在塔里生活其实还满耗体力的。

「拜托你这种事很不好意思……但如果你在塔底下叫我，我都没有回应，或是你担心我出事时，请叫卫兵过来。」

「希望绝对不要发生这种事。」

「是，我会注意安全的。可是人有旦夕祸福。」

「人有旦夕祸福……也对，总有无法预料的事……」

沃尔弗说著便捡起一直放在地上的黑色皮包。

尽管午茶时间已过，他们还是回到二楼喝点冰茶，稍作休息。

「等你好一点，我们再去买东酒的杯子吧。」

「好。我明天要去公会填写文件，和伊凡诺先生商量今后的计画……」

「我明天也要参加部队的联合训练，希望近期不会有远征。我擅自推荐他进入商会会造成你的困扰吗？」

「我由衷感激。不过这样一来，他就得离开公会，我很过意不去。」

「别想太多，这是他自己的决定。比起当公会员，他更想经商吧。」

沃尔弗亲自和伊凡诺谈过，还知道他称妲莉亚为「黄金女神」，但沃尔弗不想将这件事告诉她本人。

「对了，这是我母亲的教本和笔记，你看一下吧。」

「不好意思，那我就跟你借来看了。」

沃尔弗从黑色皮包中拿出教本和夹在其中的笔记。

那本书不大，但加上笔记之后还满厚的。

「我母亲的字有点潦草，如果你有看不懂的地方再跟我说。之前说过最好别说出口的手套等句子是这几页。」

「内容很多呢……」

妲莉亚打开夹著书签的那一页，叹息似的说道。

一整面密密麻麻都是字。究竟有多少句呢？

「『请为我摘下手套』、『请将外套交给我保管』……『我跳舞跳累了，没办法动』、『要不要一起去西边的窗户看星星』……『睡前来杯白兰地如何？』……完全看不出意思……」

「请为我摘下手套」。这是要丢手套决斗吗？

「请将外套交给我保管」。有什么好保管的？难道要送乾洗吗？

「我跳舞跳累了，没办法动」。那就赶快回家啊。

「要不要一起去西边的窗户看星星」。这句听起来就只是要看星星而已。为何是西边？

「睡前来杯白兰地如何？」。睡前喝白兰地。这句仔细一想还判断得出所以然，但突然听到一定反应不过来。

妲莉亚胡思乱想了一会儿，发现沃尔弗异常安静。

坐在她对面的青年闭著眼睛，双手交握抵在额前，手肘撑在桌上，一动也不动。

「沃尔弗，你怎么了？」

「……不好意思，请你不要念出来……」

「我很抱歉……」

她没想太多就念出声，但这些话听在沃尔弗耳中想必很不检点，他连眼神都不敢和她对上。妲莉亚羞赧到想赶紧逃离现场。

她拚命思考如何辩解时，门铃正好响了。

「好像有客人，我出去一下！」

妲莉亚冲出门后，沃尔弗仍闭著眼睛，缓缓垂下头。

她刚才念出的那些话，甚至更直接的邀约，沃尔弗至今不知听过多少遍。

然而他从未像今天这样不知如何应对，不知该摆出何种表情。

不，他当然知道妲莉亚只是在念句子，没有多想；而他自己也没用那种眼光看待她。

沃尔弗像妲莉亚之前那样，趴倒在桌上。

◆　◆　◆　◆　◆　◆

「午安，妲莉亚。这是之前那顿饭的谢礼。」

马切拉站在大门前，手里拿著装有六瓶红酒的箱子及一个木桶。

「谢谢你，马切拉。不好意思让你费心了。」

「不会，那天我和伊尔玛吃喝了不少。这是伊尔玛送你的，吐过沙了，可以直接吃。」

马切拉给她看了看木桶，里头装著水，底部满满都是贝类。

「是蛤蜊，看起来好好吃！」

「现在刚好是蛤蜊产季。有点重，我帮你把桶子和酒搬到二楼吧？」

「呃，我家有客人。」

沃尔弗在二楼。如果贸然让他和马切拉相见，双方都会很尴尬。

「有客人啊？抱歉打扰了。那我放在工作间门口可以吗？」

「谢谢，麻烦你了。」

男人扛起红酒箱和木桶，放在工作间一进门的地方，笑著说：

「别因为有蛤蜊就喝太多酒喔。下次见。」

「嗯，下次见。」

他们小聊几句后，马切拉便快步走向马车。

蛤蜊泡在木桶的清水中，稍微伸出斧足。

这里的蛤蜊比前世大一些，壳的颜色更鲜艳，有著云母般的光泽。从壳里伸出的斧足的颜色看起来也很健康。

妲莉亚非常爱吃蛤蜊，现在正是王都盛产蛤蜊的时候。

她决定等一下再搬红酒，先提起木桶笑著走上二楼。

「……刚刚的客人是你朋友吗？」

沃尔弗似乎从窗户听到了他们在楼下的对话。

妲莉亚小心地将木桶放在桌旁，回答他的问题。

「对，他是我朋友的丈夫，也是我朋友。他叫马切拉，在运送公会工作，也自愿当我商会的保证人。」

「这样啊。」

「对了，他们夫妻想邀你一起喝酒……你愿意和他们一起喝吗？」

「我很想答应，可是……那位太太是怎样的人？」

「不好意思，我忘了你最害怕的事。」

「抱歉……」

妲莉亚差点忘记，沃尔弗很怕自己无意间吸引到女性，他会担心这点也很正常。

「伊尔玛不会喜欢上你的。你担心的话，就戴著眼镜见她吧。」

「她和你一样是不在意长相的那种人吗？」

「不，伊尔玛只爱马切拉一个人……这有点难说明。」

那对夫妻就像鸳鸯一样，妲莉亚认为没有人能影响他们的感情。

即使见到沃尔弗这样的美青年，伊尔玛也不会变心，马切拉也是如此。

「那下次有空一起喝酒吧。」

「太好了。啊，这是我刚收到的蛤蜊，你喜欢蛤蜊吗？」

「嗯，喜欢。」

两人探头望向蛤蜊桶。量虽然有点多，但两个人吃应该刚刚好。

「这是当季的蛤蜊，一起吃吧？」

「谢谢。每次都吃你的，真不好意思。这是伴手礼，但这种酒和蛤蜊可能不太搭。」

沃尔弗从包包里拿出一瓶琥珀色液体。那只玻璃瓶没有加工过，瓶身上也没有标签。美丽的琥珀在朴素的小玻璃瓶中摇晃著。

「那是威士忌吗？」

「应该是有年份的苹果白兰地。公爵家的艾特雅夫人送我的，要我和朋友一起喝。」

这瓶白兰地的色泽很棒。搭配料理有点可惜，还是单喝比较好。

「我觉得和蛤蜊料理好像不太搭……餐后再喝吧？」

「好，那先放这里喔。」

沃尔弗将酒瓶放在沙发前的桌子上，接著望向妲莉亚。

「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我想请你布置餐桌，然后拿一下白酒杯。」

「你不喝红酒吗？」

「蛤蜊和白酒比较搭。」

他们一同走进厨房，妲莉亚开始准备做菜，沃尔弗则拿出酒杯。

「今天吃白酒蒸蛤蜊配大蒜面包，可以吗？」

「太棒了，我都很喜欢。」

她稍微清洗蛤蜊，并将橄榄油和蒜末倒入浅锅中加热。

一旁的沃尔弗按照她的指示，将长棍面包切片后，细心地涂上大蒜奶油酱。

「你常吃白酒蒸蛤蜊吗？」

「我在贵族餐厅和酒馆都很常点。」

「蛤蜊都是装在盘子里吧？就算是酒馆，也不会连锅子一起端上桌吧？」

「对，有些店甚至会帮忙去壳。」

听了沃尔弗说明，妲莉亚有些犹豫，但还是决定向他推荐不同的吃法。

「对于白酒蒸蛤蜊，我父亲偏好的吃法是不要蒸太久，趁热直接吃……所以我们家会把锅子放在桌上，捞进各自的盘子里吃。今天也这样吃，你可以接受吗？」

「可以，就采罗塞堤流吧。」

妲莉亚听见「罗塞堤流」这个词后笑了出来，将蛤蜊丢进浅锅里。锅子发出滋滋声后，她再倒入白酒，盖上锅盖。

她同时也将大蒜面包放在旁边的烤网上，随时注意。面包烤到微焦，散发奶油和大蒜的香气。

「沃尔弗，把这个端到桌上，先开白酒。蛤蜊好了我就端过去。」

「好，我准备一下。」

青年拿起白酒和烤好的大蒜面包，兴高采烈地离去。

隔了一会儿，妲莉亚也将开口的蛤蜊连同浅锅一起端到桌上。

「快来乾杯吧。」

「希望罗塞堤商会蒸蒸日上，常保幸运，乾杯。」

「希望我内心常保平静，乾杯……」

妲莉亚由衷祈祷完，两人相视苦笑，喀当碰了下酒杯。

她没想到自己这么渴，冰过的白酒滋润了喉咙。

「请将蛤蜊盛到盘子上吃。想吃黏在壳上的肉或贝柱可以用小刀刮下来。呃，用手吃也没关系……不好意思，真的很粗鲁。总之趁热开动吧。」

她打开浅锅的盖子，蛤蜊的香味随蒸气冒出，其中还混合著橄榄油和大蒜的香气，令人食指大动。

「用面包沾蛤蜊的汤汁也很好吃。胡椒可以按喜好添加，不加也行。」

「那我就不客气了。」

两人将热腾腾的蛤蜊盛到盘子上，用叉子叉起蛤蜊肉。

她将蛤蜊肉放入口中，差点烫到舌头，鲜甜而浓郁的汤汁随即喷出。里头毫无沙粒，让人得以细细品尝蛤蜊肉的弹性和咸味。

她紧接著喝了口冰过的白酒，蛤蜊的咸味立刻消散，舌头也变得冰冰的。

喝完酒再吃口热蛤蜊，快乐的连锁效应于焉展开。

当连锁效应终于趋缓时，她吃起大蒜面包，享受不同的口感。因为用的是当季的蛤蜊，面包即使吸了盘里的汤汁也完全没腥味，只能用好吃来形容。

白酒和大蒜面包也很搭，她的杯子因此空得很快。

对面的沃尔弗咀嚼次数又变多了，但妲莉亚决定不打扰他。

两人不发一语地享用美食，直到将蛤蜊吃光。

「这是哪里的蛤蜊？还是说种类不太一样？这是我至今吃过最好吃的。」

青年吃饱后盯著贝壳山，好奇地歪著头问。

「应该是一般店里卖的蛤蜊吧，不过比较新鲜。」

「去壳或放凉一点再吃是不是就不会这么好吃了？要吃的时候再掀开锅盖这点也很重要。蛤蜊还是直接从锅子里拿出来吃才好吃吧……？」

听见沃尔弗开始深思蛤蜊的吃法，妲莉亚不禁笑了出来。

「沃尔弗，还是要看场合喔。从锅子里直接拿出来吃太不礼貌了。」

「所以这可以说是『绿塔限定的白酒蒸蛤蜊』喽？」

「……下次也可以做做看『绿塔限定的东酒蒸蛤蜊』。」

「咦？东酒可以蒸蛤蜊吗？」

「可以，那样也很好吃，而且酒蒸料理和东酒很搭。」

「我下次就买蛤蜊和东酒过来好吗？」

沃尔弗的表情变得无比认真。

妲莉亚很高兴他满意自己做的菜，但他怎么突然对这道菜这么执著？

「蛤蜊吐沙需要时间。你来的前几天，我若看到新鲜的蛤蜊就先买回来放著。」

「好，那我下次来的时候，会买店里最好的东酒。」

「不用买最好的，这样太可惜了。酒蒸料理用一般的酒就行了。」

「无论白酒蒸蛤蜊或东酒蒸蛤蜊，用好一点的酒应该会更好吃吧？」

「应该不会……」

眼见青年可能会为了吃酒蒸蛤蜊而买太过昂贵的酒，妲莉亚只好费尽唇舌向他说明。

用完餐后喝酒已逐渐成为他们的习惯。

两人坐上沙发，妲莉亚将起司、苏打饼和果乾摆上矮桌，请对方打开那瓶苹果白兰地。

他们将酒倒进小酒杯里，进行今天第二次乾杯。妲莉亚拚命思考乾杯词。

「呃，祝福送我们白兰地的艾特雅夫人身体健康，祈求明日的幸运，乾杯。」

「祈求明日的幸运，乾杯。」

妲莉亚原以为白兰地会很烈，做好心理准备喝了一口，却意外甘甜。

她没闻过苹果花，但感受到一股玫瑰般又甜又浓的香气窜上鼻腔，接著是水果酒般的味道在口中扩散。虽然有白兰地那种烧灼喉咙的感觉，但并不强烈。好喝到她暂时不想喝水清除口中的气味。

「味道和香气都很棒……」

「听说这是加斯托尼公爵家的领地种的苹果，王妃也很喜欢。」

妲莉亚还沉浸在苹果白兰地带来的感动中，忽然听见这高不可攀的名字。

「王妃殿下吗？」

「对，公爵家每年都会送酒给王妃。王妃是艾特雅夫人已故丈夫的妹妹，不过他们兄妹并没有血缘关系。」

「这种事让我知道好吗？」

「没事，这是众所周知的事。王妃娘家和王家地位不相当，所以王妃先成为了加斯托尼公爵家的养女，再嫁进王家。很多贵族会为了结婚时能门当户对而成为别人家的养子女。」

妲莉亚每次听到这种贵族话题都觉得这是「未知的世界」。

沃尔弗说得轻松，但这瓶酒来头实在不小。

这种酒她一生不晓得能喝几次，必须小口品尝才行。

她喝了一小口酒，吃起枣子乾，忽然察觉到一股视线。

妲莉亚抬起头，只见沃尔弗抖著肩膀，努力憋笑。

「怎么了？」

「你的吃法好像松鼠，好好笑……」

「什么松鼠……我只是想好好品尝而已！」

「你喜欢的话，我下次买给你。」

「没关系，我心领了。这种酒对我来说太高级了，没办法经常轻松开来喝。」

偶尔喝点高级酒还不错，但无法随意购买的酒终究不适合她。

一直收别人送的酒也很不礼貌。

「……真的好香。」

沃尔弗那双金眸盯著酒杯中的琥珀色液体，两种颜色的对比美如画。

完全看不出这个人刚才还在拚命和蛤蜊壳搏斗。

「……好像该买一套白兰地的酒杯了？」

「我也在想，要不要买个专门放酒和酒杯的柜子……」

爱酒的人一旦讲究起来，很容易开始将钱花在酒的周边商品上。

妲莉亚默默心想，自己白天必须更认真工作才行。

「接下来要变忙了。」

「不好意思，我送你五趾袜时只是希望能帮到你，没想太多……」

「你不必道歉。我也只是觉得好用才会分享给朋友和队长……没想到会演变成这样。」

他们聊著这场骚动的开端，逐渐喝光杯中的酒。甘甜的酒香令人不知不觉变得多话。

「我觉得你可以大方地以自己的魔导具师身分为傲。能提供这么多人需要的东西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谢谢你这么说，但我老是给身边的人添麻烦，很不好意思……话说，部队里受鞋子湿热所苦的人真的这么多吗？」

「不只部队，可能整个骑士团都满多的。我们参与训练或守卫时，脚一定会流汗，皮鞋又很闷。然而值勤中又不能穿凉鞋或布鞋。还好有你做的鞋垫，光是垫了那个就差很多。」

没错，骑士团若穿凉鞋，不只战斗力会下降，看起来也不成体统。而且魔物讨伐部队还要在户外战斗，当然要穿能防水的牢固靴子。

「你们会清洗靴子和皮鞋，或施予净化魔法吗？」

「皮革碰水会受损，所以我们很少清洗。我也没听过有人对鞋子施予净化魔法。只有从沼泽地远征回来会洗鞋子，但鞋子很难乾。如果连日下雨，我们会请会风魔法的魔导师帮忙风乾，不过趾尖的地方很难乾，而且容易发臭。」

他们穿的鞋子既不常洗，透气性又差，穿起来当然很闷，也很容易长霉，得足癣的机率当然会增加。鞋子乾得慢也会使皮革坏得更快。

「你们有用吹风机吹过靴子吗？」

「吹风机的风对皮革来说太烫。我试著吹过，结果皮革表面被我烫坏了。要是温度能降低一些就好了。」

「将吹风机稍微改造就能降低温度了。我去工作间试一下。」

「嗯，我跟你一起去，看你工作很有趣。」

他们喝光自己杯中的酒，前往一楼的工作间。

「烘鞋子大概需要几度呢？」

妲莉亚从柜子里拿出一盒备用的吹风机。

「若是手能触碰的温风，皮革就不会被烫坏了。」

「所以和吹风机相比，温度要低一些，但风量要大一些对吧？」

「要是还能吹出冷风就好了，有时需要把鞋子里的臭味吹散。」

妲莉亚听取沃尔弗的建议，调整火魔石回路，改变吹风机的温度，将上限温度降低。至于风魔石的风量设定，她则增设了强风的选项。

三段式温度中，有冷风、不冷不热的温风，以及温度稍高的温风。

为防火灾，她将温度设定在长时间使用也不会危险的范围。如果温度高于这个范围，吹风机自动停止会比较好。

她以安全为优先考量，用食指灌注魔力，在新的水晶板上画出魔石回路。

她告诉沃尔弗，温度稍高的温风可以用来烘乾拖鞋和布鞋。不过她之所以这样设定，是因为吹风机本来就是三段式的，她想直接拿原有的零件来用。

她仅调整了吹风机的温度和风量设定，因此即使采纳沃尔弗的建议，也只花十五分钟就做完了。

「这个温度刚刚好。不过可以让它将风吹进靴子前端吗？」

「我试著在出风口加装热水器的蛇腹管，再在管子上多戳几个洞，这样应该就行了。」

她边想边回应沃尔弗的提议。蛇腹管原本是供热水器用的，但只要在管子中间和前端多戳几个洞，风就能从洞中吹出来。这道加工她也只花几分钟就完成了。

「这样管子既能弯曲，又能将风送至鞋头。鞋头应该可以被吹乾。」

「总之找双靴子试一下吧。」

妲莉亚打开玄关的鞋柜，拿出收在盒子里的男用黑靴。

她将父亲最好的靴子留下来作纪念。他过世后，她为靴子上了两次鞋油，因此还很亮。

她正想将烘鞋机的管子伸进鞋头，却皱起眉头。

「爸，你搞什么……！」

怎么可以把穿过的袜子揉成一团，塞在长靴的鞋头里？那双袜子放了一年以上，简直像出土的文物。而且两只靴子里都有。

妲莉亚拿出袜子，颤抖著肩膀，青年见到后担心地问：

「呃，妲莉亚……要不要把这双袜子留下来作纪念？」

「我要拿去烧掉。」

妲莉亚斩钉截铁地说。

她毫不犹豫地将两只袜子丢进垃圾桶后，将烘鞋机的管子伸进靴子里。

接著用温风吹了一会儿，轻触鞋头，摸起来还满暖和的。

「沃尔弗，你觉得如何？」

「这样刚刚好，而且各种尺寸的鞋子都能用。」

一旁的沃尔弗确认过后也很满意，开心地摸著烘鞋机的管子。

「你要不要带回军营用用看？用完再告诉我感想。」

「谢谢。但我怎么觉得，不久前也有类似的状况和对话……」

「咦？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吗？」

见到沃尔弗敛起笑容，眉头深锁，妲莉亚这么问他。

「我提出各种需求，你则轻松地加以改良……如果在军营里用了这个，会不会重演五趾袜和鞋垫的状况？」

「不会吧，我只稍微改良了一下吹风机。你们可以请王城的魔导具师照著改良。」

「不，一般的骑士很难向王城魔导具师开口。而且试用五趾袜和鞋垫时，你我不都没料到事情会闹得那么大吗？」

「是没错……」

「以防万一，你还是先写好规格书，去公会和伊凡诺商量一下吧。」

「好。我个人觉得应该没什么……姑且还是和他商量一下好了。」

两人都没想到，隔天这件事让伊凡诺的工作量增加了一倍以上。

「只要有一台烘鞋机，我就能跟队友轮流用了。」

「呃，洗乾净的鞋子还没关系，但若是穿过的鞋子，还是别和有足癣的人共用比较好。你要小心一点，不然连你也会得足癣……」

「咦？足癣会传染吗？」

看来沃尔弗不知道足癣会传染，还以为足癣的主因是脚在鞋子里闷坏了。

「有可能。你们部队一般怎么治疗足癣呢？」

「轻症就拜托城内懂治愈魔法的魔导师，重症就去神殿治疗。但听说很容易复发。原来这个会传染……」

沃尔弗显得相当震惊，妲莉亚搜索前世的记忆，向他提供建议。

「洗澡时要用肥皂仔细清洗脚掌和脚趾，以防得足癣。万一得病，则要在洗完澡后将脚完全擦乾，涂上专用药膏，然后保持乾燥。再来，别跟人共用鞋子。穿皮鞋或靴子时尽量穿五趾袜。待在自己房间时可以换穿拖鞋，让脚保持通风。啊，还有睡觉时别穿袜子。」

「等一下，让我做个笔记！我要告诉有足癣的朋友。」

沃尔弗提笔在纸上列出清单，妲莉亚逐项再说一次，还多讲了好几项。

希望他们遵守这些事项，这样他朋友的足癣才能痊愈，他也才不会被传染。

「妲莉亚，你对足癣好有研究。」

「……因为我父亲有足癣。」

沃尔弗敬佩地说完，妲莉亚含糊应对。她没有说谎，但有足癣困扰的是她前世的父亲。

抱歉了，今世的卡洛爸爸。

妲莉亚想起他们参加完托比亚斯父亲的葬礼后，回家的路上，卡洛曾这么对她说：

「妲莉亚，我死了之后，如果我的名号能助你度过难关，就尽管用吧。」

好友过世后喝得烂醉的父亲，在雨中伤心地说出这句话。

她当时觉得谈论父亲的死太不吉利，便忘了这件事。

那个下雨天，父亲穿的就是这双黑靴。

如今她借用了父亲的名号，但这样真的好吗？

若是为了工作就算了，她竟然说父亲有足癣，他肯定始料未及。

下次带好一点的酒去扫墓好了，希望父亲能原谅自己。

妲莉亚将父亲的靴子收好，并在心中祈求。

沃尔弗写下预防足癣的方法，妲莉亚则记录烘鞋机的改造方式，各自列点确认过后，再次回到二楼。

只可惜沃尔弗说他要等伊凡诺允许后，再将烘鞋机带回王城。

「妲莉亚，我参加联合训练时，可以戴这只手环吗？我会戴一层手套遮住它。」

天狼手环在青年的左手腕上微微发光。

「可以是可以，但如果你跳得太高，其他人很快就会发现……」

「嗯，我会适可而止的。刚刚很抱歉，我知道你可能会笑我……但我至今从未用过外部魔力，玩得太开心了。」

她这才知道，沃尔弗刚才为何会像个纯真的孩子般跳跃。

天狼手环具有强大的风魔法效果。

沃尔弗虽然戴过解毒或防止贫血的手环，用过防止窃听的魔导具，但这只手环和那些东西完全不同。而且妲莉亚听马切拉说，使用身体强化时几乎感受不到魔力。

他向来只能用身体强化。乘著风魔法往上跳的感觉肯定和身体强化很不一样。他就像生来第一次用魔法的孩子，难怪会兴奋成那样。

妲莉亚很想让他随心所欲地跳，但若跳超过绿塔高度，附近的人可能会叫卫兵过来。还是让他在王城的安全场所玩比较好。

不过她依然有点担心。

「那只手环会不会很难操控？」

「只往上跳的话还好。我大概能控制，而且只要在需要用它时再启动就好。」

魔力会外流的人就算外流的量只有一点也会无法控制，但沃尔弗似乎完全没这个问题。

「你们训练时，有懂治愈魔法的魔导师或神官吗？」

「嗯，联合训练时一定会有好几位在后方待命。怎么了？」

「你还不习惯这只手环，要是受伤就不好了……」

「别担心，骨折之类的小伤很快就能治好。」

「骨折是重伤吧……」

见妲莉亚欲言又止，他微微露出苦笑。

「谢谢你为我担心。听在你耳里或许有点恐怖，但骨折对我们而言是家常便饭，习惯就好。即使远征时被魔物打到断手断脚，魔导师和神官还是能让我们的手脚长回来。」

沃尔弗说得泰然自若，但这个话题岂止「有点」恐怖。

又不是在替换玩偶的零件，别说得那么轻松。

「你们是当场治疗，不用去神殿吗？」

「对，虽然要看施行治愈魔法的人和伤势的状况，但远征时几乎都是当场治疗。」

「短时间内就能长出手和脚吗？」

「妲莉亚，你确定要听吗？」

「嗯，我想听。」

沃尔弗坐正之后一脸严肃地问，妲莉亚也决定专心聆听。

「假设今天有人和魔物相撞或被咬而受伤。当他痛到打滚时，会有好几个骑士压住他，由魔导师施予治愈魔法。施予魔法后，白骨会从根部往末梢长，接著骨头上会逐渐布满白色的肌腱和红色的肌肉。最后光滑的皮肤覆盖在最上面，形成新的手脚。手大概要花五分钟。若伤口不平整，为使复原顺利，一旁的人会用剑帮他砍掉一部分，这样再生得比较快。」

「光听就好痛！」

沃尔弗快速说明完，妲莉亚浑身不舒服，发出近似惨叫的声音。

「我想说这个话题对你来说有点恐怖，所以才问你确定要听吗……」

你绝对没这么想，别用爽朗的笑容说那种话。

妲莉亚脑中浮现各种血淋淋的画面，害怕地摇了摇头。

从沃尔弗那笑容看来，他无疑知道妲莉亚会有这种反应，因此她有点火大。

「你有遇过这种有点恐怖的事吗？除了手被黑史莱姆腐蚀之外。」

「……大概就是晒史莱姆的时候吧。」

妲莉亚拚命思考了一下，但脑中浮现的惊险回忆都和制作魔导具有关。而且史莱姆的出场机率异常地高。

「你和史莱姆真有缘……」

「我很想说不是，可惜完全无法否认……」

「不能请业者帮忙晒史莱姆吗？」

「现在市面上已经买得到史莱姆粉末，但我在学院念书时，几乎找不到那东西。委托别人也很贵，所以我乾脆自己晒。我当时在绿塔的屋顶、窗台、院子，晒满了蓝、红、绿等各种史莱姆。」

她学生时代为了做防水布，搜集了一堆史莱姆摆在家里。

父亲和托比亚斯见了哑然失笑，来绿塔玩的伊尔玛则发出惨叫。

「那景象一定五彩缤纷。咦，史莱姆被晒时不会逃走吗？史莱姆若没死透会分裂吧？」

「抓到史莱姆后可以先将它们的核心戳破，再在破洞处贴上克拉肯胶带。这样史莱姆就不会分裂，可以整只带回家。带回家后铺平放在日照和通风良好的地方就能晒乾。不过如果连日下雨，史莱姆可能会烂掉。」

「这种做法我第一次听说……」

沃尔弗过去不知杀过多少只史莱姆，却从未听过这种采集方式。

总之，他决定在下次讨伐史莱姆时，随身携带克拉肯胶带。

「晒史莱姆的时候，很容易招来鸟类。」

「咦，鸟会吃史莱姆？」

「对，未融化的史莱姆对鸟类来说是很好的食物，有几种它们特别爱吃。绿史莱姆是最受欢迎的。」

「绿史莱姆……对它们来说是不是像叶菜一样？」

沃尔弗想像绿史莱姆配在肉排旁边的样子，但一点也不觉得好吃。

「对鸟来说应该是很好的绿色养分吧。我有很多绿史莱姆都被鸟啄到没办法用。本来打算盖一层网子在上面，有天却发现晒在屋顶的黑史莱姆竟然还活著。」

「又是黑史莱姆吗……」

沃尔弗像听到宿敌的名字般表情扭曲。妲莉亚见到后露出苦笑。

「对，我发现少了一只黑史莱姆，它的核心好像没受损伤，甚至把来吃它的鸟吃掉了。我看见腐蚀到剩一半的鸟，吓得去找父亲，我们一起到屋顶上，发现它不只吃了鸟，还吃了晒在那里的绿史莱姆……那景象真可怕。」

「黑史莱姆是一级讨伐对象呢。结果呢？你们有叫卫兵吗？」

「我父亲用吹风机把它烧死了。」

沃尔弗将酒杯举到嘴边，但听见这句话后，一口都没喝就放回桌上。杯底碰到桌面发出坚硬的喀噔声。

「等一下，黑史莱姆的耐火度很高耶。」

「只要将温度调到高于它的耐火度就能将它烧成粉末喔。」

妲莉亚别开视线，这么回答。

妲莉亚第一次做吹风机时，不小心做成了火焰喷射器，那确实是她的错。

然而，打倒黑史莱姆的魔改吹风机却是父亲的杰作。

她出于兴趣和好奇，询问父亲：「爸爸，你能做一台吹风机，火力超越我第一次做的那台吗？」但她从未要求父亲「试做」。因此她在这件事上绝对没有责任。

卡洛来到屋顶，面不改色地将黑史莱姆烧死。

那火焰的威力远胜前世的火焰喷射器，黑史莱姆还来不及发动攻击就被烧成粉末，散落在地板上。

顺带一提，妲莉亚将那堆粉末收进魔封盒，想用来当素材。没想到却落得手被腐蚀，被送至神殿的下场。就某方面来说，这可能是黑史莱姆的复仇。

「我想问一下，你说的是我知道的吹风机吗？还是同名的新型武器？」

「就是吹风机。但输出功率调到了最高，可以喷出和中级魔导师同等威力的火焰。用来对付体型稍大的黑史莱姆也没问题，可说是石塔专属的妙招。」

「那绝对不是吹风机！比起黑史莱姆，那台吹风机更恐怖吧！」

沃尔弗全力吐嘈，令她噗哧一笑，心想「这下子你终于知道，我平常听你说那些话是什么感觉了吧？」。

她得意地笑了一下，喝光杯子里的白兰地。

后来沃尔弗不断问她，那台调高输出功率的吹风机是否安全。

她还被迫说明现在改良中的吹风机也是安全的，搞得两败俱伤。

第二卷 ◆商会员与王城邀请函

「我由衷感谢您事先告诉我这件事……」

妲莉亚一大早就来到商业公会，和伊凡诺在会议室里开会，对方露出灿笑这么说道。

看来沃尔弗的建议是对的。伊凡诺听完烘鞋机的说明后高兴不已。

「我们赶紧办理烘鞋机的利益契约登录吧。在确立量产体系前，请别公布产品资讯。」

「量产体系？我们要卖烘鞋机吗？」

「当然要卖，一定会卖得很好，我也会尽力推销。不过得先确定通路和产量再公布资讯，不然会重蹈五趾袜的覆辙。就算没那么严重，也可能发生类似状况。」

「这个能卖吗……」

妲莉亚姑且带了烘鞋机，但她只觉得这是吹风机的简易改良品，不认为它称得上新品。

「不只骑士团、运送公会、冒险者公会需要，雨季时的鞋店仓库、人多的宅邸、受足癣或脚臭所苦的人也需要。随便一想就能想到这么多可能性。」

「伊凡诺先生，你好厉害。」

伊凡诺一口气举出这么多潜在客户，让妲莉亚很是惊讶。他害臊地抓了抓芥子色头发。

「不，厉害的是你，不是我……总之先办理利益契约登录，之后可以再做改良。对了，你最近一直在发明新东西呢，这款烘鞋机是什么时候发明的？」

「昨天。」

「什么？昨天一整天吗？」

「不，昨天想到就开始动手，改造吹风机大概花了二十分钟……啊，可是我有检查操作方式，温度上限也设定得比吹风机更安全！」

妲莉亚担心伊凡诺误会她做事随便，连安全检查都没做，连忙解释道。

伊凡诺眯起深蓝双眼静静地微笑，这让妲莉亚松了口气。

「……妲莉亚小姐，你如果有其他规划、试做中或想做的东西，现在能想到的都请告诉我，好让我有心理准备，不，我想用以拟定今后的销售策略。」

伊凡诺从胸前口袋拿出茶色的皮革笔记本，握著铅笔等她说。

销售策略──她前世也曾听过这个词，因而深感眼前的男人是个货真价实的商人。

「呃……虽然不是魔导具，但我正在和甘道菲工房的费尔莫先生一起改良起泡瓶。再来我想将小型魔导炉改良得更小，并将防水布改良得更轻。然后我正在试做上层是冷冻库，下层是冷藏库的二合一冰箱。也想做出更便宜的冰箱和冰库。还想做雨季和冬天让衣物保持乾燥的魔导具，还有便于调理的锅子。啊，也在考虑制作冬用暖炉……我也在试做人工魔剑，但不打算出售，目前只做到微弱的双重赋予而已。」

妲莉亚原本想隐瞒人工魔剑的事，但伊凡诺替她管理商会，她觉得这么做对他太失礼。而且之后寻找素材时也可能被他知道。所以她就老实说了。

「……我明白了，你想做什么尽量做。只要完成设计图和规格书，也做好安全检查就没问题了。你每做完一项，我们就登录一项，能卖的东西我尽量帮你卖。量产体系和通路都由我处理。你最后提到的人工魔剑，应该是为沃尔弗先生做的吧？我建议你最好别说出去。」

「以我的职业做魔剑不妥对吧？」

人工魔剑是武器。武器一般都由铁匠和魔导师合力制作。

如果真的要拿来用，就必须检查安全性。

因为有沃尔弗在，妲莉亚毫无先备知识就放手挑战，结果第一次就做出会让手腐蚀的「魔王部下的短剑」。别人当然会觉得她这个魔导具师捞过界。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担心你一不小心，就有可能被坏人或有权势的人绑走。」

「咦，我吗？那个虽然叫人工魔剑，但只有微弱的双重赋予，不像真的魔剑那么强。」

「现在是这样，但你继续试做下去可就不一定了。只要水准提升到一定程度，就算无法和擅长攻击魔法的魔导师匹敌，也可能被用来增强贵族或犯罪组织的兵力，说不定还会被卖到魔导师较少的国家。」

「……我没想过这点。」

妲莉亚在心中发誓绝对不说出去。接著她想起一件事。

戴著天狼手环的沃尔弗是不是正在参加王城的训练，奔驰在空中呢？

虽然那只手环只有沃尔弗能用，但若类似的东西遭到恶意利用，后果不堪设想。

「那个……我还做了一只天狼手环，具有风魔法效果，能够当作跳跃用的辅具，只有毫无外部魔力的人才能用。已经做过红血设定，现在是沃尔弗专属的手环。」

「若是沃尔弗先生专属的手环就没问题。看来你们进展得很顺利，真是太好了。是你先送他手环的吗？」

「不是送他，而是将我做的手环卖给他……」

「啊，对不起，我误会了……」

伊凡诺连忙道歉。妲莉亚回想了一下刚才的对话，也跟著慌张起来。

「你误会了！那不是婚约手环，纯粹是战斗用的手环！手环上也没有镶宝石！」

「我想也是……因为我的手环是妻子先给的，才会产生这种联想。」

「伊凡诺先生，你的手环是太太主动给的吗？」

「对。家人过世后，我陷入低潮，妻子说著『我来当你的家人！』就把手环套进我手臂，我连答覆的时间都没有。」

「你、你太太还真热情。」

妲莉亚犹豫著不知该如何接话，这时伊凡诺打开黑皮革纸筒，从中拿出一张羊皮纸。

「请收下。我昨天早上和沃尔弗先生去神殿缔结了契约。」

神殿契约羊皮纸隐约浮现魔力。

上头烙印般地写著「伊凡诺·巴多尔绝不会对妲莉亚·罗塞堤与其商会图谋不轨」。

下方附有伊凡诺的签名，呈暗红色，让人看了有些害怕。

妲莉亚无语地盯著契约。

「你匆匆雇用自愿担任商会员的我，我想我应该很难马上被信任。希望这份契约能让你放心一点。」

「伊凡诺先生，谢谢你。我会好好保管的。呃……抱歉我孤陋寡闻，请问商会一般都会订立神殿契约吗？」

「大多都会，毕竟做生意最讲究诚信。」

实际上，商会只有在和贵族做生意时才会订立神殿契约，商人之间很少这么做。因为这么做开销不小，还会为彼此带来「不能背信」的压力和恐惧。

不过，伊凡诺决定别说那么多。

「我相当期待你的魔导具登录数能超越卡洛先生。」

「家父的登录数……这个目标好遥远呢。」

「他登录了二十八项。你出生前包含改良品在内共有二十二项，你出生后则有六项。」

「我出生后，他的登录数就变少了……都是我害的。」

虽然有女仆在，父亲还是花了很多时间和年幼的妲莉亚相处。

父亲休息时常带她出去玩，也将魔导具师必备的知识全都教给了她。虽然他也很努力工作，但若没这个女儿，他应该能发明更多东西。

他要是没有养育妲莉亚，并选择再婚，或许能做更多魔导具师的工作。

这么一来，他就不只是妲莉亚的父亲，而是能以魔导具师「卡洛·罗塞堤」的身分扬名后世。

「不好意思，妲莉亚小姐，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在你出生后所做的魔导具更为普及，如今家家户户都有热水器和吹风机。我只是想表达这个……是我讲话的顺序错了。」

「不，是我自己误会了。我不禁想著，如果家父有更多时间工作，就能做出更多不同的东西。」

「话不能这么说。对一个爱女儿、想多陪陪女儿的父亲而言，那反而是段幸福的时光。像我也是这样，宁愿牺牲睡眠时间也要陪我可爱的女儿们。」

见妲莉亚一脸懊恼，男人露出慈父的笑容说道。

不过这句话中最让她在意的，还是他不经意说出的「睡眠时间」一词。

「伊凡诺先生，请别为商会的工作太过操劳。请你在公会的下班时间准时回家，每五天休息一次。夏祭和冬祭期间也请休息。」

「不，我不用休那么多天。我身体很健康，妻子也不会为此生气。我已做好心理准备，打算不眠不休直到商会步上轨道……」

「万万不行！这样你和太太的相处时间会变少，女儿的成长过程也会少了父亲的陪伴。而且伊凡诺先生若病倒了，对你家人和我来说都很不妙。所以你工作之余也要好好休息。忙不过来就缩小业务范围，或者等利润提升再多雇个人。」

妲莉亚前世过劳死，让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今世则因父亲骤逝而遭受打击。

她不希望任何一种情况发生在眼前的男人身上。

「被留下的人和离开的人都会很伤心……」

妲莉亚被自己哽咽的声音吓到。

「对不起，妲莉亚小姐……我明白了。我会认真工作，好好休息。等可以雇人时，我再雇人帮忙。呃，我身体真的很好，请不用担心。」

「好……」

伊凡诺说完，她赶紧挤出笑容。

然而她眼前一片模糊，一定笑得很勉强。

她开始怀念起以前戴的黑框眼镜了。

◆　◆　◆　◆　◆　◆

和伊凡诺开完会后，妲莉亚来到嘉布列拉的办公室。

嘉布列拉接过罗塞堤商会的文件，以商业公会长代理人的身分检查。

妲莉亚在对方邀请下坐在沙发上，盯著翻阅文件的嘉布列拉。

「这样就可以了。既然伊凡诺检查过，应该不会有缺漏。和其他公会合作的事就交由我们处理。」

对方仅看过一遍就收起文件，这时妲莉亚终于开口。

「嘉布列拉，关于伊凡诺先生……」

「我已经放那个男人自由，就算你要还我，我也不要。」

嘉布列拉早就料到妲莉亚要说什么，朝她露出从容的微笑。

「不，我只是……觉得事出突然，给您添麻烦了。」

「要说麻烦，我们公会的确少了一名战力，但不会因此动摇。这是他本人的选择，你不必为他道歉。」

「不过，这桩麻烦的主因还是出在我身上……」

「吶，妲莉亚，我是代理公会长。比起罗塞堤商会，我更重视公会的利益。」

「那当然。」

「你太单纯了。我大可把你当作摇钱树，不让你的商会壮大，这样公会就能一直得利下去。」

「就算您这么做，我应该也不会发现。不，就算发现，凭我的力量也不能怎么样，只能乖乖接受。」

「对，所以你需要伊凡诺。」

女人肯定地说完后，敛起笑容。

她将手移到腿上，换翘另一只脚，面向妲莉亚。

「人都有擅长和不擅长的事。即使你开始学习经商，也不知道要花多少年才能学会。伊凡诺能补足这段空白。」

据说她父亲在商业公会倒地不起时，最先赶到的就是伊凡诺。

她想起伊凡诺在父亲葬礼上，说著「对不起，我无能为力」时那双歉疚的深蓝眼睛。

「我很感谢您，也很感谢伊凡诺先生因为担心我而加入商会。」

「妲莉亚，你别搞错了，伊凡诺不是那么多愁善感的男人。他是因为怀抱商人的梦想，才选择跟随你的。」

「可是，罗塞堤商会只有我一个人。若想经商，应该去更大的商会……」

「他加入你的商会后能亲自处理商业相关的事务，你们的商品和商机也会越来越多，而且没有人会过问他的工作。这对一个商人而言，不是最棒的工作环境吗？」

「但我的商会没什么赚头。成本率高，试做又很常失败。这次能将五趾袜卖给骑士团，只是运气好而已。」

若非沃尔弗将五趾袜和鞋垫带进骑士团，这两样东西根本不会受到瞩目。她完全没想到它们能改善骑士团的鞋内环境和足癣问题。

「即使你看不见商机，伊凡诺也能赚到钱。你若信任他，就把商业事务都交给他，你只要在魔导具师的工作上自由发挥就好。」

「伊凡诺先生刚才也说了类似的话，他说『你想做什么尽量做』……」

父亲和托比亚斯经常过问她做的魔导具，不只一两次阻止她制作。他们会问她，那个魔导具是必须的吗？有用吗？安全吗？有多少人要用──妲莉亚被问久了，有时甚至会渐渐失去兴趣，打消制作的念头。

如今却有人告诉她「你可以随心所欲，自由发明东西」。这让她感到不可思议。

接著她又想起，父亲明明最喜欢做魔导具，在她出生之后制作速度却大幅下降。一定是她害的。

「……嘉布列拉，我想问您一件我父亲的事。」

「怎么了？想知道卡洛的往事吗？」

「请问……我父亲有过想再婚的对象吗？」

「就我所知没有喔。」

「他找不到对象，是因为有我在吗？」

「不是。你是他女儿，或许我不该对你说这种话……但其实卡洛的女人缘还不错，也会上有女性陪酒的店。只是没考虑过再婚而已。」

她听著嘉布列拉的话，脑中浮现自己用的衣柜和化妆台。上头雕著精细的铃兰和鸟儿图样。它们的主人──妲莉亚的母亲再也没回到父亲所住的绿塔。

「……是因为我母亲吗？」

「我从未听卡洛提起『那个人』。我只知道卡洛对你疼爱有加。」

「问了奇怪的问题真是抱歉。」

妲莉亚低头道歉。最近的生活繁忙多变，她可能因此感伤了起来。她脑中有个部分一直在想，如果父亲在会如何，换作父亲会怎么做。

不过，嘉布列拉的提醒让她清醒了。

「我想拜托您一件事。请别将您欠家父的『人情』偿还在我身上。」

「什么意思？」

「欠您『人情』的是我，而不是家父。虽然不知道要花多少年，但我总有一天会还您人情的。」

「……真令人傻眼呢。」

嘉布列拉沉默了一会儿后，只说出这句话。

妲莉亚以为自己的话让对方感到不悦，再次低下头。

「对不起！说了这么自以为是的话。可是──」

「不是。我告诉过你，卡洛曾对我说『妲莉亚若有魔导具师或女性特有的困扰，请你给她一些建议』，对吧？这段话还有后续。」

「后续？」

「卡洛接著一脸自傲地说：『不过，我们家妲莉亚若欠你人情，也会自己想办法还。』」

「爸爸他……」

「现在的你……简直印证了卡洛的预言。」

卡洛不但帮了嘉布列拉，还料到女儿会自立自强，预先安排了这一桩。

妲莉亚很高兴父亲对自己有这番期待，但也等于为她设下高标，糟糕的是她并不觉得现在的自己有能力达标。

但她不能因此低头认输。

受到帮助的是她。她必须自己偿还这份人情，不能仰赖父亲。

「你能还的话尽管还吧。不过如果真的还清了，也挺令人不爽的，所以我之后还是会插手帮你。」

「……谢谢您。」

妲莉亚虽然决定了不哭，但想到父亲，又见到嘉布列拉温暖的目光，她无法控制自己。

她像个忍著泪水的孩子硬挤出笑容。

这时传来一阵敲门声，打断原有的气氛。

「不好意思打扰了！」

伊凡诺没仔细确认便面色凝重地冲进办公室。

「魔物讨伐部队长，古拉特·巴托洛内侯爵正式派遣使者来拜访罗塞堤商会长。使者是副队长葛利赛达·兰札大人。」

「……妲莉亚，你又做了什么？」

「没有啊……咦，该不会是为了烘鞋机吧？」

「那个，我好像听到什么新产品的名字？你之后向我说明一下吧？」

嘉布列拉皮笑肉不笑，用莫名锐利的眼神盯著妲莉亚。刚才释出的温暖已消失无踪。

「不行喔，嘉布列拉小姐。现在商品全交由我管理了。等登录完，我再和您谈这件事。」

「好吧，那我再问你。」

伊凡诺伸出援手，让妲莉亚稍微松了口气，但更大的压力席卷而来。

「我已将兰札大人带至贵族接待室，商会长方便过来一趟吗？」

「嘉布列拉……您可以和我同席吗？」

「好啊。既然是和王城有关的事，我就能代表商业公会出席。」

不能让如此重要的人物等太久。三人立即赶往贵族接待室。

◆　◆　◆　◆　◆　◆

「幸会，我是奥迪涅王国骑士团，魔物讨伐部队的副队长──葛利赛达·兰札。」

蓝发的魁梧男人起身点了个头。

他穿的黑骑士服和沃尔弗一样，但领子上别的是银剑图案的领章。

「感谢您的问候。我是商业公会副公会长，嘉布列拉·杰达。现在公会长不在，由我代理他的职务。」

「初次见面，我是罗塞堤商会的妲莉亚·罗塞堤。」

「感谢两位拨空前来。魔物讨伐部队长古拉特·巴托洛内托我带了一封信来给罗塞堤商会长，请您确认。」

两人打完招呼后，葛利赛达拿出一个稍大的白色信封。信封四个角装饰著银线，并用蓝色的封蜡封住。光是信封就如此豪华。

「谢谢您转交这封信，我收下了。」

妲莉亚挤出礼貌的表情，双手接过信件。

「方便的话，希望听到您的答覆。可以麻烦您现场确认吗？若需要一点时间，我可以在这里等您。」

怎么能让魔物讨伐部队的副队长等？

妲莉亚掩饰著手的颤抖，拆开信封，拿出对折的白色信纸。信纸的四个角也淡淡地画著银剑。信纸中央有一串优美的字迹，她读著读著，脸上逐渐失去血色。

「方便让我看一下吗？」

「好、好的。」

嘉布列拉发现她的样子有些奇怪便这么问她。妲莉亚递过信纸，嘉布列拉迅速浏览一遍后，微微眯起眼睛。

信上除了制式化的问候语，以及对商品的谢词之外，剩下的内容大意是「希望能尽早见到罗塞堤商会长，我会尽量配合您的时间，在王城等您」

对方虽说「希望」，但这无疑是一份请她前来王城的邀请函，而且不容她拒绝。

「罗塞堤商会长，你明天有空吗？」

「……有空。」

「葛利赛达大人，请问可以用口头答覆吗？还是要请罗塞堤商会长写一封回信？」

「口头就好。」

「那么就约明天中午过后。若队长大人时间不方便，约晚一点也无妨。」

「好的，感谢答覆。巴托洛内一定会很高兴。」

男人说著露出微笑，客套地道别后，没喝一口红茶就离开了。

「……为什么我会收到这种东西？」

妲莉亚坐在自己坐不惯的豪华皮椅上，茫然地看著那封信。

她不小心称呼魔物讨伐部队长的信为「这种东西」，但她已经急到顾不了那么多。她慌张至极，开始觉得疲惫不堪。

「他可能有什么急事，或真的很想见你吧。」

「这我可以理解，但用这种方式邀请妲莉亚小姐太奇怪了吧。对方是王城里的人，照理说应该提前通知，直接把她叫进城里就好，根本不必问她的意见。」

伊凡诺歪著头，但也想不出所以然。知道答案的只有队长古拉特本人。

「妲莉亚，你明天本来要做什么？」

「呃，和伊凡诺先生完成剩下的文件，然后拜访费尔莫先生的工房。」

「这两件事都先延期，你得赶紧做准备。」

「准备……啊！」

妲莉亚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听到「准备」两个字才回过神来。

「没错。你要穿什么去王城？妆发怎么办？知道该说什么问候词吗？」

「抱歉，我毫无头绪……」

「我也不擅长这些事，但我会在明天前教你最基本的礼仪和问候词。事关我丈夫和沃尔弗雷德大人的颜面，你要用心记住。」

「麻烦您了……」

妲莉亚有种泰山压顶的感觉。

现在起到明天中午有一整天的时间，这段时间里，她必须准备好大小事，将所有知识塞入脑中。她已开始担心自己能否全部记住，会不会记了就忘。

不对，她前世也曾在考试前临时抱佛脚，念自己不擅长的科目。虽然最后离高分还差得远，但不至于不及格。临阵磨枪也是种方法。

她不知道和魔物讨伐部队长见面的及格线在哪，但决定先不想这件事。

「伊凡诺，你来担任妲莉亚的侍者，从下马车的地方帮她提著包包，一路走到入口。衣服就穿你当柜台人员时那套藏青色西装。再来，你们得搜集现有的五趾袜和鞋垫当作伴手礼带去。就说是罗塞堤商会研究用的样品。」

「好，我这就去搜集！啊，可是我肚子变凸，穿不下那套西装了。」

「那就找人借，或等会儿在路上的租衣店租一件。要藏青或深灰，黑色不行。」

「我明白了！」

「你回来后也要和妲莉亚一起学。罗塞堤商会之后接触贵族的机会应该会越来越多。」

「好的，谢谢您。」

嘉布列拉快速下达指示，伊凡诺点了点头，带著瞭然的表情离开贵族接待室。妲莉亚事不关己地心想，不愧是伊凡诺先生，即使遇到大事，脚步也没变沉重。

「妲莉亚，我们去租衣服。这次来不及买了，下次再和服装店商量，订做一套吧。」

「好……」

「很少有女性商会长出入王城……你是卡洛的女儿，可以穿准贵族女性的礼服，但穿商人的套装比较保险，还是跟服装店商量一下吧。还要准备鞋子……」

嘉布列拉喃喃自语地往外走，妲莉亚快步跟在她斜后方。

妲莉亚刚说完自己总有一天会还她人情，没想到又欠了更多。

妲莉亚不想逃避，但一想到面前的漫漫长路和必须跨越的高山，她的头就隐隐作痛。

不知为何，她不由得想起了前世小时候打预防针的记忆。

第二卷 ◆王城、足癣与魔导具师

「妲莉亚小姐，你是不是很紧张？」

「……有点，不，很紧张？」

妲莉亚原本想回答伊凡诺的问题，说著说著却连自己也不太确定。

两人搭著马车，坐在她对面的伊凡诺露出苦笑。他今天将芥子色头发全部往后梳，穿著藏青色西装。

他那平易近人的公会员气质完全消失，化身为可靠的商人，比妲莉亚更像商会长。

能不能请他代替自己进入王城呢？妲莉亚不禁认真地这么想。

妲莉亚叹了口气。她今天穿著蓝绿色洋装，配上同色小外套。鞋子则是更深的墨绿。老实说她觉得有点热。

她将红发往后扎起，请人帮忙化了色彩不多但正式的妆容。

首饰挑选的是沃尔弗送的解毒戒指和独角兽坠饰。她刻意将炼子放长一些，将坠饰藏在衣服里。戴这些不是想打扮，而是为了防止胃痛。即使是好喝的高级红茶，她如今喝进胃里也与毒药无异。

附带一提，她昨天光挑衣服和鞋子就花了两小时。主要是因为租衣店的店员和嘉布列拉意见不合。

妲莉亚想找的是不显眼且不失礼的衣服，但她们告诉她，穿得太普通也很失礼。店员推荐了一件比这更明亮的绿色礼服，嘉布列拉则推荐她穿奶油色系的衣服。

最后，店员从里头找来店长的夫人──她婚前是子爵千金。请教过店长太太的意见后，才终于挑了这件蓝绿色洋装。

妲莉亚表明自己要代表商会进城拜访，对方表示妲莉亚虽然单身，但既然是初次进城，还是穿稳重一点的服装比较好。

店长太太还说，王城里楼梯很多，走廊也很长，因此最好别穿太长的裙子或不好走的鞋子。另外，骑士团对于女宾的服装没什么要求，所以不必太过小心翼翼。

妲莉亚对她丰富的知识感到惊讶，她笑著说自己之前在王城工作，和店长结婚后才变成平民。没想到世界这么小。

店长太太还顺带传授了一些不必要的知识，像是若想在王城里钓金龟婿，最好穿暖色系或亮色系的衣服，留长发更讨喜等等。

妲莉亚可能一生都用不到这些知识，但她自始至终都笑著聆听。

她们离开租衣店后，前往以前去过的化妆品店，商量适合的发型和妆容，最后决定请店员隔天一早来商业公会帮妲莉亚梳妆打扮。妲莉亚没时间学新的妆容，因而心怀感激地拜托对方。

尔后，妲莉亚和伊凡诺在公会的会议室里待了很久，向嘉布列拉学习贵族礼仪。连晚餐时间也为了学习餐桌礼仪而和嘉布列拉一同用餐。不过妲莉亚完全不记得味道如何。

等一切结束，她搭乘接送马车回到绿塔时，已过了午夜十二点。

嘉布列拉暂时认定她合格，但她有如装满水的杯子，不知脑中的知识何时会溢出。这让她极为不安。

「要是我也能和你一起进城就好了。」

妲莉亚回想著昨天发生的事时，伊凡诺叹了口气，垂下肩膀。

正式获得出入许可的商会可在必要时带著下属进入王城，但罗塞堤商会是透过商业公会牵线，而且这次只有妲莉亚一人受邀。她不能擅自带人进去。

「话说回来，对方为什么要找你呢？」

「沃尔弗应该没有把烘鞋机的事说出去……难道和手环有关？」

「队长大人会不会和我一样误会了，所以想见你一面？」

「应该……不会吧……」

婚约手环上本来应镶著与赠送者发色、眸色相同的宝石。

妲莉亚所送的婚约手环应该会镶有代表红发的红宝石，或代表绿眸的祖母绿。但她给沃尔弗的是银底金色光芒的手环，并没有镶宝石。

然而，连伊凡诺都误会了，难保队长不是这样。她开始头痛了起来。

「对不起，进城前不该聊这个的。」

伊凡诺向她道歉，她连忙摇了摇头，别过视线望向窗外。

她透过马车窗户看见王城的白色高墙。

王城位于王都北部，穿越那道巨大的石门后，景色为之一变，彷佛来到另一座都市。

被白色石墙环绕的广阔土地中，有国王住的城堡、与骑士团或魔导相关的建筑、训练场等设施。

这里不愧为「王城」，中央有一座远看仍显得特别高大的城堡。

那座城堡即使有前世中古欧洲的风格，但它没有三角形的尖塔，而是一座四方形的建筑，上面有三座塔。外型称不上优雅，却感觉很坚固。城堡周围的建筑也都很宏伟，使商业公会显得渺小。每栋基本上都是白色的石造建筑。

马车行驶的路面呈浅灰色，看不见缝隙，彷佛前世的水泥般精细。妲莉亚很好奇它的材质和加工方式。

她努力克制自己不要东张西望，但映入眼帘的事物全都让她觉得很新奇。

进了城门，随即来到停马车的地方。

伊凡诺下车后，伸手扶妲莉亚下车。但那只手的高度和沃尔弗不同，让她愣了一下。伊凡诺以为她在紧张，笑著以唇语说「加油」。妲莉亚也笑著点了点头。

伊凡诺只能陪她走到出口前方，之后必须在等候室等她。

妲莉亚从停马车的地方沿著走道走向唯一的出口。路上和几名骑士擦身而过，每次遇到骑士，她都停下来点头致意。

穿过出口后有两条走道。男女分别进入不同房间，确认身分并检查行李。

她出示魔物讨伐部队长寄的邀请函，负责检查的女骑士似乎已接到通知，只稍微检查了一下她的行李便让她往前走。

「魔物讨伐部队会派人来接您，请在此稍候。」

她原以为要自己走进去，却被告知会有马车来接她。在王城内移动也要用到马车吗？有必要派人来接她这种小人物吗？她脑中胡思乱想，但仍保持笑容按照指示等待。

她被带到一间有豪华家具的小房间，然而紧张的情绪仍未消退，坐上黑皮革沙发时，还因为沙发太软而重心不稳。

她拚命深呼吸，开始出现氧气过多的状况时，终于听见敲门声。

「魔物讨伐部队前来相迎……抱歉，妲莉亚，先上马车再说……」

前后的语句听起来很不连贯，但知道来的是沃尔弗，她松了口气。

男子低声说完，拿起妲莉亚的行李，伸手扶她。

妲莉亚不知不觉已习惯这个高度。她将手交给对方，搭上马车。

「抱歉，我今早才知道队长找你来。要是昨天知道，就能先派使者去找你了……」

马车载著两人出发后，沃尔弗再次道歉。

「别在意。对了，你知道我为什么被找进城里吗？」

「队长只是想感谢你制作袜子和鞋垫。他找来了写报告的弟兄们，想跟你聊一聊。他是侯爵，可能没想太多就叫你过来了。」

仔细想想，魔物讨伐部队长是侯爵，若有话想说或有事想问，将商人叫进城里是很正常的事。或许他只是想在首次收到商品前向业者打声招呼而已。妲莉亚这么想完，内心轻松了不少。

「这下我安心了。我一直在想他为什么叫我来……」

「没事的。烘鞋机的事我没说出去，手环也藏得很好。」

「昨天的训练还顺利吗？手环会不会很难用？」

「不会，用起来比前天更顺手了。我在训练中用不到一半的力量，但还是很开心。戴著手环能轻松从对手头顶上跳过，战术也因此变多了。」

等等，虽然他只出了半分力，做的事却相当惊人。

其他人真的不觉得奇怪？没有衍生出问题吗？

「从对手头顶上跳过……」

「没什么，这点我本来就做得到。只是次数增加了而已。」

「本来就做得到……其他队员见到你这样没说什么吗？」

「他们嘲笑我说『沃尔弗，你是嫌力气太多吗？』、『魔物快来啊』，还说『他跳的次数比平常多呢』……」

看来妲莉亚白担心了一场。她见青年有些不悦，不禁笑了出来。

笑意终于止住时，马车也正好停下。

「虽然只有我们的人，还是演一下好了……妲莉亚小姐，欢迎来到魔物讨伐部队。」

「谢谢您，沃尔弗雷德大人。」

沃尔弗再度伸手，妲莉亚笑著将手叠了上去。

◆　◆　◆　◆　◆　◆

「感谢队长大人的邀请，我是罗塞堤商会的妲莉亚·罗塞堤。」

妲莉亚被请至一间豪华的会客室，里头空间宽敞，而且人很多。除了她之外，还有七名骑士围坐在光亮的黑色桌子旁。

她自我介绍完鞠了个长长的躬，有著深灰稀疏头发的男人笑著点头。

「我是奥迪涅王国骑士团，魔物讨伐部队长古拉特·巴托洛内。罗塞堤商会长，感谢您拨空前来。」

「您太客气了，能受邀至王城是我的荣幸。我对贵族礼节不甚熟悉，若有失礼之处，敬请见谅。」

妲莉亚心想自己一定会紧张到结巴，并念出昨天学的客套话，摆出业务式笑容。在对方邀请下，她慎重地坐在皮椅上，等古拉特开口。

「除了沃尔弗雷德，在座其他六个人也都试用过五趾袜和鞋垫。大家为了向罗塞堤商会长道谢而聚集在这里。只是要聊聊天，互相问候而已，请放轻松。」

「感谢您的说明。谢谢各位在百忙之中，细心撰写报告。」

妲莉亚道谢后，骑士们简单地自我介绍并点头致意。

现场共有一位年纪稍长的骑士、两位壮年骑士、两位和沃尔弗年纪相近的骑士。

「这是现在量产中的五趾袜与鞋垫，请各位笑纳。正式商品与赠品将于日后奉上。」

妲莉亚将置于脚边的白色盒子拿到桌上。

她照嘉布列拉说的，将新做的五趾袜和鞋垫带来当作伴手礼，并藉此制造话题。她带了二十组，在场的人应该都拿得到。

「谢谢。」

「太好了，这样就有得替换了。」

「我开始期待下次远征了。」

古拉特眯起红眼微笑，骑士们的表情也跟著放松。

妲莉亚心中的紧张消失了些，这时女仆们端来红茶。

她拿起白底银边的茶杯，做做样子用嘴碰了一下后，继续听他们说话。

「不好意思，我第一次听闻罗塞堤商会的名号……请问贵商会是什么时候成立的呢？」

「今年刚成立。」

「真了不起。初次交易就卖出这么有用的商品，贵商会的未来发展真教人期待。」

「谢谢……」

妲莉亚感谢壮年骑士的称赞，同时冷汗直流。

她有幸将商品卖到王城，然而首次卖出的却是五趾袜和鞋垫。

父亲地下有知，应该会说这商品太普通，或是问她为何往这方面发展。若他来到妲莉亚梦里，妲莉亚一定要回他「因为我做事脚踏实地」。

「不，这并非妲莉亚小姐所做的第一项产品。」

妲莉亚紧张到开始陷入幻想，以逃避现实，这时坐在她身旁的沃尔弗突然开口。

「罗塞堤商会成立前，妲莉亚小姐在学生时代就开发了防水布。她不但是优秀的商会长，更是一名才华洋溢的魔导具师。」

她很想大叫「等等，沃尔弗」，但又不能这么做，只好张开嘴又阖上。

这是小朋友在炫耀家人吗！这说明也太长了吧！她想说却说不出口。

「防水布！太厉害了。多亏有防水布让帐篷变轻了。」

「马车篷采用防水布后，漏水问题就减少了。」

「原来是罗塞堤商会长发明的……」

沃尔弗简报般的说明结束后，骑士们同声称赞。

然而，妲莉亚只想全力逃离这里。

「我听沃尔弗雷德说，他从你那边问到了一份预防足癣的注意事项，那真的有效吗？」

这时古拉特刚好换了个话题，妲莉亚乐得赶紧回应。

身为队长的他一定是听队员们说了这个烦恼，想要找出解决方法。

「有一定程度的效果。痊愈后若小心遵守，也能避免复发。」

「上头说『洗澡时要用肥皂仔细清洗脚掌和脚趾』，洗两次会不会更有效呢？」

「若洗得够仔细，一次就行了。洗太多次也不好……洗脚时请不要用力揉搓。另外，请务必将脚上的肥皂冲乾净。」

沃尔弗写的笔记不知为何被誊写为一份整齐的清单，所有人都拿到了。

他们明明是在闲聊，队长身旁的壮年骑士却以速记的方式写笔记。这又不是重要会议，应该没什么好记录的才对。

不过，这说不定是王城里的人和外来者说话时的惯例。

「还有一点是『得了足癣，要在洗完澡后将脚完全擦乾，涂上专用药膏，然后保持乾燥』。去神殿治疗完，再次洗澡后也要这么做吗？」

「去神殿治疗完，仍要记得在洗澡后擦乾水分，保持乾燥。另外，去神殿治疗当天，为防止足癣复发，最好带著洗乾净的鞋子，治疗完立刻换穿。因为原本的鞋子里可能残留足癣的病菌。」

「鞋子里竟会残留病菌！」

「我去神殿治疗完，穿著同一双鞋子回家……」

「我也是。天哪，鞋子里也有病菌吗……难怪我去了四次都没治好。」

队长、壮年和青年骑士好像散发著沉重的悲壮感？一定是她太紧张又太累才产生了错觉。

「罗塞堤商会长，请问和别人共穿战斗用的靴子也会被传染吗？」

「有这个可能，所以还是尽量避免。我在注意事项中还提到，『待在自己房间或寝室时，可以换穿拖鞋，让脚保持通风』，拖鞋也请不要共用。」

「穿拖鞋前是不是也该洗脚？」

「若在外走动出了汗，回家洗手时也请顺便洗脚，擦乾后再换室内拖鞋。不过洗太多次也不好……」

「穿著五趾袜睡觉会不会更有效？」

「不，这样睡觉时可能会流汗，导致足癣恶化，请别这么做。」

提问声此起彼落，没想到受足癣所苦的队员这么多。即使提问者本人没有得病，也可能是为得病的朋友担心，或怕自己被传染。

妲莉亚想了想，看著清单补充说明。

「另外，请清洗鞋子并完全晒乾。若是不能洗的鞋子，可以试著施予净化魔法。」

「原来如此，把足癣想成传染病就行了吧？」

好几个人点了点头。没错，足癣是由皮癣菌引发的传染病。

不只要注意鞋子。若不断绝所有传染途径还会复发。

「不过，罗塞堤商会长，也有人不会得足癣对吧？」

「当然有……但也有可能是那个人没发现自己得了足癣。」

「足癣一般不都会长水泡和发痒吗？很难不发现吧？」

「不只这样，严重的话好像还会流汁、变红，指甲呈现灰白色。」

队长虽然说「好像」，灰色的眉毛却紧皱在一起，妲莉亚默默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

「尽管没长水泡，脚趾皮变得白白软软的，迟迟好不了，也属于足癣初期症状。」

「咦？」

她身旁传来一声破音的惊呼。

沃尔弗不是说自己没有足癣吗？那声惊呼是怎么回事？

妲莉亚以眼神示意后再好好盘问他，他回以一个尴尬的笑容。

她内心浮现许多担忧，但决定先放在一边。

「足癣有时也会导致脚跟或脚掌变白变硬，这种类型的足癣不太会痒。」

「脚跟或脚掌变白变硬……不太会痒……」

年纪稍长的骑士以低沉的嗓音，莫名重复著她的话。

她前世的父亲得过一般的足癣，还有脚跟会变白的角化型足癣。

父亲每天都穿皮鞋上班，会用紫外线杀菌器为鞋子消毒。可惜她在今世还没听过紫外线相关技术，只能仰赖治愈和净化魔法及各种草药了。

不过，她还担心一件事。王城里的骑士大多是团体行动，也有部分的人住在军营里。只要有一人得病，就有可能传染给其他人。

尽管有点失礼，她还是鼓起勇气告诉他们这件事。

「那个，团体生活容易造成足癣扩散，最好还是大家共同对抗足癣。不只鞋子，连赤脚会碰到的东西，例如澡堂的脚踏垫、公用毛巾等都有可能带有病菌。」

「竟然……！」

「什么！」

众人的视线一同扫向她，让她觉得有点恐怖，不禁倒抽一口气。

「弟兄们，把脚踏垫和公用毛巾全部烧掉！」

「是！」

等一下！拜托别讲得像要火攻敌人一样！妲莉亚有些慌了。

队员们全力应和队长的指令使她心惊胆战。

「请等一下！脚踏垫和毛巾只要洗乾净就没事了！洗完之后让每个人用自己的……」

「不，这种时候就要斩草除根！」

对方斩钉截铁地这么说，让她很困扰。脚踏垫和毛巾是无辜的。到底要说什么他才听得进去？

妲莉亚绞尽脑汁试图解释时，在场最年轻的骑士歪头开口。

「古拉特队长，祸根应该是我们的脚吧？」

「这么说也没错。」

「我想到一个完美解法！只要把脚砍断，让脚再生，就能根治足癣了！」

青年一脸得意地高声说完，妲莉亚忍不住大叫：

「绝对不行！」

她不懂自己为何初次进到王城就得大吼大叫。

这可怕又极端的解法是怎么想出来的？要由谁来执行？

而且为什么除了她以外，没人出声阻止？

「噗……！」

沃尔弗自然地噗哧一笑后，忍俊不禁地笑了。看样子他已经没有要演了。这种时候他不是该以商会保证人或朋友的身分替妲莉亚说话吗？

其他骑士有的笑了出来，有的尴尬苦笑，令她不知所措。

「沃尔弗雷德、大人……！」

「抱歉……我克制不住笑意……不过也真是辛苦你了。」

「咦？」

「你不是和令尊两个人住吗？说到传染，不就是……」

「你误会了，我没有！」

「对不起！我不会再提这件事！」

「你一定误会了！」

（插图010）

她辛苦练习的礼仪和敬语这下全都荡然无存。

妲莉亚拚了命想向沃尔弗解释，其他人则以不冷不热的视线望著她。

这天之后，在场的人都对妲莉亚莫名亲切，或对罗塞堤商会特别好，不过原因不明。

◆　◆　◆　◆　◆　◆

妲莉亚前世向父亲学到足癣相关的知识。

今世能用这些知识帮助烦恼的人，可谓好事一桩。

然而，她初次进到王城，按捺紧张的情绪拚命应对，沃尔弗却害她把一切搞砸了。言词和态度全都原形毕露。

古拉特队长见她惊慌失措，因而开口教训沃尔弗：「沃尔弗雷德，我知道你想缓和气氛，但玩笑别开得太过分。」

还好后来他们只确认了契约，聊了一下商业公会的话题就结束聚会。

但妲莉亚的心灵仍严重受创，严重到她再也不想来王城。

她向众人道别完要离开时，古拉特队长没有叫沃尔弗，而指派了另一位赤铜色头发的骑士护送她。

她和那位骑士走出建筑物，搭上了马车，然而沮丧的情绪仍未消退。

眼前的骑士比沃尔弗还高大，体格也很健壮。让她觉得马车变得有点挤。

「我是兰道夫·古德温。罗塞堤商会长，我可以和你聊聊吗？」

「好的，请说。」

骑士贴心地向她二度自我介绍，她坐正聆听。

「在王城内接受骑士带路时，要走在斜后方，而非正后方，距离也要再靠近一些。另外，开会中也不必向提问的人低头。若不懂这些规矩，可以请教经常出入王城的商会。」

「谢谢您告诉我这些，我会照做的。抱歉失礼了。」

妲莉亚深深低下头。看来临时抱佛脚似乎是不够的。她想都没想过走在骑士身后要保持多少距离。

「不会，这是小事，还不至于失礼。如果只和魔物讨伐部队往来，不必在意这么多。不过王城中有些单位很讲究细节。罗塞堤商会背负了沃尔弗雷德·斯卡法洛特的名号，你很容易受到注目，无论就好的意义或坏的意义而言都是如此。你最好学习这些事，这是为了沃尔弗，也是为了自保。」

「真的很谢谢您，古德温大人。」

妲莉亚很感谢骑士提醒自己，更高兴他说了这番话。

沃尔弗说他在队上只有几位聊得来的朋友。这位朋友明显对他很好，会为他分忧解劳。

「你也是沃尔弗的朋友吧？……城里叫古德温的人很多，你叫我兰道夫就好。」

「谢谢您的用心，兰道夫大人。」

「我可以叫你妲莉亚小姐吗？若你觉得失礼就算了。」

「可以叫我名字没关系。」

兰道夫用手抵著下颚，调整呼吸后再度开口。

「刚才沃尔弗的发言可能对你很失礼，但我很少见到那样的他。他的样子和平常差太多，让我吓了一跳。」

「他平常不会那样吗？」

「他在王城里是冷静的骑士，在队上是模范队员，和朋友聊起天来是值得信赖的人，和魔物战斗时就像魔王一样。」

「魔王……」

她总觉得最后这项和前面不太一样。「魔王」这个词一般都用来形容魔物而不是人吧？但她暂时将这个念头拋在脑后。

「那才是沃尔弗的真实面貌吗？」

「与其说真实面貌……不如说那也是他其中一面。」

妲莉亚常和不加掩饰的沃尔弗在一起，自然会这么想。不过仔细想想，他在工作时以不同的面貌示人也很正常。

人本来就是多面体，会依场合而有所变化。她从事魔导具师工作时、扮演商会长时、放松时，呈现出的面貌也不同。

即使是经常见到的人也有不同的一面。

「他在你面前总是那么失礼吗？」

「不，沃尔弗刚才虽然失言，但他一定没有恶意！……啊！」

眼见兰道夫以严肃的表情询问，妲莉亚想为沃尔弗说话，却不小心直呼了他的名字。

「抱歉！我失礼了。」

「你不必道歉。我可能没资格这么说，但还是要谢谢你愿意当沃尔弗的朋友。」

「不，那个……我也觉得沃尔弗大人能有您这样的朋友，真是太好了。」

妲莉亚听完有点慌张，想传达心中的想法，敬语却变得一团糟。

兰道夫愣了一下后，弯起红茶色眼睛笑了。

「谢谢，我也希望如此。」

两人相视微微苦笑，马车就在此时抵达了停车处。

在兰道夫搀扶下，妲莉亚走下马车，点头致意后便沿著来路离去。

◆　◆　◆　◆　◆　◆

「沃尔弗雷德，世上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

「……我在反省了。」

妲莉亚等人走出会客室后，古拉特立刻用严厉的眼神盯著沃尔弗。

「就算再怎么亲近，也不能对年轻女性说刚才那种话。」

「古拉特队长，不好意思，那么我们说的话是不是也很失礼呢？……我们原本只是想确认预防足癣的注意事项，到后来却拚命问关于足癣的问题。」

「……这我承认。」

「不过还好有问，不然足癣还会在我们之间继续传播下去。」

年轻骑士的一句话让众人的表情蒙上阴影。光是想像就觉得毛骨悚然。

「……所有人听好，这是队长的禁口令。罗塞堤商会长刚才那件事，大家死都不能说出去。」

众人整齐地应了声「是」。

「沃尔弗雷德，你务必深深反省。」

「那种话真的不能说。我是女人的话，听了一定会哭。」

「沃尔弗雷德，你那样真的太过分了……」

「你再开那种过火的玩笑，小心哪天被甩。」

「不……我和罗塞堤商会长是朋友，不是那种关系……」

「是喔，那她之后可能会避开你喔。」

「咦？避开我？」

青年随即反问，对方回以微妙的视线。

「沃尔弗，要是惹女生不开心，她会计较很久喔。你之后还会和他们商会往来吧？」

「我当然……是这么想的。」

「沃尔弗雷德，这件事若影响到往后的交易可就糟了。你最好带点东西去向她赔罪。」

「我知道了。那个……各位有什么推荐的吗？」

沃尔弗问完，年纪稍长的骑士抽动了一下眉毛。

「喂，这种事你应该比我们更清楚吧？假如想不到要送什么，就买罗塞堤商会长喜欢的花，请店家帮你搭配成花束吧。」

「……我不知道她喜欢什么花。」

「真拿你没辙。那就买她喜欢的甜点吧。」

「……这我也不知道。」

「你干嘛不问她呢？你们认识很久了吧？」

多利诺露出傻眼的表情。

「我的确该问她……」

事实上，他们认识还不到一个月，沃尔弗算得很清楚，今天是他们第九次见面，但这种事他说不出口。

「沃尔弗雷德，你先去受欢迎的花店买束适合送年轻女性的花束，记得要以红色为主，请店员帮你搭配。接著再去贵族街的甜点店，买泡芙和红茶用的造型砂糖。送这几样消耗得掉的东西应该就没问题了。」

「谢谢您，阿尔菲奥前辈。」

「不愧是阿尔菲奥前辈，很懂怎么应付女生。」

「我家有四个女儿，所以很清楚送错东西的下场……」

男人那双焦茶色的眼睛望向远方，其他男性也陷入沉默。看来大家多少都有送错东西的经验。

「沃尔弗雷德，再晚店家就要打烊了。今天就让你早退吧。」

「谢谢……」

沃尔弗嘴上向古拉特道谢，心却早已不在这里。他眼神飘移，注意力一直放在门口。

「好了，解散吧。」

队长下令结束后，沃尔弗无声地走出去。壮年骑士望著他的背影苦笑。

「这表现真不像他，我好惊讶。」

「沃尔弗也沦陷了……而且他自己好像不知道？」

「谁知道。不过可以确定的是他第一次露出那种表情。」

「可是罗塞堤商会长坐在他旁边，表现得很正常耶。」

「这点就别告诉他了……」

可以用来形容沃尔弗雷德的词很多。

他是魔物讨伐部队的赤铠，也是冷静沉著而值得信赖的战友。

这名外号「黑色死神」的骑士，连遇到强大魔物也会勇往直前。

那张俊美的脸吸引了女性们的目光，却对告白和情书都不屑一顾。

他和前公爵夫人传出华丽的绯闻，据传他还从容地出入娼馆。

这些是队友们所熟知的沃尔弗。

然而，刚才的沃尔弗却像青涩的少年般紧张。

没人敢嘲笑他，不知是因为他太反常，还是因为那副模样让大家想起少年时的自己。

古拉特早已结束、快要忘却的「麻疹」。

「初恋就像麻疹，来得越晚病得越重，越不容易好──」

这是歌剧中的一句歌词。说不定沃尔弗到了这个年纪才染上麻疹。

「这件事你们也别说出去，说出去就太不识相了。」

古拉特眯起红眼，打断他们的对话。

他在心里祝福先行离开会客室的青年一切顺利。

第二卷 ◆赔罪与爆料大会

妲莉亚出了王城后，先去租衣店归还衣服，再到商业公会向伊凡诺和嘉布列拉报告刚才的状况。

两人原本面露担忧，但王城中发生的事让他们越听表情越怪。妲莉亚也觉得自己在说明时，像能剧面具一样表情僵硬。

原以为全部说完心情会轻松一些，却有种更把自己逼进死胡同的感觉。

他们不断说著「辛苦你了」、「恭喜你越过一座高山」，妲莉亚在他们的安慰下，好不容易打起精神回到绿塔。

今天就什么都别想，早点休息吧──正当她这么想时，门铃响了。

不知为何，她立刻就知道是沃尔弗。

她快步下楼，打开家门，只见青年一脸憔悴地站在那里。

他的容貌依然俊美，表情却神似她前世养的狗闯祸后被骂的样子。

看见那个表情后，妲莉亚一点都不想责备他了。

「今天真的很抱歉！我在反省了……」

青年低下头，递出一束美丽又可爱的花。

红玫瑰、铃兰、粉红色的鳞托菊被包成了圆滚滚的形状。

妲莉亚双手接过绑著红缎带的花束，闻到淡淡的玫瑰香气。

「好，这次就算了。」

「谢谢……！」

「不过你要是再让我身陷足癣疑云，我连在绿塔里也要喊你『沃尔弗雷德大人』。」

「别这样，我下次不敢了……」

沃尔弗的表情太过悲痛，她不禁笑了出来。

青年看见她的笑容松了口气，将藏在背后的水蓝色盒子递给她。

「这是泡芙，请你吃。」

「谢谢。太好了，我很喜欢泡芙。你要不要进来一起吃？」

「好，谢谢你的邀请。」

他们爬上二楼，终于恢复成平时的互动模式。

妲莉亚坐在沙发上，解开水蓝色甜点盒的蓝缎带。

盒子里有鲜奶油泡芙、卡士达泡芙、洋酒风味的卡士达泡芙，三种口味各两个。

下面的扁盒子里则装著花朵、动物等各种造型的砂糖。

她用比平常更好的茶叶泡了壶红茶，和沃尔弗一同享用。

妲莉亚首先挑选的是经典的卡士达口味。

沃尔弗则选了洋酒风味的卡士达泡芙。

今世的泡芙比前世大一些，形状也比较扁。

她小心地拿起泡芙，从重量就能感受到馅料有多扎实。为避免内馅溢出，她从边缘轻咬了一口，卡士达的甜味和香草的香气在口中扩散。

这个泡芙的卡士达味比她以前吃过的还浓，应该是用上等的牛奶和鸡蛋做的。甜度虽然高，但泡芙皮带有咸味，为味道增添了亮点。

她原本打算边吃边喝红茶，却完全忘记这回事，吃完一整个泡芙。

「这泡芙好好吃。」

「你喜欢就好。」

看见妲莉亚陶醉的笑容，沃尔弗感到心满意足。

不枉费他戴著妖精结晶眼镜，在贵族街的知名甜点店排了三十分钟的队。

「妲莉亚，再吃一个吧？」

「你应该可以轻松吃下三个左右吧……」

「不，我没办法吃太多甜食，吃一个就够了。但这个泡芙不大，我应该吃得下两个。」

妲莉亚最近很在意自己的腰围，所以感到非常犹豫。

是不是该延迟享受，留到明天再吃呢？

可是，还是现做的最好吃。尽管泡芙可以冷藏或冷冻，但现在吃才是最佳选择。

当她犹豫不决时，沃尔弗露出灿笑拿起盒子请她吃。

她最后吃了鲜奶油泡芙，美味极了。

「你喜欢什么花？」

妲莉亚还沉醉在鲜奶油泡芙的余韵中，沃尔弗突然这么问道。

「每种花我都喜欢……尤其是玫瑰、栀子花这种有香味的花朵。」

「你的名字是从大丽菊（dahlia）来的吧？」

「对，是我父亲取的。他选了旧的读音『亚（ya）』，而非现在通用的『阿（a）』。因为名字的关系，很多人都以为我喜欢大丽菊，但大丽菊没什么香味。」

「原来如此……那你喜欢什么点心？」

「泡芙和起司蛋糕，其他点心我也喜欢。你呢？」

「咸奶油饼乾、虾饼……还有沙巴翁。」

很像爱酒之人的回答，这些几乎都是下酒的零食。

他最后提到的「沙巴翁」是将蛋黄和砂糖打到起泡后，加入白酒煮成的甜点。他之所以喜欢，一定是因为这道甜点是用白酒做的。

妲莉亚喝著红茶喘了口气后，想起离开王城时的事。

「抱歉，我今天也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犯了错，差点给你添麻烦。」

「犯什么错？」

「兰道夫大人告诉我，在走廊上不能走在骑士正后方，要走在斜后方稍微靠近一点的位置……我不知道的规矩太多了，之后会向其他商会的人请教。」

「『兰道夫』……？」

沃尔弗从称呼他「古德温先生」到改称他「兰道夫」花了两个月。而且是在魔物讨伐部队朝夕相处，才有这般成果。

妲莉亚和兰道夫只从部队的建筑走到了停车处，为什么这样就能叫他「兰道夫」？沃尔弗知道没必要计较这种小事，但还是很在意。

「是，他说王城中有些单位很讲究这种事。我身为商会长当然要了解王城的礼仪，你又是商会保证人，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不愧是兰道夫……我完全没注意到。」

「兰道夫大人也是贵族吗？」

「他是古德温伯爵家的次子，讲『东方国境伯爵』你应该比较清楚吧。」

「他提醒我之后说『这是为了沃尔弗，也是为了自保』。是位很棒的朋友呢。」

「……嗯，我很感谢他。」

沃尔弗为自己的胡思乱想感到难为情。妲莉亚和兰道夫都只是在为他著想而已。

他今天一直抓不到自己的步调。一定是因为发生太多不习惯的事了。

「五趾袜和鞋垫应该会在王都流行起来。你说不定能像令尊一样被推荐为名誉男爵呢。我们队长很有可能推荐你。」

成为名誉男爵后，无论金钱或地位方面都更有利。

然而妲莉亚却一脸苦闷地说：

「我才不想因为这种事被推荐为男爵……」

「为什么？成为名誉男爵对你魔导具师的工作也有帮助吧？」

「的确有帮助，但魔导具师获封爵位时，通常会以获得推荐的产品，或那个人当时最有名的魔导具当作外号。像我父亲就被称为『热水器男爵』。」

「原来如此，我第一次听说。」

原来魔导具师成为名誉男爵后还会有外号，他觉得这样满帅的。

「我若受到推荐，不就会被称为『五趾袜男爵』或『鞋垫男爵』了吗……如果偏偏被叫作『足癣男爵』就更糟了，我才不要。」

「噗！」

沃尔弗今天第二次克制不住，喷笑出来。

眼见他笑到呼吸困难，妲莉亚不悦地将眼睛眯成一条线。

「『沃尔弗雷德大人』？」

「对不起……拜托别这么叫我……」

青年拚命忍住笑意，肩膀不断颤抖。

◆　◆　◆　◆　◆　◆

沃尔弗好不容易冷静下来后，从包包里拿出三瓶回复药水。

「这是天狼手环的谢礼。」

「我不是说过只要两瓶吗？」

「嗯，但我觉得能多摆一瓶在工作间以防万一。毕竟我也有可能在组装魔剑时手滑。」

妲莉亚原本想问他，这是不是在为多送一瓶药水找藉口，但想想还是算了。万一他们两人同时受伤，或受伤的面积较大，多一瓶药水确实比较保险。

她老实道谢后接过药水，打算放在工作间的显眼处。

现在吃晚餐还有点早，但已是餐厅开门的时间。

妲莉亚冲动地吃了两个大泡芙，吃不太下晚餐。

她为沃尔弗切了点储备的肉和蔬菜，和上次一样边烤肉边喝葡萄酒。

即使是一顿没什么特别食材的平民烤肉，青年仍细细咀嚼，吃得很开心。

妲莉亚喝著酒，偷偷欣赏他的吃相，形成前所未有的餐桌风景。

「这种喝法不太正统，但你要不要试试看？」

沃尔弗餐后坐在沙发上，妲莉亚将一瓶用布包著的白酒递到他面前。白酒太冰了，她没办法徒手拿。

「这是白酒吧？」

「对，这是将白酒冰到快结冻的『冰温酒』。为了防酒瓶在冷冻时破掉，要先把酒塞拔起来，但香气也会因此减退。」

这个国家的平民不太在意葡萄酒的温度。

葡萄酒的运送和保存都很困难。有时也会买到品质不太好的酒。即使买相同品牌，也会遇到味道较酸、较涩等不符喜好的情况。这种时候妲莉亚就会把酒冰起来，做成冰温酒。

「冰温酒……我没尝过呢。那我就不客气了。」

沃尔弗接过酒瓶，小心注入两个酒杯中。

即使将酒杯拿到面前也闻不太到酒香。

「期待这杯初次尝试的酒，愿罗塞堤商会欣欣向荣，乾杯。」

「……愿商会欣欣向荣，天天平安，乾杯。」

她苦笑著和对方碰杯，将酒杯举至嘴边。

冰凉的酒碰到嘴唇，经过喉咙，流进胃里。凉意流过的感觉消除了闷热的暑气，使人身心舒畅。

起初是类似冰块水的感觉，稍后才有淡淡的白酒味在舌尖扩散。

变冰的喉咙开始感觉到酒精的灼热时，隐藏的酸味和香气才苏醒过来。

比起品尝味道，她更想感受喉咙的沁凉感，第二口不小心多喝了点。

「……我第一次喝到会辣喉咙的白酒。」

青年眯起金眸，盯著空酒杯。

妲莉亚为他注入满满的第二杯酒，回道：

「我很推荐这种喝法，尽管香气会变少，但喝了很凉爽。」

「夏天喝这种酒，全身冰冰凉凉的好舒服……」

「对啊，也很适合冬天洗完澡时喝。特别是长时间泡澡后。」

「妲莉亚，你真会享受……但这真的很棒。我乾脆向家人要一点冰魔石，在房间里冰酒好了……」

「这种喝法即使不会喝酒的人也能喝，所以推荐给别人时，最好提醒对方别喝太多。会喝酒的人也要小心别喝醉了。我就见过父亲的朋友喝到不能动或突然笑出来。」

「冰过的酒就是这点恐怖，我也小心点好了。」

喝酒本来就是要以喝得开心为主。要是喝太多，搞坏身体就不好了；如果喝到会骚扰别人或完全醉倒，也会给人添麻烦。懂得节制很重要。

「沃尔弗，你在军营会喝酒吗？」

「会。我经常和今天出席的兰道夫、多利诺一起喝。有时也会和其他队友喝。」

「你会和他们聊魔剑吗？」

「很少，因为大家都觉得魔剑离自己很遥远。我们都聊些无关紧要的事，或抱怨各自的烦恼。另外，为了炒热气氛，我们还常发起『爆料大会』。」

「爆料大会？」

这个字眼听起来很不妙。

他们聊的该不会是和骑士团内部或王国政治有关的危险话题吧？

「用女性的话来说就是『讲秘密』吧，但可能有微妙的不同。我们喝醉后很常玩这个游戏。玩法是每人轮流说一个自己说得出口的秘密，大家不能把听到的事说出去。」

「无论说的人或听的人好像都很需要心理准备……」

「不，没那么严肃啦。其实我们一群男人聚在一起，聊的都是女人。像是初恋、喜欢的女性类型、上娼馆的经验……咳咳，念书或工作时的失败经验等等。透过诉说这种难以大声宣扬的事增进彼此的伙伴意识和亲近感。」

不晓得这算是女生恋爱话题的进阶版，还是退化版，总之两者很类似。

沃尔弗和伊凡诺的「胸派或腰派」话题可能也属于这一类。

「这些秘密都不会被人说出去吗？」

「目前还没发生过。若有人敢说出去，我们之后就不会信任他了。若真是不可告人的秘密，大家也不会说出口。而且通常玩个两三轮后，所有人都醉倒了，游戏也就不了了之。」

沃尔弗接过第二杯冰温酒，笑著问她：

「妲莉亚，要不要玩玩看爆料大会？说什么都可以。」

「我愿意接受挑战。」

「轮到的人要先说一声『爆料大会』。听者则要将惯用手手掌朝下，放在桌上或地板上。前辈说这个动作代表『我若把秘密说出去，你可以砍我的手』的意思。」

「好恐怖的规则。」

妲莉亚不打算把秘密说出去，但听到如此极端的做法仍觉得傻眼。这就是骑士风格吗？

「这是我提议的，要由我先开始吗？还是公正地掷硬币决定？」

「掷硬币好了。」

「掷出正面就由你先，背面就由我先，可以吗？」

妲莉亚表示同意后，沃尔弗熟练地弹起硬币，再用手背接住。闪亮的银币正面朝上，刻著王国的名字和麦穗。

「正面，妲莉亚先。说什么都行。」

「爆料大会。呃……我母亲回到娘家生下我后，继续住在娘家，又生了个比我小一岁的弟弟。」

「令堂比较喜欢待在娘家吗？这种常回娘家的太太在贵族圈也很多。」

「对。我母亲的娘家是贵族，她太喜欢娘家了，最后和我父亲离婚，将我交给父亲后，就待在娘家和『我弟弟的父亲』再婚了。因此我并不认识自己的母亲。」

「……对不起，勉强你说这种事。」

「不会，一点都不勉强。反正你之后一定会从别人那里听说这件事，不如由我先告诉你。我们两家早就断了关系，我的父母也都过世了。」

妲莉亚拿著还剩很多酒的酒杯，手指逐渐变冰。她在杯外留下指纹，歪起嘴唇说：

「母亲原本似乎很爱父亲，甚至主动嫁给他，但我出生后她对父亲的感情好像就变淡了。尽管如此，父亲从未在我面前说过母亲的坏话。应该说，他几乎不曾提起母亲。但他一直保留著母亲的嫁妆。」

这是在喝酒闲聊，对方又是值得信赖的朋友。

所以，她也将接下来这番话当作说过就忘的抱怨。

「我对母亲完全没印象，但听说我的发色和她一样。那个人拋弃了父亲，而我继承了她的血脉……老实说我觉得被悔婚或许是件好事。因为我无法确定自己的情感，在谈恋爱或结婚之后会不会改变。」

母亲离父亲而去，妲莉亚绝不想变成她那样。

如果热烈的情感总有一天会化为泡沫，妲莉亚宁愿从一开始就不要有这种错觉。她不想因此伤害别人，或被人伤害──她脑中一直有这样的想法。

实际上，她最近的确很少想起和她订婚两年的那个人，甚至觉得做魔导具比较开心。

她无法断言自己不像母亲那样寡情，这就像一根小刺般卡在她心中。

「我不知道你的情感会如何……但我认为你就是你，和你父母是不同的。而且小孩也不可能一直跟随父母的脚步。」

「……说得也是呢。」

沃尔弗慎选用词平静地说完，妲莉亚不知为何松了口气。

她含糊应了声后垂下眼眸。刚才说得太激动，以致她现在觉得有点尴尬。

「不知配不配得上你的故事，但我也来说说家人的事吧。让你听听贵族的爱恨情仇！」

「贵族的爱恨情仇？」

沃尔弗突然激动地说完，一口气喝光杯中剩下的酒。

「我母亲是伯爵的三夫人，婚前是公爵夫人的护卫骑士，可能因为长得很漂亮，又有冰魔法能力，而嫁给我父亲，却生下了不太会魔法的我。父亲似乎对我不感兴趣，我向母亲学习了剑术，加入魔物讨伐部队一直到今天……这些我大多都说过了吧？」

「对，你说过。」

「接下来是爆料大会。我十岁某天前往家族领地的途中，马车遭到袭击，包含母亲在内共有二十人身亡。在母亲和骑士们的保护下，我、大夫人和哥哥活了下来。后来我一直怀抱失去母亲的痛苦，认为自己不该和任何人有牵连。不久前我才知道，原来哥哥比我更痛苦，因为他认为他害我失去了母亲。我太幼稚了，从来没考虑过哥哥的心情。」

沃尔弗诉说著惨痛的回忆，脸上却挂著不带悲伤的笑容。

「幸好我现在知道了。不然我还是那么幼稚，以为只有自己痛苦，一直在逃避。」

「沃尔弗……」

「我太弱了，所以才想得到魔剑。」

「你已经很强了。」

「这样还不够。我的目标是面对人类时，无论有多少敌人，我都能赢；面对魔物时，可以尽量迅速将之打倒。我不会魔法，能让我拥有这般力量的只有魔剑……不，这只是表面上的理由。」

他的话语中透著自贬，那股情绪消退后，留下的是极为认真的表情。

「我最初是因为不想再作恶梦，不想再梦到倒在地上的母亲、无能为力的自己。不过，如今我更想变强，赢过母亲。所以想得到魔剑。」

「你想赢过你母亲？」

「对，我母亲是冰魔法剑士，实力非常强。」

「连现在的你也赢不了她吗？」

「我连用想像的都没有胜算。不过天狼手环让我感觉更接近她了。」

沃尔弗若能和母亲切磋，一定会发现那是错觉。然而，母亲用厚重的剑和冰魔法连续出招的印象仍深植在他心中。

「那么我们得努力开发出厉害的魔剑才行，一起加油吧。」

「谢谢，我很期待。我也会加倍锻炼的。」

妲莉亚的话语让沃尔弗放松表情，露出微笑。

她明知道这个目标很困难，但听到对方很期待，她又有了动力，个性真是单纯。

「沃尔弗……我有时也会作恶梦，梦到周围明明有人，我却无法向任何人求助，一个人趴著死去。」

她语带犹豫地说出自己回想起的「恶梦」，但这其实并不是梦。

这是前世的她最后一段记忆。就某方面而言，这或许是她最深的秘密。

「你若再作这个恶梦，就把我召唤到梦中吧。我一定会救你的。」

「要怎么做？」

尽管沃尔弗好心想帮她，但这个方法完全不可能实现。不，实现了反而更恐怖。

「或许可以开发这类魔导具？」

「别说傻话，『进入别人的梦境』已经超出魔导具的范围了。」

「我相信你能开发出来！一定可以！」

「就说没办法了！」

沃尔弗一如往常地拚命开她玩笑，她大声呛了回去。

两人的谈笑声持续在塔内响起，直到深夜。

第二卷 ◆雨后的扫墓

早上下了场小雨，中午前就停了。

王都东北方，经过神殿后继续往前走，会看到一大片由绿树和灰色砖墙围住的墓地。王都的居民过世后，无论贵族或平民都葬在这里。

这片墓地由神殿管理，但不是信徒也可进入。公墓区几乎免费，据说统一埋葬是为了防止尸体传染疾病，以及变成不死者（undead）。

妲莉亚在停车处下了马车，踩上雨后有些湿滑的石板地。

沃尔弗说自己的鞋子不会滑，替她拿了花束以外的所有东西。

他今天穿著黑骑士服，戴著妖精结晶眼镜，背著用深蓝布料包裹的长形物，看起来像剑，手里拿著两个装了酒和酒杯的包袱。妲莉亚则只拿著两个小花束，红白各一束。

昨晚两人分别之际，沃尔弗问了妲莉亚今天的计画。

妲莉亚说她要去替父亲扫墓，刚好沃尔弗母亲的忌日要到了，他替母亲订了花。他说要请马车顺道来载她，她起初婉拒，但又想到下午他们俩要一起去商业公会，最后还是应下。

他们一起穿过墓地入口高耸的白门，接下来要分头走，贵族墓地在左，平民墓地在右。斯卡法洛特家无疑属于贵族墓地，妲莉亚的祖父和父亲虽然是名誉男爵，却葬在平民墓地。

「接下来要分头走了，我家的墓地在这个方向。」

妲莉亚说著便想向沃尔弗拿回行李，对方却理所当然地想往平民区走。

「一起走吧。我先去你家的墓地祈祷完，再去祭拜我母亲。」

「咦？」

妲莉亚愣了一会儿后，视线从沃尔弗身上别开。

「妲莉亚，你怎么了？」

「呃……以平民而言，除非是互许终身的恋人或婚约者，否则不会去别人家的墓地。另外，只有在订婚或结婚后，两个人才会去双方家的墓地祈祷……所以，你刚刚那种说法会让人误会……」

「对不起，我不知道。真的……」

「没关系！我不会误会的！」

「……这样啊。」

妲莉亚奋力辩解，沃尔弗不知为何望著远方。

这怪异的气氛，应该是贵族和平民间高墙般的习惯差异导致的吧。

两人尴尬地约好等一下在停车处会合，各自步上左右两条路。

◆　◆　◆　◆　◆　◆

斯卡法洛特伯爵家的墓地位于贵族区边缘。

他们家原本的身分是子爵，因此墓地不大，但平民墓地仍无法与之相比。沃尔弗爬了六阶石阶，来到稍高于地面的祭祀空间。

他走向两个并排的纯白圆柱状墓碑。

墓碑前放著一束新鲜的百合，上头沾著雨水。他将自己带来的白花束放在那束花旁边，并将手帕和酒杯放在墓前的矮桌上，小心地注入白酒。

他摘下妖精结晶眼镜后，启动防窃听魔导具。

「母亲，好久不见……」

他从未在墓前开过口，今天却有点想和母亲说说话。

「前几天我和古伊德哥哥聊过。听说父亲也会来看您。我……太幼稚了。要是您还在，肯定会狠狠骂我一顿吧。」

沃尔弗以为没有别人会为母亲伤心，难过的只有他自己。

他因为害怕受伤而与人保持距离，避开麻烦的事。

尽管早已长大成人，他的心理状态仍和那天没两样。

不过，他不想再这么幼稚，不想再逃避下去。

昨晚妲莉亚语气平淡，却露出受伤的眼神。

外表坚强的她流露些许胆怯与脆弱。沃尔弗不想让别人看到她这副神情。

「我有了一个想守护的朋友。」

彷佛第一滴雨般，沃尔弗喃喃说出这句话。

「她拯救了仿徨无助的我，还做了能保护我的魔导具。以后或许能做出厉害的魔剑。我现在总给她添麻烦，但希望有一天能保护她。在这之前，我必须强大到足以赢过您才行。」

小时候，母亲曾问他：「你想成为怎样的骑士？」

当时他以为母亲指的是战斗类型，例如攻击型或防御型，力量优先或速度优先。

但他现在认为，母亲的意思或许并非如此。

「抱歉让您等了这么久，您当年问我『想成为怎样的骑士』，我的目标是『能守护想守护的人』。身为骑士，给出这样的回答或许有些失格，但这是我的心愿。」

深蓝色的布里裹著母亲那天用的剑。

原本断裂且伤痕累累的剑经过细心修复后，收藏在母亲的武器房。

沃尔弗没有将布解开，直接用双手捧起，向墓碑致意。

传说为守护某人而死的骑士，死后也会以灵魂守护心爱的人。

这可能是他们国家特有的传说，或是一种安慰生者的方式。

不过，如果这个传说是真的，沃尔弗有一个愿望。

「我是有能力战斗的人。如果可以，我希望这份守护能转移给我的朋友妲莉亚──」

沃尔弗闭上金眸，祈祷了很久。

◆　◆　◆　◆　◆　◆

放眼望去，被雨冲刷过的圆柱状墓碑每个都像新的一样闪闪发亮。

妲莉亚在一处停下脚步，那里有许多相同的灰色墓碑。

这是她祖父母与父亲长眠的小墓地。墓地上的圆柱刚好和她双手比出的圆形一样粗。

似乎有人来看过父亲。墓前摆著一小瓶他爱喝的酒。

王都盛行火葬，将化作粉末的骨灰葬在墓碑下，回归大地。

父亲过世后，她将棺木交给神殿处理，隔天神官便给她一个手掌那么多的纯白骨灰。她移开墓前的条状石板，将装在玻璃盒里的骨灰撒在坟墓下。

她还记得当时些许骨灰被风吹起，令她不知所措。

妲莉亚有一个半月没来扫墓了。

她本来要在登记结婚当天和托比亚斯一起过来。没想到后来却被悔婚，交了新朋友，成立商会，还去了趟王城，过著忙碌的日子。

她将红花束供奉在墓前，倒了两杯红酒，一杯放在墓前。

她拿起另一杯，和墓前的酒杯轻轻相碰。

「爸爸，我和托比亚斯结束了。你如果有看到事情经过，应该不会生气，对吧？」

父亲如果只看过程，一定会痛骂托比亚斯；但要是看到她现在过得这么好，应该会说「无可奈何，但也算好事啦」且一笑置之吧。

「我成立了罗塞堤商会，伊凡诺先生主动加入商会帮助我。我还去了王城。没想到第一笔卖出的是五趾袜和鞋垫，但对方很高兴喔。我当初只想做给你用，真不可思议呢……」

妲莉亚小声地说著，轻晃酒杯。

「我以前都不知道你这么喜欢『卖人情』。你帮了杰达子爵、嘉布列拉，还有奥兹华尔德先生……说不定还有更多人。」

商业公会长、副公会长及魔导具店「女神的右眼」的老板。

妲莉亚作梦也没想到父亲会卖人情给这些人，托他们照顾自己的女儿。

她很想吐嘈父亲连死后也这么保护女儿，但这就是她父亲的作风。

「你平常是个懒散又随便的人，却偷偷做这么帅气的事，太犯规啦。」

她不禁对著墓碑嘟嘴抱怨。父亲如果在场，肯定会回以苦笑。

「不过……谢谢你，爸爸……」

她呢喃著，轻触墓碑。

一滴透明水珠落在酒杯旁。

父亲过世已有一年，老实说她直到最近才完全接受父亲的死。

父亲死后，她丧失了现实感，一直过得浑浑噩噩。

她克制自己的情感，一心只想平淡地过生活。

她配合前未婚夫，扼杀自己，想当个理想的妻子。后来却被悔婚。

坟墓下的父亲想必很担心女儿，无法安息吧。

「……谢谢你为我的未来考虑了这么多，但我不能一直依赖你，不然永远都会是不成熟又令你操心的女儿。」

妲莉亚从小就认为自己一生都无法成为超越父亲的魔导具师。

父亲的魔力、技术、设计实力、对于魔导具的知识都让她望尘莫及。

不知从何时起，她开始告诉自己，只要跟随父亲的脚步、跟随未婚夫的脚步就好，这样她就能安安稳稳地过一生。

或许是因为她前世过劳死，死亡当下身旁没有任何人，太过孤独恐惧才会有这种想法。

不过，从被悔婚而决定不再妥协的那一天起，她改变了很多。

她至今仍深爱著父亲。

父亲过世后，妲莉亚深切体会到父亲有多爱她、多保护她。

身为女儿，身为魔导具师，妲莉亚打从心底感谢父亲的悉心栽培。

然而，她也知道自己不能一直跟随父亲的脚步，仰赖父亲的庇护。

她心中有恐惧，有不安，也有迷惘。

尽管如此，唯有自己做出选择，用自己的脚，在自己的道路上前进，才能成为大人。

唯有成为大人，才能让父亲放心安息。

「我的魔力和技术都远远不足，不知道要花几十年，但是……」

妲莉亚扬起视线，望著墓碑，以明确的声音宣告。

「我想成为超越爸爸的魔导具师。」

想起父亲的宽大背影，以及指尖冒出的强大七彩魔力，她不禁觉得这梦想遥不可及。

她因为有前世才有这么多点子，受到好评。

她的知识还不够，技术也远不及父亲。

不过，活著的时候有这样一个目标也不错。

「我认识了一位愿意支持我的重要朋友。我不是孤单一人，一定没问题的。」

妲莉亚朝墓碑努力露出灿烂的笑容。

沃尔弗是她很重要的朋友，真心支持她的魔导具师工作。

伊尔玛和马切拉、伊凡诺、嘉布列拉、多明尼克等许许多多的人也支持著她。

多亏他们帮忙，妲莉亚才能不妥协也不止步，一路走到了这里。

虽然仍有不少问题和烦恼，但她终于能真心展露笑容，积极迎接每一天。

所以，妲莉亚希望父亲别再为她担心。

她已不再是父亲的「小妲莉亚」。

即使跌倒，她也能自己站起来。

「我总有一天，会成为比爸爸更厉害的魔导具师……请好好期待。」

她将酒杯举至和墓碑同高，酒杯上映出七色的彩虹。

（插图011）

第二卷 ◆番外篇 父女的魔导具开发纪录～防水布～

「妲莉亚……睡著了吗？」

卡洛常因为在工作室不小心睡著，常被女儿骂。今天女儿本人却趴在工作桌上睡著了。

工作桌上有一大片白布，以及装有蓝色和绿色粉末的瓶子。那是蓝史莱姆和绿史莱姆做的粉末。

卡洛担心她会吸入粉末，便将打开的玻璃瓶小心盖好。

妲莉亚最近想用史莱姆当作赋予素材，做出具有防水效果的布。

但她进行得不太顺利。

卡洛很少听到有人在制作魔导具时，用魔力微弱的史莱姆当赋予素材。

无论在书店或学院的图书馆，都找不太到关于史莱姆的研究文献。

妲莉亚向冒险者公会订购史莱姆时，对方还觉得奇怪，起初给了她一批沾满泥巴的史莱姆，很不新鲜，还有臭味。不但种类不齐全，数量也不够。

后来问题仍层出不穷，像没死透的蓝史莱姆从瓶子里逃走，晒在屋顶的绿史莱姆被鸟叼走，连下好几天雨使史莱姆腐坏等等。

妲莉亚也遇到了危险。

她将史莱姆磨成粉时咳嗽不止，卡洛不由分说地叫她喝下回复药水。

可能是红史莱姆粉灼伤了她的喉咙，这样一来连声带也有危险。但她本人认为自己明明没事，却浪费了昂贵的回复药水，因而不太高兴。

卡洛对付没死透的黑史莱姆时，为了维护父亲尊严，装出轻松击败史莱姆的样子，实际上却吓得胆战心惊。

不过他女儿仍不断研究、试做，从未想过要放弃。

她反应有点慢，和人相处时也比较内向，却是个勇于尝试的魔导具师。

换个说法，也能说是做事鲁莽。

卡洛很清楚女儿个性像谁，因此也不好意思阻止她。真是伤脑筋。

「妲莉亚、妲莉亚……」

卡洛轻声呼唤，摇了摇女儿的肩膀，但她没有反应。看来她睡得很沉。

十年前，他还能将睡著的女儿抱回房间、放在床上，哄她睡觉。然而他现在白发变得比黑发还多，已没有心力扛起就读高等学院的女儿。

幸好这段时期还算暖和。卡洛放弃叫醒女儿，将自己的外套盖在她身上。

盖上外套那瞬间，他的右手腕刺痛了一下。可能最近工作太操劳，关节炎又发作了。

他最近也经常心悸，可能是因为喝太多酒，又上了年纪。

以前能被同样大小的外套完全裹住的「小妲莉亚」，已经长这么大了。

她从五岁开始学习成为魔导具师，最喜欢魔石和魔石图鉴。她很早就想做魔导具，还和父亲一起著手开发。

妲莉亚从初等学院起向女仆学做菜，做出许多充满个性的料理。卡洛频频称赞好吃，吃了一阵子却变瘦了。幸好后来她的手艺明显进步，如今卡洛每天都很期待吃饭时间。

她十六岁成人时，第一次喝到葡萄酒，深深皱起眉头。卡洛原以为女儿和自己不像，不喜欢酒，如今她却能在晚餐时陪父亲小酌，而且酒量还满好的。

他们还能一起住在绿塔多少年呢？恐怕不长了吧。

卡洛觉得和妲莉亚一起生活很快乐。不过他最近开始担心这样的自己会害妲莉亚找不到对象。

这座塔只有他们父女俩，应该没人想住进来当女婿。他总有一天得放手让女儿嫁出去，女儿也差不多到了该考虑婚事的年纪。

然而，他女儿对恋爱毫无兴趣，也没有恋爱的迹象。

卡洛也曾想过会不会只是女儿瞒著他，但前几天听到她的童年玩伴伊尔玛嚷嚷说：「你每天一直念著史莱姆、史莱姆！是想嫁给史莱姆吗！」卡洛深感认同。

看来女儿没有恋爱缘也是一大问题。

卡洛戴起老花眼镜，坐在妲莉亚身旁的椅子上，确认魔导具的订单。

他看见些许蓝史莱姆粉撒落在工作桌的边缘，想了一会儿，从柜子里拿出好几种魔导具用的药液。

妲莉亚目前只在史莱姆里加入一种药液。但卡洛研判，混合多种药液应该比较有效。不过他若替女儿做这件事，等于在妨碍她做研究。

他压抑想尝试的心情，将看起来最合的四种药液由右至左排放。

接著他再次确认药液摆在女儿碰不到的位置，以防她睡迷糊，不小心撞到。

或许他仍是个过度保护女儿的父亲，才会动不动就担心这些事。

卡洛看著桌上的蓝史莱姆瓶，忽然想起往事。

在蓝天下，那个「小妲莉亚」第一次向他讨抱抱，他用双手将女儿抱起。

她的身体那么轻、那么小，笑容却无比耀眼。只要能守护那个笑容，不管要他当圣人或当恶徒，他都愿意。真是个天真的父亲。

见到幼小的妲莉亚跌倒时，他总忍不住冲过去帮忙，但每次都被女仆骂。

「卡洛先生太保护妲莉亚了！要让孩子学会自己站起来才行！」

女仆总是这样苦口婆心地劝说。

到后来，妲莉亚跌倒时甚至会说：「爸爸不要过来，你会被骂的！」制止卡洛帮忙，靠自己站起来。他这个做父亲的真难为情。

卡洛虽然是个不错的魔导具师，却是个不够格的父亲。

他能教女儿学业和魔导具师的技术，但无法告诉她女性的生存之道及处世方法。

他希望能稍微补偿女儿，便一直悄悄拜托身边的人。

他总说这是「人情」，但这其实是「请求」。

卡洛不断用小小的人情作交换，告诉对方如果自己不在了，请在妲莉亚有困难时帮助她，向她伸出援手。

被拜托的人听了都会笑，可能对他过度保护女儿的行为感到傻眼吧。

卖这些人情说不定终究徒劳无功，但他并不在意。

若妲莉亚知道这件事，会不会感谢他？还是会笑他呢？不对，他最希望的还是女儿过得顺遂，别遇到任何困难。

将来等妲莉亚找到能共度一生的伴侣，他也将魔导具师的知识和技术全部传授给弟子之后，他就能满足地长眠了──卡洛想到这里便苦笑了起来。

不，不是这样。

无论陪在女儿身边多久，他还是会舍不得，还是会为女儿操心。

女儿结婚后，他又会想抱外孙，外孙出生后，他甚至会为外孙操心。

要是他还和妲莉亚的母亲在一起，他就能笑著送女儿出嫁，不为她的未来担心吗？

不，一定不是。

神要人们「无悔地活著」。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达到这个目标？

神殿的神官们反覆高唱「循正道而活，心怀友爱而活，无悔地活著」。

卡洛听了觉得刺耳，究竟是因为他老了，还是因为他没能遵循这些道理？

他小时候整天只会调皮捣蛋，让父母头疼。学生时代热衷于玩乐与实验，给朋友和老师添了许多麻烦。还没来得及孝顺父母，他们便相继病逝，令他伤心不已。成为魔导具师后经历无数次失败，每次都在痛苦中打滚，悔恨到咬牙切齿。

他谈了场轰轰烈烈的恋爱后结婚，最后以离婚收场，害得女儿少了母亲的陪伴。

卡洛的人生充满「当时如果怎样就好了」的悔恨。

就这样过了大半辈子的他，最近越来越常参加朋友、熟人的葬礼。恐怕不久之后就轮到他被送走了。

他毕竟会先走一步，或许也该为女儿寻找可靠的伴侣了。

身为男爵之女的妲莉亚，也收过一些相亲邀约。但卡洛认为拘谨的贵族生活不适合她。

妲莉亚是个技术不错的魔导具师，但那优秀的创意与执行力可能会为她带来危险。因此需要一个理性的伴侣为她踩煞车。

卡洛推了推下滑的老花眼镜，看见靠在工作室墙边的银板散发光芒。

那片银板被均匀地赋予了硬度强化魔法，以第一次的作品而言做得相当漂亮。

那是他朋友的儿子，也是他弟子托比亚斯做的。

托比亚斯并非出身自魔导师或魔导具师家族，却凭著努力进入学院，一心想成为魔导具师。

他勤奋、沉稳，和妲莉亚一样不懂恋爱为何物。

不过他仍悄悄为师妹妲莉亚担心，就像哥哥为妹妹担心一样，让卡洛看了很放心。

卡洛单纯希望他们能以师兄妹的身分继续互相帮助。

朋友提议想让儿子托比亚斯和妲莉亚结婚，种种条件对彼此都不错。

然而卡洛完全无法想像他们从师兄妹变夫妻，一同欢笑的模样，因此迟迟无法答应这个提议。

老实说他觉得过度保护又怎样，就算有人说他傲慢，他也不在意。

如果可以，他想帮女儿找到可靠的伴侣，为女儿开创平坦道路，排除所有风险。

那个男人必须一直守护妲莉亚，而非像他这样，连妻子都守护不了。

他希望女婿像妲莉亚即将完成的防水布般温柔地包覆她，为她抵挡冷雨和强风。并且将她护在身后，不让她受一丝伤害。

卡洛不要地位和名声，只要平凡的生活。

但他希望妲莉亚一生都幸福──

这是他身为父亲，微小而远大的愿望。可惜他无从确认愿望能否实现。

「妲莉亚，你醒了吗？还在睡啊……」

熟睡的妲莉亚变换姿势，身上的外套掉在地上。她似乎正作著美梦，露出孩子般的笑容。

卡洛捡起外套，再次盖在女儿肩上，然后自嘲地笑了。

女儿不会永远都是他怀里那个「小妲莉亚」。对于这个过度保护的老爸，女儿小时候就曾说：「爸爸不要过来，你会被骂的！」她下次会怎么责备爸爸呢？

说不定坚强的女儿只会笑著说：「你不用再为我担心了。」

即使有一天，妲莉亚偏离了平坦的道路，选择走自己的路也没关系。

那是身为独当一面的魔导具师，身为一个大人所必须做的事。

无论是陡坡还是充满荆棘的道路，他都会佩服女儿的勇气，给予祝福。

在这之后，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为女儿祈祷。

祈祷那条路上会有好事发生。

第二卷 插图

第三卷 ◆魔导具～弹出式烤面包机～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轻之国度录入组

图源：月灵

录入：月灵

铃铛声「叮」地响起，一个浅褐色物体飞过空中。

物体在窗外射入的刺眼阳光中画出大大的拋物线，这时门口走进一名青年扑上前去，将它抓住。

妲莉亚见黑发青年在自己身旁一跃而起，不禁在心中赞叹对方不愧是魔物讨伐部队员，动态视力和反射神经果然不同凡响。

青年右手拿著烤得恰到好处的吐司，俊美的脸上浮现问号，问道：

「妲莉亚，我想请教一下，你为什么要用魔导具把吐司弹飞？」

「呃，这是因为……」

妲莉亚不知该如何说明，额角流下一道冷汗。

她回想起前世的事，心血来潮试做了弹出式烤面包机──身为转生者的妲莉亚无法老实这么说。她前世在日本的家电公司上班，却因工作繁重而过劳死。

她今世名为妲莉亚·罗塞堤。

这个世界有魔物、魔法，宛如前世所说的奇幻世界。

妲莉亚这一世的职业是魔导具师。

魔导具师相当于工匠，会运用魔石和魔物素材制作各种魔导具。

魔导具种类多元，有用火魔石稳定发光的魔导灯、用风和火魔石吹出温风的吹风机、去除毒素的戒指和手环，以及和魔物战斗时用来当辅具的首饰。

而妲莉亚工作的地方是这座满布藤蔓的石塔，通称「绿塔」的一楼。

「我想做『弹出式烤面包机』……」

「『弹出式烤面包机』？」

歪头询问的黑发青年名为沃尔弗雷德·斯卡法洛特。

他是此处奥迪涅王国骑士团魔物讨伐部队的队员。高挑身材配上黑檀般的头发、白皙俊美的面容，那双细长的黄金色眼睛尤为迷人，可谓一名美青年。

然而这张脸却使他在人际上遇到许多麻烦，他本人深感厌恶。

「弹出式烤面包机就是……我想让加热过的吐司自动弹到好拿的位置。」

妲莉亚从沃尔弗手中接过浅褐色吐司，望向工作桌。

桌上有个略高的银色长方形机体。

外型参考的是前世的「弹出式烤面包机」。

这世界虽然有面包加热装置，但无法放在餐桌上使用，而是放在魔导炉上，将面包夹在中间一次加热一面。既花时间，又必须用金属夹子夹取，用起来有点麻烦。

妲莉亚今早去买面包时见到吐司在特价。许久未吃的吐司令她想起前世的记忆，基于怀念而决定试做烤面包机。

她调整方形金属机体以加装火魔石，接著在内部设置两片面对面的燃烧型魔导回路。

机体上方有两个开口。理想上只要将吐司放进去就能同时加热双面，到了设定好的时间铃铛声就会响起，吐司也会向上弹出三分之一。

「弹簧的力道太强了……」

奥迪涅的吐司和前世差不多大，但一片相当于前世四片装的厚度，而且很扎实。换言之还满重的。

头两次尝试时，吐司没有顺利弹起，烤焦了。

她用的是手边最弱的弹簧，看来力道还不够。

算起来弹簧只需加强一到两级即可，可惜家里没有。

她原本想等明天再买适合的弹簧，可是又心想，反正这是试作品。

用稍强的弹簧也没关系。只要在工作桌上铺满抹布，吐司弹远一点也不成问题──妲莉亚就这么轻率地换了弹簧。

她全心投入试作中，想在沃尔弗来之前告一段落。

结果就在她第三次试烤吐司时，沃尔弗打开了工作间的门。吐司猛然弹飞到妲莉亚身后，运动神经发达的沃尔弗随即抓住──这时机真不知该说巧还是不巧。

「烤吐司要用到弹簧？」

沃尔弗露出大惑不解的表情问道。

「我本来没打算让吐司飞那么远。只是想在餐桌上烤吐司，心想烤好之后若能自动弹出来，应该会很方便……」

妲莉亚说著说著，才发现这件事很难解释。

这机器不是用来弹飞吐司，而是让吐司弹起来一点点，方便使用者拿取。这么说他听得懂吗？毕竟这世界没有类似烤面包机的东西。

没想到沃尔弗却笑著大力点了头。

「原来如此，让烤好的吐司直接弹到盘子上，就能省去摆盘的工夫了！」

「呃……」

她觉得无法诚实否认的自己很悲哀。

「这样就不必徒手拿热吐司，还能在吐司刚烤好时趁热吃，很适合在冬天用。还能连同盘子一起移动，一片烤完继续烤下一片，或许也适合用在人多的餐厅。」

「也是……」

不必摆盘，直接将吐司弹到盘子上的烤面包机──这样的功能好像更好。沃尔弗的积极提议深深吸引著妲莉亚。

若以此为目标，做出来的魔导具可能更有用。

「不过，这与其叫『弹出式烤面包机pop-up toaster』，不如叫『飞天烤面包机flying toaster』更合适！」

「……也是……」

妲莉亚脑中浮现拍动翅膀翱翔的「飞天烤面包机」。

沃尔弗取的名字真是精准到令人想哭。

◆　◆　◆　◆　◆　◆

他们从工作间移动到二楼客厅后，妲莉亚立刻打开风扇。

现在才五月，窗外吹进来的风就有点闷，可见今年夏天应该会很热。

妲莉亚端出加冰气泡水和冰过的柳丁切片招待沃尔弗，接著进到厨房。

她将刚才在工作间烤的吐司削边切成小片，随意地放上起司、火腿和番茄，制作成开胃小点。

至于切下来的吐司边，她之后打算浸泡在混合了砂糖的蛋液里，做成面包布丁。虽然吃了可能会变胖，但她不想浪费食材。

「这是用刚才的吐司做的，若你不介意的话请用。」

她回到客厅，坐在沃尔弗斜对面的椅子上，并请对方吃开胃小点，两人再度打开话匣子。

「我们明天起又要远征了，要去讨伐鹰身女妖harpy。」

「这样啊。鹰身女妖会飞……讨伐起来很辛苦吧。」

妲莉亚差点说出无谓的担忧，赶紧改口说「很辛苦」。

对魔物讨伐部队而言，危险的远征是家常便饭。

而且沃尔弗还是率先出击的赤铠skarlet armor，可说是全队最危险的职位。

「嗯，但我有这个，一定没事的。」

沃尔弗笑著微微抬起左手，上头有个银底金色光芒的手环。

那是妲莉亚用天狼skoll牙赋予而成的魔导具。

天狼手环可以激发风魔法，辅助跳跃或奔跑等动作。

尽管效果惊人，但只要有一点点外部魔力流入，持有者就会被弹飞，因而派不上用场。

不过，沃尔弗并没有外部魔力。

妲莉亚为他做了只有本人才能使用的「红血设定」，让手环成为他的专属之物。

手环的效力极强。妲莉亚前几天才见证他完美操纵手环的风魔法，一口气跳到了绿塔屋顶上。

「就算用手环辅助跳跃，还是没办法像鹰身女妖一样飞翔啊。」

即使跳跃距离增加，仍很难追上翱翔天际的鸟儿。

「但我还颇有把握。妲莉亚，你以后会不会做出能让人在空中自由飞行的魔导具？」

「目前没这个打算。」

沃尔弗的玩笑令她笑了出来。

她从未听过能让人自由飞行的魔导具。

而且她连将天狼牙赋予至手环上时，都发生魔力枯竭的状况。

倘若真有能让人自由飞行的魔导具，纵然不晓得需要何种素材，但肯定需要相当多的魔力。应该只有魔力强大的魔导具师或魔导师才做得出来。

不过她觉得这个东西很令人向往，若有机会，自己也想尝试一下。

「实际上，这次最活跃的应该是弓骑士。」

「弓骑士用的是『大弓』吗？」

妲莉亚想起以前和父亲见过森林猎人用的大弓，如此问道。

那把弓约有猎人身高的三分之二那么长，光看就很惊人。而且拉起来非常费力，她父亲借来试拉了一下，弓几乎纹丝不动。

「不，他们用的是更强的『刚弓』，外型巨大，张力又强，要用身体强化才能拉开，连飞龙wyvern的外皮也能射穿。」

「比大弓更强的刚弓……」

不愧是魔物讨伐部队用的弓。连飞龙外皮都相形见绌，力道真的很强。

「要是你被飞龙抓走时，也有人用刚弓救你就好了。」

妲莉亚想起初遇时在森林里浑身是血的他，忍不住这么说。

当时沃尔弗在远征中被飞龙抓走，虽然在半路打倒飞龙，却掉落在离王都很远的山脚。他身受重伤，在森林里不吃不喝跑了两天，终于跑到干道上。

若他没有遇到驾著马车从干道经过的妲莉亚──她想到就有点害怕。

但沃尔弗拿著气泡水杯，露出灿烂的笑容。

「不，我觉得被你救比较好。」

黄金色双眸显得有些耀眼。

第三卷 ◆工匠与工匠

充满夏日气息的艳阳下，妲莉亚在工匠街的一角下了马车。

她穿著深蓝夏用洋装和麻质薄外套，但还是觉得很热。

眼前是一栋绿色屋顶的建筑，她确认过银色金属门牌上刻著「甘道菲工房」后，便摇响门铃。

「午安，甘道菲先生。」

「欢迎光临，罗塞堤会长。」

甘道菲工房长，小物工匠费尔莫似乎已等候多时，听见门铃声后立刻走出来。他的茶色头发虽然有些斑白，背还是直挺挺的，身上穿著深灰罩衫，应该是工作服。

妲莉亚前几天在商业公会和费尔莫开过会，请他试做量产用起泡瓶。后来他们各自都很忙，直到今天才有空见面。

「请进。这里有点小，请别介意。」

妲莉亚走进工房，那是栋天花板略为挑高的木造平房。

费尔莫说这里很小，但这空间其实和绿塔的工作间差不多大。

占满一整面墙的架子上，整齐地摆放著大量的瓶罐、弹簧、管子和喷头的零件。

费尔莫请妲莉亚在工房中央的椅子坐下后，将三个起泡瓶摆在桌上。接著将其中一个递给妲莉亚。

「这是量产用的起泡瓶，如果有做不好的地方请直说。」

妲莉亚接过瓶子，转了一圈后拆开来检查。

盖子上的压头、盖子、盖子下的唧筒、瓶身──每个部件都比妲莉亚做的更简洁俐落，动起来也很稳定。

她试著按压装有肥皂水的瓶子。眼见细致的白泡沫在碟子上膨起，她感到很开心。

「制作得很精良。瓶子变轻很多，而且比较好按。」

「对，我把唧筒连接盖子那侧的中央部分精简化，还让按压力道平均往下分散，以维持耐久性。这三个瓶子都已通过一千次按压测试。如果这样的设计没问题，我再做五千次按压测试。」

「按压测试您是请谁做的呢？」

「附近初等学院的学生，他们很乐意赚这种外快。」

这个国家无论贵族或平民，只要通过考试就能进入学院就读。学费虽然由国家负担，但还是有学用品和实习等种种开销。因此有很多平民会选择半工半读。

「我认为这样就行了，请甘道菲先生继续进行下去。」

「好，那我尽快请学生测试后，向商业公会提出规格书。还有，你叫我『费尔莫』就好，我们工房所有人都姓甘道菲，这样叫会搞混的。」

「好的，也请您叫我『妲莉亚』。我很不习惯『会长』这样的称呼……」

「那我就叫你妲莉亚小姐吧。老实说我现在听到『甘道菲工房长』，还是会想到我老爸呢。」

费尔莫笑著说完，拿出一个大篮子放在桌上。

「这些是不同类型的试作品，是我一时兴起做的，想听听你的真实意见。」

他从篮子里拿出十个起泡瓶一字排开，形状各不相同。

「好多！」

「我做得太入迷，不知不觉就……」

男人别过视线，那眼神妲莉亚见过。

她和父亲在试做魔导具时，只要兴致一来，就会不自觉在原有版本上添加其他功能，做出不同版本的试作品。

尽管做出了很多无用之物，但试做的乐趣就在于探索各种可能性。

身为工匠，能乐在工作再好不过。

「我从这瓶开始讲解。这是刮胡用的起泡瓶，瓶身较宽，适合男性手形，里头的肥皂水也比较多，因为男人们通常会觉得填装洗剂很麻烦。」

「也对。」

这点妲莉亚倒没想到。填装肥皂水这道手续确实是一大重点。

「再来这两个是大容量的方形瓶，我让底部变重、变宽，这样就不容易倒了。有些餐厅有多位厨师，洗手时需要不容易倒的瓶子。」

「没错，也很适合用在家庭成员较多的浴室。」

「这个瓶子底部装有固定用的卡榫。只要在台面上装设与之成对的卡榫，不知原理的人就无法将瓶子随意取下。小孩和手会颤抖的病人可以用，这样就不用担心弄倒瓶子。另外，虽然不愿想像这种事，但固定装置也能防范想骚扰店家而偷瓶子的人，并防止餐厅和酒馆的瓶子被醉鬼拿走。」

「有道理，考量到安全问题，还是有固定装置比较好。」

虽说妲莉亚有考虑到小孩和老人，不过没想过店家的起泡瓶可能被人偷走。王都治安虽好，仍会出现酒醉闹事的人，有些地方还是需要固定装置。

不愧是小物工匠，能注意到这种细节。

「这四款是专为贵族设计的。有的用彩色玻璃制成，有的表面加了点简单的玻璃工艺。或许也能加点金属装饰。不过爵位较高的贵族在买起泡瓶时，应该会用订制的吧。」

透明玻璃搭配淡淡的花朵图样、半透明的蓝色和亮红色、不透明的乳白色──每种玻璃瓶都美得让人眼睛一亮。

「这些彩色玻璃和装饰都很漂亮，也适合送女生当礼物。我觉得不如让瓶身统一，另外加装玻璃或金属工艺的套子怎么样……」

「嗯，也对，可以另外做套子，不必每瓶都做不同款式。这样客人就可以挑选自己要的玻璃颜色和套子，相当于半订制的感觉。」

「如果坏了或腻了，还可以换新的套子。」

费尔莫大力点头，用手边的纸张写起笔记。妲莉亚也在笔记本中写下讨论内容。

各种彩色玻璃搭配有图案的套子。请人在套子上作画好像也不错。

这样就可以设计很多不同的款式，感觉很棒。

「再来这两个是携带用的。名义上是供人外出洗手时使用……但我其实只是想测试起泡瓶最小能做到多小。」

「我懂！我也会好奇最小值和最大值……」

「你也是吗！我做东西时都会思考这些，有机会就想测测看！」

是工匠，啊，是工匠，这就是工匠。

妲莉亚想起父亲在世时，父女俩聊到魔导具时的感觉。

她为此感到兴奋不已。

「费尔莫先生，您在做极限测试时，也会将物品测到坏吗？」

「当然啦！我想知道物品到客人手中会发生什么事，测试结果也能作为下次的参考。这些瓶子做完一万次按压测试后，我也会继续测到坏掉为止。你们做魔导具时也是这样吗？」

「我会这么做，但有些魔导具师不会。」

费尔莫点了点头，不带批判地听著妲莉亚的话。

然而事实上，他们俩都有点异于常人。

多数魔导具的耐久性都远高于一般用品，因此当一个魔导具师说自己会将魔导具「测到坏为止」，很可能会被视为怪人。

更何况，妲莉亚几乎做任何魔导具都会进行耐久测试。

她开发防水布时水洗了一百次，还请会冰魔法的人让布结冻。

她父亲只说「这是必要之举」、「你就尽量做吧」，没有多加干涉。

不过耐久测试进行到后来，她父亲也开始半开玩笑地说：「你不觉得涂在防水布上的蓝史莱姆很可怜吗？」

尽管父亲这么说，他开发魔导具时一定会进行耐久测试，妲莉亚也将此举视为必要。

「看你觉得这里面有哪些试作品还不错，我再向公会提出申请……」

「我觉得全部都很棒。请将所有您能生产的商品写成规格书，后续流程就交给我们的商会员伊凡诺，他会想办法。」

「种类这么多，全交给他真的没问题吗？负担会不会太重？」

「他要我『想做什么尽量做』……如果真的不行，他一定会阻止我的。」

眼见红发女子露出纯真笑容说完，费尔莫也不再深究──他心想，那位名叫伊凡诺的商会员肯定很能干。

但若伊凡诺也在现场，听到这番话绝对会愣住。

「这些瓶子有个共通的问题，就是盖子和瓶身接合处容易漏水。不过贴上克拉肯胶带就能解决，所以委托魔导具工房就行了吧？」

「是的，请委托他们加工。我今天也有带克拉肯胶带，来贴贴看吧。」

克拉肯胶带很像厚的白色透气胶带，注入魔力后，质感会变得像半透明的白橡胶，还有黏性。经常用来当作密封和止滑材料。

「要是我也能贴就好了，可惜我的魔力只有两单位……」

「两单位就能贴克拉肯胶带喽。」

魔力通常分为十五级，数字越高，魔力越多。平民一般介于一到五之间。

测量时须触碰专用魔石，学院的入学考试也会做这项检测。

不过，像沃尔弗那样没有外部魔力的人无法使用一般的检测魔石，而要将血滴在专用魔石上才测得出来。另外，据说王族或高阶贵族中也有人魔力多到超标，导致检测魔石破裂。

顺带一提，妲莉亚之前测量时是八单位，她父亲卡洛则是十二单位。

她的数值就魔导具师而言已然足够，不过要当魔导师还差了一点。而她父亲只能说是名副其实。

「嗯？不是要五单位以上才能处理魔导具素材吗？」

费尔莫疑惑地问。

「那是考进魔导具科的条件，克拉肯胶带只要两单位就能贴了。接近或超过十五单位的人反而比较难贴，因为他们一注入魔力，胶带就会黏在手上。我念魔导具科时，也遇过魔力太强而贴不了胶带的人。」

「原来是这样……」

想要接受高等学院魔导具科的考试，魔力至少要五单位。费尔莫可能因为这样才误以为自己办不到。

使用魔导具科的器材需要五单位以上的魔力，学院便以此作为应考资格。

不过如果只是要黏贴克拉肯胶带，两单位就够了。虽然需要花点时间，但和魔力较强的人细心黏贴所需的时间差不了多少。

男人以热切的目光盯著克拉肯胶带，妲莉亚明知答案，仍开口询问。

「费尔莫先生，您要贴贴看吗？」

「好！」

两人并排坐在桌前，拿起起泡瓶的盖子。

「您知道怎么进行魔力赋予吗？」

「大概知道。和初次使用魔导具时一样，伸出惯用手的食指就行了吧？」

「是的，接著请您想像将指尖的热度传到克拉肯胶带上，保持在快要碰到胶带的位置。这样胶带就会逐渐由白色变成半透明，再沿著瓶子绕一圈……」

「唔，克拉肯胶带变软了！」

胶带变得像烤鱿鱼乾般黏在费尔莫的指尖。

这是因为他的魔力时强时弱。没练习过，便无法稳定注入魔力。

「别太用力，一边吐气一边贴。感觉到胶带快变软时，就像这样让指尖稍微退开，继续移动。」

「……噢，胶带变直了……嗯？但没办法凝固。」

「因为魔力减弱了。请将手指靠近胶带，专心黏贴。」

「……专心……专心……」

费尔莫咕哝著努力黏贴，克拉肯胶带在他指尖下逐渐形成圆圈。

「喔！黏上去了。」

他边说边拿起新的胶带，作业速度比妲莉亚想的还快。

妲莉亚纵使惊讶，仍持续给他赋予相关的建议。

「克拉肯胶带真的固定住了……可是好皱。」

「不，第四片能贴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费尔莫贴到第四片时成功绕了盖子一圈，没有卷起或魔力缺漏之处。

或许是因为他习于细心制作小物，那个圆相当完整，看不出是第一次赋予的人做的。

「要练多久才能没有皱褶呢？」

「照这个方式再黏一百片，就能制作商品了。」

「我觉得有点喘，这就是所谓的魔力枯竭吗？才贴四片……」

「一天贴四片，只要二十五天就能贴得很整齐。而且若每天练到将近枯竭的程度，魔力也会一点一点增加。我相信您过一阵子就能轻松贴完所有试作品。」

妲莉亚笑著说完，费尔莫擦了擦汗，轻叹一口气。

「能试做更多不同的东西真有趣，但也很累人。要是我年轻时就开始做，可能就不一样了，却拖到现在才学……」

「不过您还是会做下去，对吧？」

男人有些感慨地望向远方，手里仍握著克拉肯胶带，妲莉亚见状忍不住这么问。

他眯起绿眸，点头微笑。

「当然喽，因为我是工匠啊。」

「费尔莫先生，这是罗塞堤商会送您的见面礼，抱歉这么晚才拿出来。」

妲莉亚在桌上拆开装有小型魔导炉的布包。

商会和业者初次合作时，大多会赠送对方自己贩卖的商品──她听伊凡诺这么说，便将小型魔导炉带来。

刚才和费尔莫贴克拉肯胶带贴得太专心，差点忘记这件事。

「这是……魔导具吗？」

「对，小型化的魔导炉。将锅子放在上面，就能在桌上或户外做菜。里头附有烤肉和起司锅等食谱，请您试试看。」

「谢谢，那我就收下了。这也是你做的吗？」

「对，但我只是把魔导炉改小一点而已，没什么了不起的。」

「要把魔导炉改到这么小也不容易吧？」

「我其实还想做得更小、更轻，可惜不太顺利……」

费尔莫将小型魔导炉转了一圈观察完后，翻过来检视，接著用指背敲了敲炉子，拆开装载魔石的地方并问道：

「这已经很小了，你想减到多小？」

「理想上是这炉子的三分之二大，一个装酒的皮袋那么重。」

「我有小物轻量化的书，但不知道能不能用在魔导具上，你要吗？」

「谢谢，可以借我吗？」

「给你吧，我有两本一样的。」

费尔莫随即走向架子，从最下面那层抽出两本书。两本都是轻量化的书，介绍的素材分别是金属和玻璃。他将书递给妲莉亚后，再度将炉子翻了过来。

「即使是魔导具师，也不能用魔法将物品变小吧？」

「对，虽然在零件制作上比较省力，不过既不能放大、缩小，做东西时也还是得一个一个做。」

这一世难得有魔法，如果还能有放大魔法、缩小魔法和复制魔法，那该有多好──凡是从事手工业的人都渴望这些魔法。

「妲莉亚小姐，外壳设计你是在哪学的？」

「高等学院的课堂，我父亲也有教我。」

「令尊是『热水器魔导具师』……」

「是的，他叫卡洛·罗塞堤，一年前过世了。」

「这样啊……」

男人将炉子轻放回桌上，一双深绿色眼眸望向妲莉亚。

「你成立商会，凭实力养活自己。他若泉下有知也能安心了。」

「不，我还不够格。父亲若在一旁看著我工作，一定会不断提醒我注意大小事。」

「这很正常。师父对徒弟期望越高，就越啰嗦啊……」

费尔莫似乎深有同感，脸上露出苦笑。

他的笑容消失时，工房里头的门传来敲门声。

「打扰了。真抱歉，我丈夫连茶水都没招待……」

「芭芭拉，别硬撑。我来就好，你去躺著。」

一名藤紫色头发的女人走出来，手里用托盘端著红茶。

她穿著灰色工作服，但动作有些不自然，每当变换姿势时就会微微皱眉，再挤出笑容掩饰，令人同情。看上去就像受伤了一样。

「抱歉，妲莉亚小姐。她是我太太，和我一起经营这间工房。」

「我叫芭芭拉·甘道菲。罗塞堤商会长，感谢您这次的合作邀约。」

「我是妲莉亚·罗塞堤。我才要谢谢您们接受邀约。之后我们应该会经常往来，所以请叫我妲莉亚就好。」

「那么也请叫我芭芭拉。」

妲莉亚已经要费尔莫用名字称呼她，既然要和他们夫妻往来，还是请他们用一样的称呼比较好。妲莉亚的动机就只是这样，芭芭拉却显得有些开心。

「请用茶。」

芭芭拉小心地用双手端著红茶杯，将茶杯放在桌上那瞬间，她的脸却痛得皱了起来。

「芭芭拉女士，您还好吗？」

「没事。我去年得了『红斑症』，去神殿治疗完还是有点痛……」

得到「红斑症」的人，身上会出现带状的红斑点和小水泡。症状听起来很像妲莉亚前世的母亲得过的「带状疱疹」。

这个疾病在今世似乎也很常见，她父亲的朋友也得过。

芭芭拉说自己已接受过治疗，但妲莉亚明白她仍这么痛的原因。

妲莉亚前世的母亲也曾受这种「疱疹后神经痛」之苦。

罹患带状疱疹时若神经有所损伤，便会出现疱疹后神经痛。

这一世虽然有治愈魔法，可是原则上要在七天内至神殿治疗才能痊愈，七天后病况就会固定下来，无法治愈。芭芭拉可能是超过七天才去看病。

「别逞强，快去休息。」

「我真的没事，不用担心。」

芭芭拉挤出笑容回应，尽管旁人都看得出她很不舒服，她仍觉得忍耐是应该的。这点让妲莉亚想起前世的母亲。

妲莉亚前世临死前，母亲才写信要她偶尔回家，她只用讯息回覆「我盂兰盆节会回家」。每天忙著加班，连一通电话也没打给父母。

她想都没想过自己会比父母早死。

她几乎没尽过孝道，出社会后才在父亲节送酒，在母亲节送点心。

结果身为女儿的她竟先走一步，没有比这更不孝的了。

所以她接下来做的事并非出于好心，而是一种自我满足，为的是减轻自己的罪恶感──妲莉亚边想边解下脖子上的独角兽unicorn坠饰。

「芭芭拉女士，这是我戴过的坠饰，若您不介意的话请拿拿看。」

她将独角兽坠饰递给芭芭拉。

那是她不久前做的，白色兽角上刻著玫瑰图样。独角兽的角具有减轻疼痛的效果。

「它应该能稍微缓解『红斑症』的疼痛。」

「可是，这么昂贵的魔导具……」

妲莉亚走向想要婉拒的芭芭拉，有些强势地让她握住坠饰。

魔力缓缓流动，不晓得是芭芭拉的魔力，还是妲莉亚的魔力──白色坠饰开始发出闪亮光芒。

「咦……不那么痛了。」

芭芭拉睁大眼睛说完，妲莉亚安心地松开了手。

「请挂在脖子上，让坠饰直接触碰皮肤。解下坠饰的话疼痛可能会复发。缠在手上也行。坠饰不怕被水或汗水沾湿，脏了可以用柔软的布擦拭。」

「可是──」

「不好意思，可以跟你借一阵子吗？啊，你自己没问题吗？你有哪里会痛吗？」

「我没事，那是我的试作品。我不知道它的效果能持续多久，就送给芭芭拉女士吧，请帮我试用看看。」

「妲莉亚小姐，这是用什么做的？」

「……独角兽的角。」

「抱歉！真的很谢谢你。我没办法马上支付这笔钱，但绝对会分期还给你。」

费尔莫似乎知道独角兽是稀有素材，深深低头道谢。

「真的不用。但我想知道它的有效期限，如果没效了，请告诉我。」

魔导具师的书籍中并未记载独角兽素材的止痛效期。没效了就必须再制作新的。

「这样对你来说划不来吧？独角兽的角可不便宜。」

「呃，那么……我设计上若有不懂的地方，再向您请教。开发新东西时也想跟您讨论。设计也是魔导具很重要的一环。」

「好，我尽量把知道的都告诉你。如果连我也不懂，我再去问同业。此外你制作魔导具时若想将工作外包，只要是魔力少的人也能做的，随时跟我说。粗活和杂事我都能做。」

「谢谢，到时候我会不客气地拜托您的。」

妲莉亚若婉拒，费尔莫可能会更过意不去。因此她还刻意加了「不客气」三个字。

一旁的芭芭拉因疼痛消失而深感惊讶，这时才回过神来说：

「妲莉亚小姐，谢谢你的好意。不过女性上了年纪很容易浑身病痛，令堂可能也需要这个坠饰。你还是自己留著……」

「没关系，我没有母亲。」

「啊，抱歉，令堂过世了吗？你还这么年轻，一定很寂寞吧。」

「不，不会寂寞……因为我对母亲没有印象……」

妲莉亚才在想前世的母亲，又想起今世从未见过的母亲，思绪有些混乱。

说到母亲，她记忆中只有前世母亲已然模糊的面容和声音，久远到已没有寂寞的感觉。然而她既无法说明这件事，也想不到如何含糊带过。

见妲莉亚一脸慌张，芭芭拉也懊恼了起来。

「我好像问了不该问的问题，真抱歉。但这应该很贵吧？给我这种人用真的好吗……」

「魔导具就该由需要的人有效运用，您尽管用吧。」

这是妲莉亚的真心话。

现在芭芭拉比她更需要这个坠饰。

而且她希望一起工作的人能常保笑容。

她是将工作委托给甘道菲工房的案主。

如果一个坠饰就能提升对方的干劲和效率，那么到头来还是她赚到。

「呃，我也有私心啦！我想点燃费尔莫先生的干劲，这样他工作就会做得更好。」

「……我完全被点燃了，甚至有种『胸口被火魔石砸中』的感觉。」

「费、费尔莫先生！」

妲莉亚不禁惊呼。「胸口被火魔石砸中」──这句话在本国大多意味著「坠入爱河」。

响亮的拍打声随即传来。

原来是芭芭拉狠狠拍了一下丈夫的头。

「对不起，妲莉亚小姐。这个人口无遮拦……」　　

芭芭拉笑著说道，旁边的费尔莫则按著头哀号。

妲莉亚默默希望迎接的马车能早一点来。

◆　◆　◆　◆　◆　◆

他们若无其事地聊了一会儿工作的事，迎接妲莉亚的马车就来了。

费尔莫目送她离去后，拍了拍斑白的头。

「还是很痛……好久没被你狠揍了。」

「谁教你要对妲莉亚小姐说些有的没的。」

尽管芭芭拉语气颇凶，嘴角却勾了起来。

「啊～不小心的啦。不过，要是能在年轻时遇见她就好了。」

「你还说？是想跟我宣战吗？」

「不不不，放下你的右手。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觉得要是能在年轻时就认识那样的工匠同伴，说不定能做出更多不同东西，有点可惜……」

「你在说什么？你还很年轻啊。我也能自由活动了，今后想做什么尽管做吧。」

芭芭拉爽快地说完，将空茶杯移到托盘上，动作俐落得像生病之前一样。费尔莫见状露出欣喜的笑容。

「你也满开心的啊。」

「当然喽，我能动了嘛。啊，真想生一个像妲莉亚小姐那样可爱的女儿。我们这儿都是些自以为是的男孩……对了，我刚才不敢问，独角兽角做的坠饰要多少钱？」

「我之前在别的工房看过，同样大小的手环要三枚金币。这上面又有魔力加工的花朵图案，应该更贵。」

「我们努力工作，早点把钱还给人家吧。」

「好，要连利息一起还她，不然会丢工房的脸。」

费尔莫想起从父亲手中继承工房那天的情景，轻抚著长期使用的工作桌上的刮痕。旁边也有徒弟弄的新刮痕。白色的工作桌经年累月变成了麦芽糖色，但还很堪用。

他今晚要在这张桌上，撰写各种起泡瓶的规格书和设计书，就算熬夜也要全部写完。

「话说我的魔力也有两单位，我也可以贴吗？」

芭芭拉紧盯著克拉肯胶带，眼神和费尔莫一样充满工匠的热情。

「我教你，来试试看吧。等徒弟们送货回来，也让他们试试。我记得他们的魔力分别是三和四，应该能贴得比我多……」

能做的事变多，对工匠而言无比开心。

除了克拉肯胶带的贴法，费尔莫还想早点告诉他们芭芭拉康复的事和妲莉亚的事。

他期待著徒弟们归来，将克拉肯胶带递给妻子。

第三卷 ◆讨伐鹰身女妖

搭了一天的马车，再骑马走了一天的山路。

三十名魔物讨伐部队员和五名魔导师从王都前往东北方的山脚地带。

据说鹰身女妖在山里的洞窟和洞外的茂密树林搭建了巢穴。

鹰身女妖若只栖息在山中还没事，问题是山脚下的村庄以养羊为生。

它们起初抓的是离群的小羊，接著是成羊。后来食髓知味般每天来抓羊。

束手无策的村民请求国家讨伐女妖，魔物讨伐部队便被派来此地。

「看到鹰身女妖了吗？」

「有，是个小群体，数量有十三只。」

身穿黑袍的魔导师在大玻璃板上展开红色魔法阵做确认。

这项魔导具可以放大视野，而且和望远镜不同，画面不太会变形。

可惜只有注入魔力的人看得到画面，其他人就算在旁边也什么都看不到。

「应该是一般的鹰身女妖，不是变种。」

从巢穴前起飞的女妖有著绿发和象牙色皮肤。

它们从头到胸就像人类的年轻女性一样，胸部以下没有手，取而代之的是大雕般的绿色翅膀。

裸露的胸部显得有些情色，但没有一个队员看了会开心。

实际战斗过就知道，它们和其他飞行类魔物一样，回避力高，爪子和獠牙也很恐怖。

「不是变种也要小心，它们毕竟『有翅膀』。要是能请龙骑士来，以备不时之需就好了……」

「前提是龙骑士必须像邻国那样增加到二位数，不然很难请他们一起远征。」

邻国的动物和魔物畜牧业很兴盛，军队里已有十多只小型飞龙。

但在奥迪涅王国，能驾驭小型飞龙的龙骑士只有寥寥数人，而且全是近卫队员。龙骑士人数少，因此比起战斗员，他们更常担任紧急时的联络员。若没什么大事，他们不会和魔物讨伐部队同行。

不过部队若有人失踪，龙骑士也会出动协寻，对部队还是有帮助。

「既然这次要讨伐鹰身女妖，也必须清除它们的巢穴。大家有什么提议？」

「副队长，我可以发言吗？」

黑发男子举手，副队长葛利赛达点了头。沃尔弗接著说道：

「一开始先让所有魔导师和弓箭手一同发动攻击如何？女妖落至地面后再由队员收拾，接著清除它们的巢穴。最后用土魔法封死洞窟入口，它们就无法再筑巢，这么做最保险。」

「有道理，等一下就这么做吧。」

沃尔弗搭马车时，全程都在根据之前得到的情报拚命构思计画。听到自己的提案顺利通过，他松了口气。

老实说比起讨伐的功绩，他更渴望早早结束任务，回到王都。

这次讨伐再短也要五天。这里离王都太远，连封信都无法送至绿塔。

上个月前他对远征地和王都之间的距离毫不在意，现在却觉得遥远无比。

队员们做好准备后，躲进附近的树林以防被发现。

半小时后，群体中大部分的女妖都回来了。

可能是因为餐餐吃羊的关系，每只鹰身女妖都很丰满，头发和绿色翅膀也泛著光泽。

它们爪子上也抓著羊。

村民虽想保护羊只，可是羊的数量太多，他们无法完全顾及。

而且羊吃的是房屋周边的草。总不能整天将所有羊关在室内。

「鹰身女妖说到底还是鹰身女妖……」

「不然你觉得它们像什么？」

鹰身女妖脸长得像人，但可能因为表情和人不同，有种似人非人的感觉。

它们的嘴巴张开后比人大得多，血红大口内有红舌，以及长长的白色獠牙。

「要是鹰身女妖长得再可爱一点……」

「多利诺，你想在我们要讨伐的魔物身上寻求什么？」

「快开始喽。」

他们动著嘴唇闲聊，音量低到称不上低语，并等待著这次负责指挥的前辈下指令。

「攻击开始！」

轰！风魔法的独特声音响起，接著冰、水、土魔法齐发。

好几道风魔法划破天空，冰针ice needle、水枪water lance、石箭stone arrow等魔法紧追在后。

这些魔法虽然有效，但鹰身女妖身为魔物也有一定的魔法防御力。它们还用风魔法避开攻击，企图逃往高空。

这时弓骑士一同放箭，给女妖们致命一击。

「咿──！」

尖锐叫声传来，有五六只没被杀死或失去平衡的女妖朝地面落下。待命的骑士们全力冲上去。

然而，黑发男子跳向空中，一口气将冲刺的骑士们甩在后头。

男子就像背上长了翅膀似的跃起，并在空中挥舞长剑。两只女妖当场断成两截，连哀号的时间都没有。

他在血沫喷溅中面不改色地落至地面。

「竟然跳得比训练时还高！」

「留一点给我们收拾嘛，魔王！」

眼见男子一个人抢先完成工作，部分队员出声抱怨。

他们抱怨归抱怨，仍在几分钟内将女妖全部解决。

而后，众人为了清除女妖巢穴，开始焚烧洞窟里铺的草。女妖讨厌草被烧过后的味道，这么做它们就不会再来这里。

接下来只要由魔导师用土魔法将入口掩埋，任务就结束了。

白烟袅袅中，队员发现地面有个影子。

「你们看！」

有只单独行动的鹰身女妖正朝巢穴飞来。

队员们之所以脸色大变，并不是因为看到那只女妖。

而是因为它双爪间抓的不是羊，而是一名幼童。不知他是昏厥还是死了，手脚无力地垂挂著。

「来人，快用魔法！」

「不行，会击中孩子的！」

「箭呢？」

「它飞得那么快，射箭也没用！」

鹰身女妖看见巢穴前的骑士们，改变方向想逃跑。

这时孩子正好苏醒，开始躁动大哭。女妖在空中失去平衡，单边钩爪因而松开，使孩子吊在半空中。

那个位置太高，掉下来肯定没救──沃尔弗立刻大喊：

「兰道夫，举起盾牌！」

「好！」

兰道夫膝盖跪地，用双手将大盾往斜上方举起。

「上吧，沃尔弗！」

沃尔弗全力冲刺，踩著大盾奋力跳向空中。

「笨蛋！这样没用吧！」

有人傻眼地喊道。

他之前也曾多次踩著兰道夫的大盾跳向空中。这招能用来跳向大型魔物或与之交战。

获得天狼手环后，他也曾在锻炼场简单练习过。然而他从来没跳过这么长的距离。

尽管他用尽全力跳跃，离孩子仍有几公尺远。

「让我过去！」

风回应了沃尔弗的呼喊，空中彷佛有个跳板，让他的身体继续前进。

他一脚踹向女妖，抢回孩子后，重力瞬间恢复正常。

两人一妖纠缠在一起，掉进森林。

「喂，沃尔弗！你还好吗？」

「还好！请帮我解决鹰身女妖！」

在森林中戒备的骑士举剑刺向女妖。不知它是已经死亡，还是失去知觉，连叫都没叫一声。

「沃尔弗，你没受伤吧？」

「嗯，我没事。我在掉落过程中被树枝勾到，落地时也把女妖压在下面。这孩子比较严重，被女妖的爪子弄伤了。得用治愈魔法帮他治疗。」

「我去请前辈过来。不对，把这孩子抱过去比较快。为求慎重起见，你还是脱下盔甲检查一下伤势比较好。」

多利诺接过小孩，快步离去。

很多人会因为战斗后情绪亢奋，没注意到自己受了伤。而且沃尔弗又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即便他有天狼手环，还是小心为妙。

他褪去盔甲，这时一名黑发魔导师走来。对方的年纪比沃尔弗大上一轮。

「沃尔弗雷德，可以跟你聊一下吗？」

「好的，怎么了？」

「你会用风魔法了吗？」

「不，我不会。我的外部魔力还是零。」

「那么刚刚的力量，有没有可能是『后发魔力』？」

「不可能。您可以拿出检测魔石，实际测测看。」

后发魔力指的是长大后魔力突然变强，或突然可以使用外部魔力的状况。可惜这种状况非常少。

沃尔弗也曾期待自己能有后发魔力，测了好几次，每次结果都是零。

「这样啊。刚刚的跳跃太完美，我还期待你有后发魔力呢。」

这位魔导师很喜欢魔导具，还是这次率领魔导师出征的人。

沃尔弗跳都跳了，要是不说实话，事后再被他调查也不太好。

幸好沃尔弗已获准将天狼手环带进王城。他决定向对方委婉说明。

「我用了一项获准使用的动作辅助魔导具。事关我家里的状况，希望您帮我保密。」

「这样啊。可以让我见识见识吗？」

「请看。抱歉这不能拿下来，只能让您这样看。」

沃尔弗脱下手套，稍微卷起袖子亮出手环。

男人盯著他手腕上的天狼手环看了十秒，微微一笑。

「虽然看不出原理，但在魔力施展上很有效率，是很棒的魔导具。制作者的技术应该很不错。」

「谢谢。」

沃尔弗像自己被称赞似的笑了。有名骑士从他身后匆匆跑来。

「会治愈魔法的人，快来帮兰道夫诊治一下！」

「咦，兰道夫？」

沃尔弗听见声音，连忙回头。

「兰道夫双手腕骨折了。他的手折成奇怪的形状，没办法放开盾牌！」

「抱歉！是我的错！我先去道歉，失陪了！」

沃尔弗以大盾为跳板，似乎对兰道夫造成了很大的负担。他赶紧走到友人身边。

魔导师留在原地，目送那高大的背影，喃喃说了声：

「得到这么好的魔导具，却『没有魔力』……要运用自如也不容易。」

第三卷 ◆荆棘之路

「是的，我想过会发生这种事，也做好了心理准备。我以前曾觉得，只要够努力一定能完成……」

在商业公会，嘉布列拉的办公室中，芥子色头发的男人深深叹气。

他双手拿著一叠厚厚的文件。

「伊凡诺，先坐下再说。你说有事想商量……那是什么文件？」

「各种起泡瓶的规格书和设计书。」

「是我老花眼看错了吗？有一整叠呢。」

嘉布列拉眯起眼睛问道。

那到底有几页？是不是和其他文件或资料混在一起了？

「没有错，全部都是起泡瓶的文件。我对妲莉亚小姐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也拟好了对策，但对于甘道菲工房却没考虑那么多。没想到费尔莫先生会一次登录这么多种起泡瓶，是想要我像史莱姆一样分裂吗？」

嘉布列拉有点想笑，但见伊凡诺表情严肃，她还是忍住了。

他手上全是要向商业公会登录利益契约书所用的文件。

一次登录这么多，让人难以置信，而且也应付不来。

「所以我想在公会内租一个罗塞堤商会专用的办公室，请您给我签约需要的文件。另外，我还想招募两三位短期事务员，如果您心中有不错的人选再麻烦告诉我。我想请他们誊写文件、撰写信件，所以想找字迹工整的人。」

商业公会的部分房间可以出借给有需求的商会。

有些外国商会会以此作为最初的据点。本国商会若需要常来商业公会开会或办事，认为有必要派人常驻在此，也会承租办公室。

不过这里的租金有点贵，即使是小办公室，一个月也要两枚金币起跳。

「到时候一定会为了登录利益契约书而常跑负责单位，所以我想租二楼的办公室，以免爬上爬下，流一身汗。」

「结果你还是没能离开公会二楼。现在的收支状况如何？租金负担不会太重吗？」

「将公会支付给我们的钱拨两成出来应该就够了。我也考虑过在附近租房子，但我还要一阵子才能将公会的工作交接完，也想省下往来的时间。等各种起泡瓶开始量产后，营收就能多一位数了，您不用担心。不过也要看甘道菲工房愿意为我们做到什么地步。」

「要不要同时委托其他工房？」

「不必。虽然我下午才会和妲莉亚小姐做细部确认，但我个人不想和太多工房合作，想先让甘道菲工房打响名号。再来我打算卖点人情，让他们有朝一日成为妲莉亚小姐的专属工房。」

男人淡淡地说，脸上少了平时的柔和神情。

深蓝双眸直视著嘉布列拉，眼中的光芒比担任公会员时更强烈。

「罗塞堤商会有件事想拜托您这位代理公会长。」

「什么事？」

「请在这两年担任贵族用起泡瓶的仲介。即使公会要抽成，或要动用杰达子爵的权势也无妨。」

「这项提案对我们来说很有利，但真的没关系吗？贵族的钱可是很好赚的喔。」

「除了沃尔弗先生和王城外，我不想让妲莉亚小姐在现阶段和贵族来往。这样太危险了，我也还有很多不足。商会该再增加一些人，但人才筛选和教育训练最少要花两年。」

这间商会连准备期都没有，就突然成立，伊凡诺后来才自愿进来帮忙。

妲莉亚开发的商品确实能赚取利润，但罗塞堤商会和其他商会的连结还太少，地基也不稳固。

「罗塞堤商会的联络地址写的是公会，那文件上的据点在哪里？」

「沃尔弗先生的宅邸。不然可能会有人随便跑到妲莉亚小姐的家。我已经拜托过沃尔弗先生了。」

「这样比较好。不过可能会加深人们的误解就是了。」

「误解？」

「听说他们俩不久前一起去扫墓。公会的年轻职员在路上和他们擦身而过，但他们完全没注意到。不过两个人后来就分头前往平民区和贵族区。」

「这真的是误解吗……」

伊凡诺偏了偏头。

就他看来，沃尔弗相当迷恋妲莉亚。不知道沃尔弗本人有没有这个自觉。

妲莉亚的态度则不甚明显，但可以感觉得出她很信任沃尔弗，将对方当作挚友或家人般对待。

伊凡诺很想支持这个在暗中守护妲莉亚的笨拙男子。

「嘉布列拉小姐，这只是闲聊而已。假设一对情侣进展顺利，男方是伯爵家之子，他可以放弃贵族身分成为平民，入赘到商人之家吗？」

「伯爵家有点困难，更何况是下一代确定会升为侯爵的家庭。再者英俊的男子若无家庭作为后盾，离家生活，麻烦会接踵而至。女方也会不断受到贵族女性的报复和骚扰。」

「那么假设……使商会规模扩大，成为王城指定业者，或得到高阶贵族的后援，商会长因而当上女性男爵，男方是否就能顺利入赘？」

他们完全没提到人名，却都知晓对象为何。

嘉布列拉眯起深蓝眼眸，对伊凡诺微笑。

「对，这样应该可行。」

「那么，我的目标就是要让商会至少扩大到这个规模。」

「口气真大。不过这可是条荆棘之路喔。」

嘉布列拉从一介平民当上子爵夫人，这应该是她切身的感想。

但这不是痴人说梦。眼前就有一个实现梦想的人。

因此伊凡诺故意大笑了一下。

「我认识走过这条路的人。即使方向不同，路线仍可作为参考。」

伊凡诺走出副公会长办公室后，往下来到公会二楼。

他穿越走廊，在看得见蓝天的窗户前稍微缓下脚步。

每次经过这里，他都会想起妲莉亚的父亲卡洛。

卡洛·罗塞堤有著沙色头发和温厚笑容，是个像风一样的男人。

他和任何人说话都不会摆架子，不会小看别人。

他会在必要时对人使用敬语，但无论和嘉布列拉夫妻说话，或和伊凡诺说话，态度都不会差太多。对待指名要找他的贵族顾客，或对公会的新进职员也一样。

他很擅长在闲聊时讲些笑话，因此身边总是充满欢笑。

那男人也是个优秀的魔导具师，对待工作一丝不苟。

他从未搞错魔导具的交期和交货数，也几乎没出过瑕疵品。

资深职员若行事草率，他会立刻向公会抗议。

但若是新人不小心犯错，他只会直接指出问题。

见到别人有困难，他会理所当然地伸出援手，而且不求回报。

如果有年轻魔导具师被迫要和贵族签订不合理契约，他甚至会用男爵身分加以阻止。

他曾在两名争执的职员间充当和事佬，也曾请工作犯错而沮丧的人吃饭喝酒。伊凡诺被繁重的工作压垮时，也和他一起喝过酒。

此外，当公会里的女职员被高阶贵族缠上时，他也曾帮忙解围。但女职员后来登门道谢，他却说不记得对方，就各方面都让那位女职员很想哭。

尽管有妲莉亚这个女儿，但单身的卡洛既有男爵地位，又是有才华的魔导具师，自然有不少相亲机会和邀约。

公证人多明尼克也多次建议卡洛再婚。

然而他面对这些邀约都笑著回绝，也几乎没和女性传过绯闻。在伊凡诺的记忆中，只有一则和副公会长嘉布列拉有关的传闻。

有不肖人士散布谣言：「魔导具师卡洛经常进出副公会长办公室，两人过从甚密。」

卡洛确实会进出副公会长办公室，但办公室里通常都有其他人，而且以次数而言，卡洛还比较常在会长办公室和杰达夫妻见面。

当时伊凡诺还太年轻，对这则谣言感到义愤填膺。

他老实地对嘉布列拉和卡洛说：「外头竟有这种失礼的谣言！」

嘉布列拉默默地笑了笑，用指尖轻抚婚约手环。

卡洛不但没生气，还露出一副参加葬礼的神情说：「我打从心底同情散播谣言的人。」

伊凡诺还在疑惑他们为何不生气，隔天就见到那名不肖人士双膝跪在会长办公室前赔不是。

商业公会长，嘉布列拉的丈夫雷欧涅·杰达子爵──他肯定做了些什么，但大家都守口如瓶。

伊凡诺向资深职员问起这件事，对方也只露出微妙的笑容，什么都不说。

他后来跑去问卡洛，卡洛望著远方回道：「雷欧涅对妻子嘉布列拉的爱有点过头了……」，伊凡诺大概理解他的意思。

那个人的道歉行动持续了五天，第六天就没再出现。伊凡诺还以为雷欧涅终于原谅对方，原来是扫地的人对嘉布列拉说那个人很碍事，嘉布列拉便叫他别跪在那里。

伊凡诺有点同情他，不过只有一根头发那么多。

卡洛是个优秀的魔导具师。

然而他并不执著于赚钱，凡是他不想做的魔导具，就算是高阶贵族的委托也会拒绝。连王城找他商量事情，他也曾果断拒绝过。

嘉布列拉说：「能让卡洛动起来的只有魔导具、女儿和美酒。」，伊凡诺深感认同。

伊凡诺的女儿出生时，卡洛为他庆祝之余，还贴心告诉他哪间幼儿用品店比较好、家中该常备哪些药物。

伊凡诺将他视为同样有女儿的前辈爸爸，心想日后有事就和他商量。

没想到，卡洛却在初夏的阳光中突然在此倒下。

最先发现并赶到的是伊凡诺。

卡洛倒下前还一如往常地和公会员聊著工作上的事，撰写文件。办完事后笑著说：「快到适合喝冰爱尔啤酒的时期了。」

他很喜欢喝酒。夏天喝冰爱尔啤酒，秋天喝蒸馏酒，冬天喝热东酒──卡洛每年都会在季节来临前，率先说出适合的酒类。

「您一年四季都喜欢喝酒吧？」伊凡诺有次这么问时，卡洛回道：「还要配上我女儿做的菜！」

他酒量非常好，不久前和伊凡诺喝酒时丝毫没有生病的迹象。

所以那天伊凡诺也以为他只是不小心摔倒或头晕而已。

然而伊凡诺问他：「卡洛先生，您还好吗？」，他却没有回应。

卡洛脸色苍白，喘了几口气，痛苦地用右手按住胸口，全身僵硬。

伊凡诺立刻对职员大喊：「快叫医生来！」然后连声呼唤：「卡洛先生、卡洛先生。」

喊著喊著，他感觉到卡洛的体温逐渐流失，便明白为时已晚。

卡洛的唇形看起来像是在说「啊」。

伊凡诺认为那应该是妲莉亚的「妲」，但从未向任何人提起。

痛苦到连女儿的名字都喊不出来，这样的死状太不适合他。

因此伊凡诺一直对别人说，卡洛还来不及痛苦，一下子就走了，自己无能为力。

卡洛葬礼那天，妲莉亚独自伫立著。

她身旁明明有托比亚斯，还有奥兰多商会长依勒内欧。

卡洛的朋友、同业及妲莉亚的朋友也纷纷安慰她。

但在伊凡诺眼中，妲莉亚彷佛独自一人强忍哀伤伫立在那儿。

「对不起，我无能为力。」伊凡诺向她道歉，妲莉亚毫未责备他。

她还用微弱而平静的声音说：「谢谢你在我父亲临终时陪在他身边。」

伊凡诺说不出任何悼念或安慰的话，只能深深低下头。

如今，伊凡诺以商会员身分陪在妲莉亚身边。

他只是妲莉亚的工作伙伴、下属，只是个看中她魔导具师潜力的商人。

不是她的亲戚或朋友。

可是他还是希望她跨越荆棘之路，过上幸福的生活。之所以这么想，不知是因为他认识卡洛这个人、见证卡洛的死，还是因为见到独自伫立的妲莉亚──他明白这是种单方面且自私的支持。

不过有一点他可以发誓。

他绝对不会做出任何让前辈卡洛·罗塞堤丢脸的事。

◆　◆　◆　◆　◆　◆

「罗塞堤小姐，我们有些事想请教你！」

正午过后，妲莉亚一踏入商业公会就被女职员们拦住。

妲莉亚心想站在门口会挡到别人，不得已只好移动到通往二楼的楼梯前。

「什么事呢？」

她已经猜到内容，但还是换上工作模式的表情和声音问道。

「你和斯卡法洛特大人在交往吗？」

最年轻的女职员眼神闪亮地问。

「是的，我们以朋友身分在交往。」

这个回答妲莉亚岂止说过几次，几十次都有了。她在心里叹气。

沃尔弗雷德·斯卡法洛特──她朋友沃尔弗是魔物讨伐部队的赤铠，还是伯爵家的四子，有著显赫的头衔。

但让他出名的不是这些头衔，而是那近乎艺术的外貌。

乌鸦湿羽般的黑发、白皙俊俏的面容、高挺的鼻梁和形状漂亮的薄唇。

最迷人的是那细长的黄金色双眼，以及眼中有如黑夜的瞳孔。

再加上修长身型，摆出骑士的标准站姿，数不清的女性不只会被他迷住，甚至会产生强烈的渴望。

然而沃尔弗非但无法引以为傲，还为此深感烦恼。

他在认识妲莉亚前一个女性朋友都没有，连和男性朋友的关系也常因女性而恶化。受欢迎过了头也是一种不幸。

「朋友？所以你不是他的恋人？」

「那……是可以获得好处的关系吗……？还是说，你的商会有提供他什么协助……」

一楼询问处的事务员吞吞吐吐地接著问。

她问得很迂回，简单来说就是想问「不是恋人，那是不是情妇？」。

「我的确有受他帮助，但我们只是普通朋友。」

妲莉亚说著突然对「普通朋友」的定义产生疑惑。

沃尔弗确实当了罗塞堤商会的保证人。不过比起这点，他们更像是聊天的朋友、喝酒的朋友、一起制作魔导具和魔剑的伙伴──这种关系很难形容。

「朋友啊……妲莉亚小姐，你很常和斯卡法洛特大人一起喝茶、吃饭对吧？」

为何突然从「罗塞堤」改口称呼她「妲莉亚」，还用这么亲昵的口吻？

妲莉亚并未允许或要求对方这么做。这位事务员常为商会递送文件，见到她的转变，妲莉亚有种难以言喻的苦闷感。而且她很清楚对方接下来要说什么。

「下次能不能邀我一起去呢？」

「沃尔弗大人是斯卡法洛特伯爵家的成员，我无法决定谁能与他同席。请去询问他本人，或去拜托斯卡法洛特家。」

妲莉亚最近常被问到这种问题，她每次都这么回答。是沃尔弗请她这么回答的。

顺带一提，这类请求一到斯卡法洛特家就会被挡下来，根本不会传到本人耳里。

「我先失陪了。」

想请妲莉亚介绍的女职员显得很不满，妲莉亚仍结束话题，爬上楼梯。

走到楼梯中间的平台时，有个人不死心地追来，抓住她的肩膀。

「那个，请你至少告诉我们，斯卡法洛特大人有什么兴趣、喜欢什么！」

结果对方又追问了沃尔弗的事，再次请妲莉亚介绍。妲莉亚花了点时间才摆脱她。

妲莉亚有些疲惫地爬到二楼，正好见到伊凡诺抱著大量文件走来。

「妲莉亚小姐，午安。你好像很累？」

「我没事，只是过来这里时花了点时间。」

伊凡诺说他在商业公会内租了个罗塞堤商会专用的办公室，妲莉亚听完后松了口气。

最近他们经常借用公会的会议室或谈话室，妲莉亚还担心会打扰到别人。

幸好二楼的办公室没有一楼那么受欢迎，还有空房。

他们随即移动到伊凡诺租借的办公室，妲莉亚在那里听取收支报告、鞋垫相关报告，以及事务员的事。

「刚才奥兰多商会派人联络说『妖精结晶即将到货』。到货后可以由我去领取吗？」

「麻烦你了。」

有了妖精结晶，就能制作沃尔弗的备用眼镜。这样即使眼镜坏了，沃尔弗也不会因此就不能出门。

妲莉亚少了一件担心的事而放下心来，这时伊凡诺压低音量说：

「妲莉亚小姐，若你允许，我想改回原本的姓氏……」

「伊凡诺先生原本不是姓『巴多尔』吗？」

「巴多尔是我妻子家的姓。我原本姓『梅卡丹堤』，来王都前叫伊凡诺·梅卡丹堤。啊，神殿的契约魔法就算改姓还是有效，不用特别去改。」

「这点我倒不担心。原来你姓梅卡丹堤，我第一次听说。」

「对，王都应该没有人叫这个姓，还满少见的。」

「梅卡丹堤，发音听起来很帅，很适合你。」

「是吗……」

伊凡诺笑了。不，他只是挤出笑容。

深蓝眼眸突然变得冰冷，让妲莉亚有点紧张。

「妲莉亚小姐，虽然不太光彩，但请容我讲一下自己以前的事……我以前在其他城镇是商会长的长子，十九岁时商会倒闭，我也失去了家人。我和妻子逃离家乡，来到王都。此后便改为妻子的姓『巴多尔』，一直在公会工作。」

「……原来是这样。」

「我父亲的商会已成了过去式，但我们没有同姓的亲戚，如果我不改回梅卡丹堤，这个姓氏就会消失。我如今才在意起这件事。梅卡丹堤同时也是倒闭商会的名字，我真的可以改回来吗？」

「当然。有什么问题吗？」

「万一有知道梅卡丹堤这个姓氏的人可能会觉得不吉利，或者说罗塞堤商会怎么雇用那种没出息的人。」

「别理那些人就好。伊凡诺先生明明就很有能力。」

要是在意吉不吉利或别人的话会没完没了。现在的妲莉亚对此有深刻的了解。

刚才女职员们询问沃尔弗的事时也是如此，她们拐弯抹角地问妲莉亚是不是他一时的恋人或情妇，或者商会反倒有提供他协助。妲莉亚说是朋友，她们又要她帮忙介绍，实在很可笑。

不必理会外人擅自的评论。

伊凡诺为她工作，他本人的话更可信。

「而且，你只要在王都用梅卡丹堤这个姓氏闯出名号不就好了吗？」

「……嗯，说得也是。之后人们可能会说『罗塞堤商会有个梅卡丹堤』，这样也不赖。」

他闭上眼睛点了点头后，露出平时的柔和笑容。

尔后，妲莉亚接过一叠起泡瓶文件，全是甘道菲工房的费尔莫提出的。

她确认过内容，逐一在共同开发者的位置签名。这进度远比她想的还快。

「费尔莫先生做东西和写文件的速度都很快呢。」

「对啊，我收到文件时虽然听了他的说明，还是被数量和内容吓了一跳。」

「找熟悉设计的人商量果然是对的。费尔莫先生做出了我没想过的款式，也教了我很多设计上的事，真的帮了我很多。」

「这样啊，那太好了。」

伊凡诺点点头，随即转换为严肃的态度。他咳了一声，深蓝双眼直盯著妲莉亚。

「妲莉亚小姐……不，罗塞堤商会长，身为下属的我有些意见想说。你听了可能会不高兴，但可以听我把话说完吗？」

「好的，请说。」

妲莉亚在椅子上端正坐姿。

不知是关于烘鞋机的开发，还是与费尔莫共同设计的问题，抑或是她进王城时表现太差，以致城里的人有所不满。可能性太多，她想不出究竟是哪件事。

「妲莉亚小姐，你姿态放太低了。」

「咦？」

出乎意料的话语令她咦了一声。

「你来办公室之前，在楼梯口被女职员们拦住了对吧？以后如果有人问你沃尔弗先生的事，你可以什么都不要回答。遇到麻烦的问题，请用『说太多会失礼』一句话带过。我会提醒公会。这样的行为对商会长和斯卡法洛特伯爵家很失礼，职员用工作时间闲聊，也代表公会管理上出了问题。若她们还是缠著你不放，请跟我说。我会以罗塞堤商会员的身分提出抗议，也会以商业公会员身分好好教训她们。」

「……好的。」

「另外，请你直呼我『伊凡诺』。对我这种年长的大叔直呼其名，你可能会觉得很奇怪，但这是商会的惯例。我的目标是成为会长的左右手，请你趁早习惯这个称呼。」

「我知道了，伊、伊凡诺……」

嘉布列拉那时也是如此，直呼别人的名字意外地困难。妲莉亚可能还要再一段时间才会习惯。

「再来，甘道菲工房是为我们商会工作的人。你和费尔莫先生走得近没关系，但在公会内提到他时，请避免将他当成『师父』或『老师』。这样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什么误会？」

「可能会有人说你们名义上是共同开发，实际上是费尔莫先生开发，你只是挂名。遗憾的是，人们对年轻女性在技术或开发方面的成功，有很强的仇视心理。这不是开玩笑，其仇视程度是一般的两倍，不，三倍之多。」

「我会小心的……」

妲莉亚向费尔莫学习，自然对他有种「老师」的感觉。

她想都没想过自己的态度竟有可能被曲解成这样。

「最后，希望你谨慎对待试作品。听说你送了甘道菲太太一个坠饰型的魔导具，对方说想还你钱。」

「那不是商会，而是我个人……」

「我懂，是你好心送给对方的。细节我都听费尔莫先生说了。不过你花在那上面的材料费和制作时间应该不少吧？」

「但那不是商品，而是试作品。我还不清楚它的效果，也还不确定效用能持续多久。而且我父亲说过，试作品千万不能收钱……」

「他说的是魔导具师的工作吧？我大概明白。但你现在不但是魔导具师，也是商会长。你身边有我这个商会员，还有商会保证人，往后顾客也会增加，因此有赚取利润的责任。」

「好……」

「我不是说卡洛先生说的是错的，也没有禁止你送东西给对方，只是希望你明白，你赠送的对象不是你的『家人』。这次的对象是费尔莫先生，或许会对今后有所助益，可是如果遇到利用你善意的人要怎么办？如果有人说他有困难，求你给他试作品，你每次都要免费给对方吗？」

「不……」

商会长应以利益为优先──她的脑子虽然明白，但可能因为以前常将试作品送给父亲和托比亚斯，现在仍有这个习惯。

回想起来，她有好几次只顾著能帮到对方，没有深思就这么做。

「而且，妲莉亚小姐，你应该是专业的魔导具师吧？」

「我是。」

「既然是专业魔导具师做的试作品，你就该向对方好好说明功能，约定好试用期间和报告等事宜，经过一定的流程再交给对方，不是吗？就算是试作品也不能当场丢给人家。你有没有想过，对方可能会觉得『这是种施舍』或『你瞧不起他们』？」

「啊……」

这些话彷佛刺进妲莉亚的胸口，令她哑口无言。

她只是想帮沃尔弗。

她看见费尔莫的妻子便想起前世的母亲，想减轻对方的疼痛。

这不是施舍，她也没有瞧不起别人。但她确实不知道对方是怎么想的。

一想到自己有可能不自觉地伤害到人，她顿时感到忐忑不安。

「……就是这样了，抱歉我说得严厉了些。」

她的脸色可能很难看吧。

回过神来，才发现伊凡诺正低头道歉。

「不会！不用道歉，谢谢你告诉我。我没考虑到利益和对方的感受……是试作品就该相互约定试用方式，是商品就该收取对价。我不该将东西硬塞给别人，而是应该和对方好好商量……」

「我是这么想的，但这样或许也只是将想法强加在你身上。所以最终判断还是该由『会长』定夺。」

「『会长』……」

「还是要用现在流行的叫法，叫你『老板』呢？我觉得『会长』这个称呼比较适合你，但『老板』听起来比较年轻。」

「两者都不要……」

那不知所措的声音令伊凡诺笑了起来。

妲莉亚被他的笑容影响，终于放松紧绷的表情。

「妲莉亚小姐，你是不是不想当商会长了？」

「我……」

听见伊凡诺突然这么问，妲莉亚愣了一下。

「不，现在能做的事比之前多，我觉得很开心。」

「如果撑不下去，也可以挂名请人代理。真的很痛苦的话请跟我说。比起商会长，魔导具师的工作更重要，没必要为了商会搞到身心俱疲。」

「好，我若觉得撑不下去一定会跟你说。」

「有不懂的事请尽管发问。就算我不懂，还有嘉布列拉小姐能问，我们也可以去找专家。能帮的忙我尽量帮。犯了错只要改了就好。我也有可能会犯错，到时候请不要客气，尽管责备我。」

语毕，伊凡诺在心中默默向妲莉亚的父亲卡洛道歉。

就他看来，卡洛之所以如此教育妲莉亚，是想让她站在一个安全的立场，宁可获利较少也不要树敌，甚至可以被同一阵营的人保护。

有父亲和丈夫挡在她面前，和工作伙伴同行，不会过分展现才能，也不必承受风雨。卡洛期望的或许就是这样安全而稳定的生活。

随著商会逐渐壮大，这堵保护墙也会一点一点被破坏掉。妲莉亚获得阳光的同时，也得接受风吹雨打。

不过，伊凡诺既不打算保护她，也不觉得自己有能力保护她。

他能做的只有在背后支持这个专业的魔导具师兼商会长。

剩下只能靠妲莉亚自己增加实力，变得更坚强。

但他还是希望妲莉亚尽可能别受伤，不知是因为他自己也有女儿，还是因为想起卡洛。

「呃，伊凡诺，你看起来好像很苦恼……」

妲莉亚为他担心，有些犹豫地说完，他停止了无解的思绪。

「老实说我不太懂得怎么告诫或责备别人……连在家里骂小孩也需要一点勇气。」

「真意外，我还以为你像『老师』一样，很擅长教训和教导别人呢。」

她不是在说客套话，而是真的这么想，这让伊凡诺有些不好意思。

「别这样称赞我，『老板』。」

「伊凡诺先生，你确定要叫我『老板』吗？」

妲莉亚慌张了起来，又开始称呼他「先生」，他忍不住笑了。

比起责备她、给她建议，伊凡诺更想与她一同欢笑──尽管如此，他还是做了决定。

若有必要，就算是再刺耳的事，自己都会好好告诉她，不断提醒她。

他会优先考量罗塞堤商会、妲莉亚和沃尔弗，以对他们最好的方式行动。

就这样让商会成长茁壮，累积信用与黄金。

「罗塞堤商会有个梅卡丹堤」。

他期待自己有天能抬头挺胸说出这句话，将舍弃的姓氏真正找回来。

第三卷 ◆第二次制作人工魔剑～爬行的魔剑～

「我感觉自己好像很久没来了。」

「我也觉得，可能因为最近太忙了吧。」

妲莉亚和沃尔弗在绿塔的工作间，各自拿著工作服。

他们面前放著可拆卸的短剑及各种素材。

沃尔弗远征归来当天派了使者前来，和她约好隔天中午过后在绿塔相见。

才快一周不见，他们却觉得好久没见到对方。

明明一个月前还互不相识，真是不可思议。

「这次远征怎么样？」

「收拾了一群鹰身女妖。它们袭击附近村庄的羊只，还在讨伐中掳走一个小孩，幸好最后任务顺利完成。」

「那个小孩还好吗？」

「还好，魔导师也用治愈魔法帮他治好了被女妖抓伤的部位。那小孩很活泼，说大人最近一直不让他出去玩，才偷偷跑出去。他母亲把他骂了一顿。」

「没事就好。还好你也没受伤。」

「呃，老实说……我害兰道夫受伤了。」

「咦？」

沃尔弗欲言又止地说完，瞄了眼左手的天狼手环。

「我看见被女妖掳走的小孩快从空中掉落，赶紧请兰道夫拿起大盾，让我当作跳板跳到空中。虽然成功救到小孩，却害兰道夫手腕骨折……魔导师马上用治愈魔法治好了他，但我也要反省自己没控制好力道。」

「毕竟事态紧急嘛。」

「我还有件事要对你说。有位来支援的魔导部队上级问我是不是有『后发魔力』，我说是『动作辅助魔导具』，给他看了天狼手环，没让他碰。」

「那也没办法。」

若有人怀疑那是后发魔力，一测就会知道他没有外部魔力。

所以他必定会被问起天狼手环的事。趁早说明那是辅助魔导具反而比较保险。

「抱歉我太轻率了。对方没有问我是怎么取得的，但若有人问起，我会说是家人给的。绝对不会给你添麻烦。」

「别在意。就算被人知道，只要说明做法，并说只有无外部魔力的人才能用，对方就不会问下去了吧？我的魔力不足，很难做出同样的东西。这手环的做法也没那么特殊……」

「能用的人少，的确就很难被广泛运用。想在骑士团里找到没有外部魔力的人还比较难呢。但我好像很常害你牵扯进麻烦，我会再小心一点。」

沃尔弗苦笑的说完，以熟练的动作开始拆解短剑。

他将拆下来的零件依序放在桌上。

「我不觉得自己有被牵连，反倒是你被我牵连吧？你当了商会保证人，还在魔物讨伐部队帮我推销。」

「那我做得很开心，巴不得多做点呢──好了，全部拆完了。」

聊到一个段落，沃尔弗一下子就拆完短剑，愉快地玩著螺丝。

这次短剑分成剑刃、剑锷、剑柄、剑鞘、螺丝五个部分。

「话说，吹风机用了火魔石和风魔石两种魔法，却不会互相抵触，为什么魔剑会呢？」

「吹风机用的不是赋予，而是魔石组成的魔导回路。冷风扇和冰风扇也是如此。我们在组装时会尽量让回路不互相碰到，对于不同魔石可以分别控制。现在做的魔剑则是在每个零件上进行赋予，剑锷有水魔法的洗净功能，剑刃也有随时启动的魔法……呃，简单来说，就像不能对已经完成的吹风机进行硬质化赋予，是一样的道理。」

「我终于明白，请你做魔剑是个多么不可能的要求了……」

「不，不是不可能，只是要找到可用的素材和对的用法，并画出更细致的回路。毕竟世上确实有多重赋予的魔导具。」

她的知识、魔力量、技术想必都还不足。

要是父亲还在就能教她了──她脑中突然浮现这个想法，赶紧拋开。

「拖了这么久才进到第二回合呢，让我们开始今天的魔剑试做吧。」

「今天要怎么做？」

「上次用黑史莱姆做出了无法徒手拿的短剑，这次我想用用看具有土魔法的黄史莱姆。在做魔导具时，我们会用类似的素材进行包覆，例如用土魔法包覆金属。我想魔剑或许也可以这么做。」

「用土魔法包覆……可是黄史莱姆还是会让金属融化，只是要花点时间。」

「对，但它和黑史莱姆不同，磨成粉后就会丧失溶解力。我以前在学院做过实验。」

妲莉亚说著便从架上拿出装有黄史莱姆粉的盒子。

「不好意思，这粉末很细，请戴上口罩。如果吸进气管会呛到。另外也请戴上手套。」

「好。」

两人各自戴上口罩和手套，小心打开盒子。妲莉亚将淡黄色粉末装入杯中约至半满，再将粉末和药液一起倒进银筒中。

「不好意思，沃尔弗，麻烦你帮我慢慢搅拌药液。同时我会在旁边为短剑赋予。呃，我想像上次一样，剑刃赋予免磨，剑锷用水魔法赋予洗净功能，剑柄赋予速度强化，剑鞘赋予轻量化，螺丝赋予硬度强化。有没有什么要改的地方？」

「没有，这样就好。可以跟上次的成果做比较。」

「那我就开始喽。」

妲莉亚拿起短剑零件，逐一赋予魔法。她在上次试做中抓到了感觉，因此这次动作很快。最久的是剑鞘轻量化，但所花的时间也只有上次的一半。

她还为螺丝进行了硬度强化，但螺丝太小了，她很难检查究竟有没有赋予成功。

沃尔弗那双黄金色眼睛专注地盯著银筒，用玻璃棒搅拌药液。

药液变成灰中带黄的颜色，质感也变得浓稠。妲莉亚将赋予完的短剑零件泡入筒中，施予附著魔法。到目前为止几乎和上次一致。

「可以组合了吗？」

「麻烦你了。」

妲莉亚确定附著魔法完全包覆上去后，便将零件交给沃尔弗。

他将剑刃插进剑柄中，点了点头。

「没问题。没有互斥，可以继续组装。」

她回了声「太好了」，内心松了口气。看来黄史莱姆也和黑史莱姆一样，能够阻断个别的魔力，防止短剑四分五裂。

这样魔剑的包覆剂又多了一种。

组好的短剑整体呈现带点淡黄的灰色，某些角度看来就像加了金粉。

上一把短剑以黑色为主调，把手呈红黑色，很有魔剑的感觉。

相较之下，这把短剑就算摆在武器店贩售也不奇怪。

「真可惜……」

沃尔弗摸著短剑，郁闷地说。

「怎么了？」

「剑锷不会出水，剑鞘也没有变轻，魔力可能被完全阻断了。」

「唉，魔力全被包在里面，我们失败了……」

看来黄史莱姆完全包覆住短剑上的赋予魔法使魔法失效了。这样一来就算为短剑做了各种赋予也没有意义。

「用黑史莱姆会腐蚀剑士的手，用黄史莱姆会完全包覆魔力……只能换用不同素材了吧。」

「还是该试一下独角兽的角，我下次磨点粉试试看。不行的话就要找魔导师了。我也会再查查看，具有魔法防御力的魔物素材有哪些。」

魔导师、炼金术师和铁匠用的赋予魔法大多不外传。

妲莉亚只能从书本和父亲的笔记中查询魔物素材的相关资料。除了赋予魔法外，她也不太清楚哪些金属可以用来铸剑，更未实际做过。

再来就只能不断尝试了，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现在想想，第一次的『魔王部下的短剑』太顺利了。才第一次做就能组装得起来，还能正常运作。」

沃尔弗不甘地放下短剑，瞄了架子一眼。

架上的银色魔封盒中装著上次那把短剑。若不小心碰到剑，手会被腐蚀，所以妲莉亚一直将剑装在盒子里。仔细想想，如果那把剑能供人触碰，就会是一件成功的作品。

「我在想，上次的短剑只要能碰的话，在制作方法上应该就没什么问题吧？」

「就算制作方法上没问题，它还是有危险。」

妲莉亚忍不住说完，沃尔弗立刻予以反驳。

她又没有说要徒手拿剑。

「土魔法能对抗黑史莱姆对吧？你觉得黄史莱姆的药液包得住那把短剑吗？底下的金属会融化吗？还是黄史莱姆可以成功包覆在黑史莱姆外面，让人得以持握短剑？」

思考这些事很快乐，但假设终究是假设。还是要实际试过才知道。

「用土魔法对付黑史莱姆确实有效……不过，妲莉亚，有人用黄史莱姆做过实验吗？」

「将黄史莱姆赋予在石头或砖块上，做成围墙和地板会坚固些。可是相较之下，请魔导师赋予『硬质化』魔法还比较简单、便宜。」

拥有土魔法的魔导师大多可以施展大范围的硬质化魔法，魔力量令人称羡。

上级魔导师的硬质化魔法更厉害。听说连大型魔物都难以破坏的「难破之墙」只有他们做得出来。

「石头或砖块……你们在塔内试过了吗？」

「你猜对了，沃尔弗。我父亲在屋顶试过。他烧毁黑史莱姆后，为防止石头地板变脆弱，就用了黄史莱姆。」

「这座塔该不会到处都有史莱姆的痕迹吧？」

「没那么夸张啦……」

仔细想想，她在做防水布实验时，将大量史莱姆晒在各处。有些史莱姆还乾掉黏在墙壁或地板上，说不定真的有留下痕迹。

她有股冲动想在工作间的地板上寻找痕迹，赶紧逼自己忘了这回事。

「总之，我们就用黄史莱姆的药液试试看吧？」

「……妲莉亚，你真的很喜欢挑战呢。」

「我很喜欢，但实际尝试的机会并不多。我父亲还有，呃，前未婚夫在的时候经常会阻止我。」

「考虑到安全问题，我是不是也该阻止你？」

「你就老实说吧，你真的想阻止为了开发魔剑所做的挑战吗？」

「不，我反而想推你一把。可是又不能让你冒风险……」

沃尔弗陷入两难，妲莉亚拚命向他说明。

和其他史莱姆相比，黄史莱姆的溶解力较低。就算徒手拿取也不会马上被腐蚀，不像黑史莱姆那样一碰就受重伤。他们戴上防护手套，准备好确认安全用的肉块，将回复药水放在桌上，做好每一项降低风险的措施后，终于开始实验。

上次试做完就放进银色魔封盒的「魔王部下的短剑」，仍维持原样躺在盒子里。

还好黑史莱姆粉不会溶解金属。

妲莉亚戴著比刚才更安全的手套，将短剑泡进黄史莱姆的药液中。

药液包住短剑，没有喷溅起来，也没有出现奇怪的反应。

不过妲莉亚施予附著魔法后，黄史莱姆药液的颜色几乎完全消失。

短剑从黑色变为深灰色，看起来像是一把用了很久的旧剑。

「黄史莱姆输了吗？」

沃尔弗的话令她苦笑。

他们只是涂了层新的药液上去，并非让史莱姆互相战斗。

不过这句话就某方面来说没错，黑史莱姆的效果的确比黄史莱姆强。

「我把肉放上去试试看。」

她像上次一样将肉块放到短剑上。

上次肉块随即溶化，这次等了三分钟还没有变化。她数度变换肉块位置，肉块都没事。

「应该没问题。」

「那我徒手拿拿看，这工作我可不会交给你做。」

妲莉亚还来不及回话，沃尔弗就徒手抓起短剑。

「没事吗？」

「嗯，完全没事。而且剑鞘很轻，也会出水，我们成功了！」

「虽然才做到一半，但至少知道这个方法可行！」

沃尔弗将剑放在桌子中央，高举双手欢呼。

「总之，好不容易摸索出制作魔剑的方法，要不要出去喝酒庆祝？」

「好啊！」

「妲莉亚有想去的店或想吃的东西吗？」

两人聊了一会儿餐厅和酒的话题，妲莉亚不经意望向短剑后，吓得向后退。

「沃尔弗，如果我没看错……短剑好像动了？」

「我也有注意到。虽然只有一点点，但它真的动了。好像活起来一样。」

「不，它不可能活起来。一定是魔力在互相对抗！」

桌上的短剑用比蜗牛还慢的速度，一点一点朝剑尖的方向前进。

黑史莱姆和黄史莱姆的魔力效果互斥，导致魔力往特定方向流动。这一定就是短剑移动的原因。　　

「它爬过来的感觉真的很像生物……呃，我想问个怪问题，灵魂有没有可能不小心附在魔导具上呢？」

「我没听过这种事……不过，精灵、圣灵或英灵有可能附在武器或防具上对吧？」

「嗯，据说是这样。」

「你之前说的无头骑士durahan，里头到底住著什么？」

「……魂魄吧？呃，所以这么说来，魔导具里也可能有灵魂喽……」

沃尔弗说完，妲莉亚瞬间背脊发凉。

灵魂有可能在制作过程中住进魔导具里吗？光想就觉得恐怖。

「这里头……该不会住著无头骑士盔甲里的东西吧？」

「应该不会。这里是一座塔，如果真有东西进去，也会是你家的……不，没事。」

「我爸和其他祖先一定不会住进去的！」

若是父亲的灵魂，至少比陌生人的灵魂好一些。

不，无论是谁的灵魂，妲莉亚都会极力避开。

她拚命整理混乱的脑袋，思考下一步。

「黄史莱姆可以用冷冻的方式剥除，我等等观察完，就把剑和冰魔石一起放入箱子，剥除外层……」

她有点害怕，但还是要观察并且做纪录。

身旁有沃尔弗在，一下子应该不会怎样。

晚上就喝点酒，开著魔导灯睡觉吧。

说到底，魔导具应该不会被怪东西附著才对。她也没听父亲说过这种事。

所以不会发生。一定不会，绝对不会。

「我下次除了赋予用的剑外，也把自己的剑带来防身好了。可以把剑寄放在这里吗？」

「可以。虽然不知道有没有防身的必要……但我也多戴两个手环好了。」

但就算做了准备，剑和手环上的魔法真的能抵御幽灵吗？幽灵会不会轻松穿过去？──妲莉亚一边说著又开始胡思乱想。

越是告诉自己别去想可怕的事，越容易想很多。

这种时候就该把想法说出来，一笑置之。

「要是我们赋予不成，反倒不小心做出有灵魂寄宿的魔剑，或催生出新型魔物，事情可就严重了。」

「有灵魂寄宿的魔剑就算了，若是新型魔物……真的很不妙呢，哈哈哈……如果它自己动起来，可能会被人称作『爬行的魔剑』吧？」

「『爬行的魔剑』……沃尔弗，魔剑动起来的话，它的攻击对象会是魔物吗……？」

她和沃尔弗都在笑，但两人都盯著短剑，不敢看对方。

原想一笑置之，想法却往更不妙的方向发展。

「万一催生出新型魔物，我们不只会被王都追杀，更会变成全人类的公敌吧？」

「对，然后我们其中一方就会当上『魔王』。」

「我要把这个称号让给你……」

「那你就在我身边当『魔女』好了……」

看著缓缓爬行的魔剑，两人都感到心情沉重。

第三卷 ◆吞杯与星空

第二次试做人工魔剑，做出了「爬行的魔剑」。妲莉亚仔细确认后，将剑和冰魔石放进箱子里。黄史莱姆药液和水一同被冰冻，她再将其剥除。

妲莉亚战战兢兢地完成作业，那把剑又变回「魔王部下的短剑」。

她叹了口气，将不会动的短剑收回魔封盒，又找出一块金属板压在上面。

「妲莉亚，我们还是去喝酒吧？」

「好啊，走吧。」

她立刻答应沃尔弗的提议。

他们在试做中取得暂时性的成功，说好要去喝酒庆祝。

没想到最后不但做出无法发挥功用的短剑，还做出爬行魔剑，简直是双重失败。

还是外出转换一下心情比较好。幸好现在才快到午茶时间。

「对了，要不要去南区买东酒用的杯子？买完再去吃饭，时间应该刚刚好。」

在沃尔弗提议下，他们终于实行延宕已久的采购东酒杯计画。

王都南区有座港口。那里除了国内商品外，还有各种舶来品店，也有很多贩售玻璃器皿和陶器的商店，想必能找到适合东酒的酒杯。

「喝东酒应该要用小玻璃杯吧？」

「对，陶器也很适合。」

他们边聊边换了两次公共马车，前往南区的商店街。

今天也很热。绿塔工作间开著冷风扇，但外面艳阳高照，没什么风。

沃尔弗隔著妖精结晶眼镜，抬头望向太阳。

「怎么了？」

「今年感觉会很热，我在心里祈祷远征次数不要太多。」

气温过高的话，远征的确会很辛苦。战斗自不用说，行军也很累，连晚上都很难入睡。

「你们远征时是在帐篷里裹著睡袋睡觉吗？」

妲莉亚突然想到这个问题，开口发问。

「的确会睡在帐篷里，但夏天就直接睡或盖条薄毯。」

「不会冷吗？」

「冷的时候会盖厚毛毯，或用『可穿式睡袋』。手可以自由活动，脚的部分也是开放式的。以前遇到紧急状况要割开睡袋行动，但这样太浪费了，委托业者改良后，逐渐演变成现在的形式。」

从「睡袋」改为「可穿式睡袋」似乎是种必要的进化。

躺在睡袋里动不了时，若有魔物袭击确实很不妙。

「前辈们说现在的远征比以前轻松多了，既有可穿式睡袋又有防水布，马匹的数量也增加了。不过伙食还是跟以前一样。」

「希望小型魔导炉能帮到你们。我想做出比现在更小、更轻的炉子，还在试验中。」

费尔莫送的设计书很有参考价值。

她现在正在做各种尝试，像是改变材质、将炉子从方形改为圆形，或是减少弧度并降低高度。

「比现在轻是多轻？」

「理想上是一个装酒的皮袋那么重。虽然魔石效率会降低，但我想把炉架拿掉，让锅子直接接触炉面。」

「若跟一个酒袋一样重的话，每个人都能带一个。对了，你不必担心会消耗火魔石。如果火魔石真的用完，还可以请会火魔法的人补充。擅长火魔法的人进到森林就不太能发挥，他们都说会剩很多魔力。」

「这样啊。那我就把魔石效率降到最低，朝减轻重量的方向努力。」

他们边聊边从马车停靠处走向商店街的入口。

愈接近商店街愈热闹，愈能感受到人们散发出的热气。还能隐约闻到海的气息。

叫卖声、顾客和店员的交涉声、行人的交谈声混杂在一起，听起来彷佛音乐那般。

一进商店街，放眼望去道路左右全是商店。中间那条路满满都是人。

人群中看不到为了保护对方而轻扶彼此的情侣，几乎都是牵著手或挽著手。

不过，贵族原则上只有和近亲或亲密爱人在一起时，才会不戴手套牵手或挽手。

因此沃尔弗很难向妲莉亚提议要挽著手走路。

「……妲莉亚，走出人群前，你就抓著我的袖子吧？」

他想来想去，最后选了「抓袖子」。

还好他今天穿的是长袖，把袖子放下来就能变成「把手」，给妲莉亚抓。

「那就借我抓一下……这样显得我好像小孩。」

妲莉亚有些为难地说完，沃尔弗不禁想像她年幼时的模样，赶紧忍住笑意。

「这样至少比迷路好，忍耐一下。」

「好，我会小心不要走散。」

妲莉亚一走进人群就注意到一件事。

其实以沃尔弗的身高，就算进到人群也能看出他在哪里。只要跟在他后面就不会走散。

但事到如今她也不好意思说出口。她有点担心沃尔弗的袖子会不会被自己拉长。

「哦？这不是妲莉亚吗？」

一个沙色头发的壮硕男人停在他们面前。

「马切拉，午安。」

「午安。呃，这位是？」

「他是我之前说的朋友，也是商会保证人，沃尔弗。」

为了不挡到其他人，三人移到路旁继续聊。

「我和妻子都是妲莉亚的朋友，我叫马切拉·努沃拉里，是运送公会员，同样也是商会保证人。请多指教。」

马切拉用不同于平时的口吻和风格，低头自我介绍。

妲莉亚第一次见到马切拉与贵族对话，他的应对非常自然，可能因为运送公会的工作需要经常进出贵族宅邸，所以已经习惯了。妲莉亚觉得有点新鲜。

「我是魔物讨伐部队员，沃尔弗雷德·斯卡法洛特。请多指教。」

沃尔弗用的是商业对话的模式。

毕竟是初次见面，双方都有些紧张。

「我上次问你要不要跟我朋友一起喝酒，那位朋友就是马切拉。」

「原来是这样。」

沃尔弗先放松下来。他以俊俏的笑容对马切拉说：

「我虽然出生在贵族之家，但现在住在军营，比较像平民。我们都是商会关系人，可以自在地跟我说话没关系。」

「等大家有空，就一起喝酒吧？」

「我是没问题……但我和伊尔玛都不懂礼节，可能会做出失礼的事。」

「我不在意。毕竟上次妲莉亚端出『绿塔限定的酒蒸蛤蜊』时，我还直接从锅子里夹出来吃，吃得很开心呢。」

「咦？所以当时的客人就是……」

「感谢招待。那些蛤蜊真的很好吃……」

见到沃尔弗回味无穷的模样，马切拉忍不住笑出来。

「这样啊，那就没问题啦。下次看到好的蛤蜊，我会买两倍的量带去绿塔。」

「那我就带好酒去绿塔吧。」

「两位等一下，我家可不是用来集合的地方。」

沃尔弗和马切拉闻言都笑了起来。

他们似乎很聊得来，妲莉亚内心松了口气。

「马切拉是来买东西的吗？」

「同事新婚，我代表大家来买贺礼。我猜拳赢了，所以成了『幸运的搬运者』。」

马切拉已经买完，右手提著一个大大的白色木箱。用来捆木箱的绳子被拉得直直的，感觉就很重。

「猜拳赢了就得负责去买结婚贺礼吗？」

「就某方面来说是这样没错……中签或猜拳赢的人运气很好，所以被称为『幸运的搬运者』，负责采买贺礼送到新人家中，讨个吉利。」

「原来如此，我从来没听过。」

看来这种庆祝方式只有平民才有，贵族没有。

妲莉亚对此习以为常，从未意识到这是平民独有的习惯。

「马切拉，你们买什么送新人？」

「他们想要餐具，我便买了盘子、汤盘、杯子……共一整套。现在正要送去新人家。」

「运送公会的马切拉当了『幸运的搬运者』，感觉会为新人带来很多福气呢。」

「很棒吧？马车快来了，先走喽。期待不久的将来能和你们喝酒。」

「我也很期待。」

马切拉和沃尔弗笑著道别，态度自然到不像第一次见面。

◆　◆　◆　◆　◆　◆

「现在就连初等学院的学生都会牵手了……」

马切拉和妲莉亚他们道别后，边走边笑。

他们俩都二十多岁了，在马切拉看来却像十几岁刚交往的小情侣。

妲莉亚抓著男子的袖子。光是这么简单的动作，她都有点迟疑，力道放得很轻，彷佛动作稍微大一点她的手就会松掉。

男子配合妲莉亚的步调，走在她前方以防人潮推挤。视线总是盯著她面前的道路，生怕她被人撞到。就连马切拉向他们搭话时，男子首先做的也是确认安全。

男子小心保护妲莉亚的样子令人发笑，但马切拉没有嘲弄他的意思。

马切拉想起刚和伊尔玛交往时的自己，有些害臊。

「奇怪……？」

他突然发现一件事。

他以前常常见到托比亚斯和妲莉亚走在一起，却想不起他们牵手的样子。

他们订婚时间长达两年。自己照理说应该看过他们牵手，可是不论怎么搜寻记忆就是想不起来。

他脑中只浮现妲莉亚照顾酒醉的托比亚斯，还有托比亚斯上衣扣子掉了，妲莉亚当场帮他缝起来，这种照顾家人般的神情。

反之亦然。在他记忆中，托比亚斯不曾用热切眼神看过妲莉亚，也不曾对她说过热情的话语。

不过，托比亚斯不会让妲莉亚抬重物，还会偷偷修理她家损坏的楼梯和地板，也不会让她去见订购魔导具时提出奇怪要求的客人。

马切拉和托比亚斯单独喝酒时也是如此。

托比亚斯从不曾晒恩爱，只会说妲莉亚在进行危险的试作或实验，自己很担心，或者她被史莱姆黏住令人捏把冷汗，又或是男性客户送她回家，托比亚斯和卡洛一同为她感到担心──马切拉听了这些，还曾忍不住吐嘈：「你是妲莉亚的哥哥吗！」

托比亚斯和妲莉亚确实曾以未婚夫妻的身分在一起，但那也只是比兄妹进一步而已。他们之间没有恋爱的热情与盲目，只是想成为彼此的家人。

其实他们结婚前，马切拉也在猜拳中胜出，当上「幸运的搬运者」。

马切拉还没问他们想要什么，他们就分手了，这或许就某方面来说是最幸运的事。

「……他看起来人还不错。」

马切拉回想站在妲莉亚身边的高挑黑发男子。

他有著沉稳的面容，柔和且响亮的嗓音。隔著浅蓝色眼镜也能看出他眼中对妲莉亚的热情。

老实说马切拉不喜欢贵族，也不习惯和贵族相处。但他希望刚才那名男子和其他贵族不同。

妲莉亚被悔婚才过一个月，马切拉不想见到她再受伤。

他很想为朋友测试一下，和这个人在一起走的会不会是条险路。

「下次喝酒时，来试探看看好了……」

幸运的搬运者小心扛著木箱，搭上马车。

◆　◆　◆　◆　◆　◆

妲莉亚和沃尔弗逛著贩售玻璃制品或陶器的店，持续往前走。

每间店都有很多漂亮的器皿，但还是没找到适合的。

他们要找比猪口大的东酒用吞杯。（注：猪口和吞杯都是日本酒的酒杯，吞杯容量较多）

即使看到漂亮的容器，拿起来还是会觉得触感不对而犹豫不决。

商店街很长，但越往前走人越少。除了商店外，多了些像仓库或事务所的建筑。他们没多久就走完整条商店街，来到通往港口的道路。

「这间好像是酒器专卖店。」

他们停在一间两旁都是仓库的陈旧木造小店前。

外墙的黑色招牌上，只有斑驳的「酒器」两个白字。入口拉门全开，然而既没有挂揽客的布条，也未摆展示用商品，也没看到店员。

「店家好像在最里面，我们进去看看吧。」

妲莉亚跟著沃尔弗穿过昏暗的走廊，来到光线柔和的店内。

窗前挂著白色薄布，适度遮蔽了夏日艳阳。

风缓缓吹过，狭小的店内意外凉爽。店内某处可能放著冰魔石，搭配冷风扇一起使用。

尽管数量不算多，墙边的黑色架子上仍有德利、吞杯、猪口等酒器。（注：德利为日本酒的酒壶）

「欢迎光临。」

里头的木地板房有个老人盘腿坐在地毯上，应该是这间店的老板。他穿著宽松的深蓝长袍，在本国非常少见。

从那全白的头发和胡子看来，他年纪应该很大了。细细的黑眸看起来像是没睡饱。

「你好。」

「我们只有卖东酒的酒器，不买也没关系，慢慢逛。」

两人有些迟疑地向他打招呼，他不慌不忙地说完，用那张满布皱纹的脸对他们露出笑容。讲话带有一点点口音。

「有中意的酒器就拿起来看看，不然没办法知道合不合手感。」

老板没有起身，接著道。

「我们会的。」

沃尔弗回答。

他向老板微微点头后走向架子，妲莉亚跟在他身后。

架上大多是外型易于使用的酒器，没有华丽或奇特之物。妲莉亚试著拿起几个喜欢的酒器看了看，每个手感都很好。

最近天气太热，她不禁被玻璃容器吸引。

她最喜欢的是透明玻璃上点缀著几条红线的吞杯，还有同款深蓝色线条的吞杯。拿起来相当厚实，指腹的触感也很好。

身旁的沃尔弗也拿起吞杯确认手感。

「这个好漂亮，拿起来也很舒服。」

「我也喜欢，就选这个吧。要买德利吗？」

「我想想，我们喝的量很多，可能要买大一点的德利。」

「如果喝的量多，我也推荐用『片口』。」

老板不知何时走到了沃尔弗斜后方。

「片口？」

「对，酒装在片口里会散发香气。如果喝酒速度快，与其用瓶子，不如用片口喝起来比较愉快。」

老板指著一个类似玻璃杯的稍大容器说。

和玻璃杯不同的是，容器边缘有个方便倾倒的注水口，持握部分呈现微妙的弧形。

有点厚度的玻璃上零星点缀著不透明的线条，形成美丽的图案。

容量颇大，应该可以装入一杯半茶杯的量。

沃尔弗喝酒速度很快。用德利也行，但也能用片口让酒香扩散，再倒进吞杯里饮用。

喝酒并没有固定的方法，其实直接从酒瓶倒入吞杯，或将酒装在大一点的茶杯里也行。

不过眼前这只片口外型很美，很有韵味。

还好三样酒器加起来比他们的预算还要便宜。

妲莉亚正想请老板结帐时，沃尔弗受吸引似的走到架子边缘。

「原来东酒也有金属的酒器。」

「这应该是锡吧？」

架子最旁边放著柔和而别具风味的银色容器。

圆圆的小吞杯在墨色的布垫上有如银色的月亮。

「银制的杯子不少见，锡杯就满特别的。」

「听说将酒装在锡器里味道会变温润，但我也没用过。」

妲莉亚今世第一次见到锡制的吞杯。

她前世的父母晚酌时会用。

她还记得父亲通常是喝日本酒或威士忌，不太会喝酒的母亲则是喝稀释过的梅酒。

「锡器也很适合燗酒喔。」

「燗？」

「将东酒加热，依温度称为热燗或温燗。」

「哦？这位小姐感觉更会喝呢。锡器可以隔水加热。现在这个时节，也可以在锡器底下铺冰块，冷却后做成冷酒。以这个国家的酒来说，白兰地也很适合。」

老板娓娓说明，不时挥动有著深深皱纹的手。

「不过锡器很柔软，受到挤压会变形。而且加热时也不能过热，不能用冷冻的方式降温，这样锡器会变形。和对待恋人一样，要细心温柔。」

「……听起来真困难。」

「所以才好喝啊。你们等等。」

老人走向里头的门，不一会儿后拿著玻璃德利回来。

他要两人拿著锡制吞杯，再将透明的酒缓缓倒入他们杯中。

玻璃德利传来咕嘟咕嘟的倒酒声，妲莉亚听了十分怀念。

「谢谢……这种东酒是透明的呢。」

「这是东之国的『清酒』。这种酒的温度控管很困难，今年终于飘洋过海正式进口。目前市面上还很少，但这是我祖国的酒，所以想宣传一下。」

老板原来是东之国人。

东酒独特的香气飘来，酒的凉意也沿著吞杯传至指尖。

「先喝一口，再等一下。」

「喝了再等一下？」

「对，等酒醒。就像东之国的男性在女性买东西、换衣服、化妆时，也会在一旁默默等待。」

听见老板一本正经地说完，沃尔弗不禁苦笑。

两人照他说的，先含一口酒，细细品味后再吞下。

辛辣而强烈的味道直接冲击舌头。吞下以后瞬间有种苦味，通过喉咙时的灼热感也很明显。

这样虽然也很好喝，不过不会喝酒的人喝了可能会呛到。是一款很烈的酒。

「我觉得这样就很好喝了……」

沃尔弗喜欢辛辣的酒，因而有些困惑地说。

「是吗？但再放一下，味道会不一样喔。啊，不能让女孩乾等。小姐，这个请你吃。」

「谢谢，这是糖果吗？」

「这是砂糖凝固而成的糖果。对我来说太甜了，但我内人很喜欢，总会买一些放在家里。小哥要不要也吃吃看？」

「没关系，我不太爱吃甜的。」

沃尔弗看见那有许多棱角的白色糖果，就能想像它的味道。

妲莉亚将看起来就很甜的糖果放入口中。

那种糖果虽说清一色是白色，棱角也没那么多，但味道和口感几乎和前世的「金平糖」无异。喝过辛辣的酒后，糖果显得更甜、更好吃。

在她品尝糖果的同时，沃尔弗向老板发问。

「这里的酒器全是东之国来的吗？」

「是的，不过我是基于兴趣经营这间店，没有进太精美的东西。对了，我倒是有一样宝贝。」

老板打开货架最下面的抽屉，拿出一个墨色布包。里头是一只外黑内红的小酒杯。

「这是用东之国的樱花树做的，外侧涂著黑漆，内侧涂了火狐的血。」

「火狐？」

妲莉亚以前在书上看过。那是东之国特有的罕见魔物，拥有火魔法。

老板用指头轻轻滑过杯口，酒杯便冒出看似热气的魔力。

「只要用了这个杯子，就算随便装点水来喝，也不会拉肚子。不过这个国家的水很乾净，我几乎不曾用过。」

听起来应该是净化水质的魔导具。奥迪涅有水魔石，这种魔导具派不太上用场。

「这是东之国常用的魔导具吗？」

「不，东之国和这里不同，魔导具又少又贵。这样一个杯子就要一匹马的价钱。」

妲莉亚没想到这么贵，吓了一跳。

一匹马的钱可以买成堆的水魔石，就连净水或消毒的魔导具也没这么贵。

「东之国的人通常都怎么对付火狐呢？」

「和其他强大的妖怪一样──啊，这里不叫妖怪，叫魔物对吧？和讨伐魔物时一样，由刀队和长枪队去讨伐。」

「刀队和长枪队相当于我们国家的魔物讨伐部队吗？」

「不，那不是由国家管理的部队，有点像你们国家的冒险者。拥有武器且对自己的武艺有自信的人会为了名利主动去打倒妖怪。」

或许是国情不同，东之国对付魔物的方式和奥迪涅很不一样。

「好──差不多了，你们喝喝看。」

妲莉亚和沃尔弗在老板催促下，拿起冒著水珠的锡制吞杯。

嘴唇一碰到银色容器，就能感觉到容器本身又比刚刚再冷一些。

辛辣的味道没变，但在口中扩散的感觉不同了。口感圆润了些，通过喉咙时没有苦味，反而留下一股清爽滋味。

尾韵也不像刚才那么烈。喝完后口中满是酒的清香。

「说甜也不甜，应该说变得温润了吧。」

「彷佛棱角被磨平了……总觉得同样的酒，这样比较好喝。」

沃尔弗勾起嘴角，盯著银色的吞杯。他似乎很喜欢。

「锡器可以让酒味变柔和。小哥既然觉得这样比较好喝，就代表锡器还满适合你的。」

不过这款锡器有点贵。

价格快要等于刚才那两个玻璃吞杯和片口加起来的两倍。

「你买两个锡杯，我可以帮你打七折。小哥要不要奢侈一下，买锡杯回去和妹妹在秋天喝热酒呢？」

「就奢侈一下吧。」

「沃尔弗！」

听见沃尔弗不假思索地回答，妲莉亚忍不住叫了他的名字。

「哎呀，真抱歉，原来你们是夫妻吗？」

「不！我们不是夫妻。」

「抱歉又搞错了。上了年纪经常搞错事情，真糟糕。不过两个人相处久了会越来越像，无论是朋友、情人或夫妻都是这样……」

老人眯眼微笑，将德利中剩下的酒平分倒进两人的吞杯中。

「两位挺相似的呢。」

◆　◆　◆　◆　◆　◆

离开酒器店时，太阳已开始西沉。

最后妲莉亚买了玻璃吞杯和片口，沃尔弗买了锡器。

他们担心酒器会在马车上或人群中被撞坏，便请老板送到绿塔。明天傍晚就能送到，两人都很期待能用新酒器喝酒。

「晚餐就在港口附近吃可以吗？这里有间店我们部队的人偶尔会来。」

「麻烦你带路了。我不常来港口这边……」

「趁现在人还不多，赶快去吧。」

时间接近傍晚，很多人结束一天的工作都会出来吃饭。最好还是在人变多前进到店内。他们用比来时更快的脚步走在通往港口的路上。

港边的闹街已经点起了灯。

路边是一间间砖造的餐厅和酒馆，路上满是往来的行人。

揽客店员穿著华服，行人身穿异国长袍或有花纹的衣服，构成一幅绚丽多彩的光景。

风中淡淡的海潮气息被酒味、肉类油脂味、烤海鲜的味道盖过。

「就是这里，店名有点怪就是了。」

沃尔弗停下脚步，面前是栋黑砖黑屋顶的店家，连在这样一条街上也显得别具特色。

黑色外墙上大大写著「黑锅」两个白字，引人注目。

「总觉得这间店本身就像个黑色锅子。」

「对啊，据说他们的目标是让客人幸福到融化。不过我觉得融化的是客人的荷包。」

进到店内，里头比入口处看起来还宽敞，摆著许多圆桌。

右侧是吧台，左侧是通往二楼的楼梯。

店内座位约有一半已坐满，穿著黑围裙的店员快步穿梭在桌间。

有些客人已喝得酒酣耳热，二楼传来热闹的声响。

沃尔弗直接走向吧台，向拿著酒瓶的男人搭话。

「晚安，好久不见。」

「欢迎光临……咦，你是沃尔弗吧？」

「对。里面的包厢空著吗？」

他稍微摘下妖精结晶眼镜，向男人展示黄金色双眸。

男人认出是沃尔弗后，将酒瓶摆在一边笑了。

「这眼镜真不错。等一下还有人要来吗？」

「没有，就我们两个。」

「请到里面右手边第二间包厢。要点酒吗？」

「杯装的白酒和红酒，其他的待会儿再点。」

「好，我端酒过去，你们先看菜单。」

他们接过菜单，不靠店员带领，径自穿过吧台旁的走廊。

推开只有上半部的白门，里头有一张浅色木桌和四张椅子。

「刚才那位是副店长，也是我在队上的同期。他去年结婚，从部队引退了。」

「引退？」

妲莉亚头一次听说有人因结婚而从魔物讨伐部队引退。

她还以为骑士可以一直当到老。

「他太太家经营这间店，建议他们若要结婚，乾脆连店也一起继承。我们部队虽然很受平民欢迎，但在王城内不是个理想的就职选择。」

「因为讨伐很危险吗？」

妲莉亚在沃尔弗斜对面坐下，如此问道。

「这也是一点，另一个重要因素是『远征』。每次远征天数并不固定，还必须不定期离家，所以有些人结婚后会自请调职或离职。魔物讨伐部队号称『五年减少四成的人』。新人进来一年就有两成离开，五年又有两成离开。」

「队员真是辛苦。」

「不过这世上应该没有不辛苦的工作。这么说对你有点失礼，但我原以为魔导具师只需从容地完成魔法赋予，就能做出魔导具。没想到这工作有时这么危险，会让人筋疲力尽，或被弹飞而受伤。」

她好像让沃尔弗对魔导具师留下了错误的印象。

「不，一般不太会像我这样……不过魔力用尽倒很常见……」

妲莉亚接过菜单，含糊地辩解。

「对了，魔导具师可以做到几岁？」

「魔导具师不须引退，一般都做到不能动为止。年纪大了可以收徒弟，将体力工作交给他们。」

「我有点羡慕你们。魔物讨伐部队虽然薪水还不错，可是再怎么努力也只能做到五十岁前。」

「趁年轻时多存点钱，享受悠闲自在的老年生活也不错。」

「悠闲自在的老年生活……妲莉亚对老年有什么规划？」

「这个嘛……我想在白发苍苍时收个魔导具师徒弟。不过在这之前，我得先成为独当一面的魔导具师才行。」

她之前向伊尔玛分享过这个想法。

可能的话，她想将父亲传授的技术、自己学到的技术传承下去。最好的方式就是收魔导具师徒弟。

「你没打算让子女或亲戚继承吗？」

「我不打算结婚，所以不会生小孩，也没有亲近的亲戚……最好是将徒弟收为养子，让徒弟继承罗塞堤这个姓。」

妲莉亚话才说完，门外便传来敲门声，刚才那位副店长走了进来。

「沃尔弗点的是白酒，你妹妹是红酒对吧？」

「对，不过她不是我妹妹。」

沃尔弗这个回应有点怪，但副店长不以为意地在他面前摆放白酒，在妲莉亚面前摆放红酒。

「决定好要吃什么了吗？现在有期间限定的『红牛crimson cattle』牛排和牛尾汤，要试试看吗？」

「啊，红起司的……」

「牛的魔物……」

妲莉亚第一次和沃尔弗出去吃饭时，聊过这种牛的魔物。他们也吃了红牛的红起司，但没想到红牛肉也已经出现在市面上了。

「我要点这个套餐。妲莉亚也要吗？」

「嗯，我也要。」

「红牛适合搭配什么酒？」

「淡的碳酸威士忌、苹果酒，葡萄酒的话适合半乾型红酒。」

「我要碳酸威士忌。妲莉亚呢？」

「苹果酒。」

既然有得选择，她就点了不同的酒品。

后来他们又点了几道菜，副店长便匆匆离去。

「妲莉亚像妹妹吗……一天被讲两次，真有点不可思议。」

「沃尔弗像我哥哥……」

可能因为沃尔弗的眼镜带有她父亲的形象，才会让人觉得他们是兄妹。

是妖精结晶眼镜让他们看起来相像，他们原本长得一点都不像。不过常常在一起共度愉快的时光，气质也会变得相似。

她想起酒器店老板的话，不禁这么想。

「我在各方面都受你照顾，所以应该反过来才对吧？」

「意思是我是姊姊吗？我年纪比你小呢。」

「但你的心智年龄比我大。」

妲莉亚想起前世的事，内心一惊。

她活过的时间加总起来超过四十年，的确比沃尔弗大。

「呃，我不是说你很老成，而是说我自己的心智年龄大概不到二十岁。」

「我懂了，那你就别喝酒了，喝果汁吧，超甜的那种。」

「饶了我吧。」

他们乾杯祝福彼此明日起一切顺利后，喝著酒接续刚才的话题。

「你会想要兄弟姊妹吗？」

「会，我是独生女，所以从小就希望有手足陪伴。有了兄弟姊妹能一起做很多事啊，好比一起做魔导具、吃饭、聊整晚的天，偶尔吵吵架……」

「除了吵架以外，我好像都陪你做过了耶。」

「对啊，如果我小时候有个像你一样的哥哥，应该会很开心吧。」

和小沃尔弗在工作间玩耍，一起吃饭，一起捣蛋，一起被爸爸骂。

妲莉亚想像了一下，不禁露出微笑。

他们若是兄妹，在一起就不必担心别人闲言闲语，也不必在意彼此的性别和身分。

即使他们希望一直当朋友，还是要面对贵族与平民的身分差距，以及各自的工作。或许有天他们会因为某种理由，难以继续在一起。

而且如果有一天她不小心爱上沃尔弗，他们的关系也会到此为止。

沃尔弗可能会认为妲莉亚和他至今见过的女性没两样，感到受伤而和她拉开距离。

这是妲莉亚最想避免的事。

「如果有个像妲莉亚一样的妹妹……童年应该会过得很开心。」

妲莉亚不自觉地陷入沉思，这时沃尔弗轻笑完后开口道。

「玩耍、吵闹、偶尔念点书，从小就大胆制作魔导具和魔剑的兄妹。」

沃尔弗一口气说完，与妲莉亚四目相对想了想，一同露出苦笑。

原本想做吹风机却做出火焰喷射器，稍微提升风扇的风力便将房间内的东西搅得一团乱，腐蚀手指的黑史莱姆，至今做出的魔剑──她脑中浮现的画面都太危险了。

「连我自己都觉得危险。」

「嗯，当我们的家长应该很累吧。」

兄妹话题就此告一段落。

「久等了，这是红牛排。颜色有点红，但请放心都有煎熟。牛尾汤可以按照喜好搭配生姜食用。」

副店长用推车将餐点全部送来，笑著说道。他迅速将餐点端上桌后，在最旁边放了两个小盘子。

「这是招待的。沃尔弗的是黑胡椒饼乾，小姐的是红牛起司蛋糕。」

「谢谢，我们会拿来当饭后点心。」

「谢谢您，我第一次见到粉红色的起司蛋糕，好可爱。」

「您喜欢就好。等红牛产量变多，我打算将这道甜点写进菜单。那么请好好享受『黑锅』的时光。」

他们目送副店长鞠躬离去，拿起放了一片柠檬的碳酸威士忌，以及点缀著苹果薄片的苹果酒，和对方乾杯。

妲莉亚倾斜杯身，气泡声变得强了些，还能闻到淡淡的苹果香。

她喝了一口，意外地不怎么甜，碳酸刺激著舌尖，苹果香气随后才慢慢浮现。感觉是乾型的苹果酒。

「煎过之后真的还很红呢，可能是肉本身的颜色吧。」

沃尔弗已将红牛排切开。

它的外观比一般牛肉红得多，不过剖面的外围和中间颜色不太一样，可以看出有煎熟。

「红牛会用火魔法吗？」

「不，它们只会身体强化。但听说一旦进到红牛的地盘，它们会全力冲撞过来，危险得要命。」

牛用身体强化全力冲来，简直和被车撞一样危险。养牛的人也很卖命。

「人们是怎么抓到红牛的？」

「听说是在草原上撒安眠药，抓到之后关在安全的地方，给它们好吃的饲料，经过好几代终于变成家畜。尽管如此，还是很难饲养。」

明明有牛了，却还驯养红牛，可以感觉得出邻国为何有「畜牧之国」的美称。

附带一提，奥迪涅王国则常被称为「魔石之国」。因为奥迪涅的魔石出口量特别高。

之所以不叫「魔法之国」，可能是因为各国都以自己的魔法为傲，对魔法有自己的想法。

「我要开动了……」

妲莉亚喃喃说完，用叉子叉起红肉送入口中。

肉色太红，她一开始还没看出来，吃了以后才知道这应该是肉质恰到好处的霜降肉。既软又有弹性，每嚼一下就溢出满满的肉汁。

味道接近沙朗牛，但更带有一股鸡肉的清爽感。

红牛肉似乎意外地养生。

妲莉亚吃了两口原味牛排后，淋上红牛起司做成的酱汁。起司酱和肉一样呈现红色。

她先喝一口苹果酒，再吃沾有起司酱的肉，味道相当浓郁。

同为红牛制品，加在一起很搭。沾著大量起司酱的红牛肉非常好吃。

脑中瞬间闪过热量问题，不过她决定先不想这件事。

「红牛排和起司酱很搭呢。我想再来一片，你呢？」

「我不用，这个大小已经很够了。你点吧。」

不知是不是店家招待，他们的红牛排比普通牛排大上一圈，妲莉亚吃不下两片。而且桌上还有烤蔬菜和水果切片。

「你食量真小。」

「不，我的食量和酒量都比一般女生大。」

和沃尔弗吃饭喝酒时，她都没在客气。如果这样也叫食量小，其他女生该怎么办？

沃尔弗加点完红牛排后，两人一同品尝起牛尾汤。

牛尾汤的外观很容易让人敬而远之，不过这碗牛尾汤已去骨，肉块沉在汤底。汤头咸香且富含油脂，和加在汤里的香料很搭调。

这碗汤好喝到让她想拿起汤盘一口气喝光。可能是受前世经验影响，她觉得这汤头也很适合加在面里。

「红牛尾感觉也能做成红酒炖肉……」

「嗯，应该很适合。」

红牛尾味道这么浓郁，就算用甜红酒炖过，应该也不会变味。等哪天平民市场也能买到红牛肉，她很想买来做做看。

「妲莉亚，你有去过魔物料理专卖店吗？」

「没有，我只吃过一般市面上的魔物料理。」

「如果你不排斥吃魔物，之后要不要一起去？我上次有吃到烤的蛇尾鸡basilisk，还有克拉肯kraken做的慕斯。」

「我不排斥，一起去吧。蛇尾鸡好吃吗？」

在前世的奇幻故事中，鸡蛇cockatrice和蛇尾鸡有著类似的形象。

不过今世的蛇尾鸡拥有大黑蛇般的身体，还有四条长著尖锐鸡爪的粗腿。这种魔物含有剧毒。妲莉亚有点好奇它尝起来怎么样。

「肉质偏硬，但味道像鸡肉，很好吃。克拉肯慕斯就……味道很特别……」

克拉肯慕斯似乎不怎么好吃。沃尔弗深深蹙眉，但很有风度地未说出「难吃」二字。

克拉肯应该用烤的就很好吃了。做成甜点的克拉肯可能有加糖吧。妲莉亚也很好奇那是什么味道。

他们悠闲地吃著饭，聊著魔物和魔导具的话题。

妲莉亚虽然在学院学过，也在魔物辞典上读过魔物的事，但和实际的魔物又不太一样。

尤其魔物有各式各样的「变种」，书本上举的例子仅是冰山一角。实际上有很多有趣的故事。

变种魔物的特性和使用的魔法常和原来的魔物有所差异。说不定拿来当魔导具素材会有不同的效果。

变种魔物素材中较为稀有、昂贵者也会由魔物讨伐部队来采集。

不过这些素材通常由王城管理，价格也比较贵，须有一定的财力和地位才能取得。妲莉亚内心希望这些素材往后能更常出现在市面上。

妲莉亚吃著起司蛋糕，注意到窗外的星空。不知不觉间天已经黑了。

沃尔弗喝完不知第几杯的碳酸威士忌，正在稍作休息。

「那个，我有件事想问你……」

老实说她不是很想问这件事，可是又很在意。

她或许得向沃尔弗道歉。

「请说。跟魔物有关吗？还是部队的事？」

「不，我想问……沃尔弗，你曾觉得我在『施舍』你，或『瞧不起』你吗？」

「不会啊，我只觉得你『帮了』我。有人对你说了什么吗？」

沃尔弗从微醺中清醒，眯眼望向妲莉亚。

对方既是她朋友，又是商会保证人，还是说明清楚比较好──妲莉亚想著便端正坐姿，讲了前几天伊凡诺给她忠告的事。

沃尔弗单手放在桌上，时而点头聆听。

「……我反省后明白是自己思虑不周。」

受伊凡诺指正当下，她认同了伊凡诺的话，回到绿塔后却相当沮丧。

明知伊凡诺说的是对的，还是很难过。她觉得自己真幼稚。

「就工作来说，伊凡诺的想法是对的。但你的好心让很多人受惠，包含我在内，所以我觉得你做的事并没有错。」

「不过我可能不是『好心』，而只是想当个被家人称赞的『好孩子』罢了。」

妲莉亚双手交握，自白似的回道。

父亲是她唯一的家人，此外也只有陪伴她到一定年纪的女仆苏菲亚、师兄托比亚斯，以及特定几个朋友。她的世界很小、很封闭。

她最近才发觉自己一直备受呵护，而且很依赖这样的呵护。

「尽管如此，我还是很感激你做的事。我觉得被你『拯救』了。从在森林相遇那天直到今天，一直受你帮助。」

「我也一样。你不只在工作上帮了我的忙，还让我过得很开心，尽管发生这么多事也没时间沮丧。」

「我们认识才快一个月呢。希望之后可以过得更开心。」

「希望我之后压力不会太大……但你说得对，未来也很值得期待。我们还没做出理想的魔剑，我也有很多想做的魔导具。」

「嗯，我还想和你聊天，还有很多想一起喝的酒、一起去的店。」

「这些也很教人期待。」

沃尔弗听见妲莉亚的回答后微微一笑，闭上眼睛。

「我应该感谢那天把我抓走的飞龙。来祈祷它在另一个世界过得幸福吧……不过是我杀死它的就是了。」

「好啊，一起祈祷吧。」

妲莉亚闭上眼，在胸前双手交握，为飞龙祈福。

能和沃尔弗相遇，对她来说是幸运的。

然而无论对人或对魔物而言，死亡都是件可怕的事。她希望那只飞龙能够安息，尽快转生。希望它转生到和平的世界，过幸福的生活。

或许正因她是转生者，才会许下这么平实的愿望。

「………」

沃尔弗想喊妲莉亚的名字，却喊不出口。

他原以为自己说完要为飞龙祈祷，对方会露出苦笑或笑著吐嘈。没想到妲莉亚竟如此真诚地祈祷。

在妲莉亚默默祈祷时，沃尔弗只能不发一语地看著她。

◆　◆　◆　◆　◆　◆

他们直到夜深才准备回家。

公共马车已经停驶，只能搭类似计程车的接送马车。

闹街的接送马车店太多人，他们决定走到隔壁区域搭车。

一路上偶尔会和踉跄的醉鬼、搂著肩边走边唱歌的男人们、服装华丽的女人们擦身而过。

沃尔弗原本和平时一样边走边说话，这时忽然将脸靠向妲莉亚。妲莉亚还来不及惊讶，他便压低声音说：

「妲莉亚，你冷静听我说。我们好像被人跟踪了。」

沃尔弗手中的防窃听魔导具亮著灯，显示正在运作。妲莉亚以眼角余光瞧见灯光，面向前方问道：

「呃，是抢匪吗？」

「不知道。对方似乎只有两个人，应该没问题，但我不希望发生任何危险的事。」

沃尔弗朝妲莉亚露出微笑，但话一说完，态度立刻转变。

后面的人可能更靠近了。

「我们还是在棘手情况发生前赶紧逃跑吧。」

「对不起，我跑得很慢。卫兵所……也在反方向。」

这条路虽然人很少，但还是有人。若他们遇到抢劫，应该会有人去卫兵所通报。

不过若对方就是锁定伯爵家的沃尔弗，逃跑时妲莉亚可能会拖累他。

「不好意思，我可以把你扛起来吗？」

「我很重！而且身高又高。」

「刚好来到一个转角，失礼了。」

妲莉亚连忙想回应，视野忽然摇晃了起来。

她还来不及了解状况，就见到沃尔弗身后的景象如流线般变得模糊。

下个瞬间，一整片星空映入眼帘。

「咦？」

她花了好几秒才明白自己正被沃尔弗抱著，来到二楼屋顶。

「明明就很轻。」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意外地近。

她急忙转头，见男子笑得很开心。

沃尔弗抱著想说些什么的她，稍微压低姿态。

「别动，咬到舌头就不好了。我会继续移动，到了没人的地方再下去。」

妲莉亚闭上嘴，点点头。

她很怕从这个高度摔下去，内心忐忑，只能抓紧沃尔弗的上衣。

沃尔弗在屋顶之间轻盈跳跃，同时搜寻没有人的地方。

他观察著四周往前移动，从屋顶跳到阳台栅栏，再回到地面。

降落时多少有些飘浮感和冲击感，但视野终于变低，让妲莉亚松一口气。

「抱歉突然把你抱起来。会不舒服吗？」

「我没事，只是有点吓到。你呢？有没有伤到肩膀或腰？」

「……没事。」

沃尔弗轻轻放下妲莉亚，抬头望向刚才踩过的屋顶。

「已经感觉不到对方的气息了，但还是要再注意一下。打架还行，要是对方近距离使用飞刀或攻击魔法就危险了。」

「打架也很危险啊。」

「我要是为了保护你而和人打起来，你觉得我会输吗？」

「我不认为你会输。」

妲莉亚随即回答。

沃尔弗有很强的身体强化魔法，还有天狼手环，妲莉亚不认为有人打得过他。

不过打架还是有风险。沃尔弗有可能没掌握好力道，或者波及无辜路人，妲莉亚希望他能考虑到这些问题。

但眼前的青年只瞪大眼睛，盯著果断回答的她。

「不，我只是……开个玩笑。如果遇到魔导师使用长距离攻击魔法，这种打架我绝对赢不了。」

「这已经不叫打架了吧……」

魔导师用长距离攻击魔法进行对战，还算打架吗？

这种情况通常只出现在大型演习、战争，或大规模歼灭魔物的行动中。

除非沃尔弗真的变成魔王，否则不可能遭受长距离的魔法攻击。

她可能醉了，尽想些奇怪的事，这时沃尔弗轻叹了口气。

「最近有些抢劫案件，抢匪刻意让人双脚受伤，难以走动，再抢走对方的随身物品后逃逸。被害者若受伤就会先找医生或神官，犯人就会更不容易被抓到，这就是他们的目的。」

「太过分了……」

这做法真是卑鄙。

纵然王都的治安还不错，仍难以完全消灭犯罪。走在闹街上需要特别注意。

「这次的原因有可能出在我。我之前也曾经被想掌握我动向的人跟踪过。最近没再遇到，但说不定又是这种的。」

「不，最有可能的还是抢钱，你别想太多。不好意思现在才道谢，谢谢你帮了我。」

「多亏有天狼手环，所以说到底其实还是你帮了我。」

沃尔弗露出苦笑，轻轻伸出左手。

「我知道这样很失礼，但还是有点担心，能不能牵著你走到接送马车店呢？」

「呃，麻烦你了。」

两人牵起手，稍微加快脚步穿过人少的巷子。

头顶上方想必有著满天星斗，但她没有心力抬头欣赏。

刚才在屋顶上见到的星空无比美丽。

哪天若能和沃尔弗在绿塔屋顶欣赏星空，一定很开心──她想到这里忽然回神。沃尔弗拚命保护她远离危险，她怎么能沉醉在幻想中？

她现在该做的是集中精神，快步前行。

他们穿过几条路后，平安抵达设有接送马车的大路。

「妲莉亚，你明天会出门吗？」

「不会，我打算整天待在绿塔工作。」

「为了慎重起见，我明早可以从家中派使者过去确认你的安全吗？真希望我明天放假，可惜骑士团要进行联合训练。」

「没问题，麻烦你了。」

就算对沃尔弗说是他多虑了，他应该也不会打消念头。因此妲莉亚这次便顺从地接受他的好意。

可能因为一直处在警戒状态，他变得很敏感。

「如果有什么想买或需要的东西，尽管跟使者说。后天可以请马车来绿塔前接你。考量到对商会的影响，还是谨慎一点比较好。」

「我明白了。我这阵子进出都会预约马车。」

见妲莉亚乖乖点头，沃尔弗露出帅气的笑容。

方才，沃尔弗配合著妲莉亚的快步，用身体强化聆听四周的声音。

尽管听觉过于灵敏会使耳朵很不舒服，他还是持续到搭上马车为止。

他和妲莉亚离开餐厅边走边聊时，感觉到身后有点怪怪的。

那虽然不是杀气，但似乎正注意著他们两个──沃尔弗一有这个想法，立刻用了身体强化。

他用了身体强化后，听力也会变强了些。他没有回头，数度改变走路速度，藉此确认脚步声。

跟踪他们的脚步声有两个。

那两个人完全没交谈，由此可见，他们的目的应该不是抢劫，也不是非礼身为女性的妲莉亚。

途中还传来低沉的金属音，这代表他们可能带著短剑，或衣服下藏有防身用的铁板，并非不会战斗的门外汉。

虽说对妲莉亚很抱歉，但为了安全起见，他还是在转弯的同时抱起她跳到屋顶上。

他已做好被骂的心理准备，不过妲莉亚认为情况紧急没和他计较。这让他松了口气。

幸好那两人没追上来，但沃尔弗还是很在意对方为什么要尾随他们。

他认为最有可能的原因，就是有人因为对他的女性关系有所误解而心怀怨恨。真是令人不悦。

让妲莉亚感到害怕，他却没办法马上解决问题，沃尔弗对这样的自己感到更不悦。

唯一值得安慰的，只有自己手中那只柔软而温暖的手。

第三卷 ◆改良小型魔导炉

妲莉亚一大早就将素材和零件拿出来摆在工作间，不停写著笔记。

眼前的小型魔导炉比厨房的炉子要小得多。

但对沃尔弗所属的魔物讨伐部队而言，这炉子还是太大、太重，无法带去远征。

考虑到携带方便性，她想将重量减轻到和装有酒或水的防腐皮袋一样重，甚至比皮袋轻。这样队员只要少喝一次酒就能携带炉子。

可是为了达到目标，单纯计算起来，炉子的重量必须减至现在的一半。

她将一般魔导炉改良成小型魔导炉时已经减了很多，这次需要用些不同的方法。她回想至今做过的魔导具如何轻量化，并用文字记录下来。

将魔导灯轻量化时，是削减金属基座，用更薄的玻璃。换成小型魔导炉，或许可以削减底座和素材本身。

能让羊皮纸做的书乾燥不发霉的书本乾燥机book winder，轻量化时则是将整体压缩，并让通风管配合书的大小伸缩。不过这方法没办法适用在魔导炉上。

至于冷风扇的轻量化，她父亲曾兴致勃勃地说要挑战极限，结果将重量减得太多，导致冷风扇一开机就会往后退。当时他们父女俩笑著将其做成壁扇，但若远征用炉会一直后退，那可就不好笑了。

不过，应该可以让炉子边角变圆，以削减金属量。

妲莉亚思考素材、形状、材质上可以改良的地方，将想法全部化为文字，写到脑袋空白为止。

脑袋变空白后，她就将桌上的小型魔导炉翻过来，摸摸素材和零件。接著又将想到的东西写在笔记上。

这样的过程重复了好几次，她的指头被墨水染黑，累积出厚厚一叠笔记。

和父亲以及托比亚斯一起工作时，她都会主动说「来泡早茶和午茶吧」、「工作了这么久，休息一下吧」。

然而她独自工作时，时间和感官都会消失。她往往在把事情做完前都不会起身。这样虽然能让工作有所进展，却对身体不太好。

妲莉亚写完笔记，正在伸懒腰时，门铃响了。

她前去应门，发现是沃尔弗派来的使者。沃尔弗昨天有向她提过，所以她并不惊讶。使者交给她一封信及一个天蓝色的小盒子。

信上说，如果妲莉亚有想买或需要的东西可以请使者去买。她没有要买的东西，所以只请使者转交回信，信上写道：「我今天一整天都待在家里改良小型魔导炉。训练加油。」

要是能写些更动听的话语就好了，可惜她只想到这些。

她心想下次去书店时要买本教人写信的书来看，并目送使者离去。

使者送来的小盒子里装著五彩缤纷的金平糖。沃尔弗似乎有留意到她在酒器店吃这种糖吃得很开心。

她将白色和粉红色两颗金平糖放入口中，享受著糖果的甜味，继续工作。

妲莉亚在工作桌上将目前写的笔记按内容作区分。

做得出来、看似有效的放上面，做不出来、感觉行不通的放下面，再用夹子夹好。接下来只要由上往下，把能试的试过一遍就行了。

首先是选择材料和材质。

她测量几种候选金属板的重量，发现这些板子意外地重因而皱起眉头。虽然也能将板子打薄，但考量到做成小型魔导炉后需要加热，也不能做得太薄。

要是有铝或钛就好了，可惜这世界没有。

若不考虑价格，也可选用魔物的壳或稀有金属，但这样有点贵。

妲莉亚希望魔物讨伐部队能采购多一点小型魔导炉来用。基于价格考量，还是选用市面上常见的金属比较好。

她最后选了铁和铜的混合板，稍微打薄做成炉子的材料后，再赋予轻量化魔法。

再来要塑造外型。

她参考之前向费尔莫借的小物设计轻量化书籍，改变金属板的形状。

先将小型魔导炉的高度调低，刚好放得下小型魔石即可。再将方形的炉子修成接近圆形，并让其中一边保持平直，以防炉子翻倒。

炉子的形状变成下半部被稍微切掉的圆形，重量减轻许多。

为防止使用者无意间触碰炉子时手被割伤，妲莉亚旋转炉子打磨边缘。时而注入魔力，让弧线和边缘更平整。

她抚摸检查炉子，弄得指尖上都是伤，不过这是常有的事。她用有点刺痛的手指检查完炉子，在背面制作放置小型魔石的空间和滑盖。

至于炉子的火力，她只设置了弱、强、关三种。

接著让旋钮转到「关」的位置时可以锁住。这是为防炉子在搬运或掉落时开关自己打开。安全锁需要一定的力气才能转开。

其实最安全的做法是请使用者拆下魔石，可是这样太麻烦了，她便选择加装安全锁。

她将所有装置做完，赋予轻量化魔法，装上小型魔石。然后将全部的运作方式和热度都确认过一遍。

目前为止一切顺利，她有点紧张地测量炉子的重量。

「……还是有点重……」

比她的目标多了一成。虽然只多一成，但远征行李的重量至关重要。

而且这上面还要放锅子。锅子的大小和重量也会造成额外负担，可是若没有锅子就没办法煮汤。

为了让部队在远征时可以煮水、热汤，还是有锅子比较好。

「就算赋予锅子轻量化魔法，还是有极限……」

妲莉亚无计可施，低吟苦思之际，忽然听见喀哒声。

她惊讶地回头，发现声音来自装有试作品「魔王部下的短剑」的魔封盒。仔细一看，是上方的金属板滑开了。

「不是它自己动的吧……」

她脑中一瞬间浮现魔剑缓缓爬向自己的画面，赶紧摇摇头。

这种时候想得越多越容易害怕。

她猛然站起身，告诉自己没事没事，打开了盖子。

短剑没有任何变化，她确认过没问题后，盖好魔封盒的盖子，再次将金属板压在上面。

「……啊！」

盖上魔封盒后，她想到一件事。

她一直将小型魔导炉和锅子视为两样东西，但锅子其实也可以做成炉盖。搬运时是炉盖，翻过来是锅子，这样两者就能组合在一起。

另外，或许不必在炉子背面设置魔石槽，而是可以将魔石从上方卡进炉子里，再放上锅子。当然还要花点心思补强各处，以免锅子直接碰到魔石，但这样能减轻很多重量。

「呵呵……应该可行……」

能将好点子实际做出来是一件非常开心的事。

妲莉亚准备了两片新板子，分别制作炉子和锅子。

反正没人看，她索性就不隐藏脸上的笑意。这种时候能自己一个人工作真好。

炉子成形后，她再度翻阅笔记，看到关于把手的记述。

她完全忘了把手。没有把手就没办法端热锅，但在搬运时又很碍事。

她将把手做成可拆卸、对摺的形式，这样就能放进锅子里。

「还不错……」

妲莉亚兴奋地测量第二个试作品的重量。

同样比一个酒袋再多一成，不过这次是有含锅子的重量。

大小则比她双手比出的圆形再大一圈，厚度大约五公分。和市售的小锅子差不多。

接下来还要做耐久测试，然后再次把炉子拆开，确认各零件的重量，看能不能再变轻一些，并做安全检查。接著再画出设计图，询问沃尔弗、伊凡诺和费尔莫等人的意见──想到这里，她的肚子咕噜叫了起来。

「咦？」

望向窗外，才发现如今已是日暮时分。午餐和下午茶她都忘了吃。

她觉得口很渴，视野也微微摇晃，因此有些慌张。

要是像前世一样经常熬夜，忽略饮食拚命工作，身体会吃不消。一次两次就算了，若长期这样，就算再年轻也有可能病倒或猝死。

她对此深切反省，决定之后在旁边放个沙漏或魔导计时器。

简单整理完工作间后，妲莉亚来到二楼。

她从厨房拿出最爱的核桃面包、牛奶及库存的起司和火腿，准备用餐。

可能因为昨天有沃尔弗陪伴，一起走过热闹的商店街，她总觉得家里特别安静。

绿塔一个人住起来太大了。

她本来要在结婚时搬出这里，整理完私人物品，就将这里当作仓库或租给别人。

不过也不能因为房子太大就急著收徒弟，让徒弟住进来。她还不够格收徒弟。

「要分租房间也很难……」

不但厨房和浴室要共用，出入家门时也必须经过一楼的工作间。只能租给值得信任且和她很合得来的人。

她停下想将核桃面包撕成两半的手。

脑中忽然浮现沃尔弗来绿塔时的情景。

无论聊天、吃饭或工作的时候，她都没有压力，光是和沃尔弗在一起就很开心。他或许正适合当她的室友。

「可是这里离王城很远……」

附近虽然有公共马车，但只在限定的时间行驶。

绿塔位在西区的城墙附近，算是王都中人比较少的区域。即使接送马车会从中央开过来，但想搭马车得走一大段路，到接近西区中央那一区才搭得到。

沃尔弗住在王城区的军营，来时是搭接送马车，回去几乎都是徒步。

他本人说不在意，但让他喝完酒深夜走回军营，妲莉亚总觉得过意不去。

「不知道一匹马要多少钱。」

马本身就很贵了，饲养也要花不少钱。

妲莉亚不晓得怎么养马，所以也需要雇人来照顾。

伊凡诺说等商会规模扩大，就要买马和马车，并雇用马夫，但不知道要等多久──想到这里，妲莉亚疑惑地歪头。

奇怪，她为什么会假设沃尔弗成为自己的室友，在思考这些事？

他住在军营，在王城工作，经常要远征。没必要特地搬来绿塔住。

重点是──沃尔弗是男生。不可能搬来和她这个独居女生同住。

「……又饿又累的时候总会想些奇怪的事。还是赶紧吃东西吧！」

妲莉亚张大嘴巴咬了口核桃面包，继续用餐。

第三卷 ◆情书与王城骑士团联合演习

「斯卡法洛特大人……！」

沃尔弗刚结束演习会议，穿越走廊时，被后方的女子叫住。

他觉得很烦，面无表情地转头。

「……什么事？」

眼前是位身穿浅黄礼服的少女，颤抖的手里拿著白色信封。沃尔弗对她完全没印象。

身旁的多利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露出微妙的眼神先走一步。沃尔弗真希望对方别扔下自己，但又不能连累身为平民的他。

「斯卡法洛特大人，那、那个！……可以请你看一下这封信吗？」

「很抱歉，我不能收。」

沃尔弗果断地说完，少女的蓝眸立刻涌出泪水。

她年约十多岁，从那纤细身躯上穿的礼服样式和质感看来，应该是中阶或高阶贵族，而且是由家长如父亲或祖父带进王城的。不能随便敷衍她。

走廊上只有少女一人，不晓得她的侍女或侍从去哪儿了。

独自来送情书确实勇气可嘉，但她有没有想过，她可能会因为流言而蒙受损失？

光是被人看见她在和沃尔弗说话，就容易引起很多麻烦。

再者，若她传出丑闻，她的父母也很可能对沃尔弗心生怨恨。

不过眼前的少女一定没想过这些事。

「不回信也没关系，可以请你收下吗？」

「要寄信给我请经由斯卡法洛特家。我很忙，通常都请家里的人转述内容给我听。」

他想尽早结束对话，便委婉表达「如果你不怕信被检查，就把信寄到斯卡法洛特家」之意。

没有人明知道会被检查，还寄情书过来。就算有，只要退回去就好。

一般贵族见到出身自伯爵家，但无外部魔力，又声名狼藉的沃尔弗雷德·斯卡法洛特，都不会想把女儿嫁给他，也会极力阻止女儿和他交往。

「竟然说要寄到你家……」

少女泫然欲泣，然而沃尔弗只想远离她。

这个年纪的少女比主动诱惑人的熟女更难应付。因为她们既固执己见，行动力又强。

「我还在工作，失陪了。」

沃尔弗行了个礼，绕开少女穿越走廊。

以他的经验，若从对方伸手可及之处走过，有两成机率会被抱住。他想保护自身安全。

身后传来微微的呜咽声，他加快脚步。

「斯卡法洛特前辈，这样她太可怜了吧。」

沃尔弗走过走廊转角，见队上的后辈对自己投以谴责的目光。

后辈似乎听到了他和少女的对话。

「至少该收下她的信……」

「家人叫我不要随便收信。」

「是这样吗……」

「你还是和我一起离开这里吧。」

他继续往前走，想尽量和少女拉开距离。

绿发后辈不服气地跟在旁边，沃尔弗不耐烦地对他说：

「收了信可能会发生一些难以应付的状况。」

「那个年纪的女孩写的情书，不是看看就好吗？」

「就是不能『看看就好』，所以我才不收。」

「是因为对方会在信上写说『请你娶我』吗？」

沃尔弗平常不喜欢向人说明这种事，他怕别人误以为他在炫耀。

但昨天被跟踪一事和刚才的情书都让他心情郁闷，忍不住开口抱怨。

「那个年纪的千金小姐大多会强迫我出席茶会、陪同参加晚宴，还要去见对方家长以获得交往许可，连日期都指定好。全是一厢情愿，我根本没和她们来往过，大部分连长相和名字都不知道。」

「这么恐怖吗……？」

「不，这还不算恐怖。更恐怖的是不交往就以死相逼，或在信封里放头发和指甲。我印象中还有用血署名的……」

沃尔弗越回想，心情越低落。

「还有另一种恐怖状况，像是在信纸上写满未婚夫的坏话，或要求我将她从未婚夫手中抢过来。对了，还有人告诉我婚礼日期，要我去抢婚……我根本不认得那个大小姐。」

「……好可怕……」

沃尔弗眼神空洞地望著远方，后辈听得打了个哆嗦。

他没想到会这么严重吧。

少女情书里不见得都是淡淡的爱恋。有的措词过于热烈，有的危险到令人不得不避开。

若论固执程度，少女也许比成年女性还可怕。

「最近如何我就不清楚了。因为我现在基本上都不收，就算对方硬塞给我或寄到我家，我家的人也会将信退回对方家。即使如此有时还是会被对方家人或未婚夫怨恨。」

「……我懂了。所以你只能像刚刚那样应对，不能让对方抱有期待。」

后辈的表情完全从责备转为同情。

「你现在回去，那位小姐可能会抱著你哭喔。如果她是你喜欢的类型，要不要回去安慰她一下？」

「不，我有未婚妻了。」

沃尔弗挖苦完，后辈就使劲地摇头。

「老实说，我听说你很受女生欢迎，原本有点羡慕……」

「如果你羡慕我这样，我很乐意把机会让给你。」

「对不起，我不会再这么想了。是我误会了。因为……我听说你很会玩，就算对方有未婚夫或男朋友也不在意……」

「和有未婚夫或男友的大小姐交往，就像在会喷火的魔物面前跳舞一样危险。我们平常讨伐魔物已经够累了……」

「的确，而且你不用和那种大小姐交往也很受欢迎。」

「我比较想过平静的生活！」

可能因为最近刚和妲莉亚聊过天，他不自觉说出真心话。

后辈愣了一下，忍不住笑出来。

「……没想到斯卡法洛特前辈是这么正经又有趣的人……」

「所以你到底是觉得我正经还是有趣，雷欧纳迪？」

「一半一半吧。啊，请叫我寇克。」

「好，你也叫我沃尔弗吧。」

称呼从姓改为名，也带有「想和对方变亲近」的意思。

这个月以来，和沃尔弗以名字相称的人突然变多了。这虽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但他觉得很开心。

「沃尔弗前辈的身体强化真厉害。」

「谢谢。不过，我倒羡慕像你这样会魔法的人。」

寇克有著绿发绿眸，魔力量也很高，堪称风魔法天才。但他没有去魔导部队，而是待在魔物讨伐部队。

「可惜我只会风魔法。我没有身体强化能力，没办法太靠近魔物，又很常受伤……我的梦想是和我爸一样，成为能打倒魔物的骑士，然而现实总是残酷的。」

「令尊是我们队上的前辈？」

「对。他很早就辞职，如今在经营家族事业，一喝醉就重复说著讨伐魔物的故事，老是那几个故事在轮替，我听了不下百次。」

魔物讨伐部队的死亡率在骑士团中特别高。

听到寇克的父亲并非因过世而离队，沃尔弗松了口气。

「我爸很擅长身体强化魔法，所以比起风魔法，我更想像他那样。」

世人多半想要自己没有的东西。眼前就有个和沃尔弗怀抱相反愿望的人。

这时沃尔弗忽然想到，天狼手环具备了风魔法的效果。自己正是靠风魔法增加跳跃距离，加快移动速度。

像寇克这么擅长风魔法的人，或许能用风魔法代替身体强化。

「你可以用风魔法跳很远吧？」

「对，还满远的。」

「如果用风来辅助自己的动作，不就和身体强化一样了吗？」

「用风来辅助动作？」

「你现在跳跃时，是不是让风从后方推著你的背？何不在挥剑时用同样的方法，让风集中吹向你的手臂或手中的剑？也能在逃跑时让风从侧面刮过来，帮助你往旁边闪避。还可以让风吹向同伴。若能像这样用风魔法来辅助动作，应该很方便……」

他已习惯在和妲莉亚制作魔剑时提出各种假设。现在他脑中也浮现一个又一个的「如果」，不假思索就说了出口。

会用魔法的人听见这些想法可能会觉得很离谱。寇克张大嘴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抱歉，我不懂风魔法，说了没用的建议……」

「沃尔弗前辈！」

寇克用力抓住他的手，用响彻走廊的声音喊他的名字。

「请你再说一次！也请陪我去锻炼场，我想实际试试看！」

「可是就要吃午餐了……」

「我们五分钟内吃完午餐，就去锻炼场吧！」

午餐要慢慢吃，而且为了下午的演习应该要休息──他脑中浮现许多拒绝的话。

然而，寇克那双闪闪发光的亮绿色眼睛令他想起妲莉亚。

这么一来，他只能点头了。

「谢谢！我们现在就走吧！」

「先去餐厅再说。」

见到寇克的爽朗笑容，他无奈地回以微笑。

这天之后，有好一阵子大家都在讨论「被后辈拉著走的沃尔弗」，这极为罕见的光景。

◆　◆　◆　◆　◆　◆

骑士们纷纷来到王城的大演习场，准备参加骑士团的联合演习。

在正午阳光照耀下，骑士的盔甲和头盔反射出刺眼光芒。

户外几乎没风，天空蓝得让人愤恨。今天感觉只要稍微动一下就会大汗淋漓。

奥迪涅王国的骑士团大致可分为四个部门。

近卫队、第一至第五骑士团、魔导部队、魔物讨伐部队。

近卫队是以保护王族为主的部队，由一批千挑万选的精锐组成。几乎所有成员都是魔法剑士，既会魔法又是骑士。

骑士团分为守备王城的第一骑士团，以及主要负责守备王国与国境的第二至第五骑士团，各自底下都有众多士兵。

魔导部队是以魔导师为主的部队，常会按需要和其他团队一同行动。

魔物讨伐部队正如其名，主要负责和魔物战斗。

奥迪涅现在很和平，未与他国发生纠纷。不过设立军队是未雨绸缪，也是为了处理魔物造成的灾害。

奥迪涅是相当大的国家，因此军备需有一定的品质和数量。严格训练也是为了此目的。

今天的联合演习，是由第一骑士团和魔物讨伐部队选拔出来的人员进行。这是一场定期训练，两队各出五十人，半数以上都是年轻骑士。

「总之就是要让他不能动。反正他家也把他排除在外，就算出点事也不会有问题。」

「这么做未免也太……」

「这样不太好吧……」

在炎热锻炼场的一角，第一骑士团大约二十名的年轻骑士表情严肃地在商量事情。

听见指挥者的指令，其他人似乎想劝阻，但他听不进去。

「我没叫你们让他受伤，我只说要让他动不了。战斗时不是都要先解决『动作敏捷』的敌人吗？」

「是没错……」

「没事的。所有人一开始就去解决『最有害的敌人』，懂了吧？」

「……是。」

「明白了……」

最后，指挥者强迫大家接受，年轻骑士们也只能不情愿地点头。

这些人气氛沉重，离他们稍远的地方，有几个人别过视线听著这些话。

「他们好像要做些奇怪的事，要阻止他们吗？」

「他好歹也是侯爵家的次子，我们之中没人能阻止他。不过怎么听起来像私仇啊……」

「他学生时代曾向一位千金告白，对方说喜欢沃尔弗雷德，就把他给甩了。他现在的未婚妻听到他要和魔物讨伐部队进行联合演习，就要他邀沃尔弗雷德来参加茶会。所以他想让对方受伤，以此为理由拒绝未婚妻，从前天起就气急败坏。」

「完全是迁怒……」

骑士们苦闷地叹气。

下指示的那个男人固然愚蠢，可是换个角度想，也有点令人同情。

其中一名骑士心想，若自己站在他的立场，也不难理解他为何不和未婚妻好好谈，而是找沃尔弗雷德出气。

他瞄了眼对面的阵地，唯有一个人看起来汗都没流，神色自若，而且有著帅气的侧脸。

即使对他没有任何怨恨，还是会觉得「与喜欢的女人见面时，绝对不会让他站在自己旁边」。

「他如果长那样还有魔力，要娶公爵千金都没问题。」

「他实际上真的在跟前公爵夫人交往，不过双方可能都只是玩玩。」

「俗话说没有人是完美的。但他就算没有外部魔力，长那么帅，活得一定很轻松吧。」

「是吗？我可不想像他那样。容貌衰老之后还剩什么？」

「不，只要趁年轻入赘到好人家就行了……」

这群人接著聊起长相和结婚的话题，对面阵地的多利诺听到这里，伸了个大懒腰，然后背对第一骑士团，开始做伸展。

「他们真是肆无忌惮，爱说什么就说什么。」

「可能没想到我们会听得这么清楚吧。」

「怎么，你也听到他们叫你『最有害的人』了吗？」

双方阵营有些距离，但沃尔弗似乎也听到了。两人交头接耳起来。

「我用了身体强化后，听力也会变强。而且他们本来声音就很大。」

「你已经将身体强化开到这么强了吗？有多余的魔力真好。」

「多利诺，你虽然这么说，但自己不也一直在偷听吗？」

「毕竟对方可能会在言谈中泄漏作战策略嘛，搜集情报是最基本的事。」

多利诺稍微翻起黑色皮手套，底下有一只手环微微发出红光。

「那是提升听觉的手环吗？要多少钱？」

「你最近怎么老是对魔导具的事这么在意？这应该满贵的吧。我是跟前辈借的。」

多利诺边说边将手套戴好，这时有几名队员走过来。

「沃尔弗雷德，你似乎成了今天的箭靶，等等要不要退到后面？」

「阿尔菲奥前辈，你也听见了吗？」

「我今天耳朵特别好。」

见到今天担任总队长的阿尔菲奥也戴著黑手套，两人便明白他的意思。

阿尔菲奥笑容满面，焦茶色眼睛却莫名冰冷。

他可能对沃尔弗被当成箭靶感到忿忿不平，也不满第一骑士团面对战斗的态度。无论是将私仇带进演习中这件事，还是想报复的那个人，或是不加以阻止的同伴，全都教人不快。

第一骑士团成员众多，而且多半是贵族阶级。

其中有一部分的年轻贵族瞧不起魔物讨伐部队。主要是因为一些谣言和他们对魔物讨伐部队的想像。

就算要有一定程度的实力才进得了第一骑士团，但在那里的并不全是最强的人。

相较之下，加入魔物讨伐部队后通常能变得更强。他们除了要不定期远征，还要搏命和魔物战斗，所以无论什么身分的人都会越来越强，部队也会越来越团结。

这也是联合演习的目的之一。实际战斗后，很多人就不敢轻视部队，开始发愤图强。

可惜的是，有些人即使战斗完也不一定会有正确的理解。

「呃，我们现在说这些，不会被对方听见吗？」

「我听了前辈的建议，在口袋里装防窃听器，也开机了。」

「我则是用手环。总不能让作战策略泄漏出去，所以我都随身带著。魔物中也有很多智力高的家伙。」

多利诺和阿尔菲奥背对著敌对阵营回答，沃尔弗继续问道：

「那他们为什么没戴？」

「他们后方的部队有戴，讲话被听见的只有前面那些年轻人。明明是高阶贵族，日子过得真惬意。该让这些前途光明的年轻骑士好好学学了。」

阿尔菲奥的语气突然变得多礼，显得格外可怕。

防窃听魔导具确实被称为贵族必备品，但就连沃尔弗也没想到要带来演习场。

「我一次也没带来过……」

「你之前从未负责订定作战计画，也没说过什么不能让对方听到的话吧？一直都是遵从指令，担任先锋。」

「是没错。」

沃尔弗至今都将作战计画和讨论交由前辈们决定。最近一个月才开始主动提议，而且还是基于「想尽早结束远征」这个自私的理由。

「沃尔弗现在也是会出主意的人了，一起来想作战计画吧。」

「这样我们也会轻松一点。」

「我会努力的，不过要想出有效的作战计画，我还差得远……今天练的是『抢头盔』对吧？」

「没错。」

「抢头盔」是模拟战的一种。

双方于演习场设置阵地，在阵地后方竖起棍子，挂上头盔。先将对方阵营的头盔弄掉的队伍就赢了。

能施魔法弄掉，也能猛攻冲入对方阵营弄掉，防守的同时另外派一群人慢慢进攻也行。算是自由度很高的训练。

魔法只能用初级的，武器也全是仿真品。即使如此，还是常有人在混战中受伤，因此演习场边有会治愈魔法的魔导师和神官在待命。

「天气太热，我提议发动猛攻，尽快结束演习！」

多利诺果断地说。

「猛攻吗……要怎么做？」

「沃尔弗，他们前排二十人应该会一口气冲向你，你能从他们头顶跳过去吗？」

「跳得过去。是要我单独出击吗？」

「别想一个人打完整场演习。你能抓著我跳过去吗？我也会尽力跳跃。」

「应该可以。」

「我们俩率先出击，搅乱对方阵脚，他们应该会追著你，你可以跳来跳去挑衅对方。等他们阵形溃散，年轻队员、资深队员再依序攻入对方阵地。只留三分之一的人保护阵地。」

「可以，这计画还不错。」

阿尔菲奥点点头，和其他骑士交换意见。

「沃尔弗，我们一同起跳后，你就抓著我的盔甲，把我往对面阵营丢。」

「盔甲被往上拉，不会很难受吗？」

「一下下而已，还好啦。虽然把人扛起来比较好搬，但我才不想被你『公主抱』。」

「公主抱」这个词让他想起昨天的妲莉亚。

她本人很在意自己的体重，但抱起来意外地轻盈柔软，令沃尔弗讶异。他还清楚记得怀中的热度，以及红发碰到脖子的些微触感。

「喂，沃尔弗，你别在战斗开始前就一脸愉悦。这样真的很像魔王。」

「咦？我露出了那样的表情吗？」

「对啊，看起来很愉悦，或者说很开心。」

「……我会深深反省。」

他感受到沉重的罪恶感。自己怎么会对敬爱的友人有这种想法？

可能是最近动得不够。今天要尽全力在演习上好好消耗体力才行。

「也不必为了这种事反省吧……」

「不，我要来尝试一些能对骑士团有助益的新练习！」

可以耗尽力气，不会让自己太显眼，又会让对手感到意外的方法──连他自己也不太相信有这种方法，但仍拚命思考。接著他面带笑容，将自己的点子告诉朋友。

「兰道夫，你要不要试试看率先进攻？」

「你哪来这种想法？兰道夫是盾兵耶！」

「听起来很有趣，可是我满重的。跳也跳不远，你也很难把我扛起来。就算用跑的也跑不快。」

兰道夫虽然也是赤铠，但会带著大盾行动。他无法应付动作迅速的魔物，有时候只能在部队后方待命。

他的工作比较偏向部队撤退时的殿军，待在最后面保护大家。

重点是，他是个比沃尔弗还高的彪形大汉，体重也很可观。连沃尔弗也很难扛得起他。

「寇克，你来一下。你能用风魔法帮助我们三个跳到对面吗？要尽量在同一时间。」

「可以，照刚才那样，三个人也没问题！」

「刚才？」

「我和沃尔弗前辈在午休时练习过，怎么运用风魔法帮助队友。我可以让风吹在身上，辅助动作！」

「哦？听起来满有趣的。」

「但对身体的冲击也很强，很像被人从背后用力推的感觉。」

「喔，那倒没关系。我的背连沃尔弗的踢击都能承受。」

「沃尔弗前辈的踢击？」

「我有次差点被大型岩山蛇craggy snake吞下肚，沃尔弗踢了我的背，救我脱离险境。他代替我用剑撬开大蛇的嘴，撑在那里直到魔导师灌魔法到大蛇口中，将它击倒。」

「哇，我也好想见证那一幕。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寇克有些惋惜地问，兰道夫思索了一下。

「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当时岩山蛇的尖牙还卡住，沃尔弗费了番工夫才从它嘴边逃离，对吧？」

「对，它的嘴好臭……我不愿想起来……」

黑发青年一脸嫌恶地说完，周围的队员笑了起来。

大家第一次见到沃尔弗真实的表情，感觉他变得更容易亲近。

「沃尔弗雷德，你怎么在这时候提口臭……」

「一般回想起这种事，都会说很痛或很辛苦吧？」

「我用了高强度的身体强化，嗅觉也会跟著提升。当时用了全力，就算用嘴巴呼吸，还是觉得很臭……」

「你当时泪眼汪汪，原来是因为这样……」

「我不再羡慕你的身体强化了。」

时间所剩不多，他们赶紧从闲聊拉回正题，订定作战计画。

有几个人听到沃尔弗的提议后笑出来，但一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立刻面露难色。

不过，阿尔菲奥向沃尔弗和寇克确认过后，决定将计画付诸实行。

第一骑士团与魔物讨伐部队共约一百名人员在演习场集合。

众多骑士面对面排列的景象相当壮观。

沃尔弗站在最前排中间，左腰插著模型短剑，将双手空出来。

对面有一部分人紧盯著他，沉重的视线使人烦闷。但他今天却觉得莫名地好笑。

这不是他第一次在演习中被针对。之前也曾有几次因为他人单方面的怨恨或嫉妒而遭受多人攻击。

虽说被这么多人当成箭靶是第一次，但他也因此想出了有趣的作战计画。

他之前没有认真思考过这件事，现在才发现想计画其实也满好玩的。

「沃尔弗，拜托你喽。」

「我很重但还是麻烦你了。」

左右两边的多利诺、兰道夫小声说完，沃尔弗笑著点头。

「抢头盔比赛，开始！」

一听见开始的号令，三人便冲了出去。

对面有一大群人明显朝沃尔弗冲来，沃尔弗在他们面前奋力往上跳。边跳边用右手和左手，分别抓住多利诺和兰道夫的盔甲，一口气使出身体强化将他们拉起。

妲莉亚做的天狼手环充分发挥效用。尽管抓著兰道夫的那只手臂稍微下沉了些，高度仍十分足够。

男人们惊讶地抬头，即使高举长枪也碰不到沃尔弗。

接著便有一股力道重重拍向三人的背，与其说是风，不如说像一大团空气凝结体。　　

「呜喔！」

多利诺慌张地叫了声。

在空中不断被风推向上、推向前是种相当惊奇的体验。那样的高度和速度让人心口揪在一起。

「哈哈哈！」

兰道夫忍不住大笑起来。

纵使他有身体强化魔法，但身体很沉，从来没有跳这么高过。初次体验到的高度和力道令他身心畅快，底下的男人们变得更渺小，也让人看了心情愉快。

「再来就拜托你们了！」

沃尔弗推著两人，准备将他们拋出去。

「好！」

「收到！」

两人以不可思议的飞行距离和速度跳进敌军阵地。

每次都率先冲进敌阵的沃尔弗，这次却于原地降落，跑向自己阵地，开始从后方追赶他刚才跳过的那排人。

打算攻击沃尔弗的骑士们连忙回头，阵形大乱。

沃尔弗在敌军追赶下，在人群间随意穿梭。

想用模型剑砍他，他就消失；想用魔法攻击他，又怕打到同伴；扑过去想抓住他，原以为成功了，反而被他抓住手臂拋飞出去。

连围攻他时，他也以惊人的力度和高度跳开，接著不知去向。

「可恶，动来动去的！」

「这个混蛋！」

这种逃法最容易让追赶的人一肚子火。

附带一提，沃尔弗很享受用天狼手环跳跃的感觉，脸上挂著灿烂的微笑。

眼见第一骑士团阵形完全崩溃，魔物讨伐部队的年轻队员便以整齐的队形冲入敌阵。沃尔弗跳过同伴队伍上方，全力冲回自己的阵地。

他回到阵地的头盔前，这时资深队员也开始整队进攻。

这里只剩下沃尔弗和阿尔菲奥两个人。不过依目前的战况看来，没有任何敌人到得了这里。

「差不多了。」

两人眯起眼睛，注视敌军阵地。

多利诺和兰道夫跳进敌军阵地，敌军对他们俩根本毫无防备。

兰道夫举起盾牌，和好几名骑士交手，停留在阵地边缘。

多利诺则迅速冲向头盔。

然而负责防守的骑士们冲向他，迫使他退后，另一群人也追上来，他只能向右逃窜。

这时双方队友都前来支援，两军瞬间陷入混战。

场上满是模型剑相碰的声音，以及魔物讨伐部队充满气势的叫喊声，夺走大部分骑士的注意力。

「可以了。」

一直待在原地应付敌人的兰道夫将大盾砸向眼前的骑士们后跑了起来。从他的外型根本看不出他可以跑这么快。

几个想要阻止他的人都被轻松弹飞，摔在地上。

还有些人举著模型剑定住不动，错失挥剑的时机。

今天负责进攻的既不是沃尔弗也不是多利诺，而是兰道夫。

尽管他和魔物讨伐部队的副队长一样魁梧，而且武器是大盾，但他也一直以赤铠身分，拚命和魔物搏斗。

他在锻炼过的壮硕身躯上施加强化魔法，浑身散发战场的杀气，如今需要三倍的人才阻止得了他。

兰道夫来到棍子前，这才将手伸向左腰的模型剑。

棍子断裂的啪叽声传来，银色头盔高高飞向青空中。

◆　◆　◆　◆　◆　◆

「沃尔弗，谢谢你。我玩得很开心。」

「还好一切顺利，兰道夫。我也很开心。这是我第一次演习中没有拔剑。」

比赛结束后，双方在演习场上各自开了简单的检讨会。

魔物讨伐部队确认作战成功后，队员们一群一群聊了起来。

有些人已经在笑著聊等会儿要去哪里喝酒、要吃什么。

「雷欧纳迪，我也要向你道谢。飞上天太好玩了。」

见兰道夫满脸笑容，一旁的寇克愣住了。总是沉默寡言的前辈竟在他面前笑得像个少年一般。

「不会！我只是把你们推出去而已，还不太会控制风魔法……不过古德温前辈能抢下头盔，真是太好了！」

「叫我兰道夫就好。你一叫古德温，这里会有七个人回头。」

「呃，兰道夫前辈。那也请叫我寇克。」

一天能和两位前辈改以名字相称，寇克真心感到欣喜。

「寇克，天空真的很棒……太舒畅了。」

「兰道夫前辈？」

「兰道夫？」

男人说著脸上却露出苦涩的表情。

「……这么说对祖先很抱歉，但我不禁想得到风魔法，而不是土魔法了。」

沃尔弗和寇克听见他感慨的话语，相视而笑。

「大家都想得到自己没有的东西呢。」

「对啊，但也要好好珍惜自己拥有的能力。」

他们语气和缓，时而混杂著笑声；与此同时，对面的第一骑士团也在开检讨会。

然而，这边的检讨会有一半的人保持沉默，另一半的人一直在重复同样的对话。

「为什么一下也没打到他！」

「我们也想遵从指令，但他……」

「敌军里还有会用风魔法的人，动作很难预料……」

「人这么多却什么都做不到，真难看。」

「够了。让我们输得这么难看的到底是谁？」

一名今天从未开口的壮年骑士以阴郁眼神质问那个不甘心的男人。

「你说什么？」

「连女人心都没办法抓住的男人，还来这里乱发脾气，真是笑死人。你要是觉得不甘心，就变得像他们一样厉害吧。」

「你说话放尊重点。」

「你这乳臭未乾的小子，别以为光靠家世就能在第一骑士团混下去。团长给了你队长权限，想要测试你的实力，所以我才一直没插手。结果你完全辜负他的期待。」

「什……！」

男人哑口无言，旁边的骑士们露出松一口气的表情。

不料，壮年骑士也怒目瞪向他们。

「你们身为第一骑士团成员却没能阻止他，也很没用。我会向团长报告，让你们彻底悔过，做好心理准备吧……」

那低沉到有如地鸣的声音令骑士们吓得脸色发白。

第一骑士团人数很多，但想加入或想从其他骑士团调来的人也很多。

因此，被判定没实力或人格有问题的人就必须接受再训练或被调职。

年轻骑士们未曾意识到，不只训练时，连在演习和远征中，自己也在接受测试，而且负责测试的竟是身分不高的骑士。

有人一直盯著地面，有人深深地叹气，有人小声哀叹，还有人仍一脸愤怒地瞪著其他人──戴著黑手套的阿尔菲奥从场地另一头看著这幅景象，满意地笑了。

处理好联合演习的后续事宜，今天的工作便宣告结束。

由于结束时间比预定早很多，队员们兴奋地聊著要去哪里放松喝酒、要去哪里玩。

这时大家忽然降低音量，走在前面的队员退到左右两侧，让出一条路。

沃尔弗疑惑地抬头，只见一人身穿魔导部队的黑袍，和人群呈反方向走来。

「嗨，沃尔弗雷德，听说演习提早结束了。」

那个笑盈盈的人正是沃尔弗的哥哥，也是魔导部队的中队长，古伊德·斯卡法洛特。

「哥哥！您怎么来了？」

沃尔弗既未和古伊德有约，也没有收到通知信。会不会是父亲或他另一个哥哥发生什么事了？他慌张地问完，周围的人一同望向他。

古伊德有著偏蓝的银发和蓝眸，和沃尔弗一点都不像。如果他不说，应该没有人会认为他们是兄弟。

「抱歉来得这么突然。你待会儿有事吗？」

「不，没什么事。」

「我发现有间店的岩牡蛎很好吃，要不要一起去？我听说你们演习结束，想在离开王城前跟你打声招呼。」

「谢谢，那就一起去吧。」

「好，先换过衣服再去。不用急，我在办公室整理文件等你。」

周围的骑士好奇地盯著这名眉开眼笑的男子。

古伊德毫不介意他们的视线，望向弟弟身旁的人。

「二位是古德温和巴提吧？感谢你们平日对舍弟的照顾，欢迎你们下次来沃尔弗雷德的宅邸玩。」

「这是我的荣幸。」

「感谢邀请。」

两人点头致意，古伊德回以微笑后，再度对沃尔弗说了些话，就沿著来路离开。

「沃尔弗，刚刚那位是你哥哥……古伊德大人对吧？」

「没错。」

他们俩长得完全不像，也难怪多利诺会这么问。沃尔弗望向多利诺，只见对方疑惑地歪著头。

「怎么了？」

「没事，只是觉得原来他在你──在弟弟面前，也会露出哥哥的样子。我之前见到他在演习中率领魔导部队，有种……『沉著冷静的冰魔导师！』的感觉，不像刚才那么温和。」

「毕竟他当时是在工作嘛。」

沃尔弗不久前对哥哥的印象其实也和多利诺一样。

他很难向人说明自己最近才开始和哥哥交谈。可是对妲莉亚就能坦白。

「沃尔弗，模型剑给我。我来收拾，你先走吧。不能让你哥哥等太久。」

「谢谢你，兰道夫。那就麻烦你了。」

沃尔弗交出模型剑后，快步走向军营。

「喂，他哪里像『被家人排除在外』？明明感情就这么好。」

「他哥还特地来这里邀他……连我哥都不会这样。」

「是谁说他们母亲不同，所以感情不睦的？」

第一骑士团的团员从后方走来，窃窃私语。

「他刚刚是不是有提到『沃尔弗雷德的宅邸』？」

「但我听说沃尔弗雷德都住在军营，没有回家……」

多利诺和兰道夫同时面向后方，对那群讲闲话的人说：

「赤铠出生入死，自然会想和家人保持距离。谁想动不动害家人担心啊？」

「沃尔弗不是回不了家。他只是想多留点时间训练，才会经常住在军营。」

骑士们越听脸色越难看，这时一名年轻队员来到兰道夫身旁。

「沃尔弗前辈被飞龙抓走时，斯卡法洛特家也有派几位魔导师参与搜索。『被排除在外』是无稽之谈。」

「可是……他都不参加斯卡法洛特家的茶会。」

「其他家族邀他参加舞会或晚宴，他也都不会出席。」

「我们部队和你们不一样，需要临时出动去远征，没办法答应茶会或舞会的邀约。当天取消更失礼吧？除非真的有空，否则我也不会参加。我们队上能参加的人很少。对吧，前辈们？」

「对啊，我也没办法答应太久以后的邀约。」

「我也只有重要聚会，或确定休假时才会参加。」

魔物讨伐部队的队员们纷纷帮腔。

「就是这么回事。毕竟魔物可不会配合我们的行程。」

寇克说完，缓缓眯起绿眸。明明没风，他的头发却动了起来。

「……第一骑士团的前辈们，可以问你们一个问题吗？」

「什么？你说说看。」

「斯卡法洛特家族确定会在古伊德大人这一代升为侯爵。古伊德大人最疼沃尔弗前辈，你们围攻他，不怕以后遇到麻烦吗？」

「你！」

「沃尔弗前辈不像是会向哥哥告状的人，我们队上应该也没人会去找古伊德大人说这种事情。不过远方的建筑物里，有一些来看沃尔弗前辈的千金小姐和女仆，她们目睹了整场演习。希望不会有奇怪的谣言传到大人耳里。」

寇克望向几栋颇高的建筑。窗边站了些女人，从这里也清晰可见。

「……唔！」

骑士们说不出话，寇克笑著继续说道：

「听说新型的『望远镜』可以看得很清楚喔。」

骑士们情绪低迷到彷佛送葬队伍。寇克等人背对著他们，进入魔物讨伐部队大楼所在的区域。

确定对方听不见后，几个人不约而同地笑出声来。

「雷欧纳迪，说得好！」

「你是最棒的后辈！」

周围的人用力拍了拍寇克的背。

这阵称赞结束后，兰道夫将手放在寇克肩上。

「寇克，今天我请你喝酒。」

「谢谢兰道夫前辈，那我就不客气了。」

「雷欧纳迪，你看上去满乖巧的，没想到这么厉害。」

「巴提前辈，请叫我寇克。」

「那你也叫我多利诺吧。」

「多利诺前辈，其实我刚刚超紧张的。不，现在好像还在紧张……」

他张开的手掌微微颤抖，额上满是汗水。整理完模型剑后，他甩了甩仍带有紧绷感的手。

身后还听得到一些队员的笑声。

「寇克，你后悔自己太冲动了吗？还是担心会波及到家人？」

「不，我不后悔，家人应该也不会有事。」

「你出身子爵之家吗？」

寇克点了点头后，多利诺在他耳边低语。

「第一骑士团的人要是对你说或做了什么，尽管说出来。队上的兄弟一定替你处理。」

「谢谢，若发生什么事我会找你们商量的。因为……被我外公知道可能会有点麻烦。」

寇克露出苦恼表情，多利诺疑惑地望著他。

「嗯？你外公怎么了吗？」

「请前辈不要说出去……我母亲是前任侯爵的小女儿。外公经常会偷偷来我们家见我母亲……」

世界真小。

多利诺拍了拍后辈的肩，开始聊起等等要去的店。

第三卷 ◆哥哥与岩牡蛎

贵族街的一角，有间白砖配上蓝色装饰的三层楼店家。

沃尔弗和哥哥古伊德在三楼的一间包厢，隔著桌子对坐。窗外是宽阔庭院的花花草草，以及贵族街的灯火。

自己这身衣服在这间店似乎不够正式。沃尔弗反省了一下，伸手想将外套的扣子扣起。

「沃尔弗雷德，放轻松。我就是因为这样才订包厢的。」

古伊德脱下深蓝外套，挂在椅背上。他的侍从见到应该会连忙阻止，但现在包厢里只有沃尔弗、古伊德和一名服务生。

服务生为他们倒完白酒后，古伊德率先举起酒杯。

「很高兴终于能跟你一起喝酒。为久违的兄弟聚餐，乾杯。」

「祈求明日的健康与幸运，乾杯。」

酒杯碰撞的声音特别响亮。沃尔弗喝了口白酒，酒感又轻又柔，用来疗愈乾渴的喉咙正合适。

「我远远看到了你们演习的情况，今天的你就像在玩『鬼抓人』呢。」

「我今天负责搅乱对方阵形。」

沃尔弗不敢说自己因为感情私怨而被盯上，只能暧昧地笑笑。

哥哥以微妙的笑容看著这样的他。

「……你从小就很会玩鬼抓人，我们四个人还曾在后院追来追去。」

「……我想起来了，我们有在本邸的庭院玩过。」

「法比欧为了追你摔了一大跤，艾路德也哭著说『我明明认真逃了，还是被沃尔弗抓到！』……」

沃尔弗想起和哥哥们玩的鬼抓人。

长子古伊德、已故的法比欧、如今在国境工作的艾路德。

他和三个哥哥相差几岁，但他们有时还是会陪年幼的他玩。

遗忘的回忆鲜明浮现，令他感到十分怀念。

「我们还有一次在亲戚婚礼前玩鬼抓人，四个人都被骂得很惨……」

沃尔弗搜寻童年记忆，想起他们有次因为婚礼前的等待时间太长，而偷偷溜到院子玩鬼抓人。

接著又想起四兄弟玩得正起劲时，被来找他们的母亲发现。

「我记得那时候刚下过雨……我们玩到礼服上都是泥巴……」

「对啊，凡妮莎夫人好生气。没想到我都十四岁了，还被打屁股。」

「哥哥也被打了吗？」

「是啊，当时所有人都被打了，法比欧和艾路德也是。我母亲特别准许凡妮莎夫人教训我们。她力气很大，打人满痛的……她按照我们的年纪来打，我被打最多下。后来有一阵子连坐椅子都很痛。」

沃尔弗记得自己被母亲打屁股打到哭，没想到连哥哥们也是。

他犹豫著不知该不该笑，古伊德笑著替他将酒杯斟满。沃尔弗道谢后也为哥哥倒酒，接著终于脱下外套。

「抱歉这么晚才道谢，谢谢哥哥今天邀我出来。」

「因为我听说了第一骑士团的事，忍不住想见你一面。」

「不好意思，让您费心了。」

「不会，只是我情绪上有点起伏……说白了就是『生气』。」

沃尔弗没想到哥哥会这么说，停下喝酒的动作。看来古伊德已经知道他在这次演习中被针对。

「身为骑士，竟然想合力让某人受伤，太荒谬了。理由也很奇怪。」

「这……」

这是沃尔弗印象中第一次见到古伊德生气。他想说点什么，却想不出适合的话。

「他们到底把我弟弟、把斯卡法洛特家当什么了？我至今之所以和你保持距离，纯粹是因为自己太怯懦，你一点错都没有。」

「哥哥也没有错。」

「……抱歉。还是别说这个吧，晚餐都要变难吃了。」

他们倒光第一瓶酒时，服务生端来第一道菜。

「好大。」

沃尔弗忍不住发出惊叹。

「看来今年的岩牡蛎品质不错。」

盘子上的岩牡蛎比手掌还大。

牡蛎上方的壳已被剥除，乳白色的牡蛎泛著光泽。

沃尔弗拿起盘上附的柠檬，多挤了点柠檬汁，用餐刀将牡蛎和壳分离后，送至嘴边，小心不让汤汁溢出。

咬下去那瞬间，牡蛎的浓郁滋味和甜味便在嘴里扩散。

嚼著嚼著，还能感受到大海香气和牡蛎各部位的味道。

虽然不像冬天的牡蛎一样有浓浓牛奶感，味道仍十分浓郁，也很有嚼劲。不加盐也有海的咸味，味道刚刚好。

这牡蛎应该很新鲜，就算不搭配白酒一起吃也感觉不到腥味。

冬天的牡蛎固然好，但这种夏季牡蛎沃尔弗也很喜欢。

「怎么样？」

古伊德似乎也很喜欢，他愉快地拿起牡蛎，用餐刀切开。

「很好吃。」

「太好了，再加点吧。此外你想要烤牡蛎还是奶油煎牡蛎？」

「生牡蛎就这么好吃了，让人有点难以抉择。」

「那就两种都点，再加点一瓶酒。」

哥哥喜孜孜地向服务生加点菜肴，并念出一串长长的酒名。

沃尔弗吃著第二颗牡蛎，想起了妲莉亚。

他们俩还没一起吃过牡蛎。如果妲莉亚也喜欢，可以找时间一起去吃。

共同品尝夏季和冬季的牡蛎料理，感受两者的差异也不错。

想著想著，酒杯就空了。

「沃尔弗雷德真会喝。你是王蛇king snake吗？」

「队友都说我是大海蛇sea serpet。」

哥哥举出用来比喻酒豪的词，沃尔弗犹豫了一会儿，说自己是「基本上不会醉」的大海蛇。

「大海蛇……你这么会喝，一定是遗传自凡妮莎夫人。」

「是吗？我不记得母亲会喝酒……」

「晚餐时你们总是用一样的杯子，你喝葡萄汁，她喝红酒。她都会一次把整杯酒喝完，杯子常是空的，侍者都不知该在什么时候帮她倒酒……」

「我母亲……」

母亲喝起酒来竟这么豪爽，他听了差点呛到。

到底怎么喝，可以一次把整杯酒喝完？简直和乾杯没两样。

「有一次你想学她一口气喝光葡萄汁，结果被葡萄汁呛到……后来大家都会阻止你这么做。」

「……我不记得了。」

他觉得很难为情，勉强挤出声音回应。古伊德露出有点苦恼的笑容。

「……你会不会不喜欢我和你聊凡妮莎夫人的事？」

「不会，我有点惊讶，但也很开心。因为我比较记得她当骑士的模样。」

「也对，凡妮莎夫人真的很帅。」

他很高兴哥哥没有用「美」，而用「帅」来形容他母亲。

之后兄弟俩继续喝著酒，享用牡蛎料理。

悠闲吃完晚餐后，沃尔弗接过一只新的酒杯。

递酒杯的是哥哥的侍从。服务生不知何时已离开包厢，换锈色头发的侍从进来。

古伊德点的那个名字很长的酒原来是红酒。

侍从为他们倒酒，那种酒有著甜美华丽的香气，酒味却厚重而刺激。余韵留在口中久久不散。

「稀奇吧？人们很容易被它的香气所骗，它其实是乾型酒。」

沃尔弗心里想的似乎全写在脸上，古伊德抢在他开口前说明。

「感觉真奇妙。这种酒叫什么名字？」

「『柔弱佳人一见倾心，嫁作吾妻却转刚强』……听起来不像酒名，而且我也不敢在妻子面前点这种酒。」

「这名字只要听过一次就不会忘记呢。」

「据说酿酒师因为怀念亡妻而开发了这款酒。她肯定是位好太太。」

沃尔弗很难评论这个名字是好还是不好。

不过，这让他理解为什么这种酒会有美艳的红色、香甜的气息及留在舌尖上的酒味。

「……沃尔弗雷德，不好意思，现在才要进入今天的正题。有件事我想向你道歉。」

「如果是上次那件事就不必了。」

「不，是另一件事。昨天让你和罗塞堤商会长感到不安，我很抱歉。」

意外的话语令他忘了酒味。

「那是哥哥的人？」

「对……我命令护卫确保你们外出时的安全，没想到却吓到你们。早知道应该先跟你说一声。」

「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一直很在意自己和妲莉亚从南区返家时，是谁在跟踪他们。知道是哥哥派的人后，他松了口气，但也疑惑哥哥为何要做这种未曾做过的事。

「为什么突然这么做？」

「我知道你很强。你若独自遇到危险，可能还能应付，但要战斗又要保护别人，有时是很困难的……所以我有点担心。」

「原来是这样……」

想到自己可能得在危险时边战斗边保护妲莉亚，沃尔弗确实会害怕。

他从未想过要带护卫，但有些地方或许带著护卫去会比较安心。哥哥彷佛看透他的想法般说：

「如果需要护卫，尽管跟宅邸的人说。」

「谢谢。」

「另外，我最近决定以家族名义设立接送马车的马场。位置在西区边缘，刚好在绿塔附近，那里有一块待售的土地，我当作投资买下了。」

哥哥语速变快，别开蓝眸没有看他。

西区边缘人很少，在那里设立接送马车的马场根本不划算。

「哥哥。」

「沃尔弗雷德，你想想，有了马行动起来不是更方便吗？从王城到西区也有一段距离。我会在那里设置马和马车，你可以自由用来往返王城，或去其他区域。建筑物还要一段时间才能盖好，我会命人搭建临时小屋，再过一周马匹就能进驻。」

哥哥笑著说明。他的用意这么明显，沃尔弗不可能没注意到。

「哥哥，你是不是派人观察了我从远征归来后的所有行动？」

「……对。」

沃尔弗似乎在讨伐完鹰身女妖隔天，在去绿塔的路上就被跟踪了。

他当时沉浸在要去见妲莉亚的兴奋情绪中，完全没发现。

「感谢您的用心，我会好好使用那些马匹的。不过，我和罗塞堤商会长在一起时，希望您尽量别打扰我们……」

「真的很抱歉……」

沃尔弗毫无起伏的声音使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后，古伊德轻咳了声。

「我还有一个东西要交给你。」

站在一旁的侍从打开黑色皮盒，拿出一卷羊皮纸，轻放在沃尔弗面前的桌子上。

「这是罗塞堤商会长的背景调查书。」

「您调查过妲莉亚了？」

「对，为了确保你的安全。」

古伊德果决地说完，用那双神似父亲的蓝眸注视沃尔弗。

「她真是位认真而热衷于研究的小姐，过去没有任何丑闻。」

「这是当然的，妲莉亚她──」

「直到悔婚后立刻和你交往为止。」

沃尔弗可以想像外人都在说什么闲话，也知道原因出在自己身上。但他还是对妲莉亚被人中伤一事感到气愤。

「妲莉亚是我的朋友。所有恶评都是因我而起，她没有错。」

他直视哥哥的眼睛说完，对方不知为何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她是一位能干的魔导具师，热衷于研究，个性认真，是你重要的朋友。我是这么理解的。」

「……谢谢。」

「这份文件你要带回去吗？」

「我不需要。若有想知道的事，我会问她本人。」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那你收下这个就好。」

古伊德将一张摺起来的纸条递给他。

「里面有很多是就读学院时的资讯，不知道现在还正不正确。不过应该能稍作参考。」

「喜欢的颜色：白色、水蓝色……喜欢的点心：烤起司蛋糕……」

纸条上写著妲莉亚喜欢的食物、排斥的东西、在餐厅常吃的餐点等等。

知道这些资讯的人应该和妲莉亚很熟。他很在意这是从哪里问来的。

「哥哥，这是哪里来的？」

「……是我请谍报部的人调查的。」

「什么？」

这意外的回答令沃尔弗张大嘴巴好几秒。

他明白哥哥为了确保自己的安全，而想查明妲莉亚的身分，这些资料应该也是调查过程中得到的。但这种事怎么能请国家的谍报部调查？

还有，哥哥到底花了多少钱，或者付出了什么代价？他感到很不安。

「哥哥，你做了什么？」

「没什么，我在谍报部有熟人，对方破例帮我这个忙。我没用什么强硬的手段。」

「没必要做到这样……」

「不，我认为还是事先掌握女生的喜好比较好。要是她强颜欢笑，配合你吃不喜欢吃的东西，或者你送了她整屋子的花，结果是她不喜欢的味道，你事后知道一定会很后悔。」

「哥哥……」

「……希望你好好运用哥哥的经验。」

古伊德幽幽地说。沃尔弗向他低头道谢，将纸条收进上衣口袋。

「再来，你要的『妖精结晶』我已经买到了，明天就能派人送去。下次又有人采集到的话，我再帮你买。」

「谢谢，我之后再付钱给您。」

「不用了，给哥哥一点面子吧。这十多年来我什么都没为你做。」

「……谢谢，那我就不客气了。」

沃尔弗觉得自己今天一天已经接受了莫大的恩惠，但在哥哥诚挚拜托下，他再次低头道谢。

他想回礼给哥哥，可是想不到该送什么，也不知道哥哥的喜好，便决定直接询问对方。

「虽然有很多东西我都买不起，但哥哥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想要的……我想到一件事。如果你愿意，我想像以前一样叫你『沃尔弗』。」

「什么？」

意料之外的话语使沃尔弗惊讶到破音。

小时候哥哥确实这么叫他，但哥哥突然说想改回这个称呼，他还是有点害羞。

「那个……您可以这么叫，不用问我的意见……」

「好，你也可以像以前一样，叫我古伊德『葛格』。」

「饶了我吧……」

见沃尔弗不禁皱眉，哥哥大笑了起来。

「对了，你说以后想降为平民，是认真的吗？」

「对，我有朝一日会这么做。」

「接下来这些话有些刺耳，但希望你仔细听我说。这件事对你来说没那么简单。」

哥哥忽然改变语气，沃尔弗也跟著严肃了起来。

「现在追求你的人就很多了，万一你失去斯卡法洛特家的光环，可能会有更多人想趁此机会追求你，或对你动手。」

「我认为自己离家后就没这么大的价值了。」

「现在你什么都没做，还不是有一些单方面追求你的人，或径自对你心怀怨恨的人？」

「这……」

这确实是沃尔弗切身的体验，他不知如何回答。

「你降为平民后，这种事会越来越多，而且他们可能会连带攻击你未来的家人或重要的人。到时候你若没有足够的力量，就无法守护重要的人。」

「力量……」

他原以为自己离开斯卡法洛特家后，一切就结束了。

哪天真要到民间生活，只要有妖精结晶眼镜就没问题，看是要继续当骑士还是找份工作，总之有一定积蓄就能过活。

他没想过自己拋弃贵族身分后，可能还会有人对他穷追猛打，甚至波及他亲近的人、重要的人。

沃尔弗意识到自己的想法竟如此幼稚浅薄，哑口无言。

「如果可以让罗塞堤商会长成为我们亲戚的养女，或嫁给你为妻，会比较安全……」

「我和妲莉亚不是那种关系。她是魔导具师，也是罗塞堤商会的商会长。既不会改名，也不会改变职业。我也不希望她这样。」

他极力否认哥哥对他们的误会，但古伊德没有退让。

「你们都还年轻，关系可能会改变。或许有一天，你会想和罗塞堤商会长共度往后的人生。」

「我的确想以朋友身分一直陪在她身边，也想在商会工作上支持她。但我们已经说好要当朋友。」

他说话的同时，胸口感到一阵沉痛。

自从他们说好要当朋友那天后，他和妲莉亚的距离又拉近许多。

如果现在的他降为平民，必定会使她卷入麻烦之中。他现在没有足够的力量阻挡这些伤害。

「沃尔弗，我不是说你一定不能去民间生活，只是希望你为了自身安全，慎重考虑这件事。」

「谢谢，是我想得太简单了。我会铭记在心的。」

「不，这也要怪我和父亲从来没给你任何建议。如果有什么困扰或迷惘，尽管找我商量。」

「好的，有事的话我会找您商量。」

沃尔弗这么说完，古伊德露出哥哥的笑容点了头。

第三卷 ◆幕间 懦夫的赎罪

夜深了，古伊德将马车让给要回军营的沃尔弗，自己留在店内。

刚才配合弟弟的速度喝酒，似乎喝得有点过量了。但他很久没感受到这么舒服的微醺感。

笑著道别离去的弟弟已经长得比他还高了。

他搜寻记忆，仍想不起自己是什么时候被追过的，胸口隐隐作痛。

斯卡法洛特家的长子古伊德有三个弟弟。

二夫人之子，次子法比欧。

与自己同母的三子艾路德。

以及三夫人之子，四子沃尔弗雷德。

即使年纪差很多，母亲也不同，四兄弟感情依然很好。

母亲们的感情也不错。比起工作繁忙、不常在家的父亲，儿子们和三位母亲更亲近。

父亲雷纳托要娶三夫人时，古伊德正在念初等学院。

他听到消息后不怎么惊讶。当时已有风声传出，他们家将在他这一代从伯爵升为侯爵。他认为父亲应该是要和某个高阶贵族建立关系。

然而，初次见到三夫人凡妮莎那天，他感到惊讶不已。

她父亲是仅限一代的男爵，但她本身是平民，而且是位年轻的女骑士。

她有著黑檀般的亮丽秀发、雪白的肌肤、神秘的黑眸，以及人偶般的端正容貌──尽管她美艳动人，但家世和斯卡法洛特家并不相称。她甚至不是任何高阶贵族的养女。

父亲细心护送凡妮莎的模样让古伊德看傻了眼，没想到父亲一把年纪还会坠入爱河。

他后来听说，凡妮莎是公爵夫人艾特雅·加斯托尼的护卫骑士，不但擅长冰魔法，还能变出冰剑，他也就多少能释怀了。

不过，次子法比欧仍无法接受。

法比欧其实想当个骑士，而非魔导师。对于父亲娶新妻的事也耿耿于怀。

凡妮莎住进他们家以后，法比欧有一次竟对她说：「如果你真的是骑士，就跟我较量较量。」

古伊德也半开玩笑地说：「我也一直想和魔法骑士来场模拟战。」

艾路德因为正好和两个哥哥在一起，什么都没说就被卷入其中。他后来向哥哥们抱怨这件事，哥哥们只好拿零用钱买魔导书给他。

「我不知道该跟谁先较量，因为有可能一回合就结束了。」

听完法比欧语带嘲讽的要求，凡妮莎点点头，露出美丽的笑容说道：

「所以你们三个一起上吧。」

三兄弟都还是小男孩。他们出生在斯卡法洛特家，自懂事起就接受魔法训练，对水魔法能力多少有点自信。

法比欧更是小小年纪就学习剑术，具备一定水准。

他们认为三人一起出击绝对不会输，气势汹汹地冲过去。没想到凡妮莎竟在后院将他们一次打倒，毫不客气地打倒，完全打倒。

惨输的模样令人发笑。

凡妮莎避开三兄弟的剑和水魔法，踩在他们变出的冰上，跃至空中，出其不意地举起拳头落在他们头上。她徒手战斗，连模型剑都没有用。

短短几分钟后，三个人全抱著头缩在地上。

后来，她还淡淡地教训他们：「身为斯卡法洛特家的男孩，这种程度怎么行？」古伊德感到很不甘，但也打从心底觉得她真是个帅气的女人。

三兄弟隔天一大早就被拖出来训练，令他大感吃不消。

凡妮莎要他们跑步以增强体力，说他们是斯卡法洛特家的男孩，要他们从基础战斗开始学起。每天肌肉酸痛的生活就此展开，古伊德有点怨恨许可此事的父亲。

两位母亲只是面带微笑地看他们练习。

不过法比欧倒是很开心能向凡妮莎学习剑术。

顺带一提，连训练时守在一旁以防出事的骑士们后来也纷纷加入训练。

即使是那些骑士，有时也会输给凡妮莎，古伊德这才理解到她真的很强。

凡妮莎和孩子们愈走愈近，她的个性说好听点是表里如一，说难听点是太过直率。

她往往会将别人的话当真，不擅长解读话语背后的意思。

这样一位不像贵族的正直女性──但正因如此，他们三兄弟才能敞开心胸和她聊天。

隔年，她和父亲生下沃尔弗雷德。

他和凡妮莎很像，有著黑发金眸和雪白肌肤，像天使一样可爱。

古伊德偷偷对法比欧和艾路德说不是妹妹有点可惜。但他们说好要一辈子对沃尔弗雷德保守这个秘密──还笑著说要一起保护这个可爱的弟弟。

身为大哥的他也有些自负，想要保护三个弟弟。

父亲同样极为疼爱沃尔弗雷德。

尽管他每天从早晨工作到深夜，仍会在夜里去看小儿子一眼。

「雷纳托老爷每次进房间都不点灯，还压低呼吸声，教人分不出是他还是坏人。」凡妮莎苦恼地这么说，古伊德和母亲们听了一同大笑。

沃尔弗雷德日渐长大。

三个哥哥开始习惯叫他「沃尔弗」。

他们虽然忙于学院的课业和贵族教育，但也很常在一起玩。

遗憾的是，沃尔弗并没有斯卡法洛特家常见的水魔法，只有身体强化魔法。

「身为斯卡法洛特家的成员却没有水魔法，真可惜。」「真不知道他像谁。」

有些人说了这样伤人的话。

沃尔弗年纪还小，听不太懂，古伊德都会代他向对方抗议。不过因为他也是小孩，对方通常只会敷衍他几句。

三位哥哥发誓，如果沃尔弗长大后还被人这样说，他们一定会坚决向对方表达不满。

后来，古伊德花在学习成为上级魔导师和伯爵继承人的时间变多了。

他过著充实的日子，弟弟们也越来越忙。

法比欧对剑术越发热衷，天天和护卫骑士对打。

艾路德想学好水魔法和冰魔法，认真念书做研究。

沃尔弗活用身体强化，向母亲学习骑士战斗技巧。

对古伊德来说，三个弟弟都有其可爱之处。

他不知道生活从何时开始出了问题。

自从他进高等学院后，二夫人就常因身体不适而回娘家疗养。

他只希望二夫人早日康复，从未怀疑她为何要回娘家、为什么那么频繁。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就该有人注意到这件事。

那一天，母亲带著古伊德，凡妮莎带著沃尔弗，碰巧就他们四个人一同前往领地。他还期待著能和弟弟一起骑马。

马车被袭击时，古伊德既震惊又恐惧。

但他丝毫没有怀疑这可能是家人或亲戚做的。

盗贼人数太多，自己有可能会被杀──他因恐惧和不安而动弹不得，母亲也使劲将他抱紧。

「没事，有护卫骑士保护我们。」母亲虽然这么说，身体却抖得比古伊德还厉害。

他没有推开母亲的手。

外头安静下来，他才出外查看，这时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凡妮莎倒在地上断成两截。沃尔弗在血泊中爬行，仍想继续战斗。骑士们倒地没了呼吸。

古伊德用冰魔法逮住剩下几名敌人，交由幸存的骑士绑缚起来。

好不容易回到王都的宅邸，他生平第一次见到父亲震怒的样子。

「不原谅……我绝不原谅！」

父亲发出冰冷怒吼，紧握的右拳流出血来，变成红色冰块掉落在地。

空中刮起白色冰晶，掩盖了所有声音。

房间里的佣人们被吹得东倒西歪，有的骑士膝盖跪地，有的骑士不禁做出防御姿势。

面对父亲的威吓与杀气，古伊德也颤抖到牙齿打颤，说不出话。

袭击者是二夫人父亲的手下──父亲查明真相后立刻行动。

他率领魔导师下属中的几名精锐前往二夫人的娘家。

古伊德不晓得父亲做了什么。

隔天便传来消息，二夫人的父亲病死，当家之位由其长子继承。

法比欧也在同一天失踪。

他骑马远行时，在途中和护卫骑士走散。

据说他落马而亡，遗体在深夜运回家。古伊德见到那比蜡还白、和大理石一样硬的脸庞，便明白他是服毒而死。

古伊德不敢问他的死究竟是自杀，还是父亲的命令。

到现在仍不敢开口问。

法比欧葬礼当天，有名骑士也跟著殉死。他正是远行时和法比欧走散的护卫骑士，跟了法比欧很多年。

二夫人失去父亲和儿子，在那名护卫骑士的遗体面前泪流不止，父亲见她这样一句话也没说。

后来，二夫人说要进修道院便离开宅邸，古伊德再也没见过她。

不知何时起，古伊德开始反覆作著那天的恶梦。

他受恶梦所苦，醒了就吐，几乎食不下咽。

母亲很担心他，但就连母亲一靠近，他都觉得痛苦。因为每次见到母亲，他就会想起那天软弱的自己。

而母亲见到沃尔弗，也开始出现僵住或昏倒的状况。或许是因罪恶感太过强烈的缘故。

在父亲的命令下，沃尔弗和部分女仆搬到别邸。

同一天，艾路德说想多留点时间学习并研究魔法，也搬进学院宿舍。

宅邸变得悄然无声的夜晚，古伊德不经意地走向法比欧的房间。

他总觉得弟弟还在房里挥著模型剑，只要自己一喊，弟弟就会出来，这让他无比难受。

过于整齐的房间里一个人都没有。

桌上只放著古伊德借他的魔物图鉴。古伊德无意间发现书页之间夹了一张纸。

法比欧在纸上以不同于平时的工整字迹写了一行字。

「古伊德大人，谢谢您。」

既不是哥哥，也不是古伊德大哥。而是加了敬称的名字。

看来自己连被叫哥哥的资格都没有了。

理解到这点后，古伊德的手和纸条瞬间化为冰块。

乾脆让自己全身冻结，向弟弟谢罪吧──他无法拋开这愚蠢的想法，身上的冰越变越厚，这时他的友人兼侍从冲进房间，揍了他一顿。

友人下手并不留情。古伊德被打到吐血，当场喝下回复药水。

古伊德对友人乱发脾气、大哭、诉说这一切──友人默默听完后，用烈酒将他灌醉。

隔天中午，他忍著头痛起床，锈色头发的侍从对他说：

「早安，古伊德·斯卡法洛特大人。」

侍从平时都叫他「古伊德大人」，如今却喊他的全名。

这让他意识到，自己不只是「古伊德」而已。

他是古伊德·斯卡法洛特，是斯卡法洛特伯爵家的长子。

他害凡妮莎被杀，害沃尔弗哭泣，将法比欧逼到绝境，将其母赶出家门，害许多骑士牺牲，自己活了下来。

就算活得再难堪，再龌龊，他仍是斯卡法洛特家的继承人。

他的身分不适合大哭大闹。不，他不会再允许自己这么做。

只要获得更强的力量，更不可撼动的权力，就不会再发生同样的事。

此后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尽责地扮演斯卡法洛特家的长子──

古伊德抱著这个想法走到了今天。

喝下用来醒酒的冰水后，古伊德总算抬起视线。

他用冰冷的唇舌命令身旁的侍从。

「帮我调查今天在联合演习中围攻沃尔弗那些人的名字和家庭背景。若有未婚的人，也查清楚有没有未婚妻。」

「好的，我会传令下去。」

「我还要完整的参加者名单。也帮我调查第一……还有第二、第三骑士团和魔导部队中，有哪些人可能对沃尔弗怀有私怨。」

「这点我也会转达。」

男人点点头，从古伊德旁边走到他对面。

「古伊德大人，不好意思，能和您谈一下吗？」

对方是他多年的侍从，也是他从学院时代就认识的友人。表情看起来十分严肃，锈色眼眸里透著些许怒意。

「没问题，约纳斯。我大概知道你要说什么。这里只有我们俩，你放轻松坐著说。」

「……好。」

约纳斯在对面的椅子坐下，用比发色更深的锈色双眸直视古伊德。

古伊德将酒杯放在他面前，为他斟满红酒。

「古伊德，就算是在王城中骑士团专属的区域，也别单独行动。魔导部队的护卫们找你找得要疯了。」

「我太生气了，下次会注意的。」

「确定会升为侯爵后，嫉妒你的人也变多了。你真的要小心。」

「好，我知道。」

「真是的，把外套挂在椅子上，还用手吃牡蛎，令堂看到不知道会怎么说……」

随意挂在椅子上的外套、不习惯拿牡蛎而被壳刮伤的指尖──约纳斯敏锐的观察力在这种时候总有点烦人。

「拜托帮我保密，我是想让沃尔弗放轻松说话。不过有一部分也是因为我很想尝试这些事。」

古伊德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说完，约纳斯依然板著脸，但终于喝了口酒。

「对了，你觉得这餐如何？吃得下吗？」

「肉还满好吃的。牡蛎的味道……我吃不太出来。」

约纳斯没说谎，但含糊带过。

古伊德刚才安排他在另一间包厢用餐，看来他不怎么喜欢牡蛎。可能是因为感受不到牡蛎的味道。

「我下次想带沃尔弗去吃好吃的牛肉。你要不要一起去？」

「我会以护卫身分同行。」

「反正是包厢，你就跟我们一起坐吧。」

「古伊德，连你和沃尔弗雷德大人单独在包厢用餐，我都很反对。沃尔弗雷德大人是斯卡法洛特家第三顺位的继承人，万一你遭遇不测……」

「你的意思是，沃尔弗可能会为了得到侯爵地位而伤害我？」

「应该不会，但你还是要考虑自己的立场和安全。」

「只要是沃尔弗的愿望，我都想为他实现──」

「古伊德！」

「开玩笑的。」

古伊德乾笑了两声，望向窗外的漆黑夜景。

「要是那天沃尔弗没有保护我，我现在就不在这里了。」

那天的恶梦他不晓得作了多少次。

即使不再作恶梦，他也绝对不会忘记。

那天，幼小的弟弟在血泊中爬行。

他已失去右手右脚，用见骨的左手握著剑，仍想往前爬。

在断气的母亲身旁独自战斗。

古伊德后来去神殿，见到年幼的弟弟在睡梦中流泪。

他的软弱让弟弟失去了一切──古伊德承受不住罪恶感，不敢抱沃尔弗，也没有安慰他，认为自己再也没脸见他便落荒而逃。

一直逃，一直逃，将年幼的弟弟一个人推入孤独与恶梦之中。

古伊德很清楚最该被责备的人是谁。

不是娶了三名妻子的父亲。

不是一心想保护儿子的母亲。

不是被卷入娘家阴谋中的二夫人。

那一天，在那个地方，躲在坚固无比的马车中，蜷缩在母亲的温暖怀抱中，像个幼儿般颤抖，没有善用力量的是谁？被袭击后，没考虑二夫人之子法比欧的处境，不和艾路德说话，因罪恶感而逃离沃尔弗身边的又是谁？

一切的元凶，就是自己这个懦夫。

作一千次恶梦都还算太轻，后悔一万次仍不能被原谅。

他是懦夫，牺牲弟弟和英勇的骑士们，自己毫发无伤地活下来。

他认为自己理当被怨恨，弟弟想必鄙视他、厌恶他到极点。

然而，沃尔弗却没推开他的手，那么他就没什么好顾虑的了。

不，即使将来有一天弟弟想甩开他，他也不会再放手。

「这次换我保护弟弟，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这是被年幼弟弟保护的懦夫，唯一能赎罪的方式。

第三卷 ◆商会活动与各自的尊严

「现今正在运作的，大概就这些。」

妲莉亚来到商业公会，在罗塞堤商会租的办公室中，聆听伊凡诺做的业务报告。

他们与服饰公会、冒险者公会谈妥合作方案后过了两周。服饰公会几乎已建立好五趾袜和乾燥鞋垫的生产线。

这方面算是告一段落，接下来罗塞堤商会必须前往王城，进行初次交货的拜会。虽然还有一段时间，但妲莉亚已感觉心情沉重。

「妲莉亚小姐，你表情真忧郁。」

「因为上次发生那种事……」

妲莉亚上次去王城拜访魔物讨伐部队时，聊到足癣防治方法，最后还身陷足癣疑云。她顾不得其他队员在场，向沃尔弗大声反驳：「我没有得足癣！」

她很想将上次的会议当作初次拜会，却不能这么做。

「别担心，当时沃尔弗先生应该只是想缓和气氛才会那么说，他们一定也已经忘了这回事。这次拜会只要照著规矩走就行了。」

「话虽如此，但这次还要遵循王城礼仪……」

「也对，我也得学会那些礼仪……」

两人同时叹气。

他们上次在进城前一天拚命学习礼仪。

不过临时抱佛脚还是露了馅，魔导部队员兰道夫悄悄指出她的错误。对方还建议她「可以向经常出入王城的商会请教」，她因而请嘉布列拉帮忙介绍。

有哪间经常出入王城的商会愿意将经验传授给刚成立商会的她？她对此感到很不安。

「我刚才还收到神殿寄来的信和包裹。」

「神殿？我们有和神殿做交易吗？」

「我之前曾通知神殿，我们会从五趾袜和鞋垫的利润中，提拨一定比例捐献给神殿，这是神殿回覆的感谢函。请看这个。」

「是魔封盒……」

伊凡诺拿出一个中型的银色魔封盒。

「里头装著我没见过的白色魔石……妲莉亚小姐，你看得出这是什么吗？」

魔封盒中装著几个纯白的石头。妲莉亚拿起其中一个，发现那魔石比外观重而扎实，透出的魔力很像凉爽的微风。

「应该是『净化魔石』……」

她听说净化魔石有点贵，很难大量购买。

「神殿该不会是想表达：与其贩售五趾袜和鞋垫，不如用净化魔石来治疗足癣吧？」

「应该不是。我去神殿递交捐献清单时，对方显得非常高兴……」

神殿是不是对罗塞堤商会有什么不满？还是他们预定捐献的金额有问题？她难以判断。

「咦？妲莉亚小姐，魔封盒的盖子上贴了东西。」

「是说明书吗？」

伊凡诺从盖子上拆下摺成四等分的小纸条。妲莉亚接过纸条，摊开阅读。

「『净化魔石也可治疗足部疾病。无法前来神殿接受治疗时，请使用魔石』……这是要我们将魔石转交给魔物讨伐部队患有足癣的人吧？应该不是送给我个人吧？对方没有误会吧？」

「……我想没有。」

妲莉亚连问了三句，但伊凡诺并未斩钉截铁回答她的疑惑，还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

她忍住想哭的冲动，拿起净化魔石。

「……伊凡诺，你要吗？」

「好！我很怕足癣复发。」

下属坦率地接受了。

「请收下。」

「谢谢！」

妲莉亚将三颗魔石装进皮袋，交给伊凡诺。她游移的视线碰巧停在对方的深蓝双眼下方，那里明显浮现一层青黑色。

「伊凡诺，你都冒黑眼圈了。今天起你就跟公会职员同一时间下班吧。」

「可是，要这么做……有点困难。」

「不然就把速度再放缓。如果有非做不可的工作，就让我帮忙吧。誊写和记帐我都可以做。」

「这样对你来说负担太重了。」

「不管谁病倒，结果都是一样的。毕竟我们商会只有两个人。」

伊凡诺望著玻璃窗，用指尖揉了揉眼睛。

「……好，我会量力而为。若有一方倒下，确实会拖累另一方。」

「嗯，再麻烦你。」

「我会暂时向公会雇用誊写文件的人，同时尽快招募员工。若有不错的人选，我看完履历后就会雇为临时工。可以等正式雇用前再请你面试吗？」

「没问题。不过，总觉得你的工作还是比较多……」

「也没那么多。现在还不需要训练员工，也不必负责顾客管理和商品管理。」

仔细想想，他们才刚起步。

罗塞堤商会现在只有妲莉亚和伊凡诺两个人，与顾客往来时全是经由商业公会，无须直接交易。就连魔导具商品也是交付商业公会，或由服饰公会直接送至王城的魔物讨伐部队，令人十分感激。

想到未来可能增加的管理工作，她有些焦虑。

「想到未来就很兴奋呢。」

「咦？」

听见意外的话语，她不禁出声询问。

「商会的人和物品变多，气氛会更活络。希望商会未来能有自己的建筑，如果还能有仓库和直营店，商业规模就能再扩大。」

「你好像很开心。」

「当然啦，我是商人嘛。换成是你……你可以想像一下，假设今天有一座巨大仓库，里头堆满各种魔导具素材，你可以自由使用，还能轻松取得稀有素材。不觉得很兴奋吗？」

「……的确会很兴奋。」

伊凡诺换个角度描述自己的期待，妲莉亚终于听懂了。

能透过更多方法完成自己想做的事固然可喜，但责任也会伴随著可能性一同出现。

「妲莉亚小姐，你有没有想采购的素材？我这边要订羊皮纸，想在今天内把订单整理好送出去。」

「我想订几样素材，现在写给你。」

上个月用的克拉肯胶带比预想中多很多。有几种史莱姆的库存也变少了。她还想购入一些史莱姆用在之后的试做中。

·克拉肯胶带　十卷

·魔封盒（银）　中型三个

·绿史莱姆粉　五罐

·黄史莱姆粉　两罐

·黑史莱姆粉　一只份

妲莉亚每样都订得不多，问题在于黑史莱姆。

她姑且先写了下来，但不知道黑史莱姆粉有没有在市面上流通。

黑史莱姆粉因其性质的关系，必须装在银色魔封盒严格控管，运送时也要很小心。不过，她总觉得对方会以一句「无法取得黑史莱姆」打发掉她。

「对方搞不好会认为我在找碴……」

妲莉亚不禁喃喃自语。

正当她犹豫要不要划两条线将这项删掉时，伊凡诺从她手中抽走纸条。

「伊凡诺，我还没写完。」

「对方如果没进，我们就取消这项，向其他供应商订购就好。我这就来写正式订单，送去奥兰多商会，我刚好要去那里领『妖精结晶』。别担心，反正他们的素材很便宜。」

奥兰多商会长依勒内欧答应她，可以让她在这三年以进货价格买进素材。既然对方都这么说了，他们就多多利用。

妲莉亚被悔婚后并未对奥兰多商会心怀芥蒂，但不用自己去进货，她仍松了口气。

「不好意思，本来应该由我去领的。」

「没事，这是下属的工作。『老板』就好好和嘉布列拉小姐讨论找商会谘询的事吧。」

芥子色头发的男人笑著走出办公室。

◆　◆　◆　◆　◆　◆

妲莉亚等了一会儿，才见到副公会长嘉布列拉。

罗塞堤商会有向她预约，但前一位客人拖得久了些。

在等待过程中，妲莉亚一直在画远征用小型魔导炉的设计图，没有浪费时间。

「抱歉来晚了，妲莉亚。我和前面的商会谈太久了。」

「不会，请别在意。是我一直麻烦您……」

「商会谘询怎么叫麻烦？这是我们公会该做的，你有事尽管说。」

嘉布列拉坐在办公室沙发上，显得有些疲累。应该不只是因为她今天穿著偏暗的深蓝洋装。

她似乎和伊凡诺一样，有太多公事缠身。

「关于学习王城礼仪的事，我问了两间商会，两间都答应了。一间是佐拉商会，另一间则是刚才和我谈事情的巴托利尼商会。我推荐你找佐拉商会，因为他们的商会长也是魔导具师。」

「佐拉商会长是魔导具店『女神的右眼』的老板，奥兹华尔德·佐拉吗？」

听见意外的名字，妲莉亚不禁询问。

仔细想想，奥兹华尔德在贵族街开了那么大一间店，即使经营商会，经常进出王城也不奇怪。

「对，你已经透过魔导具师的人脉认识他了吗？他开出的谘询价是两小时一枚大银币，而且说伊凡诺也可在旁聆听。不过，奥兹华尔德有很多被人误解的地方……」

「呃，如果您是指他太太们的事，我已经听说了。毕竟奥兹华尔德先生是我父亲的朋友。我前阵子也见过他。」

奥兹华尔德有三名年轻妻子，外人自然会说些闲话。但对妲莉亚而言，他纯粹是父亲的朋友。

「还好你是因为卡洛而认识他的。奥兹华尔德身段柔软，又很亲切，很容易吸引女性，也容易招来误会。但他本人还满正经的。」

听见「容易吸引女性」，她想起沃尔弗。

被人单方面迷恋不见得是好事。尤其是沃尔弗遇到的状况更令人同情。奥兹华尔德可能也有不为人知的苦处。

「我们家也闹过一阵子。我大女儿念初等学院时，去过几次『女神的右眼』买魔导具，曾经想送奥兹华尔德刺绣白手帕……」

嘉布列拉露出母亲的苦恼表情说道。

刺绣白手帕是贵族女性用来告白的信物。即使什么都不说，光是将手帕交给对方，就代表「你是我的初恋情人」。

初等学院需要考试才能进入，所以在学年龄不一，通常是九岁至十四岁。妲莉亚真心觉得那个年纪要向初恋告白还真有勇气和行动力。

「那条手帕后来怎么样了？」

「被我丈夫阻止，没送给奥兹华尔德。结果我女儿两周不跟我们说话……我丈夫还诅咒奥兹华尔德早死呢。」

「那真是……」

那是不是奥兹华尔德的错有待商榷，但就父亲的立场来说，确实很困扰。

双方不但年纪差很多，对方还有好几名妻子，不是理想的女婿。

不对，以她女儿的年纪而言，奥兹华尔德当时可能还只有一名妻子。

「不过恋爱就像『麻疹』嘛，她很快就死心，现在也已经嫁人了，这段回忆也成了笑话。」

「这样啊。」

「总之奥兹华尔德并不讨厌聊以前的事。」

「我就不问了……」

要是听太多事，下次见到奥兹华尔德时表情可能会露馅。

奥兹华尔德好心要教他们王城礼仪，妲莉亚不想对他失礼。若听到别人说他的事，妲莉亚也不会深究，听听就算了。

「奥兹华尔德先生时间上没问题吗？他同时经营商会和店面，应该很忙吧？」

「他会将工作分配给下属做，所以没问题。他说自己有一半的时间都在做研究，基本上只接不那么赶的案子，也会空出时间休息。」

听起来他很会掌握工作与生活的平衡。她和伊凡诺或许也能向他请教这方面的事。

「你学习礼仪时记得请伊凡诺陪同。你是女性，这么做并不失礼。另外，奥兹华尔德已有三位太太，应该不会再娶，但你还是不能放松警戒。」

「像我这种人不需要警戒吧……」

「什么叫『像我这种人』？妲莉亚，你这是在摆姿态，还是没自信？」

「我怎么可能有自信……」

被那双深蓝眼眸盯著看，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变小。

「你的长相确实不突出，但化了妆仍是个美人。既是出入王城的商会长，在魔导具师工作上也是稳赚的『摇钱树』。又是高等学院毕业，男爵之女。你为什么还是这么没自信？」

「毕竟从来没有人说我漂亮，我们商会也只有我和伊凡诺两个人。这次魔导具能卖出去只是运气好，一旦赋予失败就会把钱赔光，我开发出的商品也不见得会一直热卖。我虽然是男爵之女，但父亲过世后，这个身分也没太大的意义。」

嘉布列拉说的只是一些表面上的优点。

实际上，妲莉亚平凡无奇，魔导具师这份工作就某方面来说，赚得多赔得也多。

纵使她是男爵之女，但父亲已逝，也没有要好的亲戚。可说是孤立无援。

「你要多有自信一点，妲莉亚。我刚才之所以谈那么久，是因为巴托利尼商会长一直拜托我，帮你和他儿子安排相亲。明明还不到三个月。」

「相亲？」

「对，贵族基于礼貌，不会在悔婚或离婚后三个月内提出相亲邀约。现在才过一个月，巴托利尼商会长仍坚持一起吃顿饭也行……他们家有子爵地位，还说你嫁过去可以当大夫人，条件不错，你要和他儿子见一面吗？」

「不了，我不打算谈恋爱或结婚。」

妲莉亚立即回答，嘉布列拉听了眯起眼睛。

「之后若有其他相亲邀约也一律拒绝吗？」

「对，麻烦您了。」

「要是讨厌相亲邀约，可以常和沃尔弗雷德大人出去，这对相亲邀约是很好的『抑制力』。不过你可能会因而晚婚，甚至没办法结婚。」

「那样也不错呢。」

妲莉亚笑著回答，神情中没有一丝迷惘──这让嘉布列拉想起认真在白手帕上刺绣的爱女。

她当时只能假装不知道女儿的心意，在旁默默守护。现在也一样。

不过，她现在因为地位和年纪的关系，多了一些能做的事。

嘉布列拉用妲莉亚听不见的音量，喃喃说了句：

「……如果真的太晚，我会帮你推那个『抑制力』一把的。」

◆　◆　◆　◆　◆　◆

离开副公会长办公室后，妲莉亚前往马场，准备搭马车回绿塔。

刺绣白手帕的故事令她想起父亲卡洛。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曾在白手帕上刺绣。当时她大约六七岁，刚学会使用针线。

起初是因为女仆苏菲亚说：「妲莉亚小姐有一天也会在白手帕上刺绣吧。」

「贵族女性会将刺绣白手帕送给初恋情人。」妲莉亚当时听完说明仍似懂非懂。

她虽然有前世记忆，却很模糊，也没有恋爱经验。而且可能因为受限于身体成长的关系，她的理解力很难超出实际年龄。

但她很在意「初恋」这个词，忍不住问父亲有没有收过手帕。

父亲露出苦恼的表情回答：

「我没收过刺绣手帕……」

他别过眼神，显得很感伤，她也莫名感伤了起来。

她心想，母亲一定没有送过父亲手帕。

「爸爸，你现在还想收到刺绣白手帕吗？」

「或许吧。」

「……我送的也可以吗？」

不知他会说「我不想收女儿送的手帕，你送给未来的初恋情人吧」，还是无奈地说「我就姑且收下」──她有些犹豫地问完，父亲立刻大声回答：

「当然可以！这是我现在最想要的东西！」

父亲可能是不想伤害幼小的她才会这么说。

但妲莉亚受父亲的话激励，在苏菲亚的教导下努力刺绣。她用和自己发色相同的红线，绣了最简单的简化版野玫瑰。

她想在冬祭送给父亲而拚命赶工，连夜里也偷偷起床刺绣。

不过她当时只是个还没念初等学院的小孩。

成品很糟糕，线条扭曲，布料起皱。她过程中还不小心用针刺到手，在手帕上留下斑斑血迹。

到最后别说初恋，简直就是一条充满怨念的手帕。

她哭著对苏菲亚说：「变成诅咒手帕了……」她称赞道：「别担心，你做得很好。」

苏菲亚将手帕轻轻压洗，上浆，再细心熨烫。

经她整理后，手帕变得勉强能看。

「爸爸，这个送你。」

冬祭当天早上，妲莉亚来到工作间，将刺绣手帕送给父亲。

卡洛没有立刻接过手帕，而是一脸认真地从椅子上起身，在女儿面前单膝跪地，将右手放在胸口，慎重地以贵族之礼收下。

「谢谢你，妲莉亚。我会珍惜的。」

见父亲笑容满面，妲莉亚开心地回以笑容。

如果故事到此结束，应该会是段让人热泪盈眶的回忆。

没想到父亲接著却狂揉她的头，将她为了冬祭而做的造型完全弄乱。

为了庆祝冬祭，伊尔玛一大早就帮她绑了精致的发辫，还插上假花作装饰。

伊尔玛后来带著伴手礼前来，见状气得不停地责怪她父亲，但还是帮她重新绑好辫子。每当她想起手帕的回忆，就会想起后面这一段。

那条白手帕或许已不在绿塔。

即使如此，她每次想起父亲的大手，还有伊尔玛气愤的模样，都会忍不住笑出来。

妲莉亚在澄澈的蓝天下，带著笑容走出商业公会。

◆　◆　◆　◆　◆　◆

伊凡诺前往奥兰多商会前，先拜访了几间商会。

他通知那些商会，自己已辞去商业公会之职，加入罗塞堤商会。

每间商会听到他转职和改姓都相当惊讶，但这应该会成为不错的话题。

罗塞堤商会现在只有他和妲莉亚两个人。

若想为未来的行销和宣传铺路，或许可以先引起商人们的兴趣，由他们去带动话题。

妲莉亚和奥兰多商会次子托比亚斯解除婚约一事引发不少议论。

不过，妲莉亚后来成立罗塞堤商会，请到公会长和沃尔弗当保证人，旋即开发出五趾袜和乾燥鞋垫，还因而得以进出王城──这番堪称大跃进的成就激起更多讨论。

然而人们几乎没有机会询问妲莉亚事情始末。

她平常只来往于绿塔和商业公会之间，拚命工作。此外，外出时也都是和伊凡诺或沃尔弗一起。

既没有互相担任保证人的兄弟商会，也没有熟识的商会长。

再者，罗塞堤商会的保证人又是斯卡法洛特伯爵家的沃尔弗，以及商业公会长杰达子爵。其他商会也不敢因为他们是新商会就轻视他们。

那些商会即使想获取他们的资讯，想和他们攀关系，也很难直接和妲莉亚建立联系。

相对地，伊凡诺是前商业公会员──正确来说，他仍未离开商业公会，因此和许多商会长都交谈过，甚至参与过他们的交易。

很多人听说伊凡诺加入罗塞堤商会，便主动示好。

既然对方想从他身上获取资讯和交易机会，他也可以收取相应事物。

接下来就轮到他这个商人大显身手了。

伊凡诺回到马车上，心想还有一段路程便闭上眼睛，立刻被睡魔侵袭。

妲莉亚说得对，他可能真的累积了一些疲劳。

他恍惚地陷入睡梦中，眼前出现一片红色泥沼。

「你这个不孝子！你去哪里了！」

在那片红色泥沼前，舅舅流著泪痛骂他。他感觉不太到被揍的痛楚。

他在恋人家过了一夜，早晨带著愉悦的心情回家，却见到三具被麻布盖住的遗体。麻布下露出他父母和妹妹的鞋子。

他想掀开麻布，舅妈哭著阻止他。

他记得自己还是掀开了布，看见三人完全称不上安详的遗容。

然而在他记忆中，所有人都像戴了纯白面具，他完全不记得他们的模样。

「对不起，我害我们家的店被抵押，财产也没了。你妹妹身体不好，我们带她一起走，你要活下去。」他看著父亲潦草的遗书，难过到想吐。

父亲向来一丝不苟，不曾写出那种凌乱字迹。

他知道他们家的店状况不好，但父亲只对他说一切都会没事。

十九岁的他沉醉在梦寐以求的恋情中，从不在意其他事情。

红色泥沼变为红黑色时，他听见某人长长的哭喊声──

「……怎么不是和老婆初次约会的梦呢？」

从久违的恶梦中醒来后，伊凡诺叹了口气，轻轻摇头。

他在梦里像局外人般看著自己来王都前的经历。

不知有多少年没作这个梦，连在梦里也想不起家人的脸，他对自己的无情感到傻眼。

不过，他并没有像刚来王都时那样，作了一个恶梦就方寸大乱。

当时舅舅代替深受打击的他处理家人的身后事。

葬礼悄悄结束后，舅舅给他一些钱，建议他去王都。

这个城镇对他而言充满同情与好奇的目光、伤人的流言，还有与已故家人的回忆，的确很难再住下去。

后来他便在如血般的夕阳转为黑夜时，逃离城镇。

但他并没有坠入谷底，也没有自暴自弃。

因为他离开城镇时，有当时的恋人──现在的妻子陪著他。

恋人说要和他一起离开时，他知道往后会吃苦而拒绝了。

然而不管他说多少次「你在这里有家人、有工作，不必跟著失去一切的我离开」，她都不听。

伊凡诺打算瞒著她离开，她却已带著大包小包等在马场。

正当他惊讶到说不出话时，她喊著「我来当你的家人！」，没等他回话就将婚约手环套进他手里。

那是只银底镶著蓝月光石的手环。对伊凡诺而言，那至今仍是世上最美的手环。

「梅卡丹堤先生，目的地到了。」

「谢谢。」

伊凡诺听见马夫的提醒，扣好衬衫第一颗钮扣，系好蓝色领带。

穿著深蓝色三件式西装在艳阳下走动很热，但他仍整理好服仪，毫无任何松懈之处。

他用手帕仔细擦乾额头和脖子上的汗水，平静地推开奥兰多商会的大门。

「你好，我是罗塞堤商会的伊凡诺。我来下订单，并领取商品。」

他走向商会柜台，提高音量打招呼。

周围的声音随即变小，有些人还偷瞄他。

奥兰多商会里有一些人和伊凡诺打过照面。

不过气氛之所以变得尴尬，多半是因为听到「罗塞堤商会」这个名字。

「……请稍等一下。」

柜台小姐似乎不是托比亚斯传闻中的太太。

那名妙龄女子向伊凡诺点了头，走进里头的办公室。

「伊凡诺先生……？」

听见熟悉的声音，伊凡诺调整好表情，转过头去。那个人正是托比亚斯。

伊凡诺很久没见到他。他瘦了些，脸色也不太好。

「好久不见，托比亚斯先生。」

「好久不见。呃……你在罗塞堤商会帮忙，那商业公会的工作怎么办？」

「我辞职加入罗塞堤商会了，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呢。」

正确来说他尚未离开商业公会，但他故意这么说。

他在不知不觉间已和妲莉亚站在同一阵线，甚至想给她的前未婚夫一点颜色瞧瞧。

「妲莉亚会长也很忙，不过每天都很开心。」

他尽可能露出完美的笑容，邪恶的性格表露无遗。

「这样啊……」

伊凡诺做好心理准备，心想托比亚斯可能会说点什么，或开始问东问西。

没想到男人只回了短短一句话，不知为何还露出安心的表情。

「她……过得很好吧？」

「对，非常好。」

伊凡诺参不透对方话语背后的用意便照实回答。男人垂下眼眸，动了动嘴唇。

「……那就好。」

伊凡诺没理会他那细不可闻的低语。

他和妲莉亚已经分开。伊凡诺不打算把这种事告诉妲莉亚，增加她的心理负担。

「罗塞堤商会来的先生，久等了，这边请。」

「谢谢。」

伊凡诺在众人注视下，走进会客室。

在会客室里等他的是商会长依勒内欧。

依勒内欧好像也瘦了些，和伊凡诺一样冒著黑眼圈，感觉很微妙。对方用那双神似前任会长的黑色上吊眼盯著他，让他瞬间觉得自己像是被打量的商品。

「欢迎光临，伊凡诺先生。前几天舍弟给您添麻烦了。」

「不会，我已经加入罗塞堤商会，不属于商业公会。听妲莉亚会长说他们已经断得一乾二净，对我来说一点都不麻烦。」

依勒内欧请伊凡诺在沙发坐下，事务员端来红茶。

事务员走出会客室的同时，依勒内欧将银色魔封盒放在桌上。

「这是罗塞堤商会长想要的『妖精结晶』。」

「谢谢。真美……会长会很开心的。」

伊凡诺打开魔封盒，看见七彩的结晶体。

他听妲莉亚说过妖精结晶的样子，实际比他想像的更美。

七彩光芒在水晶般的结晶体中不断滚动，闪闪发亮。

经过加工，应该能做成比宝石更棒的饰品。

「这是我们的订单，不好意思数量有点少。如果有无法取得的商品，就请直说。」

「……不会，我们尽量找找看。黑史莱姆粉可能会花些时间。」

依勒内欧蹙著眉头几秒，很快又调整好表情。

「麻烦您了。我已确实收到『妖精结晶』。」

伊凡诺在妖精结晶收据上以稍大的字签完名后，递还给男人。

「请确认。」

「好的，是……梅卡丹堤，先生？」

依勒内欧念出他的名字，疑惑地看著他。

「对，我叫伊凡诺·梅卡丹堤。」

「冒昧请问，您改姓是因为成为某家的养子吗？」

「不，我只是改回原本的姓氏。我本姓梅卡丹堤，我父亲是欧里斯·梅卡丹堤。」

伊凡诺一口气说完，依勒内欧睁大眼睛。

「伊凡诺先生，您是梅卡丹堤商会的……」

「是的，我只是姑且说说看，没想到您竟然记得，真荣幸。我是梅卡丹堤商会长的儿子，也就是以先见之明著称的令尊率先抽手的那间商会。」

「……唔！」

话一说完，依勒内欧大惊失色。

伊凡诺勾起嘴角，心中有股扭曲的满足感。

那已是十六年前的往事。

他父亲担任保证人的商会倒闭，梅卡丹堤商会因而背负庞大的债务。

消息传开后，有几间商会立刻终止与梅卡丹堤商会交易。这举动宛如导火线般，使梅卡丹堤商会接连失去其他交易机会，将他父亲逼入绝境。

最先终止交易的商会有三间，其中一间就是奥兰多商会。

和摇摇欲坠的交易对象切断关系对商会而言再正常不过。伊凡诺并不怨恨他们。

但他至今仍记得终止交易的商会名称和顺序。

依勒内欧当时应该不到二十岁，还在见习中，伊凡诺对他也没什么芥蒂。他们那时在商业方面都还是新手。

「抱歉突然聊起往事。请放心，梅卡丹堤商会并未留下任何祸根。我只是很高兴您还记得家父的名字。」

男人一瞬间就敛起惊讶的表情回道：

「是的，我也记得令祖父非常精明干练……」

依勒内欧不愧为大型商会的商会长，不甘心单方面受到惊吓。

他双手交握，黑眸望著伊凡诺。

「伊凡诺先生，您是像祖父呢，还是像父亲呢？」

即使听见带刺的问题，伊凡诺仍努力维持自己的表情。

他祖父是个出了名的狠角色，被私下称为「冷血商会长」。

他父亲虽被尊称为「仁德商会长」，却过于温柔宽厚。

父亲继承祖父花一代时间培育起的商会后，替有困难的同业作保而失去了一切。

伊凡诺当时只是个毛头小子，什么都做不了，便逃离了家乡。

他虽然舍弃梅卡丹堤这个姓氏，但十六年来感受到的痛苦并不少。

每当他以公会员身分协助他人做生意时，都会设想「换做是自己」会怎么做。

他已离开对自己照顾有加的嘉布列拉，恢复商人身分。不会再逃了。

尽管伤痕累累、残破不堪，他身上仍有商人的尊严。

再次背负起的名号，不属于祖父也不属于父亲，只属于他自己。

「内人说我两者都不像。而且一般不都说，儿子像母亲吗？」

依勒内欧的母亲过去常待在奥兰多商会，最近却不见踪影，应该是受某个贵族的影响吧──伊凡诺暗讽这件事，但眼前的男人仍维持业务笑容。

「人家都说我像父亲。」

「是吗？真羡慕您能被人称赞有『先见之明』。」

如果依勒内欧真有先见之明，就不会伤害妲莉亚，也不会让她离开。

这结果对妲莉亚而言是好事一桩，但奥兰多商会不知蒙受多少损失。

依勒内欧微微挑起单边眉毛。

看来伊凡诺回刺他的话稍微奏效了。

「希望我们合作愉快，经营顺利。」

「是的，合作愉快，经营顺利。」

他们说完制式化的招呼语，同时伸出手，和对方礼貌性地握手。

双方手心都出了很多汗，让人觉得莫名好笑。

罗塞堤商会中负责做生意的不是妲莉亚，而是伊凡诺。

他只希望两间商会各自生意兴隆，如果能在某处交手也不错。

两名商人脸上挂著笑容，刺探对方的心意，预测对方的动向。

伊凡诺这次如愿登上商业舞台，还幸运地有黄金女神的陪伴。

他不会输，也不会退缩。

他换上真心的笑容说：

「往后请多关照罗塞堤商会。」

◆　◆　◆　◆　◆　◆

「我又有件事要向你道歉了……」

昨天傍晚，沃尔弗派使者来绿塔说有急事，想在明天或后天方便时见面，妲莉亚便选了早茶时段。

沃尔弗单手提著蛋糕盒，跟著妲莉亚上二楼，还没坐下就突然道歉。

「怎么了？」

「上次外出时跟踪我们的人，是我哥哥派的护卫。」

「原来是这样，还好不是坏人。」

妲莉亚松了口气。

她原本还担心沃尔弗被人盯上，还好是护卫。

她招呼沃尔弗坐下，对方才照做，神情却依旧严肃。

「还有一件事……我哥哥因为担心我而调查了你的经历，也给我看了其中一部分，真的很抱歉。」

「那个，该不会只有这样吗？」

「经历被调查，你不生气吗？」

「感觉确实不怎么好，但你是伯爵家的人，和身为平民的我在一起，哥哥自然会担心。而且我的经历很普通，也调查不出什么。」

妲莉亚没犯过罪，在学院里也不是学费全免的资优生。

小时候只在绿塔附近活动，学生时代往返于学校和绿塔，成为魔导具师后出没于绿塔和工作地点。此外只会和父亲或朋友外出吃饭、购物。

唯有这个月出门频率较高，还是和面前的沃尔弗一起。

她经历中值得一提的只有工作上开发出的防水布和五趾袜，以及被悔婚的事。不过后者是对方提的，她也无可奈何。

想到这里，她忽然顿了顿。

护卫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跟著沃尔弗的？──若是从那天出门开始，妲莉亚拉著他袖子走路的样子岂不也被看见了？沃尔弗抱著她跳到屋顶上那一幕呢？

若护卫全看见了，她真是难为情到想在地上打滚。脸颊一下子热了起来。

「妲莉亚？」

「我想起那天的事，觉得很害羞。我还抓著你的袖子，像小孩一样。」

「咦，不知道护卫向哥哥报告我的行动时，说得有多详细……」

沃尔弗也回忆起自己做过的事。

那张脸罕见地慢慢变红，他用一只手遮著眼睛，垂下了头。

「呃，谢谢你的蛋糕。要喝茶吗？」

「……麻烦你了……」

妲莉亚去厨房前，他一直垂著头。

「沃尔弗，趁热喝吧。你送的起司蛋糕看起来好好吃。」

妲莉亚泡好红茶，看著那盘烤起司蛋糕，心情总算好了些。

「我每次来都在向你道歉。」

「没这回事，别在意。」

心情还没完全平复的沃尔弗罕见地在红茶里加了三颗方糖。

「……我们家将会在西区这座塔附近设立接送马车的马场。我哥哥说要投资。」

「太好了。这一带没有接送马车，还有人因此搬离这里呢。」

「没有接送马车很不方便吗？」

「对啊，这附近连公共马车班次也很少，有急事或生病、受伤时，很需要马车。应该会有很多人为此感到开心。」

沃尔弗虽然会搭接送马车，平时仍以步行居多。他能用身体强化，脚程很快，可能不了解马车有多珍贵。

「我家的马车也会停在那里，你往返公会或出门时，就用我的马车好吗？我经常远征，用不到马。你要寄信给我时也可以送到那里。」

「意思是要我搭斯卡法洛特家的私有马车吗？」

「对，我会请人将马车布置得不那么显眼。要写上罗塞堤商会的名字也没问题。」

「不用了，商会将来也会买自己的马车。」

「在那之前就先用我家的吧。你是商会长，我希望你尽量别单独行动。」

不知是不是错觉，沃尔弗的声音听起来比平常轻。

妲莉亚停下用叉子切蛋糕的动作，望著沃尔弗。对方率先别开视线。

「沃尔弗，发生什么事了？」

「的确有些事……」

「不想说也无妨，如果想说就尽管说。」

妲莉亚能做的只有倾听，但仍希望这样能让沃尔弗心情轻松一些。她抱著这样的想法说完，对方依然垂著眼眸。

「还好这次是我哥哥雇的护卫，一想到对我怀恨在心的人可能会找你报复，我就有点害怕……」

「我不会被盯上的。」

「很难说。我不清楚有谁恨我，也体会到那些人的行动难以预料。」

「果然发生了一些事。」

「我在这次演习中被一群敌方骑士攻击。有个骑士听到未婚妻想邀我参加茶会，便设法让我受伤。」

「一群骑士！你还好吗，沃尔弗？」

他看起来没受伤，或许已经接受了治愈魔法。

「多亏有天狼手环，我毫发无伤。队友也帮忙掩护我。对方被严正警告，应该得接受再训练。」

「那些骑士太过分了吧。」

「命令他们的人是侯爵之子，他们可能无法拒绝吧。我哥哥担心到特地来演习场附近找我，所以不会有下次了。」

沃尔弗的哥哥之后确定会升为侯爵。

他们最近又恢复联络，哥哥一定会保护他的。

不过，这次演习的敌方骑士实在太过分。妲莉亚不敢相信王城里的骑士竟会做这种事。

说到底沃尔弗根本没有错。对方在憎恨沃尔弗前，应该先向自己的未婚妻抗议才对。

妲莉亚喝著红茶压抑怒火，忽然发现沃尔弗的金眸中有深深的阴影。

沃尔弗欲言又止，终于开口说：

「我想了很多，考量到你的安危，你在工作之外还是和我保持距离……」

「我不要。」

她不假思索一口回绝。

「啊，对不起！你还没说完……」

「不会，谢谢你，妲莉亚。我和你一样。我想说的是，『这样或许比较安全，但我很任性，不想这么做』。」

沃尔弗平静地微笑，刚才的阴影已从他眼中消失。光是这样，就让妲莉亚放下心来。

「我对你很抱歉，希望你小心点，有事尽量找我帮忙。不过我能做的也很有限就是了，连马车也是哥哥帮我安排的。」

「不，你帮了我很多。那我就不客气，向你们借用马车了。」

「能这样最好。或许是我太操心，但若有什么状况，可以立刻告诉我吗？」

「好。」

妲莉亚点点头，终于又喝了口红茶。

「……真希望我是个普通的平民，能够待在你身边。」

沃尔弗自言自语般，用她勉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

她原以为自己已经很明白，但听见这番话时还是很难过。

沃尔弗是贵族，和她这个平民当朋友，并不是件普通的事。

他们能像现在这样相处就已经是奇迹了。

刚才沃尔弗说「保持距离比较安全」时，她脱口说出「不要」，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接著她发现一件事。

无论是以朋友、有用的魔导具师、商会的工作伙伴，任何身分都没关系，自己想待在最接近他的位置，让这一同欢笑的日子尽量延续下去──她在不知不觉间有了这样的愿望。

这个愿望不知是源自对朋友的独占欲，还是对自在相处的依恋，抑或是对孤独的恐惧。这执著的心愿，她无法对沃尔弗说出口，短时间内也无法割舍。

为了不造成他的负担，不被他守护，自己能做些什么？

尽量多做些有用的魔导具？努力取得男爵地位？使罗塞堤商会壮大？──这些在斯卡法洛特伯爵家的名声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

话虽如此，这样总比什么都不做来得好。她只能一点一点累积能做的事。

她希望自己强大到可以对等地站在沃尔弗身边。

至少强大到，若某天两人必须切断关系，自己也不会让他担心。

这是身为他朋友的微小尊严。

「……红茶冷了，我去重泡。」

妲莉亚现在不太敢直视沃尔弗。

她挤出笑容，站了起来。

第三卷 ◆魔导具师、骑士、小物工匠与商人

「我是甘道菲工房的费尔莫，请多关照。」

「你好，我是魔物讨伐部队的沃尔弗雷德·斯卡法洛特。」

费尔莫从椅子上起身，行了个礼。

他比初次见到妲莉亚时更冷淡、更面无表情。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沃尔弗是贵族而神经紧绷。

绿塔的工作间感觉显得很狭小。

妲莉亚旁边坐著沃尔弗，对面是费尔莫，斜对面则是伊凡诺。

这群人坐在同一张桌子旁，实在有点不可思议。

今天下午，妲莉亚要和甘道菲工房长费尔莫讨论小型魔导炉的改良方案。她心想既然是魔导具，乾脆在工作间边改良边讨论，便邀费尔莫来绿塔。

伊凡诺知道妲莉亚一个人住，而且他也想参与改良的讨论，于是一同前来。

早上就来的沃尔弗今天整天休假，便也待了下来。

她本来就是为了让沃尔弗远征更便利，而开始改良小型魔导炉。沃尔弗也是商会的一分子，四个人一起讨论，应该会有更好的想法。

没想到费尔莫反应如此冷淡，不知道是什么事惹他不开心。他看似不悦地板著一张脸，沃尔弗也被他的情绪传染。

「呃，费尔莫先生？」

「我不懂贵族礼仪，担心做出对斯卡法洛特大人失礼的事……」

「不会的，别在意。」

「……我就知道会这样。」

伊凡诺看了看费尔莫和沃尔弗，露出苦笑对妲莉亚说：

「在讨论炉子的事之前，能不能闲聊一下，缓解这紧绷的气氛？」

「好啊，我先去泡茶。」

「不好意思，妲莉亚小姐，麻烦你了。」

距离下午茶还有段时间，但妲莉亚希望这样能缓解费尔莫的紧张，想著便走上二楼。

「好，趁妲莉亚小姐去二楼这段时间，我们几个男人就敞开心胸聊天，增进感情吧！」

「啥？」

「伊凡诺？」

伊凡诺突然换上开朗而随兴的口吻，其余两个人讶异地看著他。

「没多少时间，我就直说吧。费尔莫先生，沃尔弗先生并没有包养妲莉亚小姐。他们是好朋友，也是商会伙伴。」

「伊凡诺先生，你现在说这些干嘛？」

「现在公会里流传著许多谣言──费尔莫先生想必听了一些奇怪的谣言，为妲莉亚小姐感到担心吧？毕竟沃尔弗先生长得这么帅。」

「伊凡诺，你是要我怎么辩解？」

沃尔弗眉头深锁，不由得说出真心话。

费尔莫看见他的反应，抓了抓斑白的茶发。

「是这样吗……真抱歉，我今天在公会听了很多闲话，不太高兴。」

「甘道菲先生，方便告诉我们是怎样的『闲话』吗？」

「可以啊，可是很难听喔。啊……不太悦耳，斯卡法洛特大人。」

费尔莫原想用平时的口吻，连忙改口。沃尔弗见状摇了摇头。

「我们都放轻松讲话吧。我平常也是这样，太多礼反而很麻烦。你可以叫我沃尔弗。」

「可是……」

「费尔莫先生，别担心，我在只有商会成员的地方也是这么说话的。我也想了解那些闲话，拜托了。」

「……知道了，反正我再怎么装也会有破绽。你也叫我费尔莫吧。」

费尔莫解开衬衫第一颗钮扣，轻轻叹了口气。

他没必要隐瞒，就将听到的都告诉他们。

「我在公会听到人家说，『妲莉亚小姐以魔导具师工作为优先，和奥兰多商会的次子分手，为成立商会而自愿被斯卡法洛特大人包养』、『妲莉亚小姐为筹措罗塞堤商会成立费用，而讨好斯卡法洛特大人』、『斯卡法洛特大人听到妲莉亚小姐被悔婚，便趁机包养她』，在马场则听到『妲莉亚也迷惑了伊凡诺先生，将他挖角过来』。」

「您等一下再告诉我那些人的长相和服装，还有听见流言的确切位置。不过这些人还真有想像力，说的事和事实天差地别。」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认识『妲莉亚』时，她已经是商会长，我们也只是朋友而已。」

一人面带笑容弯折手中的笔，另一人毫不掩饰嫌恶，深深叹气。

费尔莫看著反应完全相反的两人，这么问道：

「妲莉亚小姐为人正直，为什么会有那些奇怪的流言？」

「那些流言有一部分是奥兰多商会为了保护次子而散布的，徵得了妲莉亚小姐同意，但仅限于『她想从事魔导具师工作而解除婚约』这则。其他的可能是被人加油添醋，越改越糟吧。再来是因为单身女性当到商会长，商会经营顺利还能进出王城，她本身又是杰出的魔导具师，因此招人嫉妒。」

那些反覆询问沃尔弗的事，希望能认识他的女人。

那些听到妲莉亚这名年轻女性既是能干的魔导具师，又成立商会，见不得她好的人。

那些表面上投以欣羡目光，私底下闲言闲语的人。

他们都有可能出于嫉妒而扭曲事实，制造谣言。

「原来是这样……」

「费尔莫先生，这些话可能不该由我来说，但我希望您明白真相。妲莉亚小姐的前未婚夫是奥兰多商会的次子。他在外面有了女人，而在结婚前一天向妲莉亚小姐悔婚。」

「真过分。」

「没错。妲莉亚小姐因而无法再向奥兰多商会采购素材，她为了获取魔导具素材，独自成立商会。您也知道她开发能力很强。后来她的朋友沃尔弗先生成了商会保证人，我也想在这间商会做生意，而毛遂自荐请她让我加入。这点嘉布列拉小姐可以作证。」

「我也有话要说。妲莉亚一点错都没有，所有跟我有关的坏话，全都是我的问题。」

黄金色眼睛恳切地望著费尔莫。看见那正直的眼神，费尔莫完全明白那些流言是假的。

「知道了，我下次听见流言会向他们更正。」

「您不用理他们。我只希望您随时告诉我散布流言者的资讯，至于妲莉亚小姐被沃尔弗先生包养之类的闲话，反而能保护她。」

「等等，伊凡诺，这样妲莉亚的名声……」

「比起名声，现在更重要的是预防损害。只要商会壮大，名声自然会变好。她解除婚约才一个月，其他商会就巴不得想和她做生意，还不到三个月就有相亲邀约。两位若向外界澄清『只是朋友』，邀约岂不是会接踵而至吗？」

伊凡诺笑著说完，沃尔弗微微转动脖子。

「……妲莉亚有相亲邀约？」

「是，您没听说吗？有人透过嘉布列拉小姐提出邀约，妲莉亚小姐当场就拒绝了。她还说之后的相亲邀约一概拒绝。」

「……提出邀约的是谁？」

「巴托利尼子爵，他想帮儿子安排相亲。」

「……是喔。」

伊凡诺将视线从表情消失的沃尔弗身上移开，对费尔莫笑著说：

「对了，费尔莫先生，我很想问您一件事。」

「什么事？」

「您是胸派，还是腰派？」

「喂，我们又没喝酒，说这个干嘛？你也满没分寸的嘛。」

费尔莫不敢置信地说完，芥子色头发的男人回以微笑。

「想知道男人的『为人』，这样问最快。所以您是哪一种？」

「胸派，但硬要说的话应该是『颈派』……」

「颈派还真罕见……难怪您太太平时都把头发挽起来。」

「……伊凡诺先生，我想请问一下，你为什么会知道我老婆『平时』都梳什么发型？」

深绿眼睛犀利地盯著伊凡诺。

「……伊凡诺，我们不是要增进感情吗？」

「没有啦，因为甘道菲太太常来公会，我很常见到她！记得客人的长相也是公会员的职责之一。」

「这样啊。那么伊凡诺先生和沃尔弗先生又是什么派？」

「我是胸派。」

「腰派。」

听完两人的回答，费尔莫点了点头。

「顺带一问，两位可接受的年纪范围大概是多少？尤其是伊凡诺先生。」

「不不不，您误会了，我只钟情于我妻子！」

「我……」

沃尔弗说著忽然抬头。

「别聊这个了，妲莉亚刚刚开了二楼的门。」

「沃尔弗先生，您耳朵真好……」

「我只是记取上次的教训……」

他上次和伊凡诺聊到胸派腰派话题时，偶然被妲莉亚听见。

妲莉亚当时的冷笑，他绝不会忘记。

沃尔弗懊悔至极，甚至想抹除这段过去。因此他这次用了身体强化，边聊边注意楼上的声响。

老实说，自从聊起这个话题，他就已将口袋中的防窃听魔导具开到最大。

「我们来聊远征的话题吧！」

「好的，洗耳恭听！」

「真是的……」

见他们切换得快又有默契，费尔莫露出浅笑。

谣言真的不能信。

他听完谣言，脑中所想像的是虚有其表又讨人厌的贵族男子，以及被商会利益吸引的前公会员。

实际见面聊过后才发现，他们都是正直而值得信赖的人。

费尔莫打从心底认同他们待在妲莉亚身边，也明白她为何信任他们。

他们看起来如此快乐，费尔莫也想加入他们。

「好吧，聊就聊。感觉满有趣的。」

◆　◆　◆　◆　◆　◆

妲莉亚端著红茶回来时，三人开心地聊著远征的话题。

刚才的紧绷气氛已然消失，费尔莫和沃尔弗很快就改以名字相称，口吻也轻松许多。听著男人们开朗而高亢的声音，她感到有点羡慕。

「费尔莫先生，你们能聊得来真是太好了。」

「多亏伊凡诺先生带动话题，我没那么紧张了。」

妲莉亚对笑容满面的费尔莫回以微笑，放下心来将红茶端给大家。

「这是改良过的炉子，暂名『远征用炉』。」

她喝了口红茶喘口气后，从架上拿出两个改良过的小型魔导炉。

男人们紧盯著妲莉亚拿到桌上的炉子。

「好厉害！变得好小……」

「携带起来应该很方便。」

「我可以摸摸炉子吗？」

「请，可以拆开来没关系。炉盖同时也是锅子。」

费尔莫脱下外套挂在椅子上，随即打开用来当炉盖的锅子。接著又将放置魔石的部分、调整火力的旋钮一一拆开来观察。　　

「这种轻量化方式真高明。」

「谢谢，我参考了你借我的书。」

听见费尔莫的称赞，妲莉亚很开心。

一旁的沃尔弗见到锅子却露出微妙表情。

「沃尔弗，有什么问题吗？」

「还好，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觉得这锅子有点小。我们队上很多人食量很大。不过食物可以分开来料理，这样也不成问题。」

魔物讨伐部队的队员都是成年男性，远征时活动量大，需要大容量的锅子煮伙食才吃得饱。妲莉亚一心只想著将炉子缩小，完全忘了这回事。

「妲莉亚小姐，可以把锅子做深一点吗？」

「这样整体就会变高，携带起来……」

「只要将锅子侧边用薄的S型板做成可伸缩的形式就行了。现在用的是铁和铜混合板，应该可以加工。」

「费尔莫先生，加工费不便宜吧？」

「的确会有点贵……」

将薄S型板连接成可伸缩的蛇腹状是金属水管常用的加工方法。加工时要将S型板弯折连接在一起，既费工又耗时。这点子虽然不错，但考虑到工匠的加工费，成本有点高。

「沃尔弗先生，炉子真的有必要缩到这么小吗？」

「这个大小再好不过，再大一些应该也没关系……」

要让锅子变大，只要将炉子改得比现在大一些即可，但这样重量和体积都会增加，令人伤透脑筋。

「若有其他问题，都请直说。」

「重一点也没关系，希望能有炖煮用的锅盖。如果能有平底锅就更好了，但应该很困难吧……」

「用薄一点的金属板做平底锅，同时当成锅盖如何？」

「做成套锅就行了吧，分成浅锅和深锅，叠在一起。这样就有两个锅子，浅锅还能当成平底锅。」

费尔莫说的套锅，指的是尺寸稍有差异的锅子，这样确实能堆叠，然而重量的问题还是没解决。

「套锅的把手要怎么做？」

「可以用粗的钢丝做成把手，往锅子侧边摺叠。两个锅子的尺寸可以差多一点。如果强度不够，就做两个把手，分别往左右摺叠。」

「做成可拆卸式把手会不会更省空间？」

「不要比较好，在远征中弄丢把手可就麻烦了。」

「无论怎么做好像都需要不少加工费……」

「如果加工是必要的，成本变高也很正常。」

魔导具师、骑士、工匠、商人，每个人的观点和需求都不同，因此聊了好一阵子都没有共识。

「妲莉亚小姐，你打算卖多少？」

「三枚大银币。」

「你花了多少材料费和制作时间？」

「材料费是一枚大银币加一枚银币，制作时间大约两小时。」

「看来必须提高售价或降低材料费。扣除材料费和人事费后，利润至少要占五成。」

「要到五成这么多啊……」

「商会和工房不同。利润若不抓这么多，就没办法应付开发费和宣传费。费尔莫先生，你会怎么降低成本？」

伊凡诺拿起炉子，问出商人最关心的问题。

费尔莫想了一下后摇了摇头。

「很难。虽然可以让金属板变薄，但这样强度会变差……」

「我觉得再贵一点也没关系。」

「部队的预算有这么多吗？你们用的毕竟是国民的税金。事关利益问题，可动用的钱应该不多吧？」

「没问题，这么好的东西我们愿意自费购买。」

沃尔弗摸著远征用炉，露出灿笑肯定地说。

「这可以拯救我们部队。我们远征时早晚都吃黑面包配肉乾，最多再来碗加了乾燥蔬菜的温汤。午餐和点心是起司、坚果和果乾。有时晚餐可以配一杯酒。就这么持续两天至一个月以上。」

「我都不知道……听起来满痛苦的。」

「部队里的贵族也能接受吗？」

「可能习惯了吧。不过确实有不少人因为饮食问题而离队，或者身体状况变差。」

「这样会影响到任务吧？不改变还真的不行。」

「是啊，真的希望能改变。而且我们不晓得哪一餐会是『最后的晚餐』，还是吃好一点……」

沃尔弗话说到此，闭上了嘴。其他三个人也陷入沉默。

最后的晚餐──也就是死前最后一餐。

讨伐魔物是一份出生入死的工作。或许真的有人在远征中的最后一餐就是吃这种伙食，眼前的黑发男子应该见证过这种事。

而他本人担任的，正是死亡风险最高的先锋赤铠。

「……这么说不太好，我只是打个比方。」

「不，你说的这点也很重要……我去年和今年都见过部队员的『骑士团葬』。」

「现在有魔导师和神官和我们同行，殉职的人不像以前那么多。但和魔物战斗时很难预测对方动向，也容易发生事故。」

他们的对话妲莉亚听在耳里，但不愿理解。

她紧闭双唇，盯著桌上另一台远征用炉。

「……我想问一下，这个能在帐篷里用吗？」

费尔莫转换话题。妲莉亚听见他的问题，连忙说明。

「可以，但要小心火灾，注意通风。炉子直接接触锅子底部，所以在室外就算有一点风也能用。」

「我好想立刻去远征，用用看这炉子再回来……」

不知是不是刚才的事让沃尔弗头脑混乱，他开始说些奇怪的话。

要用炉子不必等到远征，现在出去外面就可以用。

「要不要在院子里用用看？我们可以同时用小型魔导炉和远征用炉，互相比较。」

「好啊，我也想看看炉子实际上在户外如何使用。要煮水吗？」

「不，我去切点食材过来，试试看煎东西效果如何。请各位稍等一下。」

「要切食材的话我可以帮忙。」

「那我和费尔莫先生就待在这里，想想怎么降低成本。」

◆　◆　◆　◆　◆　◆

妲莉亚和沃尔弗去了二楼后，伊凡诺将小型魔导炉和远征用炉摆在一起。他不懂炉子的构造，但很佩服妲莉亚竟能把炉子缩得这么小。

身旁的费尔莫直直盯著通往二楼的楼梯。

「……伊凡诺先生，那两个人应该在交往吧？」

「他们说是朋友。」

费尔莫问得很突然，伊凡诺仍立刻回答。他瞄了一眼费尔莫的脸，对方脸上浮现大大的问号。

「朋友……？」

「他们的身分毕竟有差，一个是未来侯爵的弟弟，一个是平民百姓。」

「我不懂贵族的规定，但真的有这么难吗？妲莉亚小姐不是商会长吗？」

「如果和传闻一样是『包养』就简单了。但身为平民的妲莉亚小姐若想和伯爵家的沃尔弗先生并肩而行，那必定是条『荆棘之路』。这是一位贵族说的。所以我希望妲莉亚小姐有天能当上男爵。」

「……这样她就会幸福吗？」

「我不知道。但若她自愿穿越『荆棘之路』，我当然希望她得到幸福。」

费尔莫的表情就像为女儿担心的父亲。那模样让伊凡诺想起妲莉亚的父亲卡洛。因此，他刻意换上开朗的声音问：

「费尔莫先生，您想不想建新的工房？比现在大三倍，不，五倍的工房。」

「你每次拋出的话题都很突然。」

「如果有一间大工房，里面放著最新的器材及稀有金属和素材，旁边再盖间玻璃工房，除了工匠外，还能使唤魔导师和魔导具师，您觉得怎么样？」

「我没那么大的野心，做自己能力所及的事就够了。我这个年纪已经不适合作梦了。」

男人眯起深绿眼睛，侧过身斜斜地望著伊凡诺。

伊凡诺见那道目光饱含疑惑和兴趣，于是重新选择措词。

「这样问好像行不通，我就开门见山地说吧。您想不想为罗塞堤商会，不，为妲莉亚小姐经营专属工房？虽然现在说这些还太早，但我希望能找到值得绝对信赖的工匠和工房。」

「原来如此……妲莉亚小姐知道这些吗？」

「不，这是我自己的想法。」

「那就算了。别误会，我不是对你有什么意见，只是觉得妲莉亚小姐明明没这么要求，我，不，我们却擅自行动，好像不太对……」

男人的语尾小声到像在叹气，伊凡诺哼笑了一下。

「您是男人，却连主动追求的胆量都没有吗？还是您在工作方面也『上了年纪』？」

「……喂。」

听见挑衅的话语，深绿眼眸宛如映出火焰般亮起。

他接著却闭上眼睛不发一语，微微勾起嘴角。再度睁眼时，眼中已无热度。

「……你的手段很高明，可惜我不是小毛头，不会因为这样就被煽动。」

「真可惜，果然姜是老的辣吗？」

「我的确比你资深一点。」

「我想问来当作参考，您在什么情况下才会被煽动呢？」

「家人有危险时吧，还有……我迷上的女人遇到危机时可能也会。」

费尔莫露出得意的笑容，伊凡诺垂下头，双手交握。

「……我再想想如何煽动您好了。」

◆　◆　◆　◆　◆　◆

绿塔厨房里，妲莉亚切著蔬菜，沃尔弗切著肉。

妲莉亚突然有个想法，将冰桶里的果汁和气泡水拿一些出来，换成白酒和黑爱尔啤酒。

「妲莉亚，等等要喝酒吗？」

「大家难得聚在一起，我想办场罗塞堤商会的交流会。啊，家里还有很多起司，还可以煮起司锅。」

「谢谢。本来只是要试用炉子，变得越来越好玩了。」

见到沃尔弗的笑容，妲莉亚也跟著笑了。

幸好绿塔的院子很大，围墙也很高，从外面看不见里面的状况。

而且绿塔左侧两户人家都因为工作关系搬到了中央区，现在是空屋。

妲莉亚觉得等一下应该不会太吵，不过稍微有点声响也没关系。

「我收到『妖精结晶』了，下次来绿塔时带过来。」

「谢谢。我也从别的管道取得了一颗，这样就有两颗，可以放心挑战做备用眼镜了。」

「谢谢你。那副眼镜让我很安心，每次出门都一直戴著。」

沃尔弗戴上妖精结晶眼镜后，妲莉亚和他一起上街时也不再被人盯著看。有了眼镜，和他同行的人也能感到安心。

「对了，我听说……你收到了相亲邀约。」

「我没那个意思所以拒绝了。就连有人找我相亲，我都觉得很惊讶。」

他可能是听嘉布列拉或伊凡诺说的吧。嘉布列拉说，之后可能会有人透过商会提出相亲邀约，因此被沃尔弗问到这个问题，她并不惊讶。

不过那双金眸一直盯著她，害她有点紧张。

「假如……之后遇到条件很好的相亲对象，你会考虑吗？」

「不，我想像现在这样，自由自在做喜欢的事。」

她回答完忽然想到。

所谓条件很好指的是什么？对方的地位、经济能力、家世吗？反正她现在对结婚不感兴趣。

能做喜欢的工作、自由生活，比结婚好多了。

和沃尔弗一起做魔导具和魔剑，去想去的餐厅吃想吃的食物，喝著酒说说笑笑──如果可以的话，她想一直维持现在这种生活。

但她不太会描述自己的心情。

「沃尔弗如果遇到条件很好的相亲对象，会考虑吗？」

「不会，我也觉得……现在这样就好。」

沃尔弗乾笑了一下，没有看妲莉亚的眼睛。

◆　◆　◆　◆　◆　◆

四人拿著食材和饮料来到院子时，阳光还很刺眼。

妲莉亚在草地上铺上大片防水布，并在四个角落钉上钉子以免布卷起来，之后再摆上小型魔导炉和远征用炉各两台。

「待会儿就用这炉子来煎肉和蔬菜，另一边煮起司锅。」

「起司锅？是要把融化的起司舀起来喝吗？」

「不，是要用蔬菜、香肠、面包沾起司来吃。」

她望向沃尔弗，对方露出笑容点点头，手里还拿著起司锅的食材盘。看来他已经准备好边解说边煮起司锅。

「那边就交给沃尔弗，我在这边煎带骨香肠。」

带骨香肠是马切拉的最爱。妲莉亚接下来要煎的就是从他推荐的店家买来的名菜。这香肠加了很多黑胡椒，一根就很有饱足感。

「等香肠煎好再来乾杯，先讨论一下炉子需要改进的地方吧。」

每个人都盯著运作中的炉子，开始思考。

「户外有很多不平的地方，炉底能止滑的话会更好。」

「在底部划上锯齿状的线条可以吗？」

「那很费工，而且没有止滑效果。」

「不然就用克拉肯胶带止滑。」

「这样成本会变高。别用魔物素材，用软糖脚做的止滑材料比较好。」

软糖脚是一种植物，果实像软糖，将果实煮过、晒乾再切割后，即可当作素材。

它很有弹性，用在有点滑的地方应该能止滑。可惜的是它坏得很快。

「软糖脚很容易坏吧？」

「坏了再换就好。可以在炉底开四个洞，将软糖脚塞进去，这样使用者就能自行更换。」

「啊，这点子真棒！这样我们就有定期的零件收入了。」

起司逐渐融化在酒中，飘散出独特香气。沃尔弗调整火力以防起司焦掉，接著将串好的香肠和白面包放进起司锅，示范给其他人看。

伊凡诺听完说明，小心翼翼地尝试。

「这锅子真的太小了……」

「年轻人食量大……还是做成可伸缩的形式比较好。」

将面包串放进起司锅，立刻显现出锅子有多浅。

费尔莫也吃了块沾有起司的白面包，味道还不错，但他满脑子都是伸缩锅的事。

「妲莉亚小姐，炉子底部不会变热吧？」

「对，我放了火魔石专用的反射材料，热只会往上传。不过用了一阵子后整个炉子会变得温温的。」

「这样啊，那就不怕会发生火灾了。」

伊凡诺将带骨香肠翻面，听到回答放下心来。

若在帐篷内使用会发生火灾，确实是一大问题。为了安全一定要设置反射材料。

「远征时不会生营火吗？我以为你们每天都会生火，确保安全。」

「一半一半吧，有时生火反而会吸引魔物，在容易发生火灾的地方也不会生火。下雨天和沼泽地也没办法生火。」

「魔物会被火吸引吗？」

「被吸引来的大多是想吃人，或没看过人和火，基于好奇而来。不过也有例外，巨蛾giant moth晚上会被光吸引，所以在有巨蛾的地方，我们都不敢生火。」

「巨蛾真的很巨大吗？」

「有我的一半大。只有一只的话一剑就能击倒，但数量太多就很麻烦。」

沃尔弗身高的一半约为一公尺。那么大的蛾整群来袭会有多恐怖？妲莉亚光是想像就毛骨悚然，费尔莫也瘪著嘴，脸色苍白。

「呃，费尔莫先生，你怕蛾吗？」

「……巨蛾最好全部死光。」

「这、这么讨厌吗？」

「我有次去西山时忘了带驱虫药，被蛾黏在身上，有够痒的……」

「巨蛾的鳞粉有毒，碰到会超级痒……」

沃尔弗的嫌恶表情和费尔莫完全一致。看来真的很痒。

「有那么痒吗？」

「凡是碰到鳞粉的地方，就像被黑斑蚊密密麻麻叮过一样痒！」

「我也曾被鳞粉撒到头，当时痒到想把头发拔光。」

「哇……」

妲莉亚光听就觉得很不舒服。

她在心中提醒自己，去山里时绝对不能忘记带驱虫药和止痒药。

「啊，我突然想到！有种量贩型的止痒软膏装在可摺扁的金属容器里。锅子能不能做得像摺扁的部分那样？」

「软膏容器……啊，是『魔钢渣』！是不是灰色底混了点黑沙的素材？」

「对，原来那叫『魔钢渣』吗？」

在金属上赋予魔法，以提升耐久性的素材称为「魔钢」。

「魔钢渣」则是将用不到的余材或魔导具相关制品，熔毁后制成的素材。虽然经过处理，几乎未残留魔法，但难以再次进行魔法赋予，因此比魔钢便宜得多。

「但我听说魔钢渣不适合用来装食物……」

「只要做好表面处理，做成锅子不成问题。我以前也用魔钢渣做过水壶的内里。不过摺叠加工只有魔导具师能做……如果想追求耐久性，就用有黏性的魔钢渣吧。」

妲莉亚没想到这点。

要改变魔钢渣的形状需要魔导具师的魔法，要做成锅子则需要工匠的处理技术。

因此魔钢渣的可伸缩锅，需要魔导具师和工匠合作才做得出来。

「这样做要花多少钱？」

伊凡诺的声音无情地响起。

到头来最大的难关还是成本。

无论前世或今世，制作产品时都必须考量到成本。

她很希望不受预算和素材限制，想做什么就做，但现实中没这么好的事。

「会比现在用的金属多一倍……」

「又轻又能弯折的素材不多，选魔钢渣可能是对的。我们再来想想要大量订购材料以量制价，还是降低其他成本吧。」

「也对，总之先将要改良的地方整理出来，试著做做看吧。」

「费尔莫先生，我再和您讨论表面处理的方法，抱歉在百忙中打扰。」

「嗯，没问题，我随时能拨出时间，别客气尽管说。」

费尔莫和妲莉亚说著话，一旁的炉子冒出烟雾。

「这炉子火力满大的。」

眼看带骨香肠快要焦了，妲莉亚赶紧请其他三人拿起盘叉。

所有人选择先喝黑爱尔啤酒，她直接将小酒瓶递给大家。

「呃，让我们为商会的临时交流会乾杯，祈求所有人明天的幸运。」

「为罗塞堤商会乾杯！」

她慌张地带头乾杯，还好勉强像一回事。

要优雅地吃带骨香肠有点困难。

妲莉亚打消念头，大口咬下香肠，热腾腾的肉汁随即在口中扩散。为了避免烫伤，她一吞下香肠就喝了口黑爱尔啤酒。

黑爱尔啤酒冲淡黑胡椒的辛辣，舌头尝到肉香，喉咙则感觉到啤酒的苦味和清凉。在蓝天底下有种说不出的美妙滋味。

「呼，这样真棒！大白天在户外吃吃喝喝，太享受了！」

「伊凡诺先生，你还要再来根带骨香肠吗？」

「谢谢！我就不客气了！」

「……伊凡诺先生，你刚刚在马车上不是还在感叹自己小腹凸出吗？」

「那种事我早就忘了。啊，黑爱尔啤酒真好喝！」

伊凡诺对费尔莫的警告一笑置之，爽快地喝下黑爱尔啤酒。

一旁的沃尔弗已经喝完啤酒，开了白酒来喝。

「伊凡诺，乾型白酒和带骨香肠也很搭喔。」

「咦，真的吗？妲莉亚小姐，我也可以喝瓶白酒吗？」

「当然可以。」

「你们这些人……」

费尔莫在防水布的边缘坐下。

在微风徐徐的院子里喝著黑爱尔啤酒，确实很快活。

然而针对远征用炉还有很多事要考虑，现在兴奋雀跃还太早。

他回想刚才讨论的内容，认真思索表面加工的方法时，红发女子面带笑容拿著杯盘过来。

「费尔莫先生，请用白酒和带骨香肠，这两样也很配喔。」

「……谢了。」

他接过白酒和带骨香肠，不得不承认味道真的很搭。

「妲莉亚小姐，不好意思！可以跟你要点水吗？我好像喝多了。」

「好，我顺便拿其他饮料过来。」

妲莉亚笑著走向绿塔。沃尔弗想跟在她后头，伊凡诺拉住他的袖子，对他耳语：

「沃尔弗先生，等一下。」

「怎么了？」

「我有个方法可以降低售价。只要和乾燥鞋垫一样，和魔物讨伐部队签订长期契约就行了。这样我们也能和材料商签长期契约，获得较多的折扣。请您帮忙向队长介绍。」

「好。我本来就打算给队长看远征用炉，会尽早向他提的。」

「能不能在乾燥鞋垫正式交货的时候，展示远征用炉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没有这方面的权限。」

沃尔弗的表情转为严肃。他虽然能向队长介绍，但正式在全队面前展示又是另一回事。

他是赤铠，不是干部，无权决定能否举办展示会。

「如果队员反应不佳，可以请您私下向队长美言几句吗？说『我国骑士团或许应该抢在他国之前，率先采购远征用炉』。」

「什么意思？」

「骑士远征为的不一定是讨伐魔物，也有可能是因为人与人之间的冲突。如果我对外宣传说『远征用炉哪里都可以用，烟不多，行军时也不会留下煮饭的痕迹』，可能会有其他单位向我们大量购买。若只考虑商会本身，其实卖给外国人也没关系。」

沃尔弗越听脸色越难看。

「……伊凡诺，你有对妲莉亚说过这些吗？」

「没必要吧。任何产品都要看用的人怎么想。只要做出好用的产品，一定会受瞩目，这炉子既可以当作军用品，也可能被人恶意利用。所以为了商会，也为妲莉亚小姐的安全著想，我希望能尽早和骑士团合作。」

「知道了，我会尽我所能。有什么事尽管跟我说。」

「好的。啊，不好意思拉住您。妲莉亚小姐一个人搬饮料太辛苦了，去帮她吧。」

「好，我这就去。」

沃尔弗点了头放下酒杯，走向绿塔。

伊凡诺以眼角余光瞄著他的背影，伸了个大懒腰。

「……喂，你想怎么样？」

「啊，费尔莫先生，你都听见啦？」

费尔莫从后方搭话，伊凡诺没有转头，从冰桶里拿出两瓶黑爱尔啤酒。

「是你故意让我听见的。不管怎样，小炉子在骑士团普及开来后，很快就会被其他国家发现。」

「应该吧，和骑士团合作等于事先打广告。接下来这些话，你就当我是在自言自语。真希望沃尔弗先生能获得队长信任，早点卸下赤铠往上爬，替我们商会斡旋哪。」

那口气像是在开玩笑，但不知为何，费尔莫知道他是认真的。

「伊凡诺先生，你会不会一个人冲太快了？小心摔跤。」

「我承认自己确实有点急。所以要请你帮忙，以防我摔跤后有人会哭。」

虽然他的声音带著笑意，但深蓝双眼试探性地望著费尔莫。

「都这么危险了，您还不为自己『迷上的女人』感到担忧吗？」

这男人从骨子里就是商人。他能够考量工匠的意志和热情，却无法理解。

沃尔弗也一样。他再怎样都是骑士，再怎么不拘小节都是贵族。

魔导具师与小物工匠。职业形式虽然不同，但同样是制造者，因此以立场而言，费尔莫是最接近妲莉亚的人。

他的妻子和工房受妲莉亚帮助，他也很欣赏妲莉亚的职人才华。

伊凡诺正是将她的安全放在天秤的另一端让他选择。

这个人性格真坏。

「……你真是一肚子坏水。」

「我肚子不坏，只是凸而已。而且我还常被人称赞『个性很好』呢。毕竟我可是被嘉布列拉小姐训练出来的。」

伊凡诺一脸认真地说完，费尔莫回以深深的叹息。

这个男人年纪比费尔莫年轻一些，个性却很狡猾，这么说来他的气质确实有点像副公会长。

第一次爽快退让，第二次迅速攻击对方的弱点。他们在这点上真是相像到令人讨厌。

费尔莫真不想与这种人为敌。

不过和这种人合作倒挺放心的。

「好啦，让我加入吧，『伊凡诺』。」

「哈哈！没想到你这么快就答应了，『费尔莫』。」

伊凡诺打开酒瓶盖，轻轻拋给费尔莫。

两人用力碰了一下酒瓶。

「为罗塞堤商会的光明前程，以及关心商会长的下属们乾杯！」

「……祝温柔的商会长、小腹微凸的下属、迷惘的骑士都有光明的未来，乾杯。」

两人乾杯的话语，只有院子里的花花草草听见。

第三卷 ◆第三次制作人工魔剑～冰冻魔剑～

傍晚，妲莉亚和沃尔弗在工作间喝著加了莱姆的气泡水。

伊凡诺和费尔莫刚才已搭乘事先叫好的接送马车离去。

两人喝了酒后感情变好，开始直呼对方名字，让人印象深刻。

「妲莉亚，你除了『妖精结晶』外，还有想找的稀有素材吗？」

沃尔弗盯著完整的妖精结晶问，他之前只见过粉末状的。

桌上的结晶体闪著七彩光芒，并吸收橘黄的暮色，呈现奇妙的色泽。

「我向人订了黑史莱姆粉，因为所剩不多了。」

「你真的这么需要黑史莱姆吗？」

「也不是，只是觉得它应该能拿来运用。」

「不能用其他史莱姆代替吗？」

「其他史莱姆我也会用，但还需要多做点研究。」

具代表性的史莱姆有四种。

蓝史莱姆、红史莱姆、绿史莱姆、黄史莱姆，分别具有微弱的水、火、风、土属性魔法，与其颜色给人的印象一样。

沃尔弗视为仇敌的黑史莱姆溶解力强，很难运用。

妲莉亚认为在制作某些物品时，黑史莱姆还是派得上用场。

然而，她抱著这样的想法，做出来的却是日前那把会腐蚀人手的人工魔剑「魔王部下的短剑」。看来她必须再谨慎思考开发方向。

「沃尔弗，你常看到史莱姆吗？」

「远征中会看到……如果数量不多，就不需要驱除。」

史莱姆在山野间很常见，若只看到一只没必要大惊小怪。

不过出现一大群就恐怖了。妲莉亚听说即使是身手矫健的冒险者，也有人因为遇到大群史莱姆而丧命。

「说到稀有素材，银史莱姆有被用来当作素材吗？」

「没有耶，可能因为数量不多。」

据说矿山里曾发现银史莱姆，但妲莉亚没有亲眼见过。其特性不为人知，市面上也未流通这种素材。

「银史莱姆有点像金属，拿来当素材应该很好用。那变种魔物呢？」

「也很少人用。供给不稳定的东西没办法当作一般魔导具的素材……」

除了变种外，不同地区栖息的史莱姆的特性也有微妙的差异，这在魔物界是很常见的事。但变种的数量很少，很难被人遇到，因此不适合用在大量生产的产品上。

史莱姆过去被称为「武器破坏者」，是最没赚头的魔物素材。

现在则被当作魔导具素材，在市场上有一定的需求，冒险者公会因而开始养殖。

若有机会，妲莉亚想去冒险者公会的史莱姆养殖场参观。

「我最想亲眼见识的，还是梦幻的『白史莱姆』。」

有人说世上也有白史莱姆，不过妲莉亚和她身边的人都没见过也没听过。

「白史莱姆……据说有回复效果，但我连在远征中也没见过。我记得学生时代有传闻说神殿里有白史莱姆。」

「我也记得，好像是高等学院流传的『王都七大不可思议』之一？」

「好怀念『王都七大不可思议』……」

十几岁的孩子大多喜欢奇妙故事和怪谈。

念高等学院时一定会听说的「王都七大不可思议」也是其一。

王都七大不可思议中，有一项是「神殿里住著会回复魔法的白史莱姆」，被人说得煞有其事。

不过，妲莉亚并未听说有人实际接受过神殿白史莱姆的治疗。

「黑史莱姆粉可以用来赋予，不知道白史莱姆粉是不是也可以赋予在剑上？」

理论上应该办得到，但妲莉亚想到白史莱姆的功效，疑惑地歪起头。

「白史莱姆拥有的是回复魔法吧？用剑刺人又让对方复原，这样有意义吗？」

「可以用来拷问间谍啊。刺完就能复原，被拷问的人既不会死，又会持续感到疼痛，很有用耶。」

「别说了，好恐怖！」

他为什么每次都用爽朗的笑容，说那么吓人的话？

「抱歉抱歉。认真说起来，白史莱姆或许能对付不死系的魔物。」

这点妲莉亚倒是没想过。回复魔法确实能打倒不死者。

若有白史莱姆粉赋予的剑，讨伐可能会更方便。

不过她忽然想到，现在打倒不死者好像是靠神官的净化魔法。

「你觉得对付不死者，是神官的净化魔法比较有效，还是白史莱姆粉赋予的剑？」

「应该是神官吧。大神官真的很厉害，我们再怎么砍，不死者都会复活，大神官念句咒语就能达到大范围净化。」

听起来的确很厉害，而且这样对不死者来说可能比较好。被神官施予净化魔法，感觉更能安心升天。

「大神官不怕不死者吗？」

「不怕。我曾在一旁保护大神官，他见到不死者完全不会紧张，还笑著说『活人更可怕』。」

大神官念句咒语就能净化不死者，说这番话非常有道理。

「队友还对我说『你也去净化一下』……」

「活人也能净化吗？」

「不。我平常只是努力打倒魔物，队友们却称我为『魔王』……他们是要我净化身上的魔王成分。」

真可怜。队友们只因为他看起来很轻松，就忽视他的辛劳和努力。妲莉亚想说些话让他打起精神时，听见杯中冰块碰撞的声音。

「沃尔弗，要不要来做做看『仿冰剑』？」

「『仿冰剑』？」

「虽然只是简单的实验，算不上魔剑，但我想改造剑刃，做做看我们上次去公园聊到的仿冰剑。」

沃尔弗愣了一下后，露出少年般的笑容。

「在剑柄里放入冰魔石，设置反射材料，让魔力流向剑刃，应该就能做出冰刃。尽管外观好看，威力不强，仍能当作一次测试。」

「……好像很好玩。」

妲莉亚这次也成功引发了沃尔弗的「魔剑病」，她继续说明细节。

「若是用赋予魔法，以我的魔力只能短暂维持凉度。不过若在剑柄中放入冰魔石，应该能做出像样的冰剑。只要不在其他零件上进行赋予，就不会发生魔力反弹或抗衡的问题，可以成功将剑组起来。不过这样可能会浪费一把短剑……」

「不会，拜托你一定要做。『冰魔剑』超帅的。」

那双金眸闪闪发亮地盯著妲莉亚，光芒不输妖精结晶。

「好，总之就试试看吧。」

他们再度开始挑战制作前所未有的魔剑。

◆　◆　◆　◆　◆　◆

沃尔弗注视著做起东西来就心无旁骛的妲莉亚。

妲莉亚拿起他拆开的短剑，用魔力改变剑柄内部形状，制作魔石袋。接著细心铺设银色的反射材料，装上魔法管，让冰魔石得以嵌入。

而后再由柄往刃笔直地画出冰魔石用的魔力线。短剑上浮现一道蓝白光芒的轨迹，很有神秘感。

她将冰魔石的开关装在剑柄底部，一按开关，魔石就会进到正确的位置。

如果能用魔力驱动会更方便，可惜沃尔弗没有外部魔力，他们便讨论出这样的做法。

「麻烦你组装了。」

「没问题，交给我。」

沃尔弗接过短剑，装入冰魔石，将剑组装起来。为慎重起见，他还检查了两次，确定刃和柄不会分离。

按下开关，短剑的剑刃立刻变冷、变白。

不一会儿后，冷却的剑刃周围便结出数公分的薄冰。

剑刃本身是银色，旁边围绕著白色的冰，越往外越透明，色调十分美丽。尽管这样就收不进剑鞘，但确实是把有模有样的冰之短剑。

这把剑和前两次相比，做法简单得多，花的时间也很短。

妲莉亚虽然说这是「简单的实验」、「只是仿冰剑」，但沃尔弗已经玩得很开心了。

他望著短剑出神了一会儿，发现自己持剑的手也开始变冷。

仔细一看，剑柄浮现出薄薄一层像霜的东西。

「明明装了反射材料，把手却还是会变冷……是反射材料的特性吗？还是反射材料和冰魔石位置或角度的问题……？」

妲莉亚皱著眉头喃喃自语。看来她没料到剑柄会变冷。

「整把剑都是冰的，不如就叫『冰冻魔剑』吧。」

「取再帅气的名字也没用，持剑者被冻僵怎么行？沃尔弗，把剑还我，冻伤就糟了。」

「不会，这样凉凉的很舒服。」

那把剑很冰，但沃尔弗怕妲莉亚会把剑拆开，不想马上还给她。

「天气越来越热，带这把剑去远征应该很凉快。」

「想消暑的话，请直接用冰魔石。」

「可是用『冰冻魔剑』比较浪漫。」

「远征时有必要追求浪漫吗？只会让行李变重而已。」

妲莉亚斩钉截铁地这么说，令他有点沮丧。

他希望对方想像一下。

夏天远征，在行军闲暇时，把剑拿出来欣赏不是很好吗？站夜哨时也行。

既能消暑，外观又美，而且制作者还是优秀的魔导具师妲莉亚，太完美了。

「总之先关掉开关吧。要是冻伤可就笑不出来了。」

妲莉亚淡淡地说完，沃尔弗突然好奇一件事。

「妲莉亚，我可以按著开关，大力挥剑试试看吗？我想知道剑刃周围的冰会不会掉。」

「可以是可以，但小心别冻伤了。而且也不知道冰会往哪里飞……」

「知道了，我去外面试。」

为避免冰在室内乱飞，沃尔弗往绿塔外走了几步，用右手举起短剑。

他将开关按到底，朝无人的院子使劲一挥。

「……唔！」

「沃尔弗！」

意外的状况使他惊慌，妲莉亚也在同时喊他的名字。

短剑上的冰一下子变厚，连把手也开始被冰包覆。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不，是我的问题。我按开关按得太用力，挥剑前又不小心往剑柄方向拉了一下。」

他的右手和剑柄全被白冰包覆，像是将手伸进雪球里一样。

虽然很冷，但这奇妙的光景让他笑了出来。

「等、等一下！啊，去浴室！我马上放热水帮你把冰融化！」

「不用了，在这里把冰敲开就好。」

「要是连手一起敲碎怎么办！」

「我会用身体强化，不会有事的。」

「可是如果被滑开来的冰割伤手……」

「那就淋回复药水，再严重就去神殿所以没事……妲莉亚？」

妲莉亚用从未有过的力气紧抓住沃尔弗的左手。她双唇紧闭，绿眸泛著泪水，恳求似的望著沃尔弗。

这下他完全没办法逃了。

「沃尔弗，我们去浴室吧！」

「……好。」

妲莉亚领著他到三楼的浴室，要他坐在浴室的椅子上。

她太过慌张而转错热水器，莲蓬头喷出大量温水，溅得到处都是。但见她一脸严肃，沃尔弗也不好说些什么。

他只能乖乖让妲莉亚按住自己的手，不停冲热水。

所幸冰块很快就融化，他既没受伤也没被冻伤。

短剑也关上开关，停止运作。

「全都融化了，真的没事吗？手会不会痛？」

「不会，还能动，一点事都没有。」

「太好了。如果你受伤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啊，抱歉，把你的衬衫弄湿了……」

明明没有大碍，妲莉亚却如此担心。这让沃尔弗有些害臊。

「我真的没事。」

妲莉亚松开沃尔弗还很冰的手，那股温度令他眷恋。

他抬起视线想拋开这种感觉，却震惊到全身冻结。

「妲莉亚，那个……你还是去换件衣服吧，免得感冒了……」

她的白色短袖上衣和麻质长裙都被热水溅湿。

衣服紧贴皮肤，突显身体线条，有些地方还变得透明，让沃尔弗目光不知该往哪摆。

「嗯，真的湿透了呢，我去换衣服。你身体还很凉，赶紧冲个热水澡以免感冒。我等等从楼下拿工作服上来，你换穿工作服的上衣，我用吹风机帮你把衬衫烘乾。」

「不好意思，麻烦你这么多……」

「不，我才要向你道歉。我应该多注意冰魔石的方向性。」

妲莉亚表情阴郁地低下头。

沃尔弗见她走出浴室后，解开湿衬衫的钮扣。手指还很冰，动起来不太灵活。他好不容易脱完衣服，将水量开到最大。

「……真惭愧。」

他这么说著，并深深叹了口气。

妲莉亚对自己的衣服被淋湿毫不在意，沃尔弗内心却产生波澜，他感到很惭愧。

又不是十几岁的小男生，妲莉亚这么担心他，这样对她实在太失礼。

自己最近有点奇怪。

可能是训练不足或体力过剩。

等一下回军营后就去长跑，或找人到练习场对打好了。还是该找多利诺大喝一场，再去花街──沃尔弗想到这里，摇了摇头。

他不该在这里想这种事。至少，不该在妲莉亚身边想这种事。

沃尔弗将水龙头转到冷水，从头淋下。

不断冲水，直到身体完全变冷。

「……真惭愧。」

妲莉亚急忙回房换完衣服，回到楼下的工作间，深深叹气。

她的疏忽差点害沃尔弗受伤。

她因为好玩而提议做冰剑，以为做法很简单所以掉以轻心，冲动之下做出这样的成品。

身为魔导具师却忘记魔导具的危险性，只能说她兴奋过了头。

刚才用热水融化沃尔弗手上的冰时，那股冰冷的感觉令她战栗。

可能是因为今天聊到远征话题时提到的「最后的晚餐」一词还留在她脑海的缘故。

假如哪天沃尔弗也变得冰冷──她光这么想，就差点哭出来。

直到沃尔弗说自己没事，她才终于回神。

而后，她随口说了些想到的事，便道歉逃离浴室。

担任魔物讨伐部队的赤铠是沃尔弗自己的选择。

怀疑他的能力，擅自为他担心甚至感到恐慌，对他很失礼。

她不是沃尔弗的家人或恋人。不该担心，而该给他支持才对。

只要以朋友身分，做出能帮助他的魔导具或魔剑就好。

但想到那股冰冷的感觉，她还是心痛到觉得自己很难堪。

她不想让沃尔弗知道自己是这么胆小的人。

妲莉亚努力转换想法，脑中浮现黑发和衬衫都被淋湿的沃尔弗。

「日本好像会用『帅到滴水』来形容英俊的男生……」

她想起前世的俗谚喃喃自语，五秒钟后满脸通红。

第三卷 ◆紫双角兽

「沃尔弗，你是早上才回军营，刚洗过澡吗？头发还是湿的。」

「不，我晨练完去冲澡。反正今天很热，动一下就流汗，我也懒得擦乾。」

「自主晨练？我们等一下还要训练耶……」

在魔物讨伐部队的待命室中，多利诺傻眼地望著沃尔弗。

今天从早上就有跑步等训练体力的行程，下午则要分组进行对战训练。

天气这么热，整天行程又排得很满，多利诺无法理解沃尔弗为何还要自主晨练。

「我和前辈一起晨练，只完成了他的一半……」

寇克跟在沃尔弗身后，刚才被沃尔弗挡住，多利诺没看到他。他的头发也是湿的。

寇克最近常和沃尔弗一起行动，刚才也陪他去晨练。

「你们晨练做了什么？」

「绕著部队的锻炼场跑了十圈，再挥剑五百下。」

「在训练前做这么多练习，太奇怪了吧？」

沿著部队锻炼场外围跑一圈，距离相当长。重点是部队早上的训练就是要跑十圈。这不是早餐前暖身应有的练习量。

「不，沃尔弗前辈的练习量比我多了一倍……」

「沃尔弗，你为了跳更高而在减肥吗？」

多利诺语带调侃地问道。没想到沃尔弗却一脸严肃，毫无笑意。

「……我这几天睡不太好。想消耗体力，晚上比较好睡。」

「不如去医务室领安眠药吧？」

「多利诺，安眠药对我和沃尔弗都没用。」

一旁的兰道夫低声说道。

沃尔弗和兰道夫都是伯爵家出身。为了防止遭人下药，他们很早就必须习惯安眠药。不过沃尔弗是进了高等学院后才开始练习。

「啊，好像是耶，之前有听你们说过。抱歉我忘了。」

「呃，那请魔导师施予睡眠魔法呢？」

「睡眠魔法的效用很短。」

「也对，好像只有三小时……」

仔细一看，沃尔弗眼睛底下有著明显的黑眼圈。他很注重身体健康，这对他而言很不寻常。

多利诺拍了下他的肩膀，凑到他耳边说：

「沃尔弗，你要是这么想睡，我们不如久违地去一趟花街，找漂亮的大姊姊……」

「发布紧急讨伐命令。今天待命的人员，全部集合！」

多利诺话说到一半，身后有人大声说道。

魔物讨伐部队长古拉特快步走进待命室。见到那凝重的表情，队员们也跟著紧张起来。

室外和其他房间的队员也被紧急召回，待命室内挤满了人。

「南方干道的水源地出现紫双角兽bicorn，紧急出动讨伐！」

待命室内的空气突然沉重起来。

有人以手扶额，有人紧闭双唇，就连向来冷静的资深骑士们也皱起眉头。

「目前发现四匹，实际上可能更多……」

听见古拉特的低沉嗓音，平时从不多话的队员们开始窃窃私语。

「……我不想去。」

「真心想避开……」

「没办法……真的没办法……」

那些表情扭曲的骑士后方，有个新进骑士歪著头。

「紫双角兽有这么强吗？」

「喔，你还没遇过吧？紫双角兽是一种很坏的变种魔物，战斗力不怎么强，却会引起强烈幻觉。」

「有多强烈？」

后辈小声询问，骑士目光空洞地回答：

「它会用幻觉将自己变成对手喜欢或重要的人。通常是妻子、小孩、恋人或父母。所以人们在攻击它前都会有所犹豫。它的魔法防御力又很高，若用远距魔法，除非神准无比否则杀不死它。而且一靠近它就会被踢，力道又大又凶残。要是被幻觉迷惑，没立刻砍它，不死也会受重伤。附带一提双角兽不是草食，而是杂食……」

「呜哇……也太讨人厌……」

新人皱起眉头，终于明白前辈们为何慌张。

若看到那种幻觉，根本不可能战斗。而且双角兽本身就已经够凶悍的了。

面对交头接耳的队员，古拉特正色道：

「敌人太难缠，我希望尽快动身，在今天内解决。」

「古拉特队长，有必要这么急吗？不能从其他骑士团借调弓骑士来支援吗？」

「我年轻时，紫双角兽出没之处曾被称为『能和逝者相会的地方』，民众纷纷前往，短短几天就有许多人丧命。我们后来讨伐了双角兽，却被民众怨恨。」

「……了解。」

可以理解有人明知是幻影，也想和逝者相会。

但部队不能让民众白白丧命，也不想因为讨伐双角兽而被民众怨恨。

「自愿前往的人可以获得些许津贴，人数不足就掷硬币决定。」

「我自愿。我不需要津贴，但希望能优先购买双角兽素材。」

「好，可以分一匹给你。」

「谢谢。」

最先举手的是沃尔弗。

紫双角兽的魔法防御力很高。他心想送给妲莉亚当魔导具或魔剑的素材应该很适合，立刻表明意愿。

「我也愿意去。偶尔想瞒著老婆，喝点好酒。」

「好，可以从我的收藏品中挑一瓶送你。」

古拉特的话引发一些笑声，但自愿者依然很少。

最后，自愿者包含沃尔弗在内只有十个人。其中有五名是赤铠。

为了凑齐人数，便按魔物讨伐部队传统以掷硬币决定。

掷出正面和掷出反面的人分别站在待命室的左右两侧，进行好几轮筛选。

「拜托给我好运！」

「我是真的不想去……！」

祈祷和感叹声此起彼落，终于确定再加二十个人出动讨伐。

◆　◆　◆　◆　◆　◆

副队长葛利赛达率领三十名队员、四名魔导师，快马加鞭前往讨伐地。

他们在正午过后抵达南方干道的水源地，将马停在靠近水源地的地方，只有队员继续往前走。

「……就算知道是幻影还是很难受。」

「连我这个魔导师用了防幻觉的魔导具，还是会看到两种影像叠在一起，真的很强……尤其是右边那两匹。」

葛利赛达和一名魔导师低声交谈。

魔导师透过魔导具看见的双角兽呈现偏黑的深紫色，和独角兽很像，但比独角兽大一些，红色眼睛细长锐利。

与独角兽最大的不同，在于那两支如黑曜石般泛著光泽的犄角。

「双角兽很难用远距魔法攻击吗？」

「是的，紫双角兽的魔法防御力很高，若未一击打倒就会逃掉。这里有四匹，或许可以用风魔法或冰魔法争取一点时间，防止它们逃跑。」

「那就趁它们动作变慢时出击吧。但这么做……有点难。我很难对这两个人下手……」

葛利赛达望著双角兽，声音异常激动。

「副队长，冒昧请问您说的两个人是？」

「我看见妻子抱著女儿的幻影。」

「那真的很难受……」

到底有谁能毫不犹豫地砍死看起来像爱妻和爱女的双角兽？

「您呢？」

「我看见的是妻子，要对她施魔法需要一点勇气。各位弓骑士呢？」

「我看见的是未婚妻。这是很正常的幻觉……不行，我没办法果断地朝她射箭。」

「我也不太敢朝妻儿放箭……」

他们悄声对话，每个人的声音都流露出苦恼。

即使用了可以近距离隔音的魔导具，还是能感受到彼此散发的郁闷。

「……怎么办？我看见的是经常在部队大楼遇到的女仆。」

「等等再听你说。我看见的是花街上『宵暗之馆』的红牌小姐，法比奥拉呢。」

「多利诺，你花钱供养她原来不是玩玩，而是真心的吗……」

「好像是耶，我也吓到狂冒汗……」

有些没发现自己心意的人被迫面对真相，沉痛地说道。

「兰道夫呢？」

「……没有比这更糟的幻影了。」

兰道夫反常地露出乾笑，注视著双角兽。

「有哪位赤铠愿意担任先锋？不用勉强没关系。」

「……我去。」

副队长葛利赛达问完，沃尔弗往前站了一步。他低著头，脸被浏海盖住，看不清表情。

「不愧是沃尔弗雷德。」

「我记得他上次也说，他看到的双角兽就只是双角兽。」

「就某方面来说满可怜的，连一个心仪对象都没有。」

「也是……」

一些骑士在稍远处对沃尔弗投以同情的目光。

沃尔弗没察觉他们的视线，得到葛利赛达的允许后，开始为冲锋做准备。

「副队长，我这次也想担任先锋。」

一名蓝灰色头发的骑士出列，和沃尔弗擦身而过。

他是尼古拉·阿斯托加，年纪比沃尔弗大将近一轮。不过他并非赤铠，而是一般队员。

「尼古拉，感谢你自告奋勇，但这样没问题吗？」

「是的。不去反而有种输给幻影的感觉……请让我打头阵。」

「……好，你就和沃尔弗雷德一起当先锋吧。」

尼古拉语气悲伤，葛利赛达愣了一下才答应他的请求。

沃尔弗多拿了一把长剑，尺寸和他平常用的剑相同。他将两把剑的剑鞘放在地上，轻轻挥动手臂，感受剑的重心和挥剑时的手感。

「沃尔弗，你要带两把剑上场？」

「我想尽量节省时间，一口气砍倒双角兽。」

「你真的没问题吗？」

「嗯。」

沃尔弗低著头回答，他不想让周围的人问他看见了谁。

「目标是右边那两匹。我觉得很不舒服，想率先冲出去。多利诺，你可以掩护我吗？」

「好，我晚你两秒出发。你若没成功，我闭著眼都会砍下去，不用担心。兰道夫，如果我和沃尔弗被双角兽踢了，请你用盾牌护住我们。我们用了身体强化，被踢一次应该还撑得住。」

「没问题。」

沃尔弗检查完武器和防具后，与魔导师和另一位前辈讨论位置。

万一先锋讨伐失利，会由其他队员接手攻击，但那充满恶意的幻影是最大的问题。

一瞬间犹豫，就会被双角兽踢中；一个不小心，就会去往另一个世界。

左边是前辈骑士，右边是沃尔弗，后方站著多利诺等多名骑士。

葛利赛达用望远镜确认过地面状况后一挥手，沃尔弗立刻冲了出去。

他将身体强化开到最大，同时用天狼手环加速。

这是他第二次见到紫双角兽。

上次双角兽在他眼中就只是双角兽，他无法理解其他人为何迟疑。

这次他终于看到幻觉，明白那股迟疑，而且打从心底感到火大。

出现在他眼前的是红发绿眸的女人。

他看见妲莉亚穿著薄衫对自己微笑，但他知道那绝不是妲莉亚。

她本人的红发更加柔软，眼睛是毫无阴影的祖母绿色。

「……开什么玩笑……！」

沃尔弗的喉咙不自觉发出低沉的怒吼。

区区一只魔物，竟敢变出这种幻影。

明知如此，看见张开双臂，笑著欢迎自己的妲莉亚，他还是有一瞬间差点缓下速度。

你不是妲莉亚，绝对不是。

妲莉亚身上带著温暖的香气，令人想到太阳和甜甜的花。

而不是像你这样，浑身散发野兽的味道──沃尔弗想著便睁大眼睛，眼中的双角兽随即恢复成双角兽的模样。

双角兽朝他冲来，他将两把剑交叉，划出两条线将双角兽砍成四截。

另一匹双角兽想逃，他踹了一下旁边的树木跃至空中，从后方斩断它的头。接著用另一把剑将它的身体也砍成两半。

他身上穿的赤红铠甲，被双角兽喷出的血染得更红。

手持大剑的骑士也往另一侧的双角兽冲去。那双蓝眸眯了一下，速度却完全没减缓。

「别不乾不脆的！」

骑士大吼的同时，轰然刮起一阵风。应该是魔导师们想用魔法阻碍双角兽的行动。　

双角兽瞬间无法动弹，想用前脚迎击，但力量不足，骑士连同前脚将它的前半身砍下。

旁边的双角兽想逃，被横扫的大剑撞飞，喷出大量血沫。

当骑士垂下大剑之际，两匹双角兽已经动也不动了。

「全员搜索四周！可能有其他双角兽！」

所有骑士听见命令，一同出动。

确认完没有其他双角兽后，骑士们开始采集双角兽身上的素材，进行事后处理。

紧张的气氛终于缓解，骑士们互相搭话。

「这种幻影真讨厌。」

「对啊，希望能有完全消除这种幻影的魔导具……」

「沃尔弗雷德刚才好像很生气，不知道他看见谁了。」

「应该是公爵夫人吧。爱慕的夫人以煽情姿态出现在森林里，他看了一定很火大。」

「唉，他也沦陷了吗？不过对象也太糟……」

「虽然让人同情，可是这也没办法。就算是对沃尔弗雷德，那位夫人想必也不会付出真心。」

「的确。她已经不只是高岭之花，而是天上的星星了。」

他们说的是前公爵夫人，艾特雅·加斯托尼。

女人们说她用权力和财力，迫使沃尔弗服侍她；男人们则说，沃尔弗自愿拜倒在她的权力和美貌之下。

她是王妃的嫂嫂，拥有高阶贵族的地位，丈夫早逝，有个英俊的情夫──关于她的传闻不绝于耳。

「竟得在这种状况下面对自己的心意，太残酷了……」

「回王都后喝个烂醉吧……」

「好，今天只管喝酒嬉闹，什么都别想，倒头就睡。」

阴郁的感叹声此起彼落。

有些人没有说出自己看见了谁，只是默默地叹气。

「看来你得从探听女仆的名字开始了。」

「她长得那么可爱，一定有男朋友……」

「别轻易放弃，问问看就知道了。是男人就该下定粉身碎骨的决心。」

「我不想粉身碎骨啊……多利诺你自己呢？」

鼓励他人追爱的多利诺望向远方，无力地笑了笑。

「法比奥拉连在贵族圈也很受欢迎，怎么可能看得上我？我当然是回家喝闷酒啦，讨厌～」

「这种时候搞笑只会显得很空虚，多利诺。」

「吵死了，兰道夫。你看见了谁？」

「……我不说。」

「不行，你都听我们说了，你自己也要说。」

看来这些人不需要酒，也能热络地聊起恋爱话题。

明明没喝酒，却已经七嘴八舌，宛如身在酒席间一般。

尽管身后一片嘈杂，沃尔弗仍未回头，脱下了盔甲。

他拿起水魔石，直接往头上冲水。浑身都是血迹，散发血腥味。

再度清洗头发时，蓝灰色头发的骑士来到他身旁。

「没受伤吧，沃尔弗？」

「我没事，阿斯托加前辈呢？」

「我刚才太用力，导致大剑一部分受损了。」

男人笑著说完，也开始用水魔石洗头、洗脸。

他脸上滑落的水珠看起来宛若眼泪，令沃尔弗有些在意。

「前辈刚才的剑技真精彩……可以请问你看见了谁的幻影吗？」

「难得你会问这种问题……我看见了前年离婚的妻子。我太常远征，让她觉得自己就像没有丈夫一样。」

两人过去很少交谈，对方用平静的声音回答。

「抱歉问了失礼的问题。」

「这没什么。既然能砍下去，就代表我已经放下了吧。我过一阵子会试著参加人家帮我安排的相亲。沃尔弗雷德呢？」

沃尔弗犹豫了一下该不该对他说真话后，开口说：

「……我看见了重要的朋友。双角兽和我自己都让我感到想吐。」

「无论对方是谁，都别想太多。幻影不见得是你喜欢的人，也有可能是你重视的人。我在看见前妻之前，看见的是早夭的弟弟。我还记得当时自己非常生气。」

「弟弟吗……」

「对。也有人看见家中的孩子、已故的亲人。紫双角兽让我们看见的，或许是『想守护的人』或『曾经想守护的人』也不一定。」

看见的是「想守护的人」──这个说法解开了沃尔弗的心结。

而「曾经想守护的人」这个词，令他想起母亲凡妮莎。

他脑中浮现倒在地上，再也不会动的冰冷遗体。那沾满泥土的黑发忽然变成了红发，他吓得心脏都要冻结。

当时他没能力守护重要的人，为自己的软弱后悔哭泣。他不想再体验那种感觉了。

「我们都要变强，不能让魔物有可乘之机。」

「对，要变得更强。」

沃尔弗回答完，终于露出平时的笑容。

第三卷 ◆幕间 前辈工匠与利息

费尔莫·甘道菲是甘道菲工房的工房长，也是一名小物工匠。

他的工作是依客人需求，用金属或魔物素材做出瓶子、唧筒、喷雾器、管子、箱子等各种物品。

他父亲也是小物工匠，但是为了学习更广的技术，他十五至二十一岁时曾至其他工房进修。

后来回到自家工房，继承父亲衣钵至今已超过二十年，对这份工作有一定的自信。

从以前人们就说他既顽固又不懂变通，他也知道自己是如此。

他年轻时很爱和人吵架，只要别人稍有隐瞒，他就会紧咬不放。

随便做没关系，便宜卖给我就好──他对这么说的客人感到愤怒。

你尽管用比公告劣质的材料──他向这么说的仲介业者抗议。

见商会趁人之危，开出不合理的价格，他便拒绝往来。

但他至今仍能接到工作，这全是因为有信赖他手艺的常客一直和他合作，因为他妻子勤跑业务，也因为同业经常介绍工作给他。

然而，近来常客的事业由下一代接班，他妻子也病倒，他的工房因而开始走下坡。

虽然还可以拜托同业，但对方看起来也不太好过，因此费尔莫开不了口。

工匠若做不出东西、缺乏客人或与客人连结的管道就无法生存。

上个月应嘉布列拉的要求前往商业公会时，他暗自下定决心，绝对要守护妻子和徒弟，别再固执己见，无论对方是怎样的人，自己都要低头。

「我是罗塞堤商会的妲莉亚，请多指教。」

出现在会议上的是一名有著鲜红色头发、亮绿色眼睛的年轻女子。稚气未脱的她竟是罗塞堤商会长，费尔莫对此深感惊讶。

令他更惊讶的是，她也是一名工匠。

嘉布列拉在信上说她是「优秀的魔导具师」，所言不假。

见到桌上的起泡瓶吐出细致的白色泡沫，费尔莫对其运作原理无比好奇。

他带著起泡瓶到另一间房刮了胡子。当时他自问，能否不拆开瓶子就明白原理，但完全办不到。

后来他拆开瓶子，恍然大悟之余也感到佩服。

就小物工匠的观点看来，有些地方可以改进。瓶子的边角不够圆滑，重心也该再往下移一点，好让瓶身稳定。尽管他这么想，仍受起泡瓶的功能和结构吸引。

可是听到妲莉亚提议用「共同名义」登录起泡瓶的利益契约书，费尔莫很愤怒。

他的工房正在走下坡。他以为是嘉布列拉指使妲莉亚这么做，以帮助他的工房站起来。他不想接受这种同情。

但他错了。

妲莉亚只是想改良起泡瓶，和费尔莫一同做出成品。

明白这点后，费尔莫真想找个地洞钻进去，或叫人往他头上泼一桶水。

当费尔莫正为这种小事烦恼时，妲莉亚直视著他说：

「您一定能改良它，或做出不同的版本，对吧？」

甘道菲工房既非贵族青睐的制造商，也不认识什么有权有势的商会。

费尔莫仅仅在她面前，将起泡瓶拆开、组装、研究结构。

妲莉亚只观察了他手部动作，光凭这点就对他的手艺深信不疑，将改良和开发衍生商品的工作交给他，还说他「一定」没问题。

若有工匠到这个地步还没有干劲，他肯定会嗤笑对方。

「我可以。」

妲莉亚听他这么说完，露出灿烂的笑容，看起来很开心。

听见费尔莫的各种提议，她的绿眸闪烁著光芒，兴奋到音调变高，身体前倾。费尔莫受她影响，说得越发起劲，顾不得他们才第一次见面，连敬语都忘了用。

不过，起泡瓶是妲莉亚的发明。用「共同名义」登录利益契约书，他还是觉得过意不去而打算拒绝。

这次换妲莉亚误会他的想法，露出万分沮丧的表情。

「您不希望自己的名字和我这种新人并列在契约书上对吧……」

等等，我根本没这么说，连想都没想过。

而且像你这么能干的工匠还自称新人，太奇怪了。我们早就是平起平坐的同业──费尔莫压抑住想这么说的冲动，在心里举双手投降。

接著答应了共同开发者的提议。

他在各方面都拿这个后辈工匠没辙，但他仍有身为前辈工匠的骨气。

因此，费尔莫对她说：

「我会努力构思好商品，按部就班制作，总有一天要让你赚大钱。」

「罗塞堤商会长是个怎样的人？」

那天，他从商业公会回到家，听到妻子这么问立刻回答：

「是个和我很像的工匠。」

「那可麻烦了。不过也是件好事。」

妻子芭芭拉笑著说道。他们光是这样，就明白对方的意思。

「那个人既是商会长，又是工匠？」

徒弟们疑惑地面面相觑。

费尔莫只简短地回了声「对」，便换上工作服，想尽快工作。

对，她是工匠。

妲莉亚·罗塞堤无疑是个工匠。

她大方说明自身产品的结构，比起利润，更重视产品的可能性、实用性、耐久性和多样性。为了做出更好的产品，不惜动用所有资源，即使自己的利润可能减损，她也毫不迟疑地邀请其他工匠共同制作，和对方并列为开发者──她正是以魔导具师为名的工匠。

而且还是重症工匠，自愿投入名为创造的泥沼深处，忘却一切，为作品奉献灵魂。

费尔莫在她身上嗅到同类的气息，带著愉悦的心情开始工作。

过了一些时日，费尔莫受邀至妲莉亚住的绿塔。

他在那里听商会员伊凡诺说了妲莉亚的状况。他虽然觉得这状况很棘手也很累人，但无意同情对方。

这番话太失礼，他不敢当面对妲莉亚说，但内心觉得解除婚约对她而言是个好机会。

能尽情做想做的东西，拓展作品的范畴，是工匠的幸福。

而且照这样看来，女性的幸福也在离她不远之处，终会有好结果──不过费尔莫可没闲到会去干涉别人的恋情，自愿被八脚马踩死。（注：源自日本俗谚「妨碍别人恋情的人，会被马踢」）

罗塞堤商会是她的安全领域。

那里有保护她安危的骑士沃尔弗，帮助她做生意的商人伊凡诺。

费尔莫想以前辈工匠的身分站在他们身旁。

他想成为能给妲莉亚建议的前辈。即使未来他可能会反过来向对方求教，他仍想助妲莉亚一臂之力。

「已经这么晚了……」

费尔莫抬起头，发现工房窗外的月亮移动了很长的距离。

他再三将手中金属塑造成不同形状，工作手套被汗水浸湿。

桌上堆满规格书和试作材料，多到整理起来有点辛苦。

他认识妲莉亚才没几天，工房不但经营状况好转，还忙到人手不足，连仓库都不够用，租了附近的空屋。

商业公会已向他们订购大量的起泡瓶。费尔莫光是生产、交货就用尽所有时间，徒弟们这几天也累到一下班倒头就睡。

尽管如此，费尔莫还是会抽点时间，开发起泡瓶的衍生商品，制作并改良远征用炉的锅子。

「费尔莫，你要不要明天早点起来再做？这样可以节省魔导灯的魔石费。」

芭芭拉来到工作间委婉表达关心，费尔莫笑了笑，这才脱下手套。他看向拿著小铁锤的那只手，掌心的水泡又破了。

「也对，为了节省经费，就留到明天再做吧。」

只要他还在工作，妻子就会坚持做下去。

为了芭芭拉的健康著想，他决定早点休息。

他很感谢对方巧妙地诱导了固执而笨拙的自己，但他绝不会说出口。

「帐簿里记录了至今为止的帐目，不用再担心了。我也会尽早开始制作玻璃工艺品。」

妻子笑盈盈地将转亏为盈的帐簿放在桌上。她胸口的独角兽坠饰在晚上仍闪闪发光。费尔莫目不转睛地盯著那道光。

那是个少见的魔导具，而且是由稀有素材做成的饰品。它竟能止住芭芭拉红斑症的疼痛，费尔莫既感激又觉得神奇。

「你看什么看？」

「我是胸派的嘛。」

啪！妻子大力拍了一下他的额头。

这一下有点，不，很痛。额头可能会留著红印好一阵子。

「受不了，你在说什么！」

妻子手动得比嘴还快。

看来她恢复健康的同时，也找回了原有的力量和速度。不，恐怕有过之而无不及。

但她对费尔莫笑话的容忍度还是和以前一样，他以后要多注意言行才行。

他想著这些无聊小事，芭芭拉忽然垂下蓝紫色眼眸。

「……真想早点报答妲莉亚小姐。」

「是啊。」

妻子静静地说完，费尔莫深深地点头。

妲莉亚不但让工房得以生存，还让他们接到大量工作蓬勃发展，更用共同名义登录利益契约，甚至帮助芭芭拉重拾舒适的生活──

他们接受了这么多恩惠，往后要报恩可就辛苦了。

费尔莫做好心理准备，自信地笑了。

他是前辈工匠。

又是个顽固的男人。

绝对会连本带利好好报答帮助过自己的后辈。

第三卷 ◆盐烤刺鲳与王都七大不可思议

「这是什么鱼？」

「这叫『刺鲳』，是鲷鱼的同伴。」

妲莉亚在绿塔厨房，手中拿著亮银色的鱼。

沃尔弗似乎没见过这种鱼，看了很久仍疑惑地偏头。

妲莉亚今天写了封信给他，要他有空时来看看远征用炉的试作品，他本人马上就来了。

听说他昨天接到发现魔物的通知，立刻出发远征。远征归来的他显得疲惫不堪。

妲莉亚见他这样，便对他说不要逞强，改天再约，但他坚持自己没事。

他可能又遇到了一些不愉快的事。妲莉亚想起他前几天被一群骑士攻击，就不过度追问了。

沃尔弗来都来了，妲莉亚决定用改良过的远征用炉煮一顿晚餐。

她选的食材正是「刺鲳」。

「今天吃的是盐烤刺鲳，不过刺鲳也很适合油炸或做成鱼乾。」

那种银色的鱼身长将近三十公分，外型类似鲷鱼。泛著光泽的银色表面有些黑斑点。

刺鲳虽然好吃，但因为有黑斑的关系，在奥迪涅不怎么受欢迎。

「它叫刺鲳，身上却没有刺呢。」

「据说是因为这些黑斑看起来像刺，才叫这个名字。」

这鱼和前世的刺鲳一模一样，但体型稍大，吃起来很有饱足感。

妲莉亚拿到水下冲洗，刺鲳流出透明的黏液。

「妲莉亚，它好像黏黏的，还能吃吗？」

沃尔弗担心鱼不新鲜。其实妲莉亚第一次调理时也有点紧张。

「鱼铺老板说，刺鲳就是要有这种透明的黏液才新鲜。」

她用汤匙刮除鱼鳞后，再度用水冲洗，接著切开鱼腹清除内脏。待会儿只要撒上盐巴烤过即可。

「这样准备工作就完成了。」

「你每次动作都好俐落，真的很会做菜。」

「我做的只有切鱼而已，接下来都要靠远征用炉了。」

对方的称赞令她有些不知所措。

沃尔弗误以为她很会做菜，但她做的菜之所以好吃，只是因为食材新鲜、各种调理用具齐全而已。她用的手法几乎都是烤或煮。

她前世向会做菜的母亲学过一点，还没能煮出像母亲那样的味道，人生就结束了。

今世虽然曾向女仆苏菲亚学习或参考食谱，但大部分都是自己摸索出来的。她还记得小时候刚开始做料理时经常失败。

不过无论她做了什么，父亲都会吃完，这也促使她对做菜更加认真。

她想起以前曾将鱼和肉煮焦，希望那不会是父亲早逝的原因。

「这是现阶段改良的远征用炉，这是费尔莫先生做过表面处理的锅子。」

「变得比之前更薄，锅子也做成了可伸缩的蛇腹状呢。」

他们移动到客厅，将三台改良过的炉子放上桌，打开开关。

两台用来烤鱼，一台加热蔬菜汤。

「还要等一下才会烤好，先来乾杯吧。」

妲莉亚听著烤鱼的滋滋声，将碎冰倒进深盘，再放上前几天买的酒器。

两个透明玻璃吞杯上各自点缀著几道红色和深蓝色线条。光看就很凉，放在冰上更是凉爽。

她将略呈白浊的东酒从玻璃制的片口注入吞杯中。

沃尔弗今天带来的是酒铺老板推荐他的中辛东酒。

他们乾杯祈求健康与幸运后，喝了口酒。接著将还不够冷的酒放回深盘中继续冰镇。

两人聊著远征用炉的话题，等了一会儿。

「……好香。」

刺鲳在烧烤过程中散发出微甜香气。

或许是因为嗅觉灵敏的关系，沃尔弗显得很兴奋。

「可以翻面了吗？」

「再等一下。烤的过程只能翻一次，以免鱼身破裂。」

至于正反两面的时间分配，她前世的母亲说是正面六成，反面四成。

今世的女仆苏菲亚则说是正面四成，反面六成。

她也问过伊尔玛和伊尔玛的母亲，她们果断地说是各五成。

妲莉亚至今仍不知正确答案为何，总之今天打算以正面六成，反面四成的方式来烤。

部分盐巴吸收了烤鱼的油脂，滋滋弹起。

「还要再一下。」

「……嗯。」

妲莉亚见沃尔弗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特别提醒他。

两人拿著筷子，紧盯远征用炉烤网上的刺鲳。这画面有些滑稽。

她想像著部队远征时做菜的情景，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沃尔弗，你们远征时很难获取新鲜鱼类吧？」

「若是到靠海的地方就吃得到。我们有时也会捕河鱼来吃。」

尽管如此，鱼在远征中仍非简便食材。

她这次烤的是鲜鱼，之后或许有必要试试其他可以久放的食材。

「可以久放的有乾货、咸鱼，油渍品应该也行吧……」

她脑中浮现许多食材，但还要一并考虑携带方式、保存天数、如何以远征用炉调理。她就此陷入沉思，沃尔弗喊了她一声。

「妲莉亚，冒烟了……！」

烤鱼时一不留神就容易烤焦。

妲莉亚连忙和沃尔弗一起将刺鲳翻面。

刺鲳烤好后，两人拿起筷子开动。

筷子一戳，白色鱼肉便从鱼骨剥落。妲莉亚将鱼肉夹至嘴边，碰到嘴唇还是烫的，她连忙对著鱼肉冒出的细细白烟吹了吹，再一口吃下。

烤过的鱼皮又薄又脆，底下的鱼肉口感意外地湿润。

外侧的盐巴和鱼肉本身的咸味混合在一起，为微甜的鱼肉增添风味。而且鱼刺很少，吃起来很方便。

盐烤鱼的独特味道令她怀念起前世的白饭。

「……超级好吃……」

她望向低语的沃尔弗，对方正用筷子小心地将鱼肉和鱼骨分离。

看来他很喜欢。

见到他热衷的眼神，妲莉亚再将一只刺鲳放上烤网，打开炉子开关。

「冷了吗？」

等舌头上的鱼味消散，她才拿起吞杯。

拿著吞杯的指尖感受到凉意，冷酒在杯中摇晃。

她含了一口冷酒，虽然是中辛酒却没有辛辣味。舌感很清爽，通过喉咙时也很滑顺，让人联想到清澈甘甜的水，但仍带有酒味。

这酒很危险，一不小心就容易喝太多。

妲莉亚将吞杯放回深盘，稍作休息。

口中慢慢暖起来后，她又受刺鲳香气吸引，开始吃鱼。这次鱼肉尝起来比刚才更香，画龙点睛的咸味也更突出。

盐烤刺鲳和冰镇东酒──真是绝妙的组合。

妲莉亚满意地缓缓叹了口气，对面的沃尔弗也在叹气。

「怎么样？」

她看了远征用炉一眼后问道。

这次试做的远征用炉比之前轻，但火力不变。

费尔莫加工的锅子导热性也很好，热度不会集中在弯折处。

这样部队在远征时用起来应该就方便多了。

沃尔弗回望著她，感动到眼眶湿润。

「刺鲳简直就是为了中辛东酒而生的……」

「刺鲳如果听得懂你的话，一定会难过大哭。」

如今他的脑袋已被刺鲳和东酒占满。

他们悠闲地吃完晚餐后，妲莉亚记下关于远征用炉和食材的想法，沃尔弗则收拾碗筷。

妲莉亚认为他远征完应该很累，原本想阻止他，但他说「你在工作」而拒绝让她帮忙。两人的分工似乎已完全确立。

「希望远征用炉改良成功，乾杯。」

「祈祷远征中能吃到正常的食物，乾杯。」

他们从餐桌移到沙发，再次以冷酒乾杯。铺在吞杯下的冰块也换新了。

妲莉亚总算脱离工作模式，伸著懒腰，沃尔弗开启话题。

「『王都七大不可思议』中，除了『神殿里住著会回复魔法的白史莱姆』之外，你还记得哪些？」

他延续前几天聊过的「王都七大不可思议」话题。

妲莉亚希望待会儿不会聊到怪谈，回想了一下。

「好像有一项是『王都下水道住著精灵』？」

奥迪涅在发展水魔石的同时，也建了下水道。多亏有懂得土魔法的上级魔导师一口气将水道设置好。

「净水槽里疑似有生物。最可信的说法是，下水道连至河川和海洋，因此会有鱼类魔物成群游进来。」

「原来如此。」

世上也有小鱼型态的魔物。可能是鱼群汇集大量魔力，而被误传为精灵。说法很合理。

「我最近听队上的前辈说，『王都七大不可思议』会依年代而稍有不同。有位年长的前辈当年听过『王都外墙下埋著精金』。」

「精金……」

精金是种坚硬无比的魔法金属，还有一说是能赋予大量魔力。

童话中说「精金做的剑削铁如泥」，不过妲莉亚没见过精金，也没听说有人见过。王城里说不定会有。

「沃尔弗，你见过精金做的武器吗？」

「没有，我也没听说过我国有精金。据说其他国家有，但因为没有公开，所以也不知道可不可信。」

「传闻中有说埋在哪一区的外墙下吗？北边或南边之类的。」

「没有，传闻毕竟是传闻，只说埋在某处外墙下……不过，如果能用精金制作魔剑，也挺浪漫的。我们要不要去挖挖看？」

沃尔弗带著笑容这么问，令妲莉亚想起自己前世养的狗有一次也突然挖起院子里的土。

它挖出的是果汁瓶的盖子。妲莉亚见它一脸得意地将瓶盖叼到自己手中，不得不称赞它。

「故意毁损王都外墙是犯罪吧？就算是外墙下，应该也不能乱挖……而且外墙那么长，花一辈子也挖不完。」

妲莉亚苦笑著说，但又想到沃尔弗直觉很强，嗅觉也很灵敏。

若用身体强化，凭著味道寻找，说不定哪天真能挖出精金──她脑中浮现这个想法，赶紧拋诸脑后。

「我念高等学院时听说的不是精金，而是『王都外墙有一层魔法结界』，用来防止魔物靠近。」

「我当时听到的也是。但实际赋予在墙上的应该是让墙变坚固的硬质化魔法，以防外墙被暴风吹垮，延长外墙寿命吧。」

王都外墙高耸而绵长，自然需要强大的硬质化魔法。

「我记得还有一项是『王都歌剧院深夜会传来妖精的歌声』，好像说喜欢音乐的妖精会在那里唱歌。」

「抱歉破坏你的想像，听说那其实是还无法上台的新人在侧台练唱。有时已经引退的歌手也会站在另一边的侧台教唱。我听常去听歌剧的前辈说的。」

「这样很棒呢。」

妖精唱歌的确很梦幻。

但前辈歌手教后辈唱歌也不失为一段佳话。

或许有一天，那位新人歌手也会站在另一边歌唱──妲莉亚想像著这般情景，喝了口冷酒。

「还有『王城里存在著没有出入口的建筑物』。实际上，国王的住所附近的确有几栋出入口不明的建筑。可能是王族避难用的。」

若是紧急时刻用来保障王族安全的建筑就说得过去了。被当作非公开的机密也很正常。

「还有『高等学院的历史资料馆里有幽灵』，对吧？」

学院里有一栋建筑，美其名是历史资料馆，实为三层楼的仓库，堆满历代资料，以及用不到的魔导具和武器等老旧物品。

那栋仓库被其他建筑挡住，采光阴暗，妲莉亚学生时代很少靠近。

「骑士科夜间巡逻实习的路线中就包含历史资料馆，所以我在夜里去过，但来回时都没遇到幽灵。」

「还好我没念骑士科……」

她不知道骑士科有这种类似试胆大会的实习，实在很庆幸自己念的是魔导具科。

「第七项是──」

她忍不住和神情严肃的沃尔弗同声说道：

「「『国王能够死而复生』。」」

这或许是王都七大不可思议中最有名的一项。

「这则传说可能从建国时期就有了。据说初代国王被剑刺了也没事。」

「据说国王只会变老，不会死亡。比起传说，更像是国民的愿望……」

死了还会复活，不就和不死者一样吗？妲莉亚虽然这么想，却觉得说出口很不敬。

「的确是国民的愿望，就某方面来说也没错。因为王族拥有强大的治愈魔法。」

「国王不但会火魔法，还会治愈魔法？」

现任国王是这几任国王中魔力量最高的，他拥有强大的火魔法，还被称作「能放出太阳的人」。但妲莉亚不知道他的治愈魔法也很强。

「王族通常都有五属性魔法。现任奥迪涅王最强的是火魔法，但也会水、风、土魔法，治愈魔法也很强，每项都和上级魔导师不相上下。」

俗话说上天不会给人太多优点，国王却拥有这么多魔法和魔力，令人有些羡慕。

「不过，能够死而复生的意思是，国王能靠治愈魔法续命吗？治愈魔法是可以对自己使用的吗？」

人死了自然不能用魔法，所以应该是事先对自己施予续命魔法，以防万一吧？但这样已与复活魔法无异。

若真有那种魔法就太棒了。真希望能施加在魔物讨伐部队所有人身上，以保障他们的安全。

「我也只是听说，不确定真伪。神官和魔导师好像只要拥有相应的魔法，就能自我治疗。他们会自己疗伤，也会自己治疗宿醉。」

「这样就不需要回复药水了。」

能够立即自我疗伤真方便。妲莉亚摸过鱼鳞后感觉手指刺刺的，更渴望这种能力。

「但若不够专注，就没办法顺利施展，甚至有魔导师用了魔法后宿醉变得更严重。」

「听起来真困难……」

头痛想吐时应该很难保持专注。

「话说回来，所谓续命应该是当事人还活著，在濒死之际对自己施予治愈魔法吧？」

「有道理，这样就说得通了。」

「而且和我们一起远征的大神官说：『只要头和心脏还在，基本上就还有救。』」

「……基本上就还有救……」

妲莉亚想像了一下，感到背脊发凉。

她希望沃尔弗不要落入这种状况。即使身为魔物讨伐部队员也该避免。

正为他担心时，对方却露出爽朗的笑容说：

「最近神官常会和我们同行，就算被大型魔物吃掉，应该也没事。」

「沃尔弗，你为什么总是要将话题带往可怕的方向……？」

妲莉亚忿忿地瞪著对方。

王都七大不可思议果然是恐怖怪谈。

为了消除恐怖故事的余韵，妲莉亚拿出长形油纸袋。

「这是邻国的小羊肉乾。」

「小羊肉乾？」

「对，伊尔玛送我的。她说是美容院的客人去邻国旅行时带回来的名产，没什么羊骚味。请你吃吃看。」

「我第一次见到羊肉乾。那就不客气了。」

沃尔弗拿起细长的肉乾，好奇地观察。

妲莉亚也拿起肉乾咬了一小口，口感比看起来更柔软。

肉乾通常都很硬，但这似乎是软式肉乾。

吃起来没有羊骚味，肉香随著咀嚼在嘴里扩散。

「这个好软喔，也不会像远征吃的肉乾那么咸。」

「远征肉乾很硬吗？」

「对啊，这样才能久放。我们吃是还好，年长的前辈嚼起来很辛苦，会用热水泡过再吃。」

牙口好不好也是个问题，年纪越大会越辛苦。

另外，妲莉亚个人最在意的是盐分。

今世没有高血压一词，但从身边人的描述听来，应该还是有中风等疾病。尽管无法证明盐分和疾病的关系，妲莉亚仍觉得两者一定有关联。

魔物讨伐部队远征时的饮食很不均衡。

黑面包就算了，其他食物像是咸肉乾、能久放的咸起司、果乾、加在汤里的少许乾燥蔬菜──妲莉亚担心他们摄取这么多盐分会得高血压，也担心他们蛋白质和维生素摄取不足。

而且，每餐都吃类似的食物总会吃腻。

远征并且与魔物战斗是份操劳的工作。

妲莉亚希望远征用炉能让他们吃好一点，维持良好的身心状态。

「我会努力完成远征用炉，提供部队使用。」

「我很期待。」

听见她表明决心，沃尔弗开心地笑了。

「对了，你们昨天出动得很突然，是去讨伐什么？」

「紫双角兽，是双角兽的变种……」

「紫色的是不是有毒，或者会用麻痹魔法？」

魔物图鉴上说，紫色的魔物大多有毒或麻痹魔法。

「……是幻觉魔法。它看起来就像人一样，大家很难下手。」

她第一次听到会用幻觉魔法的双角兽。外观像人，可能会引发混战。

「紫双角兽是想诱使你们自相残杀吗？」

「不，它显现的是……当事者亲近的人，或者说重要的人……」

沃尔弗垂下眼眸，音量也跟著变小。这让妲莉亚想起他刚来时那副憔悴的模样。

他小口嚼著羊肉乾，表情就像含著什么苦涩的东西。

他看见的可能是母亲凡妮莎。

尽管她已经过世，但要亲手打倒貌似母亲的双角兽，他心里一定很难受。

「……辛苦你了。」

「妲莉亚？」

沃尔弗停下动作望著她。

「那个，幻影……只出现了一下，之后就恢复成双角兽的模样，我也成功砍倒双角兽……」

「嗯，变种通常都很强，所以我觉得你们很辛苦。」

妲莉亚将话题带到变种上，以免沃尔弗聊起母亲的事。

魔物一词里有「魔」，顾名思义大多会用魔法，有些甚至连魔法防御力也很高。

魔法也有属性问题，有些魔物连上级魔导师用远距魔法也打不倒。

像是对付会用火魔法的魔物，用火魔法就很难生效，用土魔法还行，用水魔法就比较有效。

而且双角兽魔力很强，他们遇到的又是变种，战斗起来更辛苦。

「啊，你的酒快喝完了。」

沃尔弗伸手将酒注入妲莉亚的吞杯中。

他倒完酒将片口放回原位那瞬间，妲莉亚看见他掌心有一道斜斜的红线。

「沃尔弗，你的手掌是不是受伤了？」

「这种程度连伤都不算。」

看见他直率的笑容，妲莉亚明白他真的这么认为。

不过若妲莉亚受了同样的伤，他一定会很担心。

「我昨天体会到一件事。我总希望自己能轻松解决任何魔物，但实力仍然不够……我是保护国家的魔物讨伐部队员，身心都要更坚强才行。」

那双金眸罕见地浮现阴影。他像要遮掩伤口般，紧握受伤那只手。

握到发白的拳头中，隐含著他的焦躁和决心。

妲莉亚不知道刺激他的是母亲的死，是对于这次远征的反省，还是与强大魔物的战斗。

只知道他一心想成为更强的骑士。

「……沃尔弗。」

妲莉亚用他听不见的音量唤了他的名字。

不用再变得更强了，我只希望你别以身涉险，远征时尽量待在安全之处，毫发无伤地回来──妲莉亚很想这么说，但说了肯定会让他困扰。

因此，她换上开朗的声音，努力挤出笑容，再次呼唤他。

「沃尔弗，请你尽量毫发无伤地回来。我会在绿塔这里做好吃的菜等你回来。」

「好，我会全力冲回来的。」

见他表情认真地说著玩笑话，妲莉亚这次终于真心微笑，为他倒酒。

今世的人们利用魔石、魔物素材与魔物带来的危险共存，对于其造成的伤害习以为常。

人的生活不但受自然灾害影响，也严重被魔物左右。

大家都说奥迪涅王国因为有魔物讨伐部队及许多魔导师和冒险者，而比其他国家安全。

然而对妲莉亚来说，这和前世的「安全」在意义上和程度上都相差甚远。

强大的魔物与大型灾害无异。

森林大蛇forest snake出没于森林干道，连武装的商队都能毁灭。

沙漠虫desert worm出没于沙漠，会袭击旅人和绿洲，让一切都被沙土覆盖。

大海蛇出没于海上，使许多船只沉没。

在其他国家，还有风龙wind dragon会大范围破坏麦田，火龙fire dragon会将人和村庄烧毁。

本国过去在东方的山野间，也曾出现大量哥布林goblin，袭击并摧毁多座村庄。

历史课也有教到，二十多年前国境出现九头蛇hydra，导致包含魔物讨伐部队在内的许多骑士身亡。

除了每年会在固定区域出没的魔物外，人们几乎无法预测魔物的行踪和所造成的伤害。

而且魔物还会产生变种。它们拚命想存活，变得更强、更聪明。这样一来人类与魔物的争斗就变得更严峻。

想要每次都战胜魔物真的是一件难事。

妲莉亚无法打倒魔物。

即使她会用史莱姆等魔物素材制作魔导具，但面对战斗实在柔弱无力。

所以她选择当好一名魔导具师，尽自己所能。

沃尔弗说想成为强大的骑士，那么她也要成为强大的魔导具师。

她要做好远征用炉，做出其他有助于远征的魔导具。

她要在这个有魔法的世界，为与魔物共存的人们做出能让生活变得愉快便利的魔导具。

只要能让沃尔弗，让魔物讨伐部队，让奥迪涅国民，让今世的任何一个人过上比现在好一些的生活──

她就能以魔导具师妲莉亚·罗塞堤的身分，抬头挺胸地活下去。

「我们各自加油吧。」

「好，加油。」

两只相碰的吞杯上，映出魔导灯摇曳的火光。

第三卷 ◆番外篇 父女的魔导具开发纪录～妖精结晶灯～

三月已接近春天，但早晚还是很冷。

这座绿塔是石造建筑。深夜从被窝溜出来的温热双脚一踩上石阶就变冷了。

妲莉亚虽然有前世，不过还在念初等学院的她依然有点害怕阴暗的阶梯。即使如此，她仍压低脚步声，前往一楼的工作间。

今天她在工作间的桌子上，见到小小的妖精结晶放出七彩光芒。

「我今晚要赶著做妖精结晶灯，要加班了。」

父亲傍晚这么说时有些闷闷不乐。妲莉亚担心他可能身体不舒服。

她说想看父亲做妖精结晶灯，父亲以可能会熬夜为由拒绝了她。她不死心再问一次，父亲笑著说：「下次再给你看。」

那反常的平静微笑令她不知该说什么。

妖精结晶灯，是用妖精结晶的粉末赋予而成的魔导具，能在灯光中投射出幻影。

妲莉亚还不知道详细的做法。

一般认为妖精会用魔力隐藏自己，妖精结晶便是由其魔力凝固而成，具有阻碍认知的效果。

魔导具师的书里提到，妖精结晶数量稀少，价格昂贵，加工时需要细腻的魔力控制。

妖精结晶宛如藏著彩虹的水晶，妲莉亚对这项素材很向往，希望自己有天也能用用看。

她站在楼梯上偷看工作间，发现父亲趴在工作桌上睡著了。

在他面前淡淡发出七彩光芒的应该就是妖精结晶灯。

那是个金色的小提灯，把手部分有蝴蝶和藤蔓的金属雕刻。和她平时见到的魔导灯不同，相当高级。

妲莉亚悄悄地靠近，站到父亲那侧望向小提灯，看见映在空中的幻影。

大约五十公分的圆形中，有著一大片蓝天和花海。

蓝天中有鸟儿在飞，还有白云缓缓流动。底下的花海则开著大朵大朵不同颜色的大丽菊，其间有许多白蝶飞舞，时而吹过一阵微风，娇艳的花朵和绿叶随之摇摆。

不知这是某处的真实景色，还是父亲想像出的风景。半透明画面美得让人目不转睛。

没想到幻影不是出现在提灯上而是藉著光线投影到空中。

父亲不愧是出类拔萃的魔导具师。

妲莉亚望著那片蓝天和花海，出神良久。

「齁……齁……」

不晓得过了多久，父亲如雷的鼾声让她回神，摧毁她的感动。

她望向工作桌的桌面，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叹了口气。

「真是的，喝太多了啦……」

桌上摆著三瓶红酒，全是空的。

看来他是直接以口就瓶子，没拿酒杯，实在太没规矩。

而且他还只穿著一件工作服就睡著，真教人操心。现在还很冷，要是感冒怎么办？他上个月才因酒醉睡著，得了场小感冒。

妲莉亚走到工作间墙边，抱著小睡用的毛毯摇摇晃晃地走回来，想盖在父亲背上。

但她还不够高，盖不上去。

只好将毛毯拋到父亲背上。

「嘿咻！……啊！」

毛毯激起一阵风，几张白纸被吹落地面，她连忙捡了起来。魔导具的规格书和设计图很重要，不能弄脏。

「这是……」

她捡起的是白色信封和摺成四等分的信纸。

白底信封四边围绕著黑色刺绣，应该是贵族的讣闻。

父亲之所以喝这么多，是因为同为男爵的魔导具师或贵族朋友过世了吗？她想著便望向父亲，发现他脸上还有未乾的泪痕。

过世的是不是她认识的人？是不是来过绿塔的人？──妲莉亚有点担心，打开了信纸。

「……特此通知您，泰瑞莎已离开人世……」

泰瑞莎·兰贝蒂。

那是她除了名字外一无所知的母亲。

后面写道她母亲病死，已办完葬礼，并告知其葬在贵族墓地何处，就只有这样。

寄件人是现任兰贝蒂伯爵。那人是入赘至母亲娘家的再婚对象。

「……开什么玩笑。」

妲莉亚感觉到满腔怒火。

现在通知这些要做什么？

她父母早已分开，断了联系。

对方却特地告知母亲的死讯，还附上墓地位置，简直是在挑衅。

像是在说「你还对她恋恋不舍吧」。

而且不是在母亲病重，也不是在她刚过世时联络，而是在办完葬礼，母亲都烧成灰后才联络，实在非常过分。

「气死我了……！」

妲莉亚差点就要撕碎信纸，好不容易才忍住。

父亲都没撕了，她更没资格撕。

「……爸爸。」

她再看了眼父亲的脸颊，咬紧下唇。

父亲一个人偷偷哭泣。

说不定他──还爱著母亲。

或许这就是他没再婚的原因，只是没对妲莉亚说而已。

即使分开，即使对方再婚，即使过了这么久，父亲依然爱著母亲。

如今别说复合，连见面都不可能，父亲仍深爱到会为了她而哭泣。

纵使妲莉亚有前世，但受到今世年纪的影响，眼眶不争气地冒出泪水。

不知是因为同情父亲，还是因为被人看轻而感到不甘。

她忍住泪水，摺起信纸，压抑住想扔进垃圾桶的冲动，将信纸装进信封，悄悄塞进父亲手臂底下。

父亲卡洛从没在她面前掉泪。

虽然曾喜极而泣、笑到流泪，也曾闹著玩假哭，但就是没流过悲伤的眼泪。

不久前有位魔导具师前辈过世，尽管他深感悲痛，仍未在绿塔中，在妲莉亚面前落泪。

不过大人也会遇到难过的事。父亲一定也有像今天这样想哭的时候。

她忽然想起前世的父亲好像也是如此。

他就算忙于工作，深夜才回家，隔天休假还是会陪家人出门。

父亲在她国中时换了工作，但表现得和以前没有两样。仔细想想，在不景气时换工作应该很辛苦。

就算如此，他仍未向女儿抱怨或发牢骚，也没让女儿感觉到自己的辛劳，默默扛起一切。

前世的母亲也一样。从来没向女儿诉苦或提及对未来的担忧。

前世的她活在父母庇护下，还来不及孝顺父母，人生就结束了。

这一世她要好好长大，孝顺父亲。

至少要能独当一面，让父亲安心，倾吐不愉快的事。

他们父女相依为命，她不希望父亲独自哭泣。

无奈她现在年纪还小，不够可靠。

这时她想起魔导具书籍中的一段话。

「一般认为，能做出妖精结晶赋予的提灯或台灯，即是独当一面的魔导具师。」

妖精结晶就是这么难加工、难赋予的素材。

「独当一面……」

若能成为独当一面的魔导具师，就能被父亲认可。

为了与父亲并肩同行，她要早点从初等学院毕业，进入高等学院学当魔导具师。

她要协助父亲工作，从中学习，增进自己的魔力和技术。

总有一天，要亲手做出这样的妖精结晶灯。

然后被父亲认可为合格的魔导具师，获得他的信赖。

「我要成为独当一面的魔导具师……！」

妲莉亚握紧小小的拳头，在熟睡的父亲面前发誓。

◆　◆　◆　◆　◆　◆

「好痛……」

卡洛正想起身便发出哀号。

因为睡姿不良的关系，他从肩膀到手臂都又麻又痛。昨晚喝太多酒，头也很痛。

他按著太阳穴，微微抬起宿醉的脑袋。这下子应该没办法立刻站起来。

工作桌上的妖精结晶灯一夜未关，发出朦胧的光。

眼前是明亮的蓝天和大丽菊海。这幅景色让他再次想起前妻已不在人世，胸口像被砍过般难受。

昨晚他将大量魔力注入妖精结晶，刻意让结晶粉碎，以看见幻影。

妖精结晶是种很难加工的独特素材。

加工者注入魔力后，很容易看见幻影或对自己而言的恶梦，这时一旦分心影响到魔力供给，结晶就会粉碎。

用妖精结晶来当魔导具的赋予素材时，无论结晶大小，都会带走赋予者一半的魔力。若不慎连续赋予两次，就会引发魔力枯竭。

卡洛明知如此，仍用双手捧起妖精结晶，拚命注入魔力。

妖精结晶对强大魔力产生反应，在七彩光芒中碎裂，结晶另一头随即浮现他重要的人。

分手当时的妻子开朗地笑著，旁边是现在和他一起生活，在念初等学院的妲莉亚。

不同时间轴的两人依偎在一起，对他开心微笑。这是现实中绝不可能出现的光景。

但对卡洛而言仍是一场美梦。

接著，早已预料到的恶梦降临。两人同时消失，四周一片漆黑。

卡洛在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感觉不到的冰冷黑暗中笑了。

因为他脑中仍鲜明残留著两人的笑容。

他带著笑容和眼泪，注视那完美的幸福幻影。

而后，卡洛一口气喝光魔力回复药水，用妖精结晶的粉末进行赋予，做出一盏提灯。

妖精结晶灯中的景色，是他和泰瑞莎在夏末去过的大丽菊园。

那是他们俩第一次出远门，不巧下雨，两人约好隔年再来。

隔年，他和改姓罗塞堤的泰瑞莎再去了一次，当时也约好隔年再来。

然而约定未能实现，他们再也没去过那里。

大丽菊园的花海确实很美。

但卡洛只记得比花更美的泰瑞莎。

他的目光不在花上，而在她身上。

泰瑞莎是个娇艳而温柔，坚强又脆弱──红发红眸的美丽女子。

卡洛喝著红酒，深深思念著她。

他转动宿醉的脑袋，望向旁边架子上赋予了魔法的银板，上头映出神情憔悴的自己，还好眼睛不红也不肿。

「男人别在女人面前哭，若想遮掩眼睛的红肿和脸上的泪痕，可以用手帕包著冰魔石，边冰敷边哭。」──小时候，父亲曾这么教他。

当时他一笑置之，心想男人别哭不就得了，自己绝不会有这么一天。

然而，青春期和成年后却意外地有很多难过的事。失恋、别离、自身能力不足……令人想哭的事层出不穷。

他裤子口袋里，有一条包著冰魔石的白色手帕。那是前年妲莉亚即使刺伤手指，也要拚命绣给他的手帕。

他没将幼儿的话当真。没想到自己说想要刺绣手帕，妲莉亚就真的送了他一条。

手帕上以红线绣著状似花朵的图样，说不上绣得好，但他觉得那和妲莉亚的头发一样美。

卡洛感激而恭敬地收下手帕，却因为惊讶和害羞而忍不住狂揉女儿的头，将她为冬祭做的头发造型完全弄乱。那是住在附近的伊尔玛一大早特地来为她绑的。

「我好不容易绑那么漂亮！卡洛先生根本不会跟女生相处！」

下午伊尔玛带著伴手礼再度过来，见状向他强烈抗议，他深深低头道歉。

她的话戳中卡洛的痛处，他不得不认真反省。

伊尔玛后来帮妲莉亚重绑头发，卡洛送了她最新型的吹风机才得到原谅。

不过收到这条手帕时，他真的很开心。

说起来难为情，这是他生来第一次收到刺绣白手帕。

而且还是他最爱的女儿送的。

他不敢告诉妲莉亚，自己收到手帕后还跑到其他楼层去欢呼。

「我女儿绣的白手帕，多么珍贵！我赢过未来的女婿了！」

没想到，女仆苏菲亚正好拿著洗衣篮从走廊经过。

「卡洛先生，你这个人哪……」

苏菲亚傻眼地说完，那一整天都用冷眼看他。

「……好冷。」

卡洛好不容易坐起上半身，背上的毛毯滑落在地。

这时他才感受到早晨的寒冷。他不记得自己昨天有盖毛毯。

昨晚他做完妖精结晶灯后，喝著酒凝视投影出的景象──记忆只到这里。也就是说，帮他盖毛毯的应该是妲莉亚。

「糟糕……她看到了吗？」

卡洛连忙搜寻信封，发现在自己手臂下而松口气时，觉得不太对劲。

他应该是将信纸放在桌上就睡著了，不记得自己有装回信封。想著便打开信封，发现信纸的方向和寄来时相反。

信纸侧边有小小的撕痕及斜斜的皱纹。

他脑中浮现女儿拉扯信纸，却犹豫著不敢撕破，而后将信纸小心装回信封的模样，忍不住皱起眉头。

那是他最不想告知，却总有一天不得不告知这项消息的对象。

他内心几近陷入混乱时，听见熟悉的下楼脚步声。

「早安，爸爸，吃早餐了。」

「早安，妲莉亚。我不小心在这里睡著了……」

他立刻装作刚起床的样子，伸了个懒腰。

然而，妲莉亚既没有数落睡著的他，也没多问妖精结晶灯的事。她平常见到这类魔导具，绝对会追著他问。

「天气还是好冷，我竟然在睡梦中自己拿了毛毯来盖……」

「……别感冒了……」

卡洛装作不知情地说完，只见女儿微困的绿眸怯怯地瞄了他一眼，很快又别开。

她的声音也微微颤抖。真是个不会说谎和装傻的孩子。

而害她这么忐忑的正是自己。

他这糟糕的老爸既没反省，又让女儿为他费心。

真抱歉，今天就让我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保留一点父亲的面子吧──卡洛在心中向妲莉亚道歉。

老实说，前妻的死对他打击很大。

痛苦和悲伤的情绪仍像波涛般在他内心翻涌。

他很想捶著墙壁大吼，拚命灌酒，痛哭一场。

但在妲莉亚面前哭有失父亲的尊严。他不能再表现软弱的一面。

「呼哈……昨晚熬夜，真想睡。」

卡洛打了个大呵欠，趁机用力擦去眼角的泪水。

「爸爸！」

妲莉亚忽然大声叫他。

「怎么了，妲莉亚？」

「我想早日成为魔导具师，所以会尽快从初等学院毕业，去念高等学院的魔导具科。我以后会帮爸爸的忙，从中学习，成为独当一面的魔导具师！」

卡洛被这突如其来的宣言吓到，更确定女儿看了那封信。

但她心疼父亲，连问都没问母亲的事。

他竟软弱到需要女儿保护。

卡洛咬著牙，将双手伸进上衣口袋。

他在口袋中握紧拳头，指甲刺进掌心，尽力挤出笑容。

「真是谢谢你。我很期待喔，我的宝贝女儿！」

「受不了，我很认真耶……」

「我也很认真啊。我真的很期待，那就拜托你喽！」

妲莉亚微微鼓起脸颊，尔后绽放笑容。

那笑容带著前妻的影子，卡洛看得眯起了眼。

妲莉亚愿意认真向学，对她的未来是件好事。

之后无论她选择走哪条路，学过的都不会白费。

卡洛也很高兴她替父亲著想，说想早日成为魔导具师。

希望她能如愿成为独当一面的优秀魔导具师。

若她真的想当魔导具师，卡洛有自信能教育她直到出师。

只要拥有魔导具师的技术，就不用担心会饿死。身为她父亲也能安心了。

不过──

虽然对妲莉亚有点不好意思，但即使她尽早从初等学院毕业，在高等学院的魔导具科拿到优秀的成绩，拥有丰富的知识，能想出充满创意的开发点子，制作技术突飞猛进，擅长魔法赋予──卡洛也绝不想被她超越。

在魔导具师工作上，他到死为止都不能被妲莉亚超越。

这是前辈魔导具师微薄的尊严。

更重要的是，他想让女儿看著自己的背影，不愿看见女儿的背影。

只要他还活著，魔导具师卡洛就要走在魔导具师妲莉亚前面。

这不是目标，而是他身为父亲的誓言。

他决定找一天一个人偷偷去为泰瑞莎扫墓。

趁日落昏暗时，带著红色的大丽菊花束，点起她喜欢的妖精结晶灯。

然后喝光一瓶红酒，诉说女儿令人骄傲的事迹。

等妲莉亚长大，卡洛就能告诉她一切，到时候他们再一起去看泰瑞莎──想到这里，他的笑容渐渐消失。

届时妲莉亚身边可能会站著一个与她更亲近的男子。

卡洛知道这还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但就是很在意。

他对那名男子有一些期许。

希望他好好保护妲莉亚。个性温柔、沉稳且知性，最重要的是身体健康，最好能活得比妲莉亚久。还要有稳定的职业和经济能力，不会移居国外，家人和亲戚也没问题……

身为父亲，不管自身条件如何，对女婿总有无穷无尽的期望。

周围的人常说妲莉亚「像爸爸」，但有些事卡洛希望女儿千万别和他一样。该说恋爱运，还是结婚运呢──

总之，他希望女儿能和伴侣过著幸福的生活直到老死。

他绝不允许妲莉亚的伴侣外遇或早死。

「拜托这点绝对不要像我……」

「爸爸，你说什么？」

卡洛低声祈祷，妲莉亚疑惑地睁大绿眸。

他现在担心这些还太早。没错，这是操之过急且不必要的担心。

「没什么──我们去吃早餐吧。」

卡洛站起身来，关掉妖精结晶灯。

妲莉亚露出有点惋惜的表情。

「未来的魔导具师小姐，请借我你的手。」

卡洛换了个声音，故意用贵族口吻，朝妲莉亚伸手。

女儿噗哧一笑，但仍乖乖牵住他的手。

那温暖的小手还很小，可以被自己的手完全包覆。

他还有几年能像这样牵著女儿的手？恐怕不长了吧──

卡洛拋开这个想法，配合妲莉亚的步调爬上楼梯。

窗外照进来的阳光让他想起昨日的两人，忍不住想回头却又作罢。

他再也看不见完美的幸福幻影。

但幸福现在就在他手中。

虹色提灯宛如沉睡般静静待在那儿，等待再次被点起。

第三卷 插图

第四卷 王城礼法与绿塔公主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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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真妹控

录入：kid

「女性在男性陪同下，要将右手手指放在男性左手手掌上。不过，男性兼任护卫且为左撇子时，也可用右手替代……」

妲莉亚读着厚厚的礼法书，忍不住看向远方。

她记得自己前世时也觉得社会人士的规矩很麻烦。

没想到今世身为平民的自己，也得为贵族的礼法所烦恼。

能知晓前世今生，是因为她是一名转生者。

今世的名字叫妲莉亚·罗塞堤。

职业是魔导具师，专门制作对生活有益的魔导具。

虽然有着鲜艳的红发绿眸，长相却和前世一样朴实而不起眼。

「妲莉亚，记得起来吗？」

和她一起待在客厅桌子前、坐在她斜对面的青年问道。

沃尔弗雷德·斯卡法洛特。

他是伯爵家的四子，这个国家的骑士团、魔物讨伐部队的队员，也是妲莉亚的朋友。

黑檀色的头发配上雪白肌肤，高挺的鼻梁、薄唇、没有丝毫赘肉的下巴，以及迷人的黄金色眼眸──宛如当代最好的画师竭尽全力画出的完美容貌。

但这对他本人来说却是烦恼根源，使他在人际关系上特别辛苦。

「感觉很难。而且要记的不只这些，据说王城中还有很多书本上没有记载的礼节……沃尔弗你呢？」

「很难……像这页写说『当房内有家族地位较高或值得尊敬的人时，男女进房前要先松开彼此的手，各自进入房间致意』，我觉得实际遇到时一定想不起来。而且要是不晓得房里有谁就进房了该怎么办？」

沃尔弗叹了口气。连愁容也美得像幅画，但要烦恼的实在太多了。

如魔导具师、魔物讨伐部队员等职业所示，今世有魔法，也有魔物。

用前世的话来说就是一个奇幻世界。

不过妲莉亚今世还没见过会飞的魔毯，或是贤者之石之类的东西。

自己做出的魔导具，大多是与生活息息相关的物品，类似于前世的家电或便利小物。

而沃尔弗所属的魔物讨伐部队，也不是为了追求冒险或名誉而战的团体。

魔物时常给人类带来莫大的损害，强大的魔物堪比天灾。他们的工作就是驱除、讨伐那些魔物以守护国民。

身为魔导具师、魔物讨伐部队员的两人，为什么会为贵族的礼法伤透脑筋呢？

起因是一起小小的事件。

沃尔弗曾提到「部队远征时鞋子里都是汗，很闷」，于是妲莉亚便拿出做给亡父、一直放着没用的五趾袜，以及具有干燥效果的鞋垫给对方。

他拿到很多组，因而和队长及其他队员分享。同袍们用了都觉得很舒服，决定向妲莉亚订购该商品。

妲莉亚很高兴能帮上他们的忙。

然而后续效应却超乎预期。

魔物讨伐部队的订购数量多到彷佛多写了一个零，妲莉亚连忙和商业公会的副公会长商量，找来服饰公会、冒险者公会的高层一起开会。随后决定量产五趾袜与鞋垫，甚至建立了新的工房。

因此，妲莉亚开设的罗塞堤商会要拜会王城的魔物讨伐部队，以进行正式交货。而且要「亲自」前往。

身为商会长的她必须亲自造访王城──正常来说一介平民不能出入王城，新开设的商会也不能和王城里的人直接交易。

妲莉亚的父亲虽是男爵，但她在平民的环境长大，完全不懂贵族礼法。

另一方面，出身于伯爵家的沃尔弗是罗塞堤商会的保证人。若能向他学习王城礼法再好不过，可惜没办法。

沃尔弗十岁左右就在别邸生活，高等学院毕业后随即加入魔物讨伐部队。虽然学过最基本的贵族礼仪，但不擅长应用。尽管会以队员身分出入王城，但不需要接待宾客。因此对于正式的王城礼法也不熟悉。

于是，两人现在才会在爬满植物的绿塔──妲莉亚的家里拿着礼法书抱头苦叹。

「早知道会这样，当初学的时候就该认真一点……」

沃尔弗趴在桌上伸长手臂的模样，让妲莉亚想起类似的情景。

「跟学院考试前一天好像。」

「真的。」

这个国家──奥迪涅王国的王都设有初等学院和高等学院。

几乎所有小孩都会进入初等学院，学习读写、算数和基本的历史。接下来则可依照未来想要从事的业种，进入高等学院的专科念书、做研究。

不同于前世的日本，高等学院没有年龄限制，全凭考试决定能否入学、升级、毕业。因此想当然耳，若考试没过就无法进到下一个阶段。

无论在初等学院或高等学院，妲莉亚在考试前都曾听过「早知道就该多读点书」这类沉痛的呼喊。不过，尽管嘴上这么说，但大多数的人都是好了伤疤忘了痛，考试一结束又开始沉迷于玩乐。

「若是魔剑的特性和历史，我一下子就记住了……」

伴随着浅浅的叹息，沃尔弗说出非常像「魔剑迷」会说的一句话。

他是个爱魔剑成痴的人。

从各国的魔剑，到只存在于童话中的魔剑，他都能如数家珍地详细介绍。

甚至两度挑战王城中无人能拔出的魔剑，还不惜冒着烫伤的风险，向魔物讨伐部队长借魔剑来摸一摸。

最近，他和身为魔导具师的妲莉亚开始尝试制作人工魔剑。要是能成功做出魔剑，他一定会很开心。

「沃尔弗真的很喜欢魔剑呢……」

「因为魔剑给人一种梦幻的感觉啊。妲莉亚不也对魔导具瞭若指掌吗？」

「还算熟悉，毕竟我的工作是魔导具师。」

她以制作魔导具为业。

既然要做魔导具，当然得对魔导具有一定程度的了解。她希望能尽可能认识古往今来所有魔导具，也想亲眼见识各类物品，实际操作看看。

妲莉亚前世也对创造物品有兴趣，而进入家电公司上班。只可惜被安排进客服部门，因工作繁重而过劳死。

幸好转世后能成为魔导具师，以更宽广的方式创造物品。

魔导具可用的材料、可进行魔法赋予的素材多不胜数。范围囊括矿物、植物和魔物素材，不同的剂量、合成比例与赋予魔法，也会大幅影响成果。

最重要的是，魔导具蕴含着改善人们生活的希望。

能够做出宛如前世的日本家电般，满足一切需求、让人们过上舒适生活的便利魔导具──这样的职业不叫梦幻叫什么呢？

妲莉亚一回神才发现，自己的视线已从礼法书移到了摆满魔导具相关书籍的书柜。

沃尔弗见到后眯起黄金色眼睛，开心地笑了起来。

「妲莉亚真的很喜欢魔导具呢，跟我一样。」

她完全无法否认。

◆　◆　◆　◆　◆　◆

位于贵族街一角的魔导具店「女神的右眼」。

妲莉亚在接近打烊时造访那里，目的是向那儿的老板奥兹华尔德学习王城的礼法。沃尔弗走在她身旁，伊凡诺也跟在她身后。

沃尔弗要她去「女神的右眼」前先跟自己说一声，因此日期确定后妲莉亚便写了封信给他。信中提到伊凡诺也会同行，沃尔弗却立刻回信说第一次他也想去打声招呼。可能是出于身为罗塞堤商会保证人的责任感吧。

所幸奥兹华尔德指定的时间是打烊前，不会耽误到沃尔弗的工作时间。

不过沃尔弗穿着部队的正装黑色骑士服前来，令她有些惊讶。

「你是因为要和我们部队做生意，才不得不学习王城礼法。」

话虽如此，但黑漆漆的颜色加上不适合夏天穿的布料，看起来实在很热。

见到他为商会的事费心到这个地步，妲莉亚很过意不去。

伊凡诺似乎也很在意他的服装，还问说：「这是讨伐部队的衣服吗？」

「女神的右眼」由白色大理石构成，光滑到能看见倒影──左右两侧粗大的石柱上，刻着美丽的花朵与女神像。散发出的高级感让妲莉亚心生畏怯，但还是将手伸向光亮的白色店门。

就在她碰到店门前，店中走出一名女子。沃尔弗见到后随即戴上妖精结晶眼镜，速度快到令人佩服。

「欢迎光临，请问是罗塞堤商会吗？」

「是的，这次要麻烦您们了。」

「已恭候多时，请进。」

女子面带微笑说道。她有着比妲莉亚稍浅的红发、更明亮的绿眸，气质相当柔和。一行人跟着她来到店家二楼。

「欢迎大驾光临。」

跟随指引进到会客室中，奥兹华尔德身穿黑色西装，坐在白色桌子另一头笑着说道。

他和上次见面时一样将灰色头发全部往后梳，戴着银框眼镜。

房内的家具多为白底且用大量黄金作装饰。不会反光的金饰给人一种沉稳的感觉，但一想到价格就很怕撞到。蓝色地毯鲜艳明亮，没有一丝脏污，让人不敢踩上去。老实说太干净了反倒教人不安。

在这阵紧张气氛中，三位女性并排站在了奥兹华尔德身边。三人都戴着银底镶有多颗钻石、款式相同的婚约手环。

沃尔弗、妲莉亚、伊凡诺依序站在她们对面，和她们互相点头致意。

「我妻子们说想来见见各位，打声招呼……」

「妻子们」──妲莉亚至今在日常生活中从未听人这么说，觉得很新鲜。

说是想打招呼，实际上应该是想见见被誉为「王都第一美青年」的沃尔弗吧。

「我是卡特莉娜·佐拉。」

金发深绿眸的中年女性首先笑着开口。看来她应该是大夫人。

身上的亮蓝色礼服和黄金项炼非常适合她。从气质和优雅的动作来看想必是贵族出身。

「我是费欧蕾·佐拉。」

紧接着开口的是红发浅绿眸的女子。年纪感觉比妲莉亚大上一轮。

她穿着和自己很搭的象牙白蓬蓬裙礼服。笑的时候眼尾会微微下垂，虽然年纪稍大还是让人觉得很可爱。刚才出门迎接的正是她。

「我是艾梅琳达·佐拉。」

最后是年纪比妲莉亚大一些，但仍只有二十多岁的女子。

她有着黑发和萌葱色眼眸，和妲莉亚一样是高个子。身穿不会反光的简约黑色礼服，身材凹凸有致。若生在妲莉亚前世的世界，肯定会被星探挖掘成为模特儿。

三人无疑都是美女，但特色各不相同，完全看不出奥兹华尔德的喜好。

随后罗塞堤商会的三人也以毫无新意的方式向对方打招呼。

妲莉亚因紧张而表现得很生硬，沃尔弗和伊凡诺也显得不太自然。或许是三位美丽的夫人令他们看呆了吧。

所有人自我介绍并致意完终于得以入座。

「那么请你们俩在家等我，艾梅琳达帮忙顾店。」

夫人们笑着点头离去后，房内突然安静许多。

「抱歉耽误了些时间。言归正传，关于王城礼法，其实只要记住一些独特的规矩和动作即可，因此只要花四五次就能学会。这次由我提供笔记，第二次起请妲莉亚小姐跟着卡特莉娜、梅卡丹堤先生跟着我实际操练学习。」

「谢谢。」

「今天就先看这些笔记。沃尔弗雷德大人也请留下来一同确认。」

奥兹华尔德从沉甸甸的红色皮箱中，拿出厚厚三叠纸张堆在桌上，厚得像学院的魔法理论教科书。

那些纸张的大小和厚度，已完全超出「笔记」的等级。甚至堆得比妲莉亚的拳头还高。

「每张纸上都写了一项规矩。请将已经记得的抽出来摆在一边，熟读那些你不记得的内容。就像学院考试一样。数量乍看很多，但其实也还好。」

虽说每张纸上的资讯量都只有一点点，但总量绝对不是「还好」而已。

妲莉亚翻了几张，不知道的内容占多数。一想到要将这些全部记下来她就头晕。

瞄了身边的人一眼，伊凡诺已无奈地望着远方。

她看向沃尔弗心想他应该都知道，只见他同样面有难色。两人一对到眼，他立刻尴尬地愣住。

（插图005）

「……有好多我都不知道，我会反省的。」

听见对方的耳语，她一点都笑不出来。

「总之只要记住这点程度的知识，就不会太失礼。等你背熟之后还有更深一层的东西要记。」

奥兹华尔德依旧笑容满面，轻松地以「这点程度」称呼这些知识，要求会不会太高了呢？妲莉亚暂时还不想思考「更深一层的东西」是什么。

「今天主要就是将笔记交给你，请你记下来，然后决定下次的时间。如果可以的话我很想和各位共进晚餐，可惜待会儿有其他行程。」

「不会，谢谢您在百忙中抽空教我们。」

讨论过后，决定今后由妲莉亚配合奥兹华尔德有空的时间，并选在伊凡诺可以同行的日子。

魔物讨伐部队的沃尔弗由于时间不方便，就不参加了。他毕竟只是商会的保证人，不是商会员。总不好占用他的休息时间。

伊凡诺将暂订的日期用纸笔记录下来，这时奥兹华尔德望向了沃尔弗。

「沃尔弗雷德大人，您现在戴的眼镜赋予了『妖精结晶』对吧？」

「是的，没错。」

「莫非是卡洛·罗塞堤先生制作的吗？」

「不是。」

「那么是哪位的作品呢？只是出于魔导具师的兴趣才这么问的，绝不会将客人私人物品的资讯透露给其他人。若您必须保密，不回答也没关系。」

「这是……」

「是我做的。」

见沃尔弗不敢明说，妲莉亚便替他回答。

妖精结晶奥兹华尔德店里的魔导具也有用到。妖精结晶是稀有素材。若今后买不到了，或许可以和他商量。因此妲莉亚决定据实以告。

「原来是妲莉亚小姐的作品啊，做得相当完美。你已经有能力加工『妖精结晶』了吗？真是太了不起了。」

「谢谢。」

妲莉亚松了口气向对方道谢。

今天和奥兹华尔德说话时，总有种像在和学院师长说话的感觉。

「请容我再问一个问题，沃尔弗雷德大人的手环……噢，手环比较私密，不必告诉我是哪位做的，或在哪里买的。只是这魔力十分稀奇，是不是用银狼（Silver Wolf）牙做的呢？」

「……是天狼（Skoll）牙。」

「天狼……？」

银色的细眼眯得更细，笑容倏地消失。

「不好意思，妲莉亚小姐，请问你的魔力数值是多少？」

「八单位。」

「若手环上的天狼牙是你赋予的，下次千万别再这么做。这样一不小心就会致死。」

「咦！」

率先发出惊呼的是沃尔弗。

「这是什么意思？」

原本默默聆听的伊凡诺也急得质问道。

见两人的表情突然严肃起来，妲莉亚连忙向他们解释。

「没事的！虽然魔力几乎耗尽，但还不至于会死……」

「一般的魔力枯竭只会让人昏厥，但天狼牙不同。即使当事人魔力耗尽，天狼牙有时仍会持续吸收魔力。量的多寡取决于天狼牙的大小与天狼本身的魔力量，严重时甚至会耗损性命。实际上国内就有人在赋予中身亡。除非魔力值上升到九以上，否则不该冒这个险。」

「我都不知道……」

妲莉亚脸色变得惨白。岂止受伤，她差点就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终结一生。

左侧传来阵阵无言的压力，她吓得不敢往那边看。

「卡洛先生没有教你天狼的相关知识吗？」

「是的……我没有学过。」

「难道连妖精结晶的特性也没有？」

「只听说妖精结晶是稀有素材，加工很困难。还有需要一定的魔力。就只有这样。」

「真教人意外……」

奥兹华尔德毫不掩饰地深深叹气。

「卡洛先生可能还来不及教你就过世了……那么天狼等稀有素材的危险性、使用方式、赋予效率、增加魔力值的方法、复合赋予，这些他有教过你吗？」

「只学过赋予效率，其他都没有。」

「其他徒弟呢？」

「不清楚，应该没有。那个，如今也没办法确认……」

「我听说了──真是个愚蠢的男人。」

「奥兹华尔德先生？」

他说到一半语气和声音忽然变得冰冷，妲莉亚不禁唤了他一声。

「抱歉，不小心说出心声了。」

男人露出完美笑容说完，沃尔弗向他提问。

「奥兹华尔德先生，您方便将这些知识教给妲莉亚吗？」

「沃尔弗、大人，这恐怕很难。魔导具师的技术通常只在同家族或同门间流传，不会教给外人……」

妲莉亚勉强加了大人二字，回答沃尔弗。

技术高超的魔导具师，大多不会将特殊的技术知识传授给徒弟或同门以外的人。

她对奥兹华尔德来说只是朋友的女儿，奥兹华尔德没义务教她这么多。

「听起来挺有趣的……我当魔导具师也经历过不少岁月，确实有些东西能教给妲莉亚小姐。虽然不知会花多久，但我可以将她培育为『我所认可的卡洛先生继承人』。」

那双银色眼睛盯着妲莉亚看。眼镜后方的眸子，就像在打量制作到一半的魔导具般。或许因为双方都是魔导具师，她才会这么想。

「妲莉亚小姐，你愿意接受我这个魔导具师的教导吗？报酬五十枚金币，等你全部学会后再以分期无利息的方式还我就好。不过魔导具师必须遵守保密义务，所以工作间只会有我们两个人。若会让你感到不舒服，可以拒绝──」

「拜托您了。」

她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在对方说完前就已低头恳求。

「妲莉亚！」

「妲莉亚小姐！」

「回答得这么快啊。这点和卡洛先生一模一样呢。」

银发男人无视慌张的两人，只对妲莉亚笑了笑。

「梅卡丹堤先生，届时您可以待在工作间隔壁的房间没关系，需不需要多找几个人来呢？我妻子当然也会待在那里。」

「……那就没问题了。抱歉失礼了，因为听过很多传闻。」

「这样啊，那些大多是『不实的谣言』。」

伊凡诺将前倾的姿势调整回来，仔细观察奥兹华尔德。

他在商业公会见过这个人很多次，但和现在散发出的气质有微妙的差异。那双银眸比平时更加迷人，带了点促狭的色彩。虽和沃尔弗不太一样，但同样有很多桃色传闻。

「佐拉商会长不在意那些『不实谣言』吗？」

「一点都不在意，那些燕子和云雀要唱歌就随他们去吧。这样等于在为我打广告呢。」

「真希望我们商会也有足够的实力这么说……」

「没问题的，实力不知不觉间就会壮大。只要持续和王城往来就好。习惯之后看是要让燕子和云雀继续唱歌，还是把他们除掉都行。」

对方说得轻松，伊凡诺却稍稍倒抽了口气。

奥兹华尔德从年轻时就有丰富多彩的桃色传闻。

不知道哪些是真的，哪些是被捏造出来的「不实谣言」。

但奥兹华尔德却说不必在乎那些谣言，只要持续进出王城，就能具备一定的实力。如此一来，就能选择要继续利用散播谣言的人，或者除掉他们。

至于要如何「除掉」，伊凡诺不想知道得太详细。

「对了，梅卡丹堤先生，建议您趁早养只幼犬，更有利于今后的发展。」

「幼犬吗？」

「对，只要训练得宜就能养出优秀的忠犬。不过我自己就没训练好，反而被狠狠反咬了一口。」

他应该是在建议伊凡诺雇个年轻人，将之训练成忠心的员工。

「没训练好而被反咬一口」则是指他以前曾被最信任的员工背叛，带着他妻子私奔的那件事吧。

就连大名鼎鼎的佐拉商会长，奥兹华尔德都这样了，「训练」果然是件难事。

突如其来的家犬话题，令另外两人目瞪口呆。

「唉呀，真是个好建议。我也来考虑一下好了，看能不能让这凸出的肚子变瘦一点。」

伊凡诺说完，四个人全都笑了。

然而真正开怀笑出来的可能只有妲莉亚一人。

「妲莉亚小姐，关于授课的条件，我们可否移至隔壁房间详谈呢？」

「和单身女性两个人共处一室似乎有点……」

沃尔弗板着脸说，令人想要吐槽「你有资格这么说吗」。

「若各位感到担忧，这个话题就留待下次再讨论，期间我可以去签署神殿契约，保证『不会危害妲莉亚小姐』。」

奥兹华尔德的话语让伊凡诺和沃尔弗同时愣住。

「不用了！我信任奥兹华尔德先生……啊。」

「……妲莉亚？」

「呃，对此毫不担心。所以不用费心了……」

妲莉亚在慌乱中想起自己之前在商业公会失言的事。

「我信任福尔图纳托先生，一切都交给您」──不经意的一句话，对贵族而言却有着重大的意义。

「单身贵族女性这么说，代表对方够格当自己的骑士，带有敬爱之意。」

「贵族女性和男性初次过夜时也会这么说，有段时间曾流行过。」

她好想对着不知名的对象大叫「这种事谁知道啊」。

希望奥兹华尔德先生不会注意到──妲莉亚拼死的祈祷似乎成真了，对方面不改色地站了起来。

「请不用担心，我虽会使用防窃听装置，但这扇门会一直开着。那么就请妲莉亚小姐跟我到隔壁房间详谈十五分钟左右。」

他说这句话，不知是想让沃尔弗还是伊凡诺安心。

宛如优雅银狐（Silver Fox）的男人打开房门，让妲莉亚先走。

妲莉亚进到隔壁房间后，奥兹华尔德回过头来。

「……交给我吧。」

那恍若呢喃的声音，可能只有沃尔弗听见。

男人脸上浮现了揶揄似的笑容。

奥兹华尔德和妲莉亚前往隔壁房后，三夫人艾梅琳达旋即走了进来。

两名男子婉谢她端来的葡萄酒，只收下冰凉的气泡水，接着她又离开房间。

听得出奥兹华尔德和妲莉亚在隔壁房说话，但由于用了防窃听的魔导具，听不清楚对话内容。

「……沃尔弗大人，我们这边也有吗？」

「有，我刚刚启动了。」

听见伊凡诺这么问，沃尔弗略显不悦地回答。

他也启动了藏在骑士服下的防窃听魔导具。

「……真的很像呢。」

「才不像。」

「若只看眸色和气质等部分特征，还满像的吧？」

「不像。」

两人都没有明说谁像谁，但还是可以沟通。

奥兹华尔德三位妻子都有着绿色系眼睛，和妲莉亚相似。

青年垂下黄金色眼睛，心情更加不悦，伊凡诺见到后藏不住苦笑。

「伊凡诺，你被比下去了呢。」

「是啊，不只经验不如人，等级也差多了。最近一切都太过顺利，我有点自鸣得意起来。这样刚好可以让我反省一下。」

看在快五十岁的奥兹华尔德眼里，三十多岁的伊凡诺不过是个毛头小子。刚才的对话丝毫没有让奥兹华尔德的表情垮掉，甚至还反过来给他忠告。差距如此之大，他反倒已没有不甘心的感觉。

看来佐拉商会长奥兹华尔德不只是一流的魔导具师，也是一流的商人。

「沃尔弗大人，您也被调侃了呢。」

「调侃……？」

「对，应该没错。」

伊凡诺不愿承认自己也被调侃、中了对方的计。

起初他还担心奥兹华尔德对妲莉亚有意思，小心提防对方，后来戒心逐渐降低。那人提醒妲莉亚的语气就像教师，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自己女儿。听见他提起卡洛，伊凡诺就知道可以不用担心了。

至少可以确定奥兹华尔德不会与妲莉亚为敌，也不会蓄意伤害她。

不过对于伊凡诺和沃尔弗可就难说了。

「他为什么要调侃我？调侃我一点都不好玩吧？」

「不，这个嘛……」

他差点就说出「很好玩啊」，连忙闭上嘴。不知沃尔弗本人是没注意到，还是不想承认，他对妲莉亚的担心之情表露无遗。

「可能喜欢捉弄年轻人吧。」

这么说好像也没安慰到沃尔弗，伊凡诺决定草草带过这个话题。

「对了，直到刚刚我才知道，魔导具师的工作竟然这么危险。」

「我多少听过一些，但没想到这么严重……」

沃尔弗盯着左手的白金手环说。那只赋予了天狼素材的手环似乎是个相当危险的东西。

然而无论伊凡诺或沃尔弗都无法提醒妲莉亚，出了事也不晓得怎么应对。

若想确保她的安全，就只能仰赖专业的魔导具师奥兹华尔德。

「奥兹华尔德的商会出入王城很多年了吗？」

「是的，应该将近二十年，也有出货给骑士团。」

奥兹华尔德原本出身于子爵家，成为魔导具师后自立门户。

后来创立商会取得成功，开始出入王城，靠着自己的力量当上男爵。传闻指出他可能很快就能升为子爵。伊凡诺也想让妲莉亚循着这样的轨迹发展。

如果可以，伊凡诺希望他不只教导妲莉亚魔导具方面的知识，也能以前辈商会长的身分给予建议。不过身旁的青年可能会更加烦恼不安就是了。

「我不懂的事太多了，真受不了自己的无知。」

「但这算好事吧？若不知道自己的无知，就不会意识到自己犯了错，万一出事时也无法应对。」

「是没错……」

沃尔弗喝着气泡水的样子，看起来就像在借酒浇愁。

◆　◆　◆　◆　◆　◆

会客室隔壁的房间结构几乎和会客室相同。

两人隔着桌子相对而坐，奥兹华尔德取下袖扣。

「不好意思，这是防窃听魔导具，请容我将它启动。」

他放在桌上的是颗红色的圆形宝石，启动的亮光中也不含魔力波动。要是他不说，妲莉亚肯定不会发现那是防窃听魔导具。或许是专门提供给贵族的高隐密性商品。

「我们再来确认一次授课条件。我会将你教到能够安心独立执业的程度，内容包含稀有素材的相关知识、增加赋予魔力值的方法、复合赋予等等。学费为五十枚金币，待你学成后再以分期无利息方式付清，上述条件可以接受吗？」

「是的，麻烦您了。」

「授课地点在我的工作间。工作间里只会有我们两人，但可以让商会成员待在隔壁房间，我妻子也会在那里。」

「真抱歉让您费心了。要是我是男性就好了。」

「不，若真如此我可能就不会多管闲事了。」

奥兹华尔德的语气显然是在开玩笑，妲莉亚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等学完王城礼法再开始上课吧。毕竟我们各自都有商会和魔导具师的工作要忙。每周上一次课，约三至四小时，订在双方都有空的时间，如何？」

「好的，我尽量配合您方便的时间。不过……教我这些真的没关系吗？」

刚才听到奥兹华尔德的提议后，妲莉亚就在思考。

她既非奥兹华尔德的徒弟，也不是佐拉商会员。原本即使花五十枚金币也不可能换得他的教导。

「稀有素材与特殊赋予等知识确实只会传授给徒弟。但你若在稀有素材的赋予过程中失败身亡，和卡洛先生在死后世界相聚时，应该会被他大骂一顿吧？我也不想在那个世界被卡洛先生埋怨。」

「……真的很谢谢您。」

赋予天狼牙时出过状况，导致她无法否认。父亲确实有可能大发雷霆。

还有另一件事她也很在意。

「那个，您的徒弟不会介意吗？」

继承他衣钵的徒弟或许会对教导妲莉亚一事感到不快。

若因此坏了师徒关系，她再怎么道歉也没用。

「……说来丢脸，我一共收了三名魔导具师徒弟，但三个人都不成材。」

奥兹华尔德低垂的眼眸中，隐含着放弃的神色。

从刚才的礼法笔记来看，也许是他的要求太高了吧。他们说不定是因为达不到要求才主动离开的。

「那还……真是遗憾。」

「是啊，很遗憾。我用心栽培他们，结果第一个人和我前妻私奔，第二和第三个人试图追求现任妻子们，被我逐出师门。」

「对、对不起，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继上次不小心问出他前妻与人私奔一事，这次又踩到他的地雷了。

竟然三名弟子都做出这种事，这不是犯了桃花煞，而是犯了弟子煞吧。

「不会，这也没办法。因为内人们太有魅力了。」

面对慌张的妲莉亚，奥兹华尔德从容地赞扬起妻子们的美貌。

「……请问我们要以什么方式签署保密协议呢？神殿契约吗？」

「不，不用缔结神殿契约。我教你的赋予方式与做法，你今后可以运用在魔导具上，也可以找值得信赖的助手协助。倘若哪天收了徒弟，教给对方也没有问题。这部分就由你自己判断。」

「非常感谢您，但这样的话我支付的学费好像太低了……」

「对罗塞堤家而言，卡洛先生的知识无法传承下去是很伤的事。我只希望能帮到你们。相对的，我也有件事想拜托你……」

奥兹华尔德说到一半顿了顿，银框眼镜后方的银眸蒙上些微阴影。

「若我有个万一，可以请你栽培小儿成为魔导具师吗？我会事先写好相关文件，届时将支付你学费，和这次我收取的金额相同。也请将此事告知伊凡诺先生他们。」

「要我教导令公子吗？」

「是的，我大儿子已进入高等学院魔导具科就读，未来想成为独当一面的魔导具师。若我有个三长两短，请将我教你的东西，以及你学过的魔导具相关知识教给我儿子。」

「奥兹华尔德先生，您身体不好吗？」

「不，我健康得很。不过年纪大了，有些东西赋予起来特别辛苦。比方说天狼素材的复合赋予，一不小心就可能一命呜呼呢。」

妲莉亚不禁担心他是否生了重病，但似乎是多虑了。他随口举出天狼素材的复合赋予，看来这类赋予不仅需要魔力，还需要体力。此外，她对他提及的内容也有些在意。

「『复合赋予』果然很难吗？」

「复合赋予的方法有很多，其中难度最低的，就是在中间夹入魔封银。」

「魔封银吗？」

魔封银是特殊矿材之一，主要使用在魔封盒上。

不过照理来说，魔封银应该无法用在已被赋予魔法的物体上才对。

「是的。不是叠在已赋予过的素材上再进行赋予，而是配合连接的部位去塑形。虽然需要细微的魔力调整，但只要将接合部位用魔封银挡住，再予以『固定』就行了。若只有少许魔力，是可以遮挡的。」

「倘若魔力强到一定程度，又该怎么做呢？」

「在接合部位夹入魔封银后，可以于赋予魔法时，使魔力朝向特定方向，以免魔力反弹。例如冰风扇是风与冰的复合赋予，我采取的做法是各自赋予并使之朝向不同方向，再将两种管线从中间接在一起。运用的正是类似原理。」

妲莉亚听完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不是将魔封银赋予或涂抹在素材上，而是依原本的形状将之固定──这些技术她都会，但从没想过可以这么做。

奥兹华尔德一派轻松地说明这些，不愧是位老练的魔导具师。

「再来还可以夹入魔法防御力高的素材，这种做法会用到稀有素材。假使魔力较高，可以用魔法将物体完全包住，形成结界，再在上面赋予其他魔法。这么做需要耗费相当多的魔力，因此我们都会委托魔力较高的魔导师处理。」

原来有魔力这么高的魔导具，妲莉亚对此深感兴趣，可惜至今从未碰过。

「之后实际演练时再来试试吧。对了，你若想在绿塔尝试『复合赋予』，只要用的是一般素材都没问题。不过为防万一，身旁还是要有人在。」

「……好的，我会小心。」

老实说，她打算一回绿塔就试试看。完全被对方看透了。

「你务必要小心，千万不能比我早走。」

「我不会的！」

「任谁都有可能有个『万一』，提早做准备不会有损失的。毕竟想传承却无法传承是很可惜的事。」

奥兹华尔德的话让她想起身为魔导具师的父亲。

卡洛既是她父亲，也是她的师父，指导她时总是细心而温柔。

有不懂的地方随时可以毫无顾虑地询问，实际演练时只要还有魔力，想练几次都行。素材和环境也都替她准备好，全在她触手可及的范围内。

直到长大之后，她才意识到能接受父亲的教导有多幸运，在她的魔导具师之路上是多大的后援。

因此她认为，奥兹华尔德的儿子应该也想接受父亲的教导，由父亲直接教他也比较好。

想成为魔导具师的人，有很多在高等学院时期就已拜师。这个年纪也已经够大了。

「令公子那件事，我愿意帮忙。但既然他已经上了高等学院，您何不亲自教他呢？」

「这个嘛──或许因为正值青春期，他不太喜欢和我打到照面。现在住在学院宿舍，很少回家。」

「这就是所谓的叛逆期吧。听说很多男孩子都会这样……」

「是啊，父亲的第三位妻子只比自己大十岁出头，他应该觉得见面很尴尬吧。」

对方说得轻松，但妲莉亚完全不知该回些什么。

这种事对一个少年而言确实有点难理解。

她设想若这种事发生在自己身上，若父亲娶了个比自己大十岁的女人──他们可能很难一起在绿塔生活，就连说话都要很小心。

想像完后她更说不出话，这时奥兹华尔德轻叹口气。

「只能祈祷时间能解决一切了。真希望有天能和儿子喝上一杯蝎酒（Scorpio）。」

「蝎酒吗？」

蝎酒是种用蝎子泡的烈酒。

它的外观让妲莉亚有些却步，不过之前马切拉挑战试喝时，她向他要了一点来喝。酒本身尝起来和伏特加无异，没有蝎子味。

「是啊，因为身边没什么同好。内人们偏爱葡萄酒和爱尔啤酒，朋友们也一样。偶尔也想和爱好蝎酒的男士小酌一番。」

奥兹华尔德的气质看似和葡萄酒很搭，想不到竟喜欢烈酒。

仔细想想，妲莉亚身边也没有蝎酒爱好者。

马切拉或许能喝，但他显然和奥兹华尔德聊不起来。

「话说回来，真开心能指导妲莉亚小姐。去了那个世界后我会好好向卡洛先生炫耀。」

「您打算告诉他，我成了您的徒弟吗？」

「不，这样固然荣幸，但还请容我婉拒。你要是哪天自称『奥兹华尔德的徒弟』，卡洛先生肯定会拿成桶的四大要素魔石往我身上砸。」

这夸张的笑话令她笑了出来。被那样的桶子砸到，不四分五裂才怪。

「家父虽然会有点不高兴，但到头来应该会一笑置之才对。」

「我敢保证，他绝不可能一笑置之。卡洛先生学生时期的绰号可是『暴风雨（Uragano）』呢。」

「『暴风雨』……我父亲吗？」

「暴风雨」是豪放之人的代名词。

父亲年轻时真的是这样的个性吗？这和她记忆中的父亲差太多了，她实在无法想像。

「是的。卡洛先生平时虽是沉稳且令人信赖的前辈，但只要和魔导具扯上关系，就会摇身变为『暴风雨』……」

奥兹华尔德以微妙的眼神望着远方说。

「他在魔导具研究会上说要开发清洗建筑物的魔导具，用数十颗水与风魔石排成四列直结组，做出冲水机，最后在学院的墙上开出大洞。」

「用数十颗魔石排出四列直结组……」

最近她才对父亲多了几分尊敬，但还是忍不住想说──这简直是疯了。

一列直结组是能让多颗魔石相互增幅的组合方式。换作前世的电池而言，相当于串联电路。虽然能让力量大幅上升，但魔力的持续时间也会变短。

若是一列直结组还能理解。学院的实习课中，也曾用两颗水魔石和两颗风魔石各自排成一列直结组，再将两列接在一起，制作魔导回路。其威力大概能击碎薄的石板。

但用数十颗魔石排出的四列直结组究竟是什么玩意儿？这样子别说清洗墙壁了，连岩石都能击碎。将那种水柱对着墙壁，不管怎么想都会造成严重的破坏。为什么他在制作和执行前不好好想一想呢？

「……我父亲到底在想什么？」

「他说『只是想试试看』。当时魔导具研究会的其他成员也都对研究过于热中，没有人阻止他。大家反而还兴高采烈地帮他搜集魔石。」

「只是想试试看」这句话让妲莉亚感到头痛。而且其他成员想必也都和他半斤八两。

不过眼前的男人为何会对这件事知道得如此详细呢？

「奥兹华尔德先生，您……」

「是的，我当时也是魔导具研究会的一员，负责搜集素材。」

奥兹华尔德露出顽皮的笑容说。看来他也丝毫未阻止她父亲，甚至还帮忙搜集素材，带着和现在相同的笑容在背后推了她父亲一把。

「家父做了那种事后，没被停学或受到其他处罚吗？」

「没有。这个责任由魔导具研究会共同承担，我们研究会里又有几位高阶贵族子弟，因此连修理费用都顺利还清。最重要的是有顾问教授袒护我们。」

「……那位教授难不成是丽娜·劳伦老师吗？」

「没错，你认识她啊？」

「我从学院毕业后，在她那里当了一阵子助手。」

丽娜是位高龄的女教授，妲莉亚毕业后当了两年她的助手。

妲莉亚在魔导具研究会时也是丽娜指导的，但她没想到原来自己和父亲都当过丽娜的学生。她从未听父亲或丽娜提起过这件事。

她只记得父亲每次对丽娜讲话都毕恭毕敬的。

原以为父亲这么做是因为丽娜是男爵夫人，加上女儿受她照顾。原来背后有这么重的恩情。

「卡洛先生在墙上开出大洞，使准备室半毁，丽娜老师为此四处道歉……卡洛先生说自己欠了她很大的人情。他之所以开始帮助别人，或许也是因为丽娜老师。」

「我都不知道父亲以前会做这种事……」

温柔敦厚的父亲总会阻止她尝试危险的事。

听见父亲做的事竟比自己还危险，让她觉得有点好笑。

自己喜欢试做魔导具、勇于挑战的性格，是遗传自父亲吗？或许是遗传自无缘说上话的祖父。祖母的个性也令她有些好奇。

真希望他们能再活久一点。

「不过我还真讶异，听起来卡洛先生在你面前表现得相当温顺老实，俨然一副好爸爸的形象。我去到那边之后有可以调侃他的话题了……」

奥兹华尔德脸上不是平时那副端整的笑容。他歪起头呵呵笑着，看起来就像个狡黠的坏人。

「您要去那个世界调侃家父，现在还太早了。」

「抱歉，失礼了。」

她不希望对方走得这么早，听到他笑着谈论这个话题也有点不自在。

他不但是位正值全盛期的魔导具师，还有三名妻子和小孩。妲莉亚希望他能长寿，并且活跃得久一点。

「请您务必保重身体。」

「好，我会小心的。内人们和孩子也经常这样提醒我……」

男人苦笑着，露出身为丈夫和父亲才会有的神情。

◆　◆　◆　◆　◆　◆

「终于见到『绿塔公主』了，十分有魅力呢。」

艾梅琳达在店门前目送妲莉亚等人的马车离去后，回头对奥兹华尔德说。

「绿塔公主」指的是妲莉亚。

他已经和妻子们说了。

说自己年轻时前妻和员工私奔，正犹豫要把店收掉还是寻死时，被妲莉亚的父亲卡洛拯救，在他家绿塔见到一位小公主──这些对他来说不只是往事，而是仍持续至今的「人情」。

「是啊，和上次见面时相比，她又变得更美了。」

一个月没见，妲莉亚变得出乎意料地亮眼。

年轻人往往会因为恋慕或热情，突然间急遽变化。随着年纪增长，奥兹华尔德渐渐发现这点，在他看来非常耀眼。

「好，该回家了。我们约好今晚边喝葡萄酒边欣赏夜空对吧？」

「若您还有工作要忙，可以改约下次没关系……」

「我是个守信的人。唯有事关人命或王城传来紧急召见时，才有可能推迟与妻子的约定。」

奥兹华尔德坚定地说完，艾梅琳达心花怒放地笑了。

然而他很清楚，这份笑容不会持续到永远。

贵族魔导具店的老板、王城御用商会长、男爵地位──他的头衔比年轻时更多，但能否留住重要的人则另当别论。

年轻时得知妻子和徒弟私奔，简直是晴天霹雳。他万万没想到，宣誓相守终生的妻子会抛弃自己，信任到可以托付店面的徒弟会背叛自己。

在卡洛帮助下他重整旗鼓，不但再婚还收了徒弟。

没想到后来两名徒弟也追求起他的妻子。

究竟是妻子们太有魅力，还是他让妻子们看起来过得不幸福？不，他认为最主要还是因为自己在他人眼里仍有不足之处。

因此他一直拼命去做自己想得到、做得到的事。

为了当个像样的丈夫、老板、商会长、男爵、男人──在勉强自己的过程中逐渐累积出实力，跻身成功人士之列，获得了一些名声与赞赏。

至于如何让妻子们幸福、永远留住她们，他至今仍不知道标准答案。

这样的丧气话他连在妻子们面前都不敢吐露──如果卡洛还在，愿意和他讨论这些吗？

「……老爷，您想娶罗塞堤商会长当四夫人吗？」

「怎么可能。」

奥兹华尔德不知不觉陷入回忆，忽然听见艾梅琳达直截了当地问。

他随即否认，但对方的萌葱色眼眸中仍有些许怀疑。

「罗塞堤商会长应该是老爷喜欢的类型吧？」

「若问我喜不喜欢，她确实在我感兴趣的范围内，但我哪里敢。我怕去了那世界被友人痛殴，也怕在这世界被大黑狗咬死。」

「唉呀……」

艾梅琳达笑了开来。将沃尔弗比喻成大狗似乎戳中了她的笑点。

「艾儿呢？觉得『王都第一美青年』怎么样？他今天戴了眼镜，不过之前来店里时你应该见过他几次吧？」

他唤着妻子的小名，问她对沃尔弗的感想。

艾梅琳达一脸无趣地摇摇头。

「不在我的喜好范围。我只喜欢银发银眼睛，年纪比我大得多的男人。」

「这范围还真狭窄，不过我倒很感激你有这样的喜好。」

面对妻子直率的回马枪，奥兹华尔德立刻举白旗投降。

「话说刚才送别时，对方好像很提防您呢。」

「是啊，有一点。因为捉弄年轻人太好玩了。」

「要是捉弄得太过火，可能会被记恨喔。」

「被王都第一美青年记恨……我求之不得啊。身为你们的丈夫，至少要有这点本事才行。」

「老爷真是的……像个孩子一样。」

这次换奥兹华尔德被逗笑了。

即使被小二十多岁的妻子当作小孩，他也毫无异议。

「不过……倘若『绿塔公主』倾心于老爷，您又会怎么做？」

「我会认真考虑的，但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沃尔弗身上的妖精结晶眼镜和天狼手环。

魔力和技术都不足的妲莉亚，何以能完成这两样魔导具？原因不言自明。

即使如此，青年仍没有被爱的自觉，奥兹华尔德看了不禁想从他背后踹上一脚。今后还是待在妲莉亚身边，带着笑脸观察他们会有趣得多。

「老爷说的『不可能』似乎不太可信。」

「是谁跟你说的？卡特莉娜还是费欧蕾？」

「她们两位都这么说。您老是说不可能娶三夫人，却还是收留了我。」

「那是因为你深具魅力。我哪里是收留你呢？明明是献上我的爱，郑重地将你迎娶进来啊。」

「谢谢。不过如果老爷想再娶一位夫人，我也没关系。」

毫不动摇的萌葱色眼眸和妲莉亚不同。艾梅琳达眼中饱含对丈夫的爱意，而且无可取代。卡特莉娜的翠绿眼眸、费欧蕾的若叶色眼眸也是如此──

只有愚笨之人，才会想奢求更多吧。

「不。现在这样无论爱或被爱，对我而言都已经足够了。」

「是吗……我还觉得远远不足呢。」

见女子露出蛊惑的微笑，奥兹华尔德回以一个真心的笑容。

「我会诚心诚意尽最大的努力。」

第四卷 包绞肉的义饺亲戚与魔女之家

回绿塔的马车中只剩沃尔弗和妲莉亚两人。

从魔导具店「女神的右眼」回程途中会经过伊凡诺家，他便先一步下车。

他本来说要「回商业公会加班一下」，被妲莉亚极力阻止。

「沃尔弗，你接下来有其他行程吗？」

「没有。本来想邀你去吃饭的，但我把替换的衣服忘在军营了。」

「不好意思，在你值勤的日子麻烦你跑一趟……」

他看来像是刚结束队上训练匆匆赶来。平常这时间可能已经在吃晚餐了。

「要不要再来我家试试远征用炉呢？我和费尔莫先生改用不同材质，炉子变轻了一点点。家里有之前做好的菜。」

「每次都很谢谢你，我很乐意。」

或许是因为提到远征用炉，总是怕打扰到她的沃尔弗今天干脆地答应。

妲莉亚松了口气，开始思考晚餐菜色。

回到绿塔后，她点亮门口的魔导灯，走向二楼。

她谨慎地爬上石阶，沃尔弗为她举起魔导灯。灯光从比平时更高的位置照亮她的脚边。

自从做出「爬行的魔剑」之后，她变得有点怕黑。因此沃尔弗这么做令她略感开心。

来到二楼客厅，妲莉亚点亮两盏魔导灯，室内随即变亮许多。不过即使打开窗户和冷风扇，闷热的暑气一时之间仍未散去。

她提供湿毛巾和白酒给沃尔弗，接着回自己房间连忙换上居家服。总不能穿着工作用的衣服做菜，今天要做的菜尤其是如此。

妲莉亚忽然想起什么，在衣柜深处摸索了一会儿后，回到二楼。

「沃尔弗，你身上的衬衫是不是不能弄脏？」

「还有替换的，没关系啦。」

他虽已脱下骑士服，底下的衬衫却是白色的。而且还是丝绸白，如果沾上食物污渍，洗衣店的人肯定会很想哭。

「不介意的话这给你穿。还没有人穿过。」

「这是谁的……？」

她递给沃尔弗的是件夏用黑色T恤，可能比他的尺寸还大一码。

见他纳闷地盯着衣服，妲莉亚不得已只好说明。

「……我的，睡觉的时候穿很凉。啊，但那件还没穿过！买来备用的。」

「谢谢。老实说我已经满身大汗了……」

沃尔弗微微抬起一只手，可以看见他衣服上有大片汗渍。那套衣服本来就不是供夏天穿的，当然会很热。

「要是有夏季骑士服就好了。」

「但其实夏天也只会穿几次而已。每当炎热的日子举行仪式时，我们都会放条毛巾垫在背部，和同袍比赛谁表情最冷静。」

「这是某种修行吗？」

「或许可以锻炼平常心和精神力吧。结束之后，表情失控或流最多汗的人要请大家喝酒。大家玩得还满起劲的。」

「原来还包含后面喝酒的部分。」

「对，不这么做的话撑不下去。」

从他疲惫的表情，可以窥见烈日下穿着全年不换季的骑士服参加仪式有多辛苦。穿那种衣服真的不会中暑吗？她不禁担心起来。

「真希望有可以消暑的魔导具。」

「是啊。听说有位前辈曾将冰魔石固定在背上，导致背部冻伤。」

「……还好他本人没有结冰。」

看来有些人热昏头了会采取极端做法。

冰魔石的输出功率高，持续时间短，所以不宜单独使用。

上次制作魔剑时，短剑连同沃尔弗的手一起结冻，她对此深深反省。

「魔物讨伐部队的预算有限是吗？」

「应该还不少，但天底下无论什么单位都会被要求削减经费。上级可能觉得与其将钱花在不常穿的制服上，不如拿来买武器或当远征费。」

「我会努力将远征用炉设计得经济实惠的。」

「改善远征的用餐品质就靠您了。」

两人故意用工作上的口吻说完，忍不住笑了出来。

妲莉亚要沃尔弗先去换衣服，自己走向厨房。

她拿出两台改良过的远征用炉，以及先前放在冰箱中的托盘。接着将稍微腌过、冰过的高丽菜和红白萝卜沥干水分，放在盘子上。

正当她从冰箱中拿出爱尔啤酒时，沃尔弗换好衣服回来，她便请他将东西拿去客厅。

「这是义饺（Ravioli）吗？形状好特别。」

「呃，应该说是『包绞肉的义饺亲戚』。皮是用面粉做的，里面包着猪绞肉和蔬菜混合成的馅料。」

她用「包绞肉的义饺亲戚」来形容托盘上的东西，但其实那正是前世的「饺子」。不过这世界没有日式煎饺，用类似的义饺来说明比较好理解。

王都的义饺种类很丰富。

除了包绞肉、蔬菜和起司的基本款，还有只包海鲜和蔬菜的健康款、包了水果和果酱的点心款等等。酱料选择也很多，番茄和起司自不用说，亦有罗勒、辣椒酱和甜的沾酱。

食品行也有卖瓶装酱料和干燥义饺皮，可说是相当常见的料理。

不过，饺子就是饺子。

妲莉亚今天下午刚好有空，便将高筋和低筋面粉一比一混合，拿出干劲来揉面。随后将面团揉成圆形，再拼命擀成薄片制成饺子皮。

饺子是父亲喜欢的菜色之一，所以妲莉亚也算做习惯了。

要是沃尔弗今晚来了就煎来吃，要是他没来就冷冻起来当存粮。她这么盘算着，准备了两种馅料，一种是绞肉、韭菜加高丽菜的经典口味，另一种则是虾仁、洋葱加高丽菜口味。

而后她一个劲儿地包饺子，直到放上托盘才发现包太多了，无法全部放进冷冻库。假使沃尔弗没来，她最近就得一直吃饺子了。

还好他今天有来。

「包绞肉的义饺亲戚……感觉就很好吃。」

沃尔弗显然已是满心期待，妲莉亚有点替他担心起来。

这份担心先摆一边，她将两台改良过的远征用炉放在桌上。

如今锅子的部分比之前和费尔莫他们讨论时大一些，整体却比小型魔导炉小得多，也轻得多。

讨论完隔天，妲莉亚就开始用魔钢渣制作锅子，并做成可伸缩的蛇腹状。

至于可当锅盖的平底锅，她做了好几种样式，请费尔莫做完表面处理后，自己在厨房不断尝试。最后做出极为光滑的平底锅，不但可以煎肉，还能轻松煎出漂亮的欧姆蛋。她也请费尔莫的妻子试用，听说对方用得很开心。

炉子本身看上去没什么变，但她也做了进一步的改良。

她将炉子的重心往下移，以免翻倒；又在炉子上黏了八个软糖脚，亦即用类似软糖的果实做的止滑材料，使之更稳固。如此一来即使放在有点斜的地方，炉子也不易滑落。

再者是火魔石用的反射材料，尽管设计上已算安全，她还是加装了一些。这是制作「冰冻魔剑」时，不慎冻伤沃尔弗的手所获得的教训。

倘若使用者施加过多力量，或者底下有易燃物就糟了，因此她将这些情况一并考虑进去。也强化了安全锁功能，这样移动时就不会误触开关导致起火。

这可说是现阶段所能做出最好的成品。

「那就开始煮喽。」

她将饺子放入锅内后点火。等温度渐渐升高后，加了半杯水进去，再盖上充当锅盖的平底锅。

「加这点水就够了吗？」

「对，要闷一下，大约五分钟。」

沃尔弗对锅子投以热切目光，妲莉亚在他杯中注入红爱尔啤酒。

「趁等待时来干杯吧？」

「好啊，今天换你先吧。」

「我想想，希望我能将王城礼法顺利背熟，祈求明日的幸运，干杯。」

「祈求罗塞堤商会的繁荣与明日的幸运，干杯。」

碰杯后她尝了口红爱尔，味道偏酸，而且很浓厚。冲击喉咙的爽快气泡感褪去后，在舌尖留下些许类似水果的酸味。

或许是因为冰得太久，没闻到什么香气。

不过口渴的时候这个冷度正好。等第二杯、第三杯稍微回温之后再来嗅闻香气也无妨。可能是因为太爱喝酒才会这么想吧。

喝了会儿酒后时间也差不多了。妲莉亚小心掀开盖子，确认饺子蒸得恰到好处，再继续等待。

「要再等一下，让底部煎得焦焦的。」

等待汤汁收干，让外皮变得金黄酥脆时，沃尔弗露出了复杂的神情。

「呃，妲莉亚……」

「别担心，这东西本来就长这样。」

整锅黏在一起的义饺、逐渐变得焦黄的外皮、蔓延在周围的焦脆锅巴──若以义饺的标准来看无疑是大失败。

妲莉亚将终于上色好的饺子盛盘，将调味料摆在沃尔弗面前。

她没时间制作酱料，便将盐、胡椒、醋、辣椒油、鱼露、番茄酱、起司粉全部摆上桌。饺子在这里并不常见，最好还是备齐调味料供客人选择。

「食物本身已经调味过，但你还是可以依照喜好添加。」

「好、好的……」

看得出沃尔弗很紧张，妲莉亚决定先开动。

用筷子分开黏在一起的饺子后，将半颗饺子泡入加了醋、辣椒油和鱼露的碟子中。

夹起饺子咬了一半，蒸过的猪肉和蔬菜香味随即和热气一同在口中扩散。

咀嚼时可以尝到柔软的外皮、焦硬的底部，以及脆脆的锅巴，富有变化的口感令人百吃不腻。外皮虽然厚了点，但今天饺子不是配菜而是主食，这样的厚度刚刚好。

品尝完热腾腾的饺子，再畅饮冰凉的红爱尔。如此完美的组合实在少见。

她前世也很喜欢吃饺子配啤酒，今世仍觉得两者真是绝配。

夹起下一颗饺子前，妲莉亚望向对面的沃尔弗。

他正闭着眼睛，一脸幸福地不断咀嚼，不用问也猜得到他的感想。

她默默地为他只剩泡沫的杯子注入红爱尔。

「这个好好吃……用的是特别的肉吗？」

「不，是便宜的猪绞肉和普通的蔬菜。」

「外面有在卖吗？」

「国外可能有。国内的话……不好意思，我不太清楚。」

「来这里常会吃到没见过的料理，就算是见过的料理也好好吃……简直是《森林魔女之家》。」

《森林魔女之家》是一本给儿童看的知名绘本。

离晚餐还有段时间，男孩肚子饿了，走进父母叮嘱不能进入的森林，发现一间小屋。虽然父母曾说不能进陌生人的家，但他仍被香气吸引进去。住在屋里的魔女接连端出男孩从未见过、听过的美味料理招待他吃。吃饱喝足的男孩向魔女道谢，准备回家时，却发现自己出不了门──故事就结束在这里。

这则故事究竟想叫小孩乖乖听父母的话，还是别吃太饱，有点寓意不明。

「那么沃尔弗就是被喂得圆滚滚的男孩喽？」

「男孩就是因为这样，才出不了魔女家的门吧。要是我变得那么胖，一定会被魔物吃掉。」

「在遇见魔物前你会先被困在绿塔里，所以不用担心。」

《森林魔女之家》最后一页，停在男孩变成大圆球、出不了门的画面上。那看起来不像吃太多，比较像被魔女变成了别的东西。

「……所以我该变得圆滚滚的比较好吗？」

「我记得你是吃不胖的类型吧？」

他们谈笑之间便吃完第一盘饺子。

「我再煎一点，你先吃这个。」

「谢谢，那我就不客气了。」

沃尔弗喀滋喀滋吃起她递来的腌渍小菜，看起来就像个少年。和吃饺子时一样咀嚼次数变多了，可见他应该很喜欢。

「这也好好吃……我常吃咸菜，但这好像不一样。这股香气是什么……和腌菜好搭。」

「是柚子。」

「原来是柚子，加在腌渍物里是这个味道啊。我印象中的柚子大多是泡在蒸馏酒里。」

「柚子酒吗？那也很不错。你常喝吗？」

「我曾在冬天喝过兑热水的柚子酒，喝完身体都暖了起来。」

她自己或许也可以用蒸馏酒泡柚子加大量冰糖，冬天的时候喝。

也想做一道香油腌比目鱼，和兑了热水的柚子酒搭着吃。若能煮上一锅味噌锅会更好，可惜她今世在这国家还没见过味噌。

妲莉亚这次煎的是另一种口味的饺子，沃尔弗莫名地一直盯着锅子。

「……可以把这个晒干带去远征吗？」

「应该没办法，要冷冻才行。」

饺子晒干后绝对会烂掉。

但在远征营地煎冷冻饺子，感觉也怪怪的。

「总觉得叫『义饺的亲戚』对它好失礼……从形状来看，或许可以叫『叶包肉』？」

「可是实际上真的有用树叶包裹的料理吧？」

「有耶。取名好难……」

见他认真烦恼起来，妲莉亚有些歉疚。心想应该可以直接告诉他这道料理的名字。

「我父亲以前都叫它『饺子』……这个名字怎么样？」

「哇，感觉美味都被锁在里面了，真不错。『饺子』啊。」

妲莉亚催促他吃新煎好的饺子，沃尔弗道谢后，夹起饺子送入口中。

他愣了一下，再度咀嚼了好一阵子，接着喝下一大口爱尔啤酒。

见他叹口气沉浸在余韵中的模样，妲莉亚终于忍不住笑出来。

「妲莉亚……」

「怎么了？」

沃尔弗注意到妲莉亚的视线，停下筷子。左手仍紧紧握着红爱尔的酒杯。

「这口味也超好吃。里面包的是虾子吗？」

「对，虾子和蔬菜混合成的馅料。今天做了两种口味，你喜欢哪一种？」

「太难选了吧。」

「选不出来的话就两种口味轮流煎吧。还有很多。」

「两种都很好吃，能同时吃到也很开心，硬要选一种真的好难……」

「知道了，那我下次试着做不同口味吧。像是鸡肉，或是以蔬菜为主的口味，也可以包起司。」

「你到底要让我烦恼到什么地步才肯罢休……」

沃尔弗眯着金眸苦恼的样子，让人看了觉得很有趣。

下一盘饺子换了调味方式，全都是辣味的，还是瞒着他直接煎好了。

今后也可以做炸饺子或水饺给他吃。

「……这里果然快变成『森林魔女之家』了。」

他叹着气低喃，让妲莉亚不由得大笑。

饺子和爱尔啤酒似乎深得沃尔弗的心。他挺着微凸的小腹，慵懒地靠在沙发上。毫无防备的模样彷佛一头饱餐过后的狮子，让妲莉亚一直憋笑。

「超好吃的。饺子和爱尔啤酒这组合也很容易让人吃个不停……」

「你喜欢真是太好了。」

「总觉得我这样吃下去，真的会变得圆圆胖胖的……」

沃尔弗若变得圆圆胖胖的，生活应该会清静许多，可惜不利于工作。万一跳不动被魔物咬住可就糟了。

室内仍残留着饺子的气味。妲莉亚将冷风扇开强一点，拿出两人上次外出买的酒器。两个透明的玻璃吞杯上，各自绘有红色和深蓝色的线条。

她在圆润的容器中放入一颗大冰块，再注入东酒。

将酒置于沙发前的矮桌上后，自己也坐了下来。

「妲莉亚，你还很沮丧吗？」

「嗯……有一点。」

虽然晚餐吃得很开心，她现在也没有想太多，但仍被沃尔弗看穿了心事。黄金色眼睛微微眯起，十分为她操心。

「是为了今天的事吧……」

「对，我深深感受到自己能力的不足。原本还梦想着哪天能在工作上超越父亲……还早得很呢。」

能及早认清自大和不成熟之处是件好事，但还是很让人痛苦。

要是父亲还在，就能教自己了──脑中闪过这样的想法，令她感到惭愧。若一直这么想，不但会让父亲无法安息，对老师奥兹华尔德也很失礼。

「你今天一听到提议就答应了……向奥兹华尔德学习，真的没问题吗？」

「是的，父亲有很多东西来不及教我，所以我很感激他的提议。」

「不能向其他魔导具师学吗？」

「这个嘛，我所认识最厉害的魔导具师就是父亲……而现在认识的人中，最厉害的就是奥兹华尔德先生。而且应该没人会像他一样，愿意教导自己徒弟以外的人。」

王城内可能有更强的魔导具师，另一方面那些会做魔导具的魔导师，或许也掌握了一些特定领域的技术。

然而妲莉亚不认识那些魔导具师，就算认识，他们也不会教导非自己徒弟的人。

「再说，我也有非常想向他学习的技术……」

「那技术就这么重要吗？」

「若能从奥兹华尔德先生那里学会『复合赋予』，人工魔剑的制作也会有所进展。这样就能在剑上赋予多种魔法。」

「啊！这倒是……」

「还有，若能增加赋予魔力值，说不定连我也能做出略具威力的魔剑，甚至能开发出更多元的魔导具──想到这里，我就忍不住答应了。」

沃尔弗表情一沉，垂下视线。

学费五十枚金币确实是笔大数目。她打算用自己的存款支付，但这种事本该先和商会成员伊凡诺商量再决定。沃尔弗可能觉得她不够谨慎吧。

「……妲莉亚，你没有勉强自己吧？」

「我会问清楚步骤再执行，所以不会有问题。不会逞强挑战做不到的事，也不会从事危险的赋予。但很抱歉，妖精结晶眼镜你得再等一等了……」

「眼镜什么时候做都没关系。比起这些，我……更担心奥兹华尔德。」

「也是，奥兹华尔德先生也说以他的年纪，有些东西赋予起来很辛苦。但他的魔力量比我多很多。」

奥兹华尔德虽然仍是活跃的魔导具师，但他本人也说自己的体力确实有因年纪而衰退。

上了年纪的他打算教妲莉亚稀有素材的魔法赋予方式，也难怪沃尔弗会为他担心。

因此，妲莉亚决定将奥兹华尔德背后的动机告诉沃尔弗。

「其实奥兹华尔德先生也有拜托我一件事。他儿子正在念高等学院的魔导具科。所以……他说如果自己有个万一，请我将现在学到的东西教给他儿子。他担心会像我父亲那样骤逝。」

「原来是这样……」

「对，我父亲也走得很突然……」

「这种事确实只能拜托身为魔导具师的你。咦？但他自己没有徒弟吗？」

「听说他身边现在只有助手。」

上次她没能告诉沃尔弗「奥兹华尔德前妻和店员私奔」，这次同样说不出「他徒弟因为追求他的妻子而被逐出师门」。

奥兹华尔德的徒弟运，说不定正好和妻子运成反比。她不经意冒出这样的想法，连忙将念头抛开。

「奥兹华尔德应该希望儿子能继承衣钵吧。」

「应该是。像我父亲，还来不及将所有技术传给两名徒弟就走了……」

话说到一半，吞杯中的冰块忽然发出喀啦声响。

妲莉亚拿起吞杯，透明的水珠沿着冰冷的玻璃滑落。轻轻啜饮一口，冰凉的酒流入口中，连嘴唇都跟着变冰。东酒经过稀释后香气虽然少了些，味道却变得圆润，很有止渴效果。

很适合有点吃太饱的晚餐之后喝。

「……总觉得我母亲也在另一个世界喊着：『我该教的也还没教完』。」

同样喝着东酒的沃尔弗若有所思地说。见他微微苦笑，妲莉亚忍不住问。

「你知道她有哪些东西还没教你吗？」

「母亲擅长的护卫术和对人剑术，我都没怎么练过。只演练过对付魔物的方法……但我也想学习怎么对付人。」

「护卫术和对人剑术也有必要学吗？」

「是啊。由于很少与人交手，我一直拖着没学，但仔细想想世上也有一些人型魔物，学了可能会有帮助。」

「人型魔物？」

「像僵尸或食人魔。无头骑士（Durahan）虽然没有头，但勉强也算人型。再来虽然体型有点大，但独眼巨人（Cyclops）应该也算。」

它们确实都有人的外型，但用对人剑术真的有效吗？妲莉亚无法想像。

僵尸杀得死吗？无头骑士的要害又是哪里呢？独眼巨人虽是人型，但体型和人差太多了吧。

「……魔物种类还真多。」

「而且还有变异种，有时从外观根本分不出来。」

魔物的麻烦之处正在于此。

时常会见到地区特有的变异种，或者特别进化的个体。若能从外观上辨别再好不过，但通常外观都不会差很多，必须等到实际交手或魔物施展魔法时，才能得知其真面目。

魔物讨伐之所以辛苦，正是因为包含这些不确定要素。

「听说之前那只紫色双角兽（Bicorn）的魔法防御力极高。奥兹华尔德应该能看出赋予后会有什么效果。你不是说想要双角兽的角吗？角已经送去冒险者公会，请他们整支加工成素材。」

「沃尔弗，你该不会已经买了吧？」

他说得轻松，但双角兽很少出现在市面上，而且还是变异种，一定很贵。

妲莉亚直直盯着他看，沃尔弗喀啦一声，咬碎吞杯中变小的冰块。突然的举动让妲莉亚目瞪口呆，只见他将咬碎的冰块吞了下去。

「以前聊到想要的素材时，你说要是我买了，就不让我进绿塔。可是这只双角兽是我拿下的……可以当作例外吗？」

应该是沃尔弗讨伐大蛙（Big Frog）归来后的事。妲莉亚列举了自己想要的素材，双角兽的角也是其中之一。但又担心他会破费购买这些素材，所以才会警告他，买了就不让他进绿塔。

没想到他竟然全都记得，并在这时候提出来。

「呃……我不会把你赶出绿塔的，请告诉我多少钱。」

「队长特别让我用批发价购买，作为这次远征的奖励。」

「所以是多少？」

「……十一枚金币。」

「我来付。」

妲莉亚心想还好自己的存款足以支付，却看见沃尔弗十指交握，在沙发上调整坐姿，一脸严肃地看着她。

「这只双角兽，你可以当作研究材料收下吗？」

「研究材料？」

「对，双角兽或许能用在魔剑上，就当作我们俩的研究材料。若有能用在魔导具上的部位，也可以自由使用没关系。如果因此赚到利润，就拿去付奥兹华尔德的学费，或者当你的技术费。」

「这样对你来说很亏吧？」

「不会，只要能当魔剑材料我就满足了。而且制作魔剑需要一定的知识，支付给『奥兹华尔德老师』的学费，我也希望能尽一份力。虽然我不太懂，但他对你来说似乎是位好老师。」

「奥兹华尔德老师」这个称呼听起来莫名合适。

变异种双角兽确实是很迷人的素材。奥兹华尔德应该知道这素材具有哪些效果。

只要能用在魔剑上就行了。若做成魔导具赚得利润的话，也可以悄悄拿去买魔剑的材料。妲莉亚打算在其他地方一点一点偿还这份人情。手头也有足够的资金，可以在必要时一次还清。

重点是沃尔弗今天脸上挂着一副绝不退让的表情。

「……好，这次我就不客气了。」

见妲莉亚低下头，他才松口气露出笑容。

「希望沃尔弗也能找到足以教你剑术的好老师。」

「嗯，我会再问问前辈们。」

可惜妲莉亚对剑和武术一窍不通。

说起来一般平民中，应该没有人有能力教骑士团的沃尔弗吧。

「不过，你在找到老师之前就已做出便利的魔导具。可见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我直到最近，才有办法像这样随心所欲地做魔导具……」

妲莉亚在见底的吞杯中加入新的冰块，缓缓注入白浊色的酒。冰块在杯中旋转，撞到玻璃壁发出清脆的声音。

「令尊以前不允许你像这样自由开发吗？」

「我父亲和，呃，前未婚夫都会警告我别做危险的事。我有时确实做事不经脑袋，顾前不顾后……他们可能希望我在遇到危险前自己小心点吧。或许也是为了保护我。」

「看到你有危险的确会想阻止，这点可以理解。」

「总之，现在少了这层束缚，变得自由许多。」

可以陆续制作脑中浮现的魔导具，成功过，也失败过。

虽然给沃尔弗等周围的人添了些麻烦，但也做出让许多人受益的魔导具。这让她觉得既有趣又无比开心。

「无论做什么，你都不会一个劲儿地阻止我，还愿意陪在我身边。没想到不被否定竟是这么轻松的一件事。」

「我还是希望你避开危险，但不想否定你做的事。你毕竟是魔导具师。」

这话让妲莉亚深感安心，同时内心也浮现一个愿望。

制作魔导具时，她经常会想起前世。带着前世的记忆所做的判断，不见得永远是对的。

「现在能自由制作魔导具虽然很开心，但无意间也可能做出伤害人或对人不利的魔导具……我想避免那种情况。」

「你不会做那种魔导具的。」

「希望如此。若我企图制作不该做的魔导具，你可以阻止我吗？」

「好，到时候我会跟你说的。相反地，若有应该做或我想要你做的东西，我也会鼓励你。」

沃尔弗发现的话，一定会告诉并阻止她的。

不过若是魔剑，就算有些问题他可能也会忽略，并予以全力支持。

「魔剑方面，我也会努力不做出与人为敌的作品。」

「没有狠下心来说『不做』，这点真有你的风格……」

「你还不是跟我一起做了……」

沃尔弗和她一同做出「魔王部下的短剑」和「爬行的魔剑」。尽管是自己做的，却没有信心宣称两把剑百分之百安全。

今后得向奥兹华尔德好好学习，确认过安全性再着手制作。

不过，人工魔剑没有前例，也没有资料可以参考。

制作人工魔剑是场冒险，无法确保绝对安全。

「我会努力不做出危害人类的魔导具和魔剑的。因为我不想被当作魔女，驱逐出境。」

听见妲莉亚这么说，手握吞杯的沃尔弗笑着回应。

「放心，若你有天成为被驱逐的魔女，那我就是魔王了。」

第四卷 阴天的远征

「感觉快下雨了……」

太阳即将下山，天空中却乌云密布。空气又湿又重，十分闷热。

魔物讨伐部队结束讨伐，终于得以在傍晚的干道旁歇脚。

他们决定扎营的地方很窄，地面略微倾斜。不过所有人都有帐篷可睡已经算不错了。疲劳应该能让人忘却横躺时的不适感。

众人边警戒四周边搭起帐篷，每个帐篷距离都很近。这次出征的队员人数虽少，但仍需要留些地方给马儿休息。不可否认还是有点挤。

今晚搞不好会听见隔壁帐篷传来的鼾声。

沃尔弗等人好不容易进到帐篷内，脱下盔甲，而后扯下汗湿的上衣，换上干净的衣物。这下总算能喘口气，然而舒适的时光极其短暂。

下了雨会变得湿冷，雨停后又会闷热起来，届时又会流一身汗，导致衣服黏在身上。若在自家或军营还可以先冲个澡再换衣服，远征时就只能忍耐了。

「多利诺，你左臂后侧在流血。伤口虽然不深，但很长。」

「呜哇，我还以为是汗……这么说来确实有点痛。」

听见兰道夫的提醒，正准备换衣服的多利诺皱起眉头。

今天讨伐的是出没在干道旁森林中的「牙鹿（Fang Deer）」。据说是新迁徙来的族群。

牙鹿──乍看只是可爱的茶色小鹿，却拥有身体强化，不但动作敏捷，踢腿也很强力。还具备凶恶的獠牙，被咬到的话十之八九会化脓。

最惹人厌的是它们残暴的习性。牙鹿会好几只联合起来一起战斗，一旦获得胜利，就会将战败的敌人踩得体无完肤。据说这是为了展示群体的强大，但对战败的那方来说未免太过残忍。

「这种魔物外观像鹿，长得很可爱，但个性只能说差劲透顶。它们的蹄子很小，被踩到时像针刺一样痛。千万不能输给它们。」见副队长以阴郁的眼神如此向新兵们说明，众人彷佛知道了些什么。

多利诺没有被咬，可能是扭打时撞到的。

「万一化脓就糟了，我去请神官过来。」

「不用，我自己过去。这次的神官好像还不习惯远征的长途跋涉，可能比我还没办法走动。」

「那我们去帮你拿晚餐。」

「好，麻烦了。」

沃尔弗和兰道夫一同走向马车去拿晚餐。

拿完自己的份后，配膳的同期骑士又递了几袋给他们。

「沃尔弗，不好意思，可以帮我拿去副队长的帐篷吗？」

「可以是可以，但发生什么事了吗？」

「白天炎热的气温让两箱起司融得一塌糊涂。冰魔石似乎在马车的晃动下移位了。因为放在行李最上面，所以要花一段时间清理。」

高温、水分和霉菌是远征粮食的大敌。

「我回去放一下吃的就来帮忙。」

「我也有空。」

「说什么傻话？今天的牙鹿几乎都是你们解决的，快去休息吧。」

同期骑士笑着挥挥手，将沃尔弗等人赶走。

两人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但还是将食物拿到副队长的帐篷。

外头开始刮风，淅沥淅沥下起雨来。

「我们拿晚餐来了。」

「噢，沃尔弗雷德，兰道夫，谢谢你们。你们都特意拿来了，这么说有点抱歉，但只要留副队长的份，我喝酒就好。剩下的你们留着吃吧。」

上了年纪的骑士边咳嗽边应道。

副队长葛利赛达还没回帐篷，听说是去巡视马匹的状况。

「还好吗？我这就去请神官──」

「没什么事，只是喉咙有点肿，很难吞咽而已。可能是小感冒吧。喝点酒早点睡，明天就好了。」

远征的晚餐吃的是又干又硬的黑面包、肉干和起司，喉咙肿痛时应该吞不下去。今天风又大，无法在户外煮热汤。

「队上有擅长火魔法的魔导师。我去做点温热的食物……」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真的没事。现在下雨，在外头做吃的很不方便，又不能在帐篷中用火魔法。之前不是还有人搞错火魔石的用法，差点把帐篷给烧了吗？」

单颗魔石有时会受到使用者的魔力影响。尤其是单颗的火魔石，火侯更是难以控制。最好的情况还是依目的选用适合的魔导具，可惜远征有重量限制，无法随意携带。

两人见前辈咳个不停，便问他要不要去给神官治疗，但前辈摇了摇头说：「和伤口不同，感冒引起的喉咙痛就算暂时治好了，也很快就会复发。珍贵的治愈魔法还是留待回程中使用吧。」

虽明白前辈的考量，但见他一直咳嗽、脸色又差，还是很担心。然而即使坚持要他接受治疗，他仍不肯答应。

回到他们自己的帐篷后，兰道夫翻找行李，拿着一小瓶蜂蜜走出去。「这应该能稍微止咳，让他补充点营养。」他这么说道。

他出去后，雨势随即变强。可能是因为风变大了。

树枝摩擦声越发高亢，彷佛森林本身在鸣叫。

「受不了，白天那么热，现在又突然冷成这样。」

多利诺和他错身而过，走进帐篷。

刚换的上衣已被雨淋得湿漉漉。他打了两三次喷嚏，用毛毯裹住身体。

一会儿后兰道夫也回来了，三人终于吃起晚餐。

肉干配上坚硬的黑面包、偏咸的干起司。味如嚼蜡地默默咀嚼完，再配点葡萄酒吞下去。用完餐虽然消解了饥饿，却没什么满足感。

接着简单洗漱了一下，便尽早躺下来休息。

他们今晚不必守夜，但相对地明天必须早起去四周巡逻。回程中可能也得和魔物或野兽战斗。明天也不能松懈。

「雨变强了……」

沃尔弗点头同意多利诺的低喃，此时外头突然被强光照得恍如白昼。

闪电出现数秒后，低沉的轰隆声传来。而后马儿们畏怯的嘶鸣声与之交叠在一起。一阵脚步声响起，可能是一些骑士去安抚马匹了。

「马儿们没事吧……要不要去看一下？」

「我们刚刚本来也想帮忙，但被拒绝了。他们说赤铠（Skarlet Armor）今天的工作已经结束，叫我们早点睡。」

赤铠的任务是赌上性命冲锋陷阵，因此即使是同队的队友也会多多顾虑他们。

挥砍牙鹿的手臂确实很沉重，历经战斗的身体也疲惫不堪。队友要他们多休息或许也是理所当然吧。

但还是很在意外面的状况。

雷雨交加的声音，多名队员的咳嗽和喷嚏声，马儿们不安的嘶鸣，安抚马匹的说话声──尽管疲累，却很难入睡。

不知是因为白天流的汗水，还是被雨淋湿之故，骨子里感觉仍是冰冷的。即使如此，雨停后气温又会变热，使人汗流浃背，衣服黏在身上。

沃尔弗微微睁眼，就着门口射入的些微魔导灯光，望着帐篷天顶。

刚入队那时候，远征前后都得为帐篷和马车的车篷涂上防水用的蜡。

多亏有妲莉亚开发的防水布，现在睡觉时已不用担心帐篷会漏水。马车上的粮食也不会被雨淋湿而发霉。

他希望队员的用餐品质也能像这样有所改善。

一开始用小型魔导炉做菜时，他纯粹觉得好吃。

后来，他开始觉得若能将魔导炉运用在远征上，或许能让生病和离职的人变少。

然而现在，他深深认为这是「远征队员必备之物」。

即使喉咙肿痛，仍必须吃硬到难以下咽的食物；即使淋雨着凉，也没办法喝点热水让身体暖起来──这些至今被视为无可奈何的事，只要用了远征用炉就能改善。

妲莉亚说自己做的远征用炉仍不完美。

她不断变更材质，反覆尝试，只为了压低价格。技术出众的小物工匠费尔莫也在帮她的忙。

但沃尔弗认为现阶段的成品已完全堪用。与其为了压低价格而延后出品的时间，不如由他鼓起勇气向队长提出建言，以改善远征的状况。

他是罗塞堤商会的保证人。可能会有人认为他在利用职务之便推销商品，或在追求自身利益。即使如此也无所谓。

倘若因价格过高而遭到反对，他打算瞒着妲莉亚，自掏腰包陆续采购远征用炉带到队上。队友用过后一定也能明白这炉子的优点。

即使需要等一段时间才会正式采用，他也想尽早将炉子带来远征。

这样至少能先让感冒的队友们喝点热汤。

一回到王都，就带着远征用炉去见队长吧──

沃尔弗这么心想，再度闭上眼睛。

第四卷 王城正式交货与魔物讨伐部队

绵绵细雨中，妲莉亚和伊凡诺、露琪亚一同搭乘马车前往王城。

罗塞堤商会会先至魔物讨伐部队进行正式交货仪式。一阵子后，商业公会长杰达子爵、服饰公会长福尔图纳托子爵也会来访。

事前讨论过，若需要向骑士团交货，福尔图纳托会代为进行，让妲莉亚松了口气。

初次去向奥兹华尔德请益后大约过了十天。在这中间妲莉亚四度造访奥兹华尔德的店，向他的大夫人卡特莉娜学习王城礼法。

卡特莉娜的娘家是子爵家，父亲在王城工作，因而对骑士团知之甚详。

妲莉亚起初很紧张，好在她的指导方式很温柔。不只教授礼法，还解释了为何要这么做、犯错时该怎么办，甚至连道歉方法都一并说明。此外更提供了服饰和发型上的建议，使人获益良多。

伊凡诺也认为奥兹华尔德的指导很有帮助。他感慨地说：「这让我对王城有更深的理解，在很多方面都印象深刻。」

至于奥兹华尔德提供的那叠厚厚的礼仪笔记──像单字卡的东西，妲莉亚全都发愤背了下来，熟到晚上甚至有可能会梦到。上次背这么多东西，还是在学生时代考试的时候。

所有内容她都装进脑子里了，但能否做到又是另一回事。

她还是忍不住想，奥兹华尔德的要求似乎太高了点。

「我说，妲莉亚……我只是个专门制作手套和袜子的平民，为什么会变成五趾袜工房长，又为什么得来王城呢？」

妲莉亚正翻阅笔记做最终确认，身旁亮绿色头发的女子露出无奈笑容。

她是法诺工房的副工房长，妲莉亚的朋友露琪亚。

露琪亚原本在家人经营的服饰配件工房工作，但由于参与过五趾袜试做，便和服饰公会长一同加入此次的量产计画。

一个月后的今天，身为平民的她也和妲莉亚一样被邀至王城。

「呃……算是出人头地？」

听见妲莉亚小声应答，友人缓缓垂下露草色的眼睛。

「有次深夜工作结束后，大家一起吃饭，我忍不住对福尔图纳托大人说：『我的梦想是拥有自己的工房。』他竟然回说：『你最了解五趾袜，就由你来当工房长吧。』」

「梦想实现了呢……」

「这不是很好吗……」

「你们为什么不敢看我？」

妲莉亚和伊凡诺同时将视线从露琪亚身上移开。绝对没有事先说好。

「『服饰魔导工房』很多工匠年纪都比我大，老是对我指指点点！」

「哇，听起来……」

「露琪亚小姐也很辛苦呢……」

生产五趾袜和干燥鞋垫的工房被命名为「服饰魔导工房」。可能是考虑到今后的开发，服饰公会为他们准备了一栋大房子，雇用了许多员工。

露琪亚的父亲若能接下工房长的位置再好不过，但他光是服饰公会的委托就快忙不过来，根本没办法接；每天必定会散步两次的硬朗祖父则说「我已经退休了」；哥哥也推托说「我还有家里的工房要顾」。

「法诺家的男人真没骨气。」露琪亚如是说。

露琪亚和妲莉亚同年，在服饰魔导工房势必会遭受一些批评。

不过，他们仅花两周就建立起五趾袜和干燥鞋垫的生产线，才一个月就正式启用，露琪亚和同仁们的努力与执行力实在不容小觑。

「每次去服饰公会，都有人怀疑我是福尔图纳托大人的情妇，或是同父异母的妹妹，有够荒谬！大人和我明明是克拉肯和小花枝的差别。」

「先不论这比喻好不好，原来露琪亚小姐也有这方面的谣言啊……」

伊凡诺的深蓝色眼眸中充满同情。露琪亚也是单身女性。这类不善的谣言听在有女儿的伊凡诺耳里，可能觉得很沉重吧。

「对，我每次都回说：『您眼睛有问题吗？最好去看医生或去神殿看看喔。』像这样假意担心对方后一笑置之。妲莉亚你也在经营商会，这类谣言很烦人吧？」

「有一点，但我都假装没听到，就算听过也忘了。」

「这些人真是吃饱太闲。我好不容易拿到这职位，当然要大赚一笔，不会让给别人！」

这正是露琪亚的作风。

她露出抛开一切的豁然笑容，露草色的眼睛闪闪发光。

「当工房长两个月，就能赚到我去年存一整年的钱。呵呵呵……只要撑个四年，就能建起气派的服装工房了。」

工房长的薪水似乎很不错。露琪亚一直拼命存钱，想开间做衣服的工房，这对她来说应该是最大优点。

不过妲莉亚还是有点担心。

「可别累坏身体喔，露琪亚。」

「好。别担心，妲莉亚。我在华美的衣服遍布王都前是不会死的。」

露琪亚开朗地笑着，拍了妲莉亚肩膀两下，再往反方向轻抚。

这是初等学院流行的祈祷动作，可以缓解考试前的紧张，提高分数。

可能是因为妲莉亚不知不觉间流露出不安的神情，露琪亚也在替她担心。

「今天这件衣服也好可爱，很适合你。」

露琪亚穿着露草色的紧身长版洋装，搭配同色的外套。

外套衣摆和裙子剪裁都呈圆弧状，点缀着同色缎带。头发编起发辫，同样装饰着露草色的缎带。一身装扮既优雅又可爱。

「谢谢。我担心会失礼，所以事先和福尔图纳托大人商量过。不过礼仪的部分……虽然请教过服饰公会中经常出入王城的人，但有太多莫名其妙的规定。统统硬记下来，感觉连作梦都会梦到。」

「我还真的梦到了背诵用的字卡和讲师……」

伊凡诺似乎也很辛苦。

就在三人无言地笑起来时，马车速度逐渐减慢。想必是进入王城了。

接下来他们得走下马车，男女分成两边，确认身分并检查行李。

这次有露琪亚同行，应该不会像上次那样手忙脚乱。

不过老实说，妲莉亚不太想见到上次那些魔物讨伐部队成员。

上次谈到足癣时她不小心说得太激动，让人怀疑她也有这方面的问题，想到就觉得丢脸。只能祈祷今天不会旧事重提，一切顺利落幕。

她和露琪亚一同接受女骑士简单的身分确认后，便听说魔物讨伐部队的人已前来迎接。

这时伊凡诺正好也检查完毕。双方同时走出房间，见到外头站着一名蓝发大汉。

「我是魔物讨伐部队的副队长，葛利赛达·兰札。前来迎接各位。」

对方笑着亲切地向三人致意，他们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没想到来的竟是副队长。

「失礼了，我是罗塞堤商会员，伊凡诺·梅卡丹堤。由于是初次来到王城，内心略感惶恐。」

伊凡诺向前踏出一步。接着妲莉亚和露琪亚也向对方致意。

所幸，单身女性遇到骑士向自己打招呼时，可以先让侍从代为致意也不会失礼。若没有奥兹华尔德的笔记，妲莉亚可能会慌慌张张地道歉。

「在魔物讨伐部队不用太拘谨。我们对礼仪没有那么计较，进到部队大楼中还请放轻松吧。」

「感谢您的好意。」

葛利赛达虽这么说，但妲莉亚不清楚是不是真的可以放松下来，对方又会允许到什么程度。只好挤出营业用笑容，搭上城内的马车。

「在正式会面前，想先请三位去一趟队员等候室。真的很不好意思，因为会客室挤不下。」

「……挤不下？」

在魔物讨伐部队大楼的走廊上，听见走在前面的葛利赛达这么说，妲莉亚不由得低声重复了一次。

「是的。服饰魔导工房预先送来了一些袜子，我们发给有需要的队员一人一双，结果大受好评。甚至有人傍晚洗了，隔天早上再穿。大家想向制作袜子和鞋垫的您们道谢。古拉特队长也在队员等候室中。」

往旁边一看，露琪亚正睁大露草色的眼睛。

回头一看，伊凡诺脸上堆满营业用笑容。

听到他们用得开心，妲莉亚当然高兴，但之前毕竟发生过足癣骚动。希望人数尽量少一点，快速带过就好──妲莉亚边走边想，却发现队员等候室的四扇门竟已全部敞开。

「我带罗塞堤商会长、服饰魔导工房的法诺工房长过来了。」

葛利赛达站在房门口说。

之所以没提到伊凡诺，是因为他包含在罗塞堤商会内，侍从、随从与护卫并不会另外列举。这也是奥兹华尔德教她的。若没听过这项规矩，她内心一定会很着急。

「欢迎大驾光临，罗塞堤商会长、法诺工房长。」

古拉特队长一说完，他们便打了声招呼进到室内，里头的队员们面向门口排成八列。他们的服装并不统一，有人在深灰色衣服上搭配黑色背心，有人则穿戴着护具，但所有人都露出开朗而灿烂的笑容。

妲莉亚有些迟疑地扫视了一下，沃尔弗并不在队伍里。

「感谢邀请，我是罗塞堤商会的妲莉亚·罗塞堤。」

「我是服饰魔导工房的露琪亚·法诺。」

两人自我介绍完，双手轻轻交叠在身前，点头致意。

「服饰魔导工房的法诺工房长和我是第一次见吧。我是魔物讨伐部队长，古拉特·巴托洛内。感谢你的莅临。」

「我才要感谢您。能被邀请进王城是我的荣幸。」

她好羡慕露琪亚能露出如此从容的笑容。

「大家都是想亲自道谢才会聚集在此。一部分人有任务在身，不克前来，即使如此人数还是很多。室内有些拥挤，还望见谅。」

古拉特话说至此，走到队员面前。

「全体敬礼！」

队长一声令下，所有人都将右手放在左肩。整齐划一的动作让妲莉亚不禁愣住。

笔记上说这是骑士用以表达敬意的动作，只会对贵宾和高阶贵族这么做。

「「谢谢！」」

整齐的声音宛如大浪传来，她的表情快要控制不住。

她不知道自己何德何能，接受如此强烈的敬意。

「由我来代表致谢。袜子和鞋垫大大改善了我们的鞋内环境。如今我们在远征或训练时，已很少因为出汗或不适而分心，因足部不适而前往神殿的人也大幅减少。」

队长说完，很多人都深深点头同意。她不想知道他们究竟是因为鞋内环境获得改善而开心，还是因为足癣治好而庆幸。

「抱歉急着要你们量产，造成了极大负担。但托你们的福，今年夏天我们总算能毫无罣碍地踹飞魔物了。」

队员们纷纷笑了起来，有些人甚至笑得略显狰狞，可能是错觉吧。

她有点同情起今年夏天闯入人类生活圈的魔物。

随后，他们在队长以外的所有人目送下离开房间。

紧接着前往的，是和上次相同的会客室。

宽敞的房间中摆着黑亮的桌子，魔物讨伐部队来了五个人，和妲莉亚方的三个人一同围在桌前。

沃尔弗也不在这里。

「这几位都是上次出席的成员。公会长很快就会抵达，在那之前我们想先为上次的事向罗塞堤商会长道谢。」

女仆们放下红茶离去后，古拉特以略快的语速开启话题。

「我们部队远征时经常必须一直穿着鞋子，因此有很多人罹患足癣。照你上次说的做了之后，得到了翻天覆地的改善。」

「……能帮到各位真是太好了。」

「我们将你提点的事项条列下来，发给需要的人。罹患和疑似有足癣的人全都去了一趟神殿，穿着新鞋回来。旧鞋洗净后，也施予了净化魔法。对了，军营的入浴方式也有所改变。现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毛巾，脚踏垫也换成小型的，用过一次就丢进洗衣篮里。得过的人可以优先拿到袜子和鞋垫，如今魔物讨伐部队已没有人再度得到足癣。」

古拉特神清气爽地说，身旁的葛利赛达、两名年长的骑士和兰道夫也频频点头。总觉得古拉特以外的人脸上也带着笑意，是她看错了吗？

她拼命维持营业用笑容，脸部肌肉都快要颤动起来。

和上次一样，这次话题也离不开足癣。

「我们也有告诉其他骑士团『足癣对策』，毕竟若被传染可就糟了。」

「没错，可不能被其他部队传染。大家以前常说『魔物讨伐部队都是因为不卫生才会得足癣』，现在我们队上已经没人得了。」

「还有人说『足癣是魔物讨伐部队从魔物身上带回来的』，今后这类荒谬的迷信也会完全消失吧。」

三人说话时虽然带着笑容，但语气都很冰冷。

看来骑士团内也有一些累积已久的嫌隙，这种时候外人绝不能插嘴。

「……哪有可能从魔物身上带回来。」

露琪亚嘴里突然蹦出这句话。

「对、对不起！我忍不住就……」

「没事，不用在意。很感谢法诺工房长为我们说话。」

「那个，我祖父都说『之所以得足癣，是因为辛勤工作，忙到没时间脱鞋所致』。当然我也认为能早点治愈，不要复发是最好的……」

露琪亚拼命解释，对面的兰道夫点了点头。

「这句话无论对骑士或对文官来说，都是很高的赞美。」

「拼命工作确实是足癣的原因之一……或许该让王城所有患者都把病治好，并防止复发。」

刚才不小心聊起骑士团内部的事，几位骑士似乎有些尴尬。壮年骑士们面面相觑，古拉特则轻咳了几声。

「袜子与鞋垫请暂时优先出货给敝单位，但若不勉强的话，今后也请提供给王城内其他单位。如果有人勉强你们，或想要强行购买，请别客气直接告诉我们。由我们来处理。」

「感谢您的协助。」

服饰魔导工房虽已设好生产线，但总不可能立刻供应给王城内所有人。

万一真的有上述情况出现，古拉特的提议确实很有帮助。

「我们对这次的事不胜感激。今后去神殿治疗的人可能会大幅减少，造成神殿不少损失吧。」

古拉特半开玩笑地笑着说完，妲莉亚身旁的伊凡诺微微抖动肩膀。

虽不知道足癣的治疗费是多少，但他们有从五趾袜和干燥鞋垫的收入中，提拨一部分金额捐给神殿。

不过，倘若那对神殿而言是一笔比捐献金额更高的定期收入，情况可能有点不妙。

「……会长，我会再去确认，如果不够的话，可以再多捐点钱给神殿吗？」

「好，麻烦你了……」

听见伊凡诺的低语，妲莉亚深深点头。

妲莉亚离席去化妆室补妆，想让心情冷静一点。

「妲莉亚小姐，感谢你提供优良的商品。」

正要回会客室时，兰道夫在走廊向她搭话，她退后半步向对方点头致意。

「兰道夫大人，您过奖了。我才要感谢您上次的提醒。」

「不，是我太唠叨了。你一下子记了这么多规矩，真让人佩服。」

「谢谢。」

长得像粗犷武士的兰道夫勾起嘴角，露出柔和的笑容。

妲莉亚的身高已比平均女性高，但站在超过两公尺的他面前还是得抬头。偏红的茶色眼睛望着妲莉亚，眼神放柔了些。

「沃尔弗去迎接商业公会长和服饰公会长，应该快回来了。他原本主动说想去接你，但队长说『你也是罗塞堤商会的一员，给我去招待客人』。」

她问都还没问沃尔弗的事，兰道夫就自己说明起来。

若说想迎接罗塞堤商会还能理解，怎么会说想迎接妲莉亚？她虽感疑惑，但没能问出口就和对方一同回到会客室。

不久后，商业公会长杰达子爵、服饰公会长福尔图纳托子爵，便在沃尔弗的带领下来到会客室。

沃尔弗身穿黑色骑士服，杰达和福尔图纳托则穿着进城穿的三件式西装。

沃尔弗一如往常地引人注目；杰达则是位白发白须的壮年男子，让人感觉很有威严；福尔图纳托拥有金发蓝眸，光是站着就显得很耀眼。三人的气质各不相同。

她听见坐在旁边的露琪亚倒抽口气。

「接下来将由罗塞堤商会进行正式交货。」

全员到齐之后，由伊凡诺担任主持人，妲莉亚发表制式的致词。致词内容几乎都是固定的，她只要背下来就好，古拉特也回以制式答覆。

接着杰达、福尔图纳托简短致词完，妲莉亚和露琪亚一同签署了三份羊皮纸文件。

这样第一次正式交货就完成了。今后与王城交易的工作会由服饰魔导工房和服饰公会负责，罗塞堤商会只要每个月向服饰公会领取分润即可。

商会总算有一笔不小的稳定收入，伊凡诺和新进员工的薪水也有了着落，应该能稍微缓和对未来的焦虑──这让妲莉亚安心不少。

不过，光是这点钱还不够。最好赚到一定的「基金」，让商会就算什么都不做也能撑上三年。

她想起伊凡诺说的话，这时伊凡诺本人拿出了点缀着银边的白信封。

「为纪念初次交易，罗塞堤商会将赠送贵单位五台『烘鞋机』。这是赠品清单。」

「『烘鞋机』？」

伊凡诺说完，古拉特一脸疑惑地问。

五趾袜和干燥鞋垫已大幅改善队员们的鞋内环境。因此即使听到「烘鞋」他们可能也不太感兴趣。

「这种烘干机能吹出温风，举凡远征穿的军靴、皮鞋和布鞋，都能短时间吹干，而且不会伤到鞋子。鞋子的损伤与异味也能因此减少。可以当作是鞋子用的吹风机，在下雨天或清洗鞋子时使用。」

「原来如此，若是一般的吹风机可能会伤到皮革。感觉很方便。」

「明白了，感谢贵商会的赠礼。好像也可以用在远征后的军靴，之后来试试看吧。」

「『烘鞋机』将于明日发售，还请各位多多支持。」

见伊凡诺笑着推销起商品，福尔图纳托微微转动脖子。他先是看了妲莉亚一眼，很快又将视线移到伊凡诺身上。

「梅卡丹堤先生，我待会儿想跟你聊聊，方便占用你一点时间吗？越快越好。」

「当然没问题，路易尼大人。」

杰达则面不改色，安静地喝着红茶。

她望向旁边的沃尔弗，他虽一脸严肃地聆听对话，眼中却饱含笑意。

烘鞋机是她和沃尔弗两人改良出来的。能改善魔物讨伐部队的环境他应该很开心吧。

「手续虽然办完了，但似乎还剩一点时间。有急事的人请直说没关系。」

古拉特说完后没人回话。

他轻轻点了个头，沃尔弗起身离开房间。

「我听说了一个有趣的东西，想顺便在此介绍给大家。」

众人显得兴致勃勃，这时她身旁的伊凡诺拿出一份文件。

「会长，若需要的话，这给您参考。」

他递来的是远征用炉的规格书和设计图。

「这是……你听沃尔弗、大人说了什么吗？」

「不，什么都没听说，纯粹是我的臆测。猜错的话还请见谅。」

他们耳语了几句，沃尔弗和一名绿发队员走了进来。

两人手中捧着妲莉亚等人制作的远征用炉，以及银制酒杯和切成小片的培根。两台远征用炉放在大桌子上，显得更为迷你。

「这是由小型魔导炉改良出的『远征用炉』。」

「真的很小呢。」

听着古拉特的介绍，福尔图纳托兴味盎然地盯着炉子。

沃尔弗转动远征用炉的开关，热度缓缓上升，开始加热上头的平底锅。

「这是锅体，这是平底锅兼锅盖。」

他边说边将切好的培根从盘子夹入锅内。

妲莉亚不由得心想，在会客室煮东西好吗？不过没人制止。量虽然不多，但她还是担心会让豪华的地毯和壁布沾上味道。

「罗塞堤会长，这炉子的火力如何？」

「和小型魔导炉几乎一样。」

杰达突然这么问，她连忙回答。

「用的魔石是？」

「小型的火魔石。」

「可以持续多久？」

「比小型魔导炉短一些，但仍可持续四至五小时。依气温和地点而略有差异。」

「远征时可以请擅长火魔法的人填充魔力，所以不会有问题。」

听完妲莉亚和沃尔弗的说明，杰达眯起黑眸点了点头。

「这样的话感觉满耐用的。」

「真希望我办公室里也有一台，这样随时都能喝到热咖啡。」

这时有人提出了令人意外的愿望。她没想到有人会想在室内，而且是办公室内使用。

「福尔图纳托先生，您会自己泡咖啡啊？」

「不，我不会。但有时夜深人静的时候想喝杯咖啡，又不想为了一杯咖啡特地叫人过来。小型魔导炉放在办公室有点显眼，这种炉子感觉比较好藏。」

「天冷的时候在寝室里喝杯热红酒也不错。」

杰达的话语让她想起嘉布列拉。妲莉亚送她小型魔导炉时，她也提到了热红酒。她可能也和杰达聊过这件事吧。

妲莉亚受了她很多照顾，心想或许可以再多送她远征用炉和烘鞋机。

「已经煎好啦？真快。」

每个人都拿到一小碟煎培根，以及一个小银杯。从味道闻起来，里头装的应该是白酒。

王城白天可以喝酒吗？既然是古拉特请的应该没关系，但这点无论在奥兹华尔德的字卡或授课内容中都没有提到。

「喝水太无趣了，所以我拿出了自家有点年份的『葡萄汁』。」

众人拿着银杯，听队长愉快地说出牵强的借口。

露琪亚瞪大眼睛，杰达表情不变，此外的人都露出苦笑。

「若这是酒，我们就可以互相祝贺道：『感谢这次正式进货，祈求各自的幸运，干杯。』可惜它是葡萄汁。为了营造一点感觉，各位就和附近的人碰杯吧。」

大家各自和左右的人碰杯。

妲莉亚含了口略偏琥珀色的酒，发现这酒不适合一口饮尽。

原本就已闻到香气，入口后香气更加扩散。起初以为是干型白酒，舌尖上的触感却很圆润，还带点木质调的香气。

她不太懂葡萄酒品牌，但仍能感觉出这是上好的酒。

「好好喝……」

露琪亚也很讶异，发出一声惊叹。

抬起头，只见沃尔弗小口品尝着酒，福尔图纳托仍维持苦笑，杰达则笑容满面。

「也请试试看培根。」

她在绿发队员推荐下，用碟子上附的金属签刺起培根。那片烟熏培根虽然只有三公分大，但还满厚的。

有点犹豫该不该一口吃下，最后配合大家的动作放入口中。

培根仍留有余温，咸香可口，还尝得到肉的甜味。煎出的油脂中和了盐巴的咸味。很适合搭配面包或葡萄酒一起吃。

「或许可以将一部分远征肉干换成这种烟熏培根。」

「预算够的话就换吧。」

「话说回来这炉子真不错。这样远征中也能煮热食了。」

「食物的味道不会引来魔物或动物吗？」

「我们现在在户外做菜也会用风魔法吹散气味，或使用消臭剂。不过还是要实际试试才会知道。万一真的有生物跑来营地就全部打倒吧。」

说得轻松，但真的没问题吗？妲莉亚很担心会突然冒出大型动物或强大的魔物。

不过反过来想，那些被味道吸引来的魔物和动物也有点可怜。

「总而言之，罗塞堤商会长，我们预估将向你下订一百台远征用炉。」

咳，刚才喝下去的酒彷佛又倒流回来。妲莉亚连忙望向古拉特。

「谢、谢谢。我会想办法再调低价格……」

「不，只要在合理范围内，让我们能持续购入就好。万一预算不足，我和手头宽裕的人可以自掏腰包，一点一点购买。」

「我想应该有很多人愿意自费购买。」

沃尔弗说得一派轻松，但拜托等一下。

远征用炉并不便宜。魔物讨伐部队中有平民也有低阶贵族，不是每个人都有闲钱，有些队员还有家要养。

「这也是罗塞堤商会做的啊？真了不起。」

「谢谢，福尔图纳托大人。」

福尔图纳托笑着称赞道，妲莉亚向他道谢，同时却冒着冷汗。

服饰公会和远征用炉并无关联，他却被迫留下来听这些。妲莉亚觉得对他有点不好意思。

「希望冬季远征前能买齐。」

「是啊，这样讨伐后就不用喝被篝火烧焦的咖啡了。」

寒冷的冬季前往远征，在经历危险的讨伐后，还得喝烧焦的咖啡──光用想的就觉得很难受。

这国家、这世界若没人阻止魔物，人类所受的损害将更为惨重。

历史上确实有村庄城镇被魔物毁灭，这种事并不只存在于想像中。

魔物讨伐部队和这些魔物战斗，理应受到更好的待遇才对。

想到这里，妲莉亚忽然回忆起一件事。

以前她用小型魔导炉做菜给沃尔弗吃时，对方曾问：「你要不要来教魔物讨伐部队（我们）怎么用魔导炉？」

她没想太多就说，自己也希望能协助改善远征的伙食。

当时作梦也没想到有天会进王城，只当作沃尔弗在开玩笑。

现在之所以来到这地方，是不是也和那天有些关联呢？

这就是所谓的「有缘」吧。若这样的说法能被接受，她愿意尽力协助包含沃尔弗在内的整个部队。

「会长，我们接下来似乎会更忙呢。」

「是啊，真令人庆幸。」

听见身旁的伊凡诺这么说，她发自内心笑着回答。

他微微睁大深蓝色眼睛，随即回以笑容。

「真像一位商会长会说的话。」

「不，应该说是魔导具师会说的话。」

甜美的酒香，配上煎培根的香气，在室内残留了好一会儿，众人在香气的伴随下和乐地谈笑。

◆　◆　◆　◆　◆　◆

在王城马场搭上回程马车后，妲莉亚终于得以喘口气。

坐在旁边的露琪亚也一样，发出长长的叹息。

可能是因为刚才那杯酒，她脸颊上还带着红晕。

「露琪亚，还好吗？」

露琪亚不太会喝酒。尽管那杯酒的量不多，若用玻璃杯装还不到半杯，但她说不定已经醉了。

「……他们站立的身影实在太帅了……」

她没回答妲莉亚的问题，再度长叹口气。

坐在对面的伊凡诺用难以言喻的表情望着她们。

「啊……好想把那三个人扒光，帮他们换衣服……」

「露、露琪亚。」

或许该庆幸现在坐在马车上。若友人在王城说出这种话，妲莉亚就不得不把手帕塞进她嘴巴里。

「斯卡法洛特大人很适合穿五彩缤纷的衣服，若是黑白色调，甜美的荷叶边上衣应该也不错。啊，长版大衣也很搭。杰达大人有着美丽的白发，搭配淡色系服装如何？对了，再加上些精美的图样一定很棒。福尔图纳托大人平常总是穿西装，改穿王子系的骑士服或马术服感觉也很赞……」

露草色眼睛寻觅着只有自己看得见的东西，目光飘向远方。这种时候唯有将想法化为实体才会回神。妲莉亚做魔导具时偶尔也会陷入这种状态，对此再清楚不过。

妲莉亚拿出和字卡一同携带的米色纸张和铅笔递给她。

「这给你用。不能画脸喔，这样对大人不敬。」

「嗯，我知道！谢谢你，妲莉亚！」

她在纸上唰唰唰画下以三名男子为模特儿构想出的衣服。以男装而言装饰似乎多了点，有别于王都的流行，极具露琪亚的个人风格。

「呃，妲莉亚小姐，露琪亚小姐喜欢做衣服是吗？」

「对。不但喜欢，而且很擅长。她的衣服全都是自己做的。」

「太厉害了……」

对于伊凡诺的视线，露琪亚不知是没发现还是不在意。她正为疑似沃尔弗的人物穿上长版大衣，在衣摆的地方画上不规则的弧形。现在手边没有色铅笔让她很是懊恼。

「露琪亚小姐，你觉得沃尔弗雷德大人和路易尼大人怎么样？」

伊凡诺询问拼命作画的露琪亚，她头也不抬地回答：

「斯卡法洛特大人身材高挑，穿什么都好看。福尔图纳托大人也挺高的，又留长发，换个发型感觉穿搭范围会更广。啊！他们感觉都很适合搭配贵金属和毛皮！」

「若就女性角度而言，你会想和他们两位交往吗？」

「完全不会。和贵族在一起总是必须在意礼仪，而且除了工作外也没什么好聊的。如果他们愿意笑而不语，乖乖让我换装的话我是很开心啦，但若只是贪图长相，其实光靠肖像画和记忆力就够了。」

露琪亚毫不犹豫地断言。

「还真的有人对沃尔弗大人无感呢。」

「伊凡诺先生，你想确认什么……」

「我认为和我们商会来往的人，还是别太容易动情比较好。毕竟我也不想惹上麻烦。」

这倒也是，若被沃尔弗和福尔图纳托吸引，导致无法工作的话可就糟了。

不过要找到这种人，不知道该说是难度高还是难度低。

「露琪亚小姐，不好意思冒昧一问，你现在有恋人吗？」

「没有，但我满想出去约会的。」

「你喜欢怎样的类型呢？」

「要约会的话还是跟女生比较好，这样就能让对方穿上各种可爱的衣服。啊，瘦瘦的男生也不错，如果男装女装都能驾驭就太棒了。」

伊凡诺「咦」了一声，惊讶到说不出话，妲莉亚静静地向他说明。

「露琪亚的哥哥都说她的恋人是布料、蕾丝和缎带。」

「……我懂了。」

「每次和她出去都会变成她的换装娃娃。」

「妲莉亚长得又高，骨架又漂亮，穿什么都好看。你现在终于愿意穿适合自己的衣服，也愿意化妆了，我好开心。下次陪我逛一整天的街好吗？」

露琪亚边说边在纸上仔细记下衣服的材质。

「我再考虑。」

「偶尔陪我一下嘛！早上可以先去逛魔导具店，下午再逛服饰店。」

「下午的时间明明就比较长。」

「魔导具店又没几间，空间又小。有这么多东西好逛吗？」

「这跟店家数量还有大小无关。魔导具一个一个看下来很花时间的。」

「服饰用品还包含内衣、鞋子和首饰，更花时间。」

「魔导具也有家用品、外出用品、战斗装备等各式各样的种类啊。即使是同样的东西，规格也不太一样，要花很多时间才能看完。」

妲莉亚不小心认真起来，连忙回神。对面的伊凡诺眼中带着笑意。

「不然为了公平起见，就一人一天吧。第一天先逛魔导具店，下次休假再逛服饰店。你当天早上先来我家换衣服、化妆，下午再一起去逛街。这样可以吧？」

「露琪亚，你到底想让我穿多少衣服？」

「只要时间允许，当然是越多越好喽。」

这究竟该说是年轻女生朋友间的对话，还是魔导具师与服饰师间的对话？

她们还在持续争论不休。

伊凡诺面带微笑，将身体轻轻靠向椅背。

「唉，这就是所谓的『物以类聚』吧。」

◆　◆　◆　◆　◆　◆

至王城正式交货隔天傍晚，商业公会相关人等举行了一场餐会。

出席的除了妲莉亚外，还有商业公会副会长嘉布列拉、公证人多明尼克，以及沃尔弗和伊凡诺。

上次同一群人历经一番苦思，总算订定出五趾袜和鞋垫的生产计画。过程虽然有些波折，所幸昨天仍顺利交货。

嘉布列拉订的餐厅位于中央区，他们五人围坐在包厢中的圆桌前。

主菜是之前在商业公会吃过的红熊（Red Bear）肉排。

该肉排味道虽有些独特，但很美味。餐厅提供偏干的白酒、黑爱尔啤酒、辛口的东酒作搭配，因此众人干杯了三次，气氛相当热络。

尽管喝了这么多酒，但到最后还是没讨论出哪种酒和红熊最搭。

「真是充满变化的一个月。」

餐后喝得最醉的人似乎是伊凡诺。他手里拿着黑爱尔，心情愉悦地一个人频频点头。

「从设立商会到出入王城只花二十天，应该创下商业公会的新纪录了吧。」

「不，第一次进城是因为收到讨伐部队的邀请函……后来又多花了一个月才以商会名义再访。」

「不过还是很快。我印象中目前为止最快的是佐拉商会。」

「奥兹华尔德先生也好厉害。」

「是啊，奥兹华尔德也很快就当上了男爵。今年王城向他们大量采购冰型冷风扇，简称『冰风扇』，或许不用等到下一代就能升为子爵。」

「那么奥兹华尔德先生会被封为『冰风扇子爵』吧？」

伊凡诺的话让妲莉亚不禁心想。

以前在魔导具店「女神的右眼」见到的「冰风扇」几乎和冷气无异，制作起来非常费工。若要大量出货给王城，奥兹华尔德势必会十分忙碌。妲莉亚有点担心今后的课程会造成他的负担。

「妲莉亚小姐照这样下去，应该也能获得男爵推荐吧？」

「若真如此，希望能有个帅气的名字。」

伊凡诺回应多明尼克说的话。能不能获得爵位先摆一边，连有什么帅气的魔导具她都想不到。

嘉布列拉摇了摇手中的酒，露出苦笑说：

「要是叫『袜子男爵』或『鞋垫男爵』可就不好了。」

这两个名字都不怎么令人开心，但总比「足癣男爵」好得多。

此外她还有在制作魔剑，因此脑中闪过「魔剑男爵」这个名字。然而又想到现在只做出「魔王部下的短剑」和「爬行的魔剑」，随即打消念头。

「既然有五趾袜、干燥鞋垫、远征用炉……可以叫『远征男爵』吧？」

「沃尔弗大人，这样听起来好像妲莉亚小姐也会去远征。」

「那太危险，还是算了。」

手握东酒的沃尔弗摇了摇头。

也对，若妲莉亚跟去远征也只会碍手碍脚。她虽然有点想近距离观察活的魔物，但迟钝的她很有可能反被魔物吃掉。

「对了沃尔弗，抱歉这么晚才说，谢谢你将『远征用炉』介绍给队长。」

对话告一段落时，妲莉亚向身旁的沃尔弗低头道谢。

本来昨天就该说的，但没那个时间。

今天沃尔弗也在其他人坐定后才赶来。总不能打断大家干杯，结果就拖到现在才说。

「我也要道谢，谢谢您为我们推销商品。没想到讨伐部队第一次就订这么多台，我吓到说不出话呢。」

「不用道谢，我只是进到古拉特队长的办公室，对他说『这是远征用炉』并煎了一片培根而已。」

「沃尔弗雷德大人，您这推销方式真是新颖。」

「我想说这样应该比口头说明更容易懂。实际上示范完之后，也真的不用说明太多。」

新颖归新颖，但妲莉亚忍不住想问，队长办公室里真的可以煎东西吗？

另外也想知道哪里有卖那款烟熏培根。

「结果队长就决定下订一百台？」

「没错。我只说明了用法和价格，从头到尾都没有拜托他买。不过他特别问了一下开发者是谁。」

听说队长问起自己的事，妲莉亚心里一惊。

她父亲虽是名誉男爵，但她只是平民，担任魔导具师的资历尚浅，商会也才成立没多久。虽有杰达和沃尔弗当保证人，但可信度仍不高。然而古拉特却在昨天那样的场合展示远征用炉，还向他们下订，究竟是为什么呢？

「他问我是谁做的、有什么目的。我回答『开发者是妲莉亚·罗塞堤，她希望能协助改善远征的伙食』……啊，我是不是该多提些条件，例如要求部队持续购入之类的？」

「不，这样已经十二分完美，我不敢再奢求什么。话说，我都忘了沃尔弗大人有当业务的天分……」

伊凡诺叹着气说，一旁的多明尼克则笑容满面。

「改善远征伙食啊，队长听了应该很开心吧？」

「确实。后来他就将远征用炉带回家──隔天便确定要采购。他认为这次王城交货是个好机会，可以告知大家这件事。」

听到队长判断自己的作品对远征有益，妲莉亚是很开心，但这个价格真的没问题吗？是不是该给点数量折扣？她满脑子都在想这些，打算明天和伊凡诺商量。

「……等一下，你们刚刚说『订了一百台』？」

嘉布列拉也看过远征用炉，但听到一百台这个订购量显得很惊讶，眯起眼睛望着他们。

「对，他们队长订的。我本来想说，对方一开始能订个十台去试用就很不错了。」

「『烘鞋机』也送出去了吧？」

「是的，送了五台。这部分发包给制作吹风机的工房代工，因此很快就能生产出一两百台。」

「对了，古拉特队长今天说之后也会订购『烘鞋机』。我们确定数量后会再告知，麻烦你们处理完『远征用炉』的案子后报价。」

「谢谢。真庆幸又有新案子了呢，会长。」

「是、是啊，非常感谢。」

待出货的物品一下子变多了，所幸烘鞋机构造相对简单，凡是会做吹风机的工房都能做得出来。

烘鞋机全权由伊凡诺负责，他已和各工房联络，迅速建立起生产线。

不过，若接到上百台远征用炉订单，就得思考该委托哪间工房、要花多少工序。完成后还得进行安全检查。

必须思考、必须和身边的人商量的事情多不胜数。

和上次一样，她今晚也没有余力享受红熊的美味余韵。

结束餐会离开店里时，天空中已布满星星。

附近的马场挤满了准备续摊或回家的人。

那儿停着一辆亮丽的深茶色箱型马车，嘉布列拉坐了进去。众人目送她离去后，伊凡诺重新穿好外套。

「不好意思，沃尔弗大人，可以麻烦您送妲莉亚小姐回家吗？」

「可以是可以，但你家也在同样方向，不和我们一起搭吗？」

「我有点事情。」

「该不会是要回公会加班吧？」

「不是，我们会长规定不能加班。今天是要和认识的人喝一杯。」

伊凡诺笑着摆了摆右手说。他似乎已经酒醒，脸没那么红了。

「不一起搭到店家附近吗？」

「我们就约在这附近，不用麻烦了。」

「是吗，那就祝你们喝酒愉快。」

「好的，我会努力不发酒疯，也会努力别让对方这么做。」

男人轻轻点头后，便往道路另一侧离去。

「多明尼克先生，我们家的马车来了，方便的话让我送您回去吧。」

「谢谢您，沃尔弗雷德先生。但不会打扰到两位吗？」

「不会。」

「没事的。」

两人同时回答完不禁笑了出来，坐进马车内。

沃尔弗使用的这台斯卡法洛特家的马车，无论外观或内装都由低调的消光黑色构成。实际坐进去后会发现椅垫很有弹性，椅背也很服贴，地上还铺着短毛地毯，每一样都制作精良。更棒的是坐久了不容易疲劳或晕车。

「妲莉亚小姐往后会更忙呢。」

妲莉亚回应表情柔和的多明尼克后，忽然想到。

上次和他一起搭马车还是在被悔婚那天。

「多明尼克先生，感谢您帮这么多忙。那个……自从我被悔婚那时起一直到今天，您不但为我操心，还处理了大量文件，而且几乎都是急件……」

「这种事你完全不用在意。商业文件本来就以急件居多。」

她被悔婚那天，多明尼克从头到尾都面不改色。

静静聆听妲莉亚的话，为她撰写文件，对她说若有烦恼可以找自己商量，还代替她将新家钥匙归还至商业公会。

当天她六神无主，现在回想起来真的很感激多明尼克的体贴。

「我也很感谢多明尼克先生和我商量事情。还好那天找的公证人是您。」

做出妖精眼镜隔天，沃尔弗带着一份公证过的正式文件来找妲莉亚。

「我与妲莉亚·罗塞堤是对等的朋友，她可以自由发言，我绝不会认为她失礼」──经手这份文件、建议他赞助罗塞堤商会的，也是多明尼克。

「我才要谢谢你们，身为公证人为此感到非常开心。话说回来，罗塞堤商会真的很快就打进了王城呢。」

「多亏有沃尔弗的介绍和大家的协助。若凭我一个人……」

「我只向队上的人介绍了产品而已，也没做什么。是因为你有实力。」

多明尼克闻言愉快地眯起深茶色眼睛，双手轻轻交握。

「既然状况如此，两位何不一同取得男爵之位？」

「男爵之位？」

「对。妲莉亚小姐只要持续提供优良的魔导具，再过几年应该就能取得。而赤铠只要任职十年以上，或打倒大型魔物，就能被推荐为男爵。沃尔弗雷德先生，您打倒过大型魔物吗？」

「以前讨伐过独眼巨人，但不是我一个人打倒的。很不容易……」

沃尔弗支吾起来，似乎回想起那次讨伐的经验。

和巨大魔物战斗得赌上自己的性命。用十年的光阴换一个男爵爵位，真的值得吗？

「即使不满十年，如果获得推荐，您还是接受比较好。两位若能一同当上男爵，能做的事也会变多。」

「……我会考虑的。」

妲莉亚一直觉得父亲和奥兹华尔德受封的男爵之位，对自己来说遥不可及。

但是为了提升魔导具师的自由度，为了和沃尔弗继续当朋友，她还是想要试试看。

尽管自己才初出茅庐，仍不想错失能做更多事的机会。不知不觉间她似乎变得贪心了起来。

「妲莉亚小姐，我那天许的愿成真了呢。」

被悔婚那天，多明尼克下马车前对她说了一句话。

「希望你之后能过得幸福」。

从那天起她的生活确实为之一变。就像他说的，她遇到很多好人，运气也很好，现在才能站在这里。

「……是的，成真了呢。」

妲莉亚回想了下，笑着点头。

多明尼克和先前一样，脸上浮现柔和的微笑。

他不只望着妲莉亚，还望向她身旁的沃尔弗。

「那么请容我再许个愿──希望你们之后能过得幸福。」

第四卷 幕间 服饰公会长与贵族作风

「抱歉让您久等了，路易尼大人。」

「不会，我没等很久。而且毕竟是我硬把你约出来的。」

距离刚才的马场稍远处，停着一台黑色的箱型马车，里头坐着服饰公会长福尔图纳托。他身穿具有夏日气息的深蓝色衣裤，衬托鲜亮的金发。

伊凡诺坐定后，马车随即驶动。

「梅卡丹堤先生，谢谢你今天寄来烘鞋机。我早上收到后立刻试用，感觉非常棒。」

「您喜欢真是太好了。」

「你真该早点告诉我要量产烘鞋机的事，我随时可以拨时间处理。」

福尔图纳托的声音有些冷淡，伊凡诺露出营业用笑容回答：

「抱歉这么晚才通知您。我只是个小小的商会员，不太敢擅自联络服饰公会长……下次若有服饰相关的产品，会找您商量的。」

「期待你的联络。话说你们已经着手开发新产品了吗？」

「有几项计画正在讨论中。」

他望着伊凡诺的目光也十分冷淡，让人完全感受不到夏日的炎热。不过，那双蓝眸中确实隐含着试探的神色。

「罗塞堤商会要不要也来服饰公会登录呢？我可以给你们一些方便。」

「非常感激您的提议，可惜我们没那么多人手。」

「你们只有两名商会员和两名助手是吧？这样确实很辛苦。」

身为服饰公会长的福尔图纳托，连罗塞堤商会的人数都一清二楚。

罗塞堤商会在商业公会内租用办公室，因此只要稍微调查，就能知道这些资讯。但这仍显示出眼前的男人对罗塞堤商会有一定的兴趣。

「我来帮你们介绍人吧？我可以按你们需要的人数，介绍身家清白的人，甚至可以请他们去缔结神殿契约，好证明值得信赖。」

对方突如其来的提议，让伊凡诺一时之间说不出话。

身家清白且愿意缔结神殿契约的人不多，这提议的确很诱人，但介绍来的肯定都是他自己的人。

「非常感谢，但我们才成立两个月，运作得还不是很顺利。未来可能需要找您商量，届时再麻烦您。」

伊凡诺含糊带过，和对方硬聊下去时，马车停了。

他松了口气走下车，发现这里是贵族街的一角。

两人走进一间以贵族街而言偏小，但对平民来说相当大的店。来到二楼的边间包厢，门口站着骑士和店员各一名。

看见桌上理所当然摆着防窃听魔导具，伊凡诺忽然有种来错地方的感觉，如今才体会到对方是货真价实的贵族。

「我想你应该吃过饭了，所以想请你喝点特别的酒。」

面前摆着两瓶酒和起司、莎乐美香肠、火腿等下酒菜，对方继续说明：

「这瓶白酒是店里酒龄最轻的。另一瓶偏干型的红酒加了药草，酒龄稍微大一些。先从年轻的那瓶开始喝起吧。」

他和福尔图纳托干杯，喝了口白酒。

这支酒留有葡萄的新鲜香气，令他感到讶异。类似葡萄汁的甜味褪去后，舌头感受到的是酒味和酒精的辛辣感。

不愧是最年轻的酒。尽管味道不够圆润，还是很好喝。

「再放个十年应该会变好喝吧。」

但眼前的男人似乎不甚满意，表情复杂地皱着眉头。

「罗塞堤商会长、梅卡丹堤先生和我，今后能否偶尔一起共进午餐呢？」

「备感荣幸，可惜我们双方应该都很忙。」

「不然你一个人来也行。我希望能尽早得知贵商会的新资讯。」

「谢谢您，但是我们的商品大多属于商业类，而非服饰类。这次的烘鞋机也是由吹风机衍生而来，可能无法提供您太多有用的资讯。」

福尔图纳托若率先得知罗塞堤商会的动向，就有更多机会参与商会的量产与贩售。

不过，罗塞堤商会并未在服饰公会登录，没必要卖他这个人情。再者他们的商品也不必委托服饰公会量产，因此不需要他帮忙。

既然无法从福尔图纳托身上获得益处，那么伊凡诺就不打算和他合作，也不想让利给他。

「以前防水布刚出来时，各界纷纷质问我们，为何防水布不是由服饰公会来贩售。幸好雨衣出来后，我们随即取得经销权……但我和当时的公会长还是过了一段胃痛的日子。」

这段独白似的话语，让伊凡诺略感同情。

防水布是一种「布」，确实可由服饰公会经手贩售。

但妲莉亚开发出的防水布登录在商业公会，由商业公会贩售。奥兰多商会的前会长为减轻卡洛和妲莉亚的负担，在初期自行开拓通路、建立生产线。

伊凡诺现在才知道，此事对服饰公会造成了这么大的影响。

「邀请忙碌的梅卡丹堤先生共进午餐，若空手赴约就太失礼了。作为花束的替代，我会写信给登录在服饰公会的鞋类业者，告知他们罗塞堤商会推出烘鞋机。当然，是以我个人的名义。」

「……若能同时告知服饰公会的大客户就太好了。」

「没问题，我也会写信给他们。」

「那么若收到您的邀请，我会尽量拨出时间的。」

伊凡诺笑着回应，但背部早已湿成一片。

对方干脆地开出优渥的条件，但这种时候通常都没什么好事。

福尔图纳托打开第二瓶酒，注入杯中。总觉得今晚的喝酒步调快了一些。

「对了，我记得你以前是商业公会职员，什么时候跳槽到罗塞堤商会？」

「针对干燥鞋垫开会的那一天。是我拜托会长让我加入的。」

「你的判断力和行动力真令人敬佩。」

两人意思意思干杯后啜饮起红酒。这瓶酒存放得比较久，因而香气十足，甜味和酸味也很柔和，在品尝的过程中三两下就喝完一杯。

或许因为是药酒的关系，迟来的余韵有点苦。但和想像中那种青草味完全不同。

「梅卡丹堤先生，假如你哪天要离开罗塞堤商会，请在另谋高就之前告诉我一声。我会尽可能满足你的条件。」

对方突然这么说，令伊凡诺的思绪顿了一下。

「……我深感荣幸，但那只可能发生在罗塞堤商会倒闭或我死的时候。」

「这样啊──那你改变心意或有烦恼时可以找我商量。」

「谢谢。我们商会还很弱小，还请您多多协助。」

「今后可以叫我『福尔图』就好，也请跟罗塞堤商会长这么说。这样服饰相关业者对你们的态度应该会好一些。」

「谢谢，也请叫我『伊凡诺』。」

伊凡诺来之前对眼前的男人做了些调查。当时他最惊讶的是，对方的年纪竟和自己差不多。福尔图纳托看起来比自己年轻，说起话来却又老气横秋。

长相俊美耀眼这点虽和沃尔弗相似，但气质比沃尔弗更加华丽，而又深不可测。老实说，伊凡诺还真看不出那华美的外表下藏的是什么。

「商会的名声传开后，可能会有很多飞虫跑来缠着妲莉亚小姐吧。唉呀，这种事似乎不该对你说。」

「我也略有耳闻。换作是露琪亚小姐，好像会直接用口头将飞虫击退。」

「她感觉就会这么做。我还期待她未来能调教那些飞虫，让他们乖乖听话呢。」

在这阵玩笑中，酒杯又见了底。这瓶酒很顺口，一下子就喝了两杯。

「话说我真没想到您会如此关注我们商会。」

「因为我已充分明白罗塞堤商会的价值。若不是妲莉亚小姐身边有沃尔弗雷德先生在，我还真想娶她为二夫人。」

伊凡诺感受得出这不是玩笑话。

有利用价值就娶为妻子──这对贵族而言理所当然，但伊凡诺不以为然。

原本滑顺的酒，却在口中留下浓厚的苦味。

「毕竟我们的保证人阵容十分豪华。沃尔弗大人和杰达子爵夫妻都很重视我们会长……」

「原来如此，完全没有可乘之机呢。不过──为什么妲莉亚小姐过去毫无相称的经历？除了防水布外，没有任何亮眼的成绩。」

「……因为她父亲卡洛先生很保护她。」

「防水布真的是妲莉亚小姐独自开发的吗？」

「……是的，都是她一个人做的。她从学生时代就会出入公会……拼命搜集素材。」

「这次的袜子和鞋垫，也是她独自开发的吗？」

「……对，那当然。」

「她遭到悔婚，父亲和愚蠢的未婚夫都离她而去后，沃尔弗雷德先生随即看上了她。介绍他们两人认识的是你，还是杰达夫妻？」

「……都不是。」

等等，自己到底在说什么？

为什么会说这种话？

伊凡诺意识到自己不断脱口说出不该说的话，狠狠咬紧下唇。

「……唔。」

他痛得无法说话，用手帕擦拭渗出的血，对方见状递出一瓶回复药水。伊凡诺不客气地喝下，消除唇上的伤。

「抱歉，效果好像太好了。这种酒略含放松效果──能让人说溜嘴。这毕竟是我们第一次『商谈』，因此我希望双方能开诚布公。我自己当然也喝了。」

福尔图纳托说着，用手指轻抚空酒杯。

这样等于是在合意之下被下药。这就是「贵族的作风」吗？伊凡诺虽然感到火大，但对方显然是在试探他，而他也轻易就中了招，为此深切反省。

「这送给您以表歉意。是我给您个人的礼物。」

「戒指？」

「对，护身用的戒指，具有防毒、防混乱、防媚等效果。如果要和贵族做生意，这点小道具是必须的。今后请小心饮食，以及接近你的女性。杰达夫人似乎对这方面不太在行。」

他语气虽然客气，但言下之意彷佛是：「你师父没教过你怎么和贵族做生意对吧？」

商业公会的客户以商人居多。今后在罗塞堤商会工作，势必得经常和贵族交手。若要亲自和贵族做生意，就得弄清楚他们和平民的差异，要记的事多到数不清。

「……谢谢，那我就收下了。」

伊凡诺将银制戒指套进右手中指，做了个深呼吸。

戒指回应他体内的少许魔力，让他迟钝的脑袋恢复清晰。不过刚才咬破的嘴唇仍尝得到一点血味。

「今后要不要偶尔和我单独出来喝酒呢？和贵族相关的生意可以找我商量没问题，我在贵族夫人的圈子很吃得开。相对地，如果你们的新商品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希望你尽早跟我说。」

他表情虽然柔和，但简言之就是：「我会教你怎么和贵族做生意，你也要告知我新资讯。」

倘若要和贵族交手，用你的方式是行不通的，而且还会遇上陷阱或麻烦。只要将你们商会的商品交给我处理，我就愿意教你，也愿意帮你的忙。

伊凡诺心想，自己似乎在不知不觉间触怒了这个男人。

尽管不怎么欣赏对方，但确实可以从他身上学到贵族知识。

自己还没强到能与他抗衡，现在也只能勉强低头。

「好的，只要商会长允许，我愿意接受。」

「我很期待呢。」

福尔图纳托灿烂一笑，看得伊凡诺有些牙痒痒。

「……福尔图大人，我也有礼物要送您，是我们商会长交代的。」

伊凡诺递给对方一个白色信封，换上营业用表情。

他事前已问过妲莉亚「可否告知福尔图纳托」，取得了她的许可。

初次进王城那天，她一脸憔悴地归来。伊凡诺和嘉布列拉连忙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她泫然欲泣地说：「今天都在聊足癣。」

当时伊凡诺也问了足癣对策，就这样和困扰他五年的足癣彻底告别。

今天他将要点简单记在卡片上，装进白信封里带来给对方。

「……竟然是这个……」

福尔图纳托从容的笑容一下子就切换成了苦笑。

「我本人不需要，但对有这方面困扰的人来说是很有用的资讯。」

「是的。福尔图大人或许可以将这则资讯告诉贵族妇女？」

得足癣的女性也不少，若家中有患者更是容易被传染。

伊凡诺的妻子也被他传染，对此抱怨连连。

「这种事有点太私密了。」

「对，因此您可以悄悄告诉她们说，假使丈夫、未婚夫或恋人有这方面的困扰，可以用此方法。若她们自己身患此疾，也可推托说是帮别人问的。男性听到心爱的女性为自己担心而特地查资料、问人，也会很开心。这样您就能稍微卖对方一个人情。」

福尔图纳托双眼微微睁大，脸上的表情消失了。

「……伊凡诺，我不是在恭维你，你真的很有才干。」

「谢谢您，深感荣幸。」

「不过若要提这些建议，就不该说这份资料是妲莉亚小姐送我的。你刚刚说『心爱的女性为自己担心』，要是我误会了怎么办？」

「……请容我修正，这份资料是我在商会长同意下自行带来的。」

原以为驳倒对方，却被对方反将一军。见伊凡诺举白旗投降，福尔图纳托轻笑起来。

「贵族有很多独特的说法，也很爱挑人语病。最好也提醒妲莉亚小姐注意一下。不过沃尔弗雷德先生可能已经拼命为她恶补过了。」

「我们商会长说了什么吗？」

「在最初那场会议上，她说『我信任福尔图纳托先生，一切都交给您』。那句话……让人听了很心动。」

那口气像是在谈自己的意中人一般，让伊凡诺心生疑惑。

「她指的应该是袜子和鞋垫的事业吧？」

「『我信任你，一切都交给你』──若是未婚的贵族女性对骑士这么说，意味着『请你当我的骑士』，深具敬爱之意。每个骑士都梦想着听到这句话。我辞去了骑士一职，原以为一辈子都无缘听到，梦想却意外成真了。」

「非常抱歉，我们会长想必是在不知情的状况下说出口的……」

这完全是偶然。贵族似乎有很多类似的说法，最好还是尽早让妲莉亚全部记下来。

但想到她拼命背诵礼法笔记的样子，伊凡诺不由得无奈地望向远方。实在不忍心叫她记更多。

「这我当然知道。我还没说完呢，在过去流行的一出歌剧中，这是女性与男性初次过夜时说的台词，因而广为人知。不知该说幸运还是不幸，如果知道那出歌剧，一定会有这方面的联想。」

「真不知道该说什么，贵族……还真麻烦。」

伊凡诺不禁说出真心话，说完自己苦笑起来。

对面的福尔图纳托也笑出声来。

「没错。贵族无论在人际、言谈、举止等方面都有数不清的规定，逼得人喘不过气。但服饰公会却有七成五以上的利润由贵族而来。在利益面前，这点麻烦不算什么。」

「这么高啊……」

「对，获利幅度差太多了。若想将商会规模扩大，还是直接和贵族做生意吧。」

和这个男人往来，或许意外地还不错。

就像妲莉亚向奥兹华尔德学习魔导具知识一样，自己也可以向这男人学习贵族知识。只要能有所获得即可，心情和感觉倒是其次。

「离开这间店后要不要去花街逛逛？当然，所有费用都由我来支出。」

「感谢您的邀请，但家里还有三位心爱的女性在等我。」

「这我倒是第一次听说。你还真有福气。」

「是啊，光是有妻子和两个女儿，就够我忙的了。」

他的回答使福尔图纳托表情略显疑惑。也许，就像他不懂贵族事务一样，这个男人也不明白平民的家庭状况。

「福尔图大人有打算娶二夫人吗？」

「内人一直催我快点娶，希望有人和她分担家务和工作……伊凡诺你呢？商会若壮大起来，有位二夫人在应该会有所帮助吧。」

「我有这三位心爱的女性就够了。而且有两位妻子，感觉只会变得更麻烦而已……」

「也是，一个人就够麻烦了……」

福尔图纳托似乎也受到了药酒的影响。

两人表情都很复杂，这可能是他们第一次意见完全一致。

「接下来别聊生意了，我来点瓶纯葡萄酒。说说你太太和女儿的事吧。」

「我也想听听尊夫人的事。」

对方走出包厢，向店员加点一瓶酒。

回座时露出淘气的笑容。

「点了一瓶跟内人很像的酒。」

店员拿来红酒，放在桌上。

看见金色的酒标，伊凡诺忍不住噗哧一笑。

酒标上写着「柔弱佳人一见倾心，嫁作吾妻却转刚强」。

第四卷 收尾的盐汤义大利面

「沃尔弗，你今天吃得不多呢。」

「因为我是训练完直接过来。我还是吃了红熊，也喝了酒。」

妲莉亚在马车中这么问，沃尔弗含糊地回答。

在今天的餐会上，他们边吃边聊，讨论和红熊最搭的是白酒、黑爱尔还是辛口东酒。

然而平时可以轻松吃下两三人份肉和面包的沃尔弗，今天却没有加点。

「今天的训练很辛苦吗？」

「不辛苦，只是不巧被盾牌敲到心窝。现在已经没事了。」

「呃，你又被人欺负了吗？」

「不是，是在训练中被兰道夫的盾牌撞飞。」

魔物讨伐部队也需要练习与人对战吗？

她的疑问全写在脸上，沃尔弗见状接着说明道：

「兰道夫在训练中扮演魔物，我们必须及时避开他的冲撞。他体格壮硕，又善于模仿魔物，能够维妙维肖地用盾牌重现大野猪（Big Wild Boar）甩动獠牙的动作。当时我正想反击，却被他的盾牌由下往上击中心窝，飞了出去。」

「应该很痛吧……？」

「有好一阵子不能呼吸。幸好我有天狼手环，减轻了冲击力道，而且很快就逃到安全区避难。」

「如果没能避开会怎么样？」

「会被兰道夫撞飞。若附近有其他人，通常会在坠地前被接住，神官也在一旁待命。今天没人受伤。」

想起兰道夫魁梧的身躯，妲莉亚大概懂了。虽不知道大野猪有多大，但要在兰道夫全力冲来时连忙避开，应该很辛苦。

而且还必须予以反击，这样的训练感觉十分严苛。

「我回绿塔后打算做点吃的，你要留下来吃吗？」

「老实说我正好有点饿。不好意思老是去你家吃饭。」

「不会，我也借用了你们家的马车，还收下你提供的双角兽素材，这样说起来我比较像敲竹杠的。」

「『敲竹杠』……这个词一点都不适合用在你身上。」

「……『尽量拿钱来』也不像我会说的话啊。」

这是沃尔弗初次送她回绿塔时开的玩笑。

开玩笑的人或许早已忘了这件事。

「你当时好像还气得对我说：『我才不会说那种话！』」

看来他还记得。

沃尔弗忽然用手扶着下巴，微微歪头，让妲莉亚有些在意。

「……妲莉亚，我认真想了一下，你的绿塔餐厅值得大量投资。所以我说『请让我尽量撒钱给你』并没有错。」

「到底是怎么想才会得出这个结论……」

沃尔弗冷不防的笑话简直和那天一模一样。

回到绿塔，爬上二楼，妲莉亚脱下外套开始准备。

她递给沃尔弗气泡水和咸奶油饼干，要他坐着等待。

撞到心窝有可能会受内伤，只是没察觉到。虽然他本人一再强调没事，但妲莉亚还是希望他好好休息。

妲莉亚来到厨房，从食材柜中拿出最细的干燥义大利面。

煮义大利面时加入小苏打粉，能让面条变得有点像前世的拉面。尽管口感和味道有所差异，但在这世界是很好的替代品。

她边煮水边从冰箱里拿出鸡高汤，加点盐后开始加热。

面煮好后装入深盘中，注入热高汤，再放上冷藏过的鸡丝和水煮蛋，撒上大量葱花。

这道勉强可说是盐味拉面的「盐汤义大利面」就完成了。

她猜沃尔弗在外面喝完酒后，比起甜食，应该会更倾向以咸食作为一天的收尾料理。

前世和她同期的同事喝完酒后喜欢吃拉面，另一名女前辈则偏好吃圣代，妲莉亚都和他们去吃过，觉得两种都好吃。

但不管吃什么，隔天一定会反映在体重上。今世她稍微反省了一下，自己只盛了半碗。

「这是盐汤义大利面，可以依喜好加点白胡椒。」

她回到客厅，将深盘、筷子、叉子和大汤匙放在桌上。

沃尔弗看着面前的深盘兴奋不已，妲莉亚实在很难假装没看到。

「……用你习惯的方式吃就好。」

「谢谢，那我开动了。」

沃尔弗看了眼坐在对面的妲莉亚，和她一样拿起筷子。

盐汤义大利面冒着白烟，散发出鸡高汤的香气。

面条加了小苏打粉，稍微煮得久一点，口感已相当接近拉面。无须咀嚼也能滑顺入喉。鸡高汤味道清淡，但由于多加了些盐，尝起来和面很合。面上的鸡丝和水煮蛋也很搭调。

鸡丝和水煮蛋原本是她为了减肥而准备的，却成了很好的配料。之后或许也可以做些鸡肉叉烧。

可能是因为想起前世，又想起今世和父亲卡洛一起吃拉面的回忆，她感到有些怀念。

吃完面后，她用大汤匙舀起散掉的蛋黄，再舀些汤一口吃下。

妲莉亚感受蛋黄和汤一同在嘴里化开，望向对面的人，发现沃尔弗几乎没咀嚼，不知是这次的食物不合他胃口，还是因为这种面条不太需要咀嚼。看他默默吸着面条的他，妲莉亚很好奇他的感想。

「……好好吃……」

吃光面和配料，将汤喝到见底后，沃尔弗终于开口了。

满足而陶醉的黄金色眼睛，扬起弧度的嘴角，额头上尚未被擦拭的汗水。

看来这道盐汤义大利面也深得他心。

「为什么义大利汤面不是义大利汤面？」

「请不要突然问这种哲学问题。我用的是市售的义大利面，只是煮的时候加了点小苏打粉而已。」

「这是普通的面吗？不是进口来的？」

「我买的是只要七枚铜币的超值量贩包，非常普通。」

「我不懂……为什么任何东西来到这里都会变好吃呢？」

沃尔弗不停追问，已经到找碴的程度。她只是稍微改变调理方式，之所以觉得好吃应该只是因为稀奇而已。

见沃尔弗陷入沉思，妲莉亚提议道：

「要不要再煮一点？高汤也还有。」

「谢谢，方便的话可以教我怎么煮吗？」

「可以是可以，但你们在军营会煮义大利面来吃吗？」

「不能在远征时煮来吃吗？」

「有点困难，因为需要大量的水。」

「我们有水魔石和魔导师，应该没问题。」

沃尔弗的眼神很认真，但盐汤义大利面似乎不适合远征时吃。高汤和面条要分开料理，很花时间。以这世界的技术也很难做出泡面。

「还是另外做些省时的料理比较好……远征用炉交货时也附上食谱好了。可能称不上食谱，只是烤肉酱汁、烤鱼、起司锅之类的做法，主要都是之前请你吃过的料理。」

「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有点不想将这些食谱告诉别人……」

「难道是担心会抢了料理负责人的工作吗？」

妲莉亚完全遗漏了这点。若远征中有负责做菜的人，菜色应该会由那个人来决定才对。

或许不该附上食谱，而该和沃尔弗讨论，再提供意见给料理负责人参考会比较好──她这么心想时，对方摇摇头。

「不，远征时喝的汤只需要把水煮滚就好，所以没有固定的负责人。纯粹是我个人的私心，觉得这样会让『绿塔限定菜色』的特别感变低……」

「不会变低啊。唯有在绿塔做、在绿塔吃的菜，才叫绿塔限定，不是吗？」

「是吗……唯有在这里做、在这里吃的菜，才叫绿塔限定……」

沃尔弗的低喃中间有个微妙的停顿。

后来沃尔弗的心情莫名愉悦，妲莉亚教他盐汤义大利面的做法，煮了第二碗面。

沃尔弗吃完第二碗盐汤义大利面，洗完盘子后，舒适地靠在沙发上。

他刚结束训练，妲莉亚原想叫他休息，自己来洗，却被对方笑着拒绝。

可能是因为魔物讨伐部队规定自己用的碗盘要自己洗吧。

「真希望你开一间餐厅卖这些料理，而且最好开在王城附近。」

妲莉亚将气泡水和莱姆置于矮桌，听见沃尔弗皱着眉喃喃自语。

「怎么突然这么说？」

「最近餐厅的饭不怎么好吃。因为人数很多，很花时间，所以提供的大多都是能够常温保存的食物。我知道这是个奢侈的烦恼，有饭吃就该感激了。但在这里吃过美食后，还是忍不住这么想……」

「天气开始变热，有些菜做好之后不能久放。」

王城这么大，应该有很多骑士和士兵会去餐厅用餐。食材的调理和保管想必很麻烦。不知道有没有能帮得上忙的魔导具。

「餐厅里没有大型魔导炉，或者大型冰箱吗？」

「在一般人可以看见的范围内，有几十台比普通魔导炉再大一点的炉子。那里是用整间仓库来冰东西，比较像冷藏室。里头虽然有肉类，但不会将盛装料理的盘子特意冰过。」

「要是有大型魔导炉和大型冰箱就好了。不过似乎只有王城的魔导具师和魔导师才做得出来。」

「王城的魔导具师会做这种东西吗……我听说他们制作的魔导具几乎都以学术研究为主，但不知道具体在做些什么。」

「以学术研究为主的魔导具」听起来极具吸引力。

是在开发奇幻故事中的隐身戒指、飞天魔毯、转移魔法阵、能收纳物品的随身空间吗？还是在研究无头骑士或被诅咒的剑？抑或怀抱着制作飞行大陆、生成贤者之石之类远大的目标？她好想好想知道。

「妲莉亚会做大型魔导具吗？」

「不，对我来说很困难。若制作过程涉及赋予，就需要大量魔力。此外若该魔导具大到无法移动，就必须长时间待在同一个地方将之完成，需要相当高的专注力。」

「你专注力很高啊。」

「普普通通，而且我没自信能在王城内保持专注……」

她去过王城两次，两次都紧张得要命。基于很多原因，她希望能尽可能避免进城。

「多去几次就习惯了。」

「就是没办法多去几次啊。」

沃尔弗笑着说道。住在那里工作的他，和身为平民的自己对王城的感觉差太多了。

妲莉亚决定换个话题。

「正式交货时吃到的烟熏培根好好吃。哪里有在卖呢？」

「那是东干道养猪场出产的大猪（Big Pig）培根。是我们之前去过的『黑锅』副店长告诉我的。队上也决定采购。」

她想起他们俩去过的港边餐厅「黑锅」，恍然大悟。

那间店的人想必很清楚哪里能买到美味的食材。

他们副店长以前也是魔物讨伐部队员，推荐肉品时应该会将保存期限等问题纳入考量。

「太好了，这样远征时也能吃到美味的肉了。」

「是啊，大家肯定会很高兴。正式交货结束后，古拉特队长带着远征用炉到等候室，现场烤给大家吃……好多人都闻香而来。」

这也没办法。培根那么香，大家当然会聚集过来。

不过妲莉亚有点担心那些烟熏培根真的够他们吃吗？

「因此今天的讨伐大野猪训练，大家都特别认真。」

「是因为家猪和野猪长得很像吗？」

「也可以这么说。东边山上有很多大野猪，然而整群里面只会有一头公的领袖，年轻的公猪会被赶出来。有时那些公猪会闯入养猪场。」

「是想占据地盘吗？」

「因为管理方便和肉质优良的关系，牧场里养的几乎都是母猪。所以对于年轻的公猪而言，牧场是极具魅力的相亲场所。牧场虽然也有自己的警卫，但夏季至秋季闯入的公猪较多，有时会找我们去帮忙。」

「原来是要找老婆啊。」

由于事关烟熏培根，也难怪大家会在训练中拿出干劲。

不过妲莉亚有点同情那些公的大野猪。

对那些大猪也是，它们原本或许能谈一场跨越种族的恋爱。

「说找老婆不太精确……大野猪是一夫多妻制，一头公猪可以带走二十只以上的母猪。要是有太多大野猪闯入，牧场就得关门了。」

收回前言，这样的话当然得认真驱赶大野猪。

为了远征的伙食，为了守护烟熏培根，讨伐都是必要的。

「而且业者说，大野猪做的烟熏培根带有野味，又是另一股风味呢。」

「大野猪烟熏培根……」

「讨伐完立刻拿到牧场，他们还能用便宜的价格替我们加工。我会尽量不留伤痕打倒大野猪的！」

沃尔弗虽然面带笑容，但那眼神不像骑士，反倒比较像掠食者。

不，说不定听说这件事的每位队员，都露出了同样的眼神。

「……训练加油。」

妲莉亚默默祈祷大野猪一路好走。

「关于今天多明尼克先生说的事，你会想取得男爵之位吗？」

沃尔弗将莱姆汁挤进气泡水里，忽然抬起头问。

「我现在对此满有兴趣的，虽说这样好像有点不自量力……沃尔弗是不是只差一点就能取得？」

「再过几年就有了，若强烈向家人索取推荐，现在应该也拿得到。只不过……」

「觉得很麻烦吗？」

「除了麻烦外，也觉得抢在队上前辈之前取得爵位很不好意思。毕竟我对部队的贡献没那么大。」

「你是赤铠，已经算很有贡献了。」

「赤铠这个职位虽然显眼，但我个人只是在前方战斗，从未受过重伤。像兰道夫这样的盾兵比较容易受重伤，负责补给的队员也同样危险。准备退休的前辈若能取得男爵位，就能获得更高的退休金……」

你也很危险，甚至还被飞龙抓走不是吗？──妲莉亚原想这么说，但说不出口。

「而且我无法判断取得男爵之位后，周遭的人会更啰嗦还是变安静。」

不知道沃尔弗当上男爵后，贵族的相亲邀约和追求者会减少还是增加。

他嫌恋爱麻烦，对此毫无兴趣，应该不希望这种机会变得更多。

「那就等你有意愿时再积极争取吧。」

「也是。对了，我干脆等你受封男爵时一同取得爵位吧？」

「……我们业种不同，不用勉强。」

妲莉亚差点对他说「不用取得爵位也没关系」。

要取得爵位需要当十年赤铠，不知道还剩几年。会不会受伤？危不危险？就算幸运活下来，还会来绿塔吗？问这类问题，也只会让沃尔弗困扰而已。

她将想说的话全部吞回去，勉强笑着喝了口气泡水。

今晚的莱姆气泡水十分苦涩。

「取得爵位后，你会搬到贵族街吗？」

沃尔弗突然这么问，令她有些惊讶。

男爵之位仅限一代，即使收了魔导具师徒弟，也无法让对方继承爵位。

当上男爵后虽有权利搬到贵族街，但她有绿塔了，因此想都没想过。

「不会，家父当上男爵后仍留在绿塔。若我真能取得男爵位，也打算留在这里。」

「太好了，那你当上男爵后，我还能继续来这里打扰吗？」

见沃尔弗露出安心的笑容，她不知为何也松了口气。

妲莉亚不再强颜欢笑，打从心底笑着回答：

「那当然，我会在这里等你的。」

第四卷 幕间 商业公会长与贵族作风

伊凡诺正在整理文件时，忽然被公会长杰达子爵找去。

他很快就会正式离开商业公会。不知公会长找他过去，是想和他形式上打声招呼，还是因为某位贵族的关系──伊凡诺穿上深蓝色外套，前往公会长办公室。

「打扰了。」

「你来啦，伊凡诺。你今天有多少空档？」

向他搭话的是坐在黑皮革沙发上的嘉布列拉。

杰达子爵坐在房间深处的办公桌前，身旁站着男性侍从。

「早上可以拨出时间。下午要去拜访佐拉商会长。」

「这样啊。那么，你有没有什么事要『问我们』？」

看来嘉布列拉已知道他昨天和福尔图会面。伊凡诺在她催促下坐在对面的沙发，双手交握。

「方便的话，想请教服饰公会长福尔图纳托·路易尼大人的事。」

「贵族用的起泡瓶现在由我负责仲介，这则情报的费用不如就从中扣抵，怎么样？」

「好的，麻烦您们了。」

「你现在知道多少？」

「去年前公会长突然生病引退，福尔图大人升为公会长。他出身高等学院骑士科，毕业后不知为何进入服饰公会，深受贵族女性欢迎。虽是次子却继承了家主之位。太太是伯爵家出身的美女，个性有些刚强。两人育有一子一女。我搜集到的资讯只有这些。」

「还不错，我再为你补充些资讯吧。」

嘉布列拉闭了闭眼，目光移至伊凡诺身上。

「路易尼家代代都是骑士。前代因为经济困难，福尔图纳托大人便向服饰公会毛遂自荐。加入公会后开始服务贵族女性，不但在工作场合十分活跃，在晚宴上也是万人迷。六年前娶了伯爵千金，当上副公会长。现在和贵族妇女仍有密切往来，至今依然会亲自拜访已婚的高阶贵族女性，向她们推荐礼服。」

「福尔图纳托先生的兄长和两位弟弟任职于王城骑士团。三人剑术不错，但不擅权谋。长兄主动将家主之位让给福尔图纳托，说要一辈子当骑士。两名弟弟则分别入赘至子爵家，以及服饰业的商人家。」

看来福尔图的事业如日中天，各方面都没有弱点。家人也没问题。

这下伊凡诺彻底明白，若要做服饰方面的生意，最好别和福尔图为敌。

「我还有一个问题，请问这枚戒指值多少钱？」

他拿出用手帕包裹的银制戒指。那是福尔图昨晚送他的。

「哪来的戒指？」

杰达在办公桌后方以低沉的声音问道。

「昨天我们一起喝酒时，福尔图大人送我这枚戒指。据说有防毒、防混乱、防媚等效果。」

「鉴定一下。」

「失礼了。」

侍从自伊凡诺手中接过戒指，戴上蓝色镜片的单片眼镜检视。

「……确实有三种效果。但只有中等程度，无法完全防御。」

「请问若在魔导具店买要多少钱？」

「差不多五枚金币。」

这价格让伊凡诺目瞪口呆，他没想到竟然这么贵。

五枚金币已超过他一个月的薪水。和福尔图没有交情的他，似乎不该轻易收下。

「是不是不该收下这枚戒指？」

「他送你这东西，自然有他的道理。他有没有挖角你，或探问罗塞堤商会的内情？」

「我喝了福尔图大人请的药酒，说了些妲莉亚小姐的事。不过妲莉亚小姐没做亏心事，我又这么正直，没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药酒……？」

「是的，会让人说溜嘴的那种酒。我管不住自己的嘴，忍不住咬了下唇，福尔图大人见状送我一瓶回复药水。虽然报销了一条手帕，但后来就收到这枚戒指，应该算赚到吧。」

昨晚他接受福尔图的邀请，没告诉任何人就自行赴约。

尽管嘉布列拉可能会骂他太没戒心，但他仍刻意用开朗的语气说明。

「……这样啊。」

嘉布列拉的双眼笑眯成了一条线。朱红色的嘴唇向上勾起，双手在桌上紧紧交握。

当他发现事情不对劲时，已经太迟了。

「服饰公会长福尔图纳托大人，不但允许你叫他『福尔图』，还这么好心教了你『贵族的作风』啊。」

「嘉……」

声音卡在喉咙，喊不出来。他吓得背脊发凉。

嘉布列拉露出这个表情和动作，就代表她真的生气了。

除了她丈夫杰达子爵外，恐怕没有人能让她息怒。

伊凡诺望向杰达子爵想寻求协助，发现他脸上也带着同样的笑容。

这下他完全没辙了。真希望能有人来救救自己。

「亲爱的，我们也得回敬对方才行。」

「是啊。下个月起我们家批发给福尔图纳托先生的东国丝绢，全部调涨一成好了。」

「听起来真不错。」

见两人以冰冷的笑容对话，伊凡诺冒着冷汗，挤出声来。

「那个，我喝了药水很快就痊愈了，还有，福尔图大人也送了我戒指，用不着做到那么绝……」

伊凡诺当时虽然忿忿地心想「这就是贵族作风吗」，但他并不恨福尔图。要是做得那么绝，可能会使双方今后的关系恶化。

正当他拼命组织语言想为对方说话时，那双深黑色眼睛望向了他。

「别搞错了，伊凡诺。这可不是为了你一个人。我是商业公会长，也是罗塞堤商会的保证人。再说，『杰达家主』可不会眼睁睁看着妻子的『徒弟』被伤害。」

他现在才知道这个男人的声音也能如此冰冷。

并且终于体认到，眼前这两个人是如假包换的贵族。

伊凡诺和他们共事多年，看到的或许一直都是两人对待平民的那一面。

「我不熟悉『贵族作风』，因此这部分都交由他负责。」

「没错，这部分由我负责。既然福尔图纳托先生要玩贵族那套，我随时愿意奉陪。看是要以商会保证人身分回敬，还是两个公会长互斗，由他选择。」

乍看沉着冷静的杰达子爵，事实上似乎相当好战。仔细想想，过于冷静而没有行动力的人，不可能长久胜任商业公会长一职。

但这样发展下去，伊凡诺可能就得向福尔图赔罪了。

「那个，非常感激两位的心意，但这次请让我自己回敬福尔图大人，拜托了……！」

见他持续低头拜托，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好吧，那就只调涨东国白绢的价格，下个月起调涨两成。」

「总觉得不太够，但也只能这样了。」

「请问……东国白绢是贵族新娘服的布料对吧？」

「没错，高阶贵族都会选用白绢。」

「我最多只能让步到这样。对了伊凡诺，以后就叫我『雷欧涅』，也请跟妲莉亚小姐这么说。」

「什么？」

杰达子爵很少允许别人喊他的名字，如今却主动这么说。就伊凡诺所知，就连商业公会的商会长们顶多也只会喊嘉布列拉的名字，很少有人直呼雷欧涅之名。

「这名字在贵族间还算有名。我是罗塞堤商会保证人，这么喊没问题。」

「谢谢您。」

伊凡诺抬起的头再次俯下，由衷地道谢。原以为自己做出了点成绩，却发现原本那套完全无法应用在贵族身上。他连战斗规则都不了解。

现在他们商会只是一只受雷欧涅的羽翼庇护的雏鸟。

「这次的事还是别告诉沃尔弗雷德先生比较好。妲莉亚小姐可能也没办法应对。这种事对他们两位来说还太早了。」

「不能告诉沃尔弗大人吗？」

「他生性温厚，但他家人可不是如此。服饰公会去年才刚换过会长，要是再换人会很麻烦。」

雷欧涅说得好像很严重，让伊凡诺有些难以理解。外表先摆一边，伊凡诺觉得和沃尔弗相处起来很放松。

没想到他出身的斯卡法洛特家族做事手段这么激烈。

「抱歉打断各位谈话。雷欧涅大人，时间差不多了。」

「是吗？我该去王城一趟了。多了两三件要仔细思考的事呢。」

雷欧涅在侍从呼唤下起身，心情略显愉悦。伊凡诺感到不太妙，但又不敢问出口。

最后和嘉布列拉一同目送不同于平时的男人离去。

「嘉布列拉小姐，那个，我是不是不该将福尔图大人的事告诉你们？依我之见，这么做好像太过火了……」

伊凡诺忍不住用抱怨的口气说，因为觉得他们俩刚才太可怕了。

「若你是被福尔图纳托的话语笼络，或是喝醉了、在美女环绕下不小心说出口，我们也不会插手。但在酒里加吐真剂可不同，这是违背道义的事。而且贵族在家族名声或『自己人』受到伤害时，不可能坐视不管。福尔图纳托应该也猜到我们会有这样的反应。」

「贵族真不简单……」

继昨天之后，他深切体会到这点。自己对那个世界一无所知。

即使背下贵族礼法，还是不懂和贵族做生意与交手的诀窍。

「话说初次聚会就请你喝吐真药酒，还真是典型的贵族欢迎方式。这部分的知识我无法教你。不如请我丈夫介绍能教这类知识的人吧？」

「不，您的好意我心领了。这样的话您的『徒弟』永远无法独立。」

刚才雷欧涅说「『杰达家主』不会眼睁睁看着妻子的『徒弟』被伤害」。他们将他视为必须守护的自己人，为他遮风蔽雨，他不想再仰赖他们更多。

所幸罗塞堤商会虽是雏鸟，仍可自行觅食。他们今后还是得从杰达夫妻的羽翼下爬出，独立飞翔。

或许有一天，双方的羽翼还会因冲突而碰撞在一起。

「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们将师事佐拉商会长与福尔图大人。对了，首先就以能和福尔图大人平起平坐、共存共荣为目标好了。」

「平起平坐、共存共荣啊……」

嘉布列拉像猫一样眯起眼睛，注视伊凡诺。

不知从何时起，他开始明白这眼神代表的不是怀疑，而是担心。

「不过，我想在衰老而死之前赢过他。」

「能不能在我活着的时候达成？我也想看到徒弟彻底打败他再死。」

看来嘉布列拉对自己有很高的期待，伊凡诺苦笑着回答：

「可能至少得让您等上二十年了，师父。」

第四卷 炸鸡块和年长的男性友人

「好久不见……我可以这么说吗，马切拉先生？」

「没问题。倒是我，真的能用轻松的口吻和你说话吗？」

在绿塔二楼，沃尔弗和马切拉面对面坐在沙发上。

窗外射入的阳光变暗了些，再过不久就会转成夕阳的红色。

「我和妲莉亚也是这么说话的，而且我生性不爱拘谨，讲话太多礼反而会很累。」

「好，那我就不客气了。若有得罪的地方再跟我说。不过称呼呢？该叫你沃尔弗雷德大人，还是沃尔弗大人？」

「可以互相称呼『先生』就好吗？在绿塔听到别人称呼我『大人』总觉得不太自在。」

「知道了，沃尔弗先生。」

绿塔是你家吗──马切拉忍住想调侃对方的冲动答道。

今天他和妻子伊尔玛一同造访妲莉亚家。由于四个人刚好都有空，便决定共进晚餐。

妲莉亚和伊尔玛正在厨房做菜。两位男士也想帮忙，但他妻子笑着说「吃完再交给你们收拾」。这也没办法，毕竟妻子不信任他的料理手艺。

马切拉在闲聊中对上沃尔弗的视线，感觉到一丝异样。

「总觉得那副眼镜看起来怪怪的……你可以拿下来一下吗？」

「……好。」

眼前的男子愣了一下，随即摘下眼镜。

刹那间，马切拉哑然无语。

那双眼睛不再是温柔的绿色，变成了闪耀的金黄色。方才的温顺气质消失无踪，显露出的美貌连男人也会看呆。

看来那副眼镜应该是变装用的魔导具。这下他明白沃尔弗为何一脸忧郁。

「真是辛苦你了，难怪需要魔导具。你的女人缘应该好到很困扰吧？」

「我也不愿意。」

见他毫不否认、打从心底厌恶的样子，马切拉忍不住说：

「我是能理解啦，但每个男人都希望能有这样的烦恼。」

「那个，马切拉先生，你后面……」

沃尔弗略带顾虑地说完后，有什么东西贴到了马切拉背上。

「请说明一下，什么叫『每个男人都希望能有这样的烦恼』～」

「呃，我说的是一般人，我才不羡慕他咧，我有你了嘛。」

马切拉的爱妻不知不觉间来到了他身后。

耳边的低沉嗓音令他相当，不，有一点紧张，但他努力不表现出来。

「初次见面，斯卡法洛特大人。我是马切拉的妻子，伊尔玛·努沃拉里。」

伊尔玛离开他身后，朝沃尔弗低下头。

「你好，我是沃尔弗雷德·斯卡法洛特──叫我沃尔弗就行了，也请放轻松和我说话。我刚刚才和马切拉先生这么说。」

「真的？这样不会不敬吗？」

「不会。」

伊尔玛用红褐色眼睛盯着男子。那确认似的眼神让沃尔弗绷紧神经。

「金色的眼睛很少见呢，真漂亮。」

伊尔玛淡淡地说。

她只是兴味盎然地欣赏沃尔弗的眸色，眼中没有一丝憧憬或欲望。

「谢谢……」

沃尔弗深深松了口气。马切拉察觉到他的心思，不禁同情起他来。

「你受欢迎到连这种时候也得提高警觉啊？真辛苦……」

「抱歉，自我意识过剩……」

沃尔弗尴尬地道歉，马切拉摇了摇头。

「不会过剩，你长那么帅当然要自保。尤其是贵族，应该会遇到很多麻烦事吧。」

马切拉虽是平民，但听说过贵族的故事。长得好看的贵族常被利用，或者得面对不合意的相亲邀约。沃尔弗长得如此俊美，应该为此吃过不少苦头。

「马切拉先生，你经常出入贵族宅邸是吗？」

「我是运送公会的搬运工，有时会送东西到贵族宅邸。也听说过有些长得漂亮的女人因为被贵族看上而吃尽苦头……」

他含糊地结束这个话题，没有人追问下去。

「沃尔弗先生确实长得很英俊，但对我来说就只是个『普通人』。」

「希望你听了别介意，会这么说只是因为她的喜好太过特定。」

伊尔玛还没说完，马切拉就抢着解释。沃尔弗疑惑地望着他们。

「我活到现在觉得『帅气的男人』，就只有马切拉一个人。」

伊尔玛说得轻松爽快，这就是她最自然的模样。

不知是品味差，还是感受力异于常人，她丝毫不会被马切拉以外的男人吸引。身为美容师，伊尔玛有时会观察男女性的头发、眸色和肤况，但顶多就只有这样。

打从两人认识，伊尔玛就对马切拉投以热切目光，至今依旧不变，令人感到不可思议。

但听到她说得这么直接，马切拉还是有点害臊。

「呵，看到了吗，这就是爱的力量！」

「……好羡慕。」

那感伤的低语让马切拉的害羞之情全消。

男子眯起金色眼睛，落寞地笑着。

他明明有妲莉亚，怎么还会露出这种表情？

「怎么啦沃尔弗先生，你长这么帅，至今交过的恋人应该不下十几二十人吧？」

「马切拉，你搞错位数了吧？」

「不然是一两百喽？」

「一个都没有。」

「竟然是恋爱新手……那妲莉亚呢？」

「我和妲莉亚是朋友。我──配不上她。」

沃尔弗的话语停顿了一拍，听起来不像在开玩笑。他眼中带着迟疑和放弃的神色，令马切拉不知该说些什么。

「配不上有很多意思……」

妻子以只有他听得见的音量悄声说道。

马切拉微微点头，仔细打量这个金眸男子。

从初次见到这个男人起，他就很不放心。

妲莉亚才刚被悔婚没多久，他不想看到她接连受伤。

有机会的话，他很想摸清楚这个男人的底细。

「沃尔弗先生，你们魔物讨伐部队员是不是都挺强的？」

「应该吧，但我在队上并不算强。」

「要不要和我比摔角，作为今天的纪念？」

「摔角？」

「对，现在下去院子里玩一下。」

「可以是可以……」

沃尔弗说着露出困扰的表情，显然意愿不高。

马切拉假装没注意到，兴冲冲地站起身。

「就这么说定了。我们去去就回。」

「咦，沃尔弗和马切拉呢？」

妲莉亚拿着盘子从厨房来到客厅，询问迎面走来的伊尔玛。

她身上穿的不是直至去年常穿的灰色宽松连身裙，而是样式清爽的水蓝色洋装，并在这件伊尔玛赞誉有加的洋装上，围上了白色围裙。

「他们去庭院比摔角。很快就回来，不用担心。」

「为什么要比摔角……？」

「男生间闹着玩啦。马切拉说之前去外面喝酒时也和托比亚斯比过。」

「我都没听说。」

托比亚斯不像爱玩摔角的人，也不擅长摔角。重点是他和马切拉体格差太多了。妲莉亚无法理解他为何会做这种事。

「只是托比亚斯没跟你说吧？因为他只撑了十秒。」

「什么十秒？」

「只撑了十秒背部就碰到地面。摔角时只要背部碰到地面就输了嘛。毕竟托比亚斯是魔导具师，又不靠身体吃饭，这也是当然的。」

「咦，可是沃尔弗……」

沃尔弗是现职的魔物讨伐部队员，平常交手的对象不是人，而是魔物。

老实说，她觉得无论马切拉摔角再怎么强，都不可能赢过沃尔弗。

「从我认识马切拉以来，他背部一次也没碰地过。」

「但沃尔弗是魔物讨伐部队的骑士，平常都是和魔物交手……」

见伊尔玛一脸从容，妲莉亚反替她担心起来。

要是马切拉受伤就不好了，而且比完之后气氛可能会很尴尬。

「那他们应该能玩得很起劲吧。待会儿再问问谁比较强。好了，来做菜吧。得赶在他们回来前完成。」

伊尔玛愉快地笑了笑，将手放在妲莉亚肩上。她手腕上戴着金色的婚约手环，上头的鸢色宝石闪闪发亮。

「我们家马切拉绝对不会输的。」

◆　◆　◆　◆　◆　◆

沃尔弗和马切拉一同来到绿塔后方的空地。

在没铺草皮的土地上，马切拉做了些简单的伸展运动，借此暖身。

「就在这里比吧。沃尔弗先生，你有身体强化的能力对吧？我也有一点。不过可以请你别发动攻击魔法吗？」

「我没有外部魔力。」

「这样啊，那就没问题了。」

「等等，我脱一下手环。」

沃尔弗取下天狼手环，用手帕包好，放在附近的石头上。

虽然机率不大，但若不小心对马切拉使出天狼魔力，可不是开玩笑的。

「我也把手环拿下来好了。万一弯掉可能会被伊尔玛骂。」

马切拉摘下金底镶着石榴石的婚约手环，放进裤子后方的口袋中。

「我们互相揪住对方，背部先碰地的人就输了，可以吗？」

「好，没问题。」

该放水到什么地步才不会让他受伤──沃尔弗边想边站到马切拉对面，男人微微皱眉。

「你是不是在想该保留多少实力？」

「我担心会让你受伤。」

「不管谁受伤，只要向妲莉亚借回复药水来喝就行。」

没想到妲莉亚的朋友这么好战。

还是说，这对平民来说是稀松平常的事？沃尔弗分辨不出来。

部队里也有平民出身者，例如多利诺。他虽曾在训练中与之交手，但不曾穿着便服和对方比摔角。

沃尔弗多少有过在酒馆被人找碴而打起来的经验，但现在情况不太一样。

马切拉没有敌意，而且还是妲莉亚的朋友。他不希望把对方弄受伤。

「好，开始吧。」

对方虽然比他矮一些，但身体的宽度和厚度都不容小觑，体重应该也比他重得多。晒黑的面容和躯体十分精悍，看上去不输魔物讨伐部队员。

然而沃尔弗并未从他身上感受到敌意或杀气，因而有些无所适从。

「准备好了吗？」

「随时可以开始。」

马切拉在沃尔弗回答的同时动了起来。超乎想像的速度令他略微着急。

见对方从斜下方伸手企图揪住自己的领子，沃尔弗用左臂挥开，右手抓住对方肩膀。

接下来只要抓着他绕半圈，再施予一记扫堂腿，对方就会向后倾倒，比赛也会就此告终。不能太用力，以免弄伤他──沃尔弗这么想的瞬间，马切拉的身体下沉了一个头，沃尔弗连忙松开他的肩膀，打算往后跳开。

没想到这次换自己手臂被男人轻松抓住。对方力气大到他无法轻易甩开，只好刻意将手臂往前顶。

马切拉随即松开他手臂，抓住他另一只手，牢牢固定他的肘关节。

沃尔弗不知该保险一点喊暂停，还是发动身体强化抽回被抓住的手，继续和对方比摔角。

「你果然没有认真把我当对手……」

马切拉松开他的手肘，该处还隐隐作痛。鸢色眼睛饱含遗憾地望着他。

必须放水，以免对方受伤──沃尔弗对于这么想的自己深感惭愧。

现在反倒是马切拉在对自己放水。

「抱歉，是我失礼了。可以让我测试看看吗？」

他发动身体强化，朝马切拉伸出双手手掌。男人没有回应，默默将手扣了过来。两人呈手扣手比力气的姿势，沃尔弗施了很多力，但都推不动马切拉，两人力气几乎不相上下。双方脚尖深踩进地面，把庭院土地弄得有些凌乱。

「不错嘛，马切拉先生，身体满结实的。」

「你也是啊。抱歉多加条规则，可以允许肩部以下的搏击与踢击吗？以不骨折为准。」

见对方露出凶猛笑容这么说，沃尔弗明白了一件事。

马切拉知道不用顾虑那么多后，似乎很开心。至于沃尔弗自己知道后感觉如何，就不用多谈了。

「好，但若下手重了些，先向你说声抱歉。万一骨折就去神殿吧。」

「届时我们再一起听两位美女说教吧。」

「没问题，要开始喽。」

砰！无比坚硬的声音响起。双方发动身体强化对撞的声音，钝重而低沉。犹如树干与树干相撞的声音接连传来。

（插图006）

可以多用点力吗？可以再快一点吗？

回过神才发现，双方都逐渐加大力道，加快速度。

马切拉的拳头打在沃尔弗格挡的手臂上。

尽管发动了身体强化，骨头仍为之震颤，强大的力道和痛楚让沃尔弗不禁勾起嘴角。

他回以踢击，同样被马切拉的腿挡下，那条腿坚硬得像一棵青刚栎。即使用了身体强化，腿骨深处仍嘎吱作响。

他人施予的近距离搏击、赤手空拳出击的重量、快而有力的踢击。这些都是沃尔弗在队上难以体会到的感觉。比起训练，更像是在打架，对他而言十分新鲜。

不会危及生死，没有要守护的东西，不用在乎他人眼光，无关身分。

虽然有点痛，但这种从未体验过的嬉闹对打，更让他觉得好玩。

在互相搏击与闪躲的过程中，有股双方呼吸渐趋一致的奇妙感受。

再玩一下、再一下下──就在两人这么想的时候，一阵布匹撕裂声使他们停下动作。

「啊，抱歉，勾到你衣服了……」

「别在意，这布料很薄。」

看来可能是马切拉拳头一滑，扯到布料。沃尔弗衬衫胸口处破了个大洞。

一回神，太阳已快要下山。两人打得太入迷了。

「马切拉先生，你好强。要不要来我们部队工作？」

「我这人很胆小，看到魔物可能会哭，还是算了吧。」

「该哭的是魔物吧……」

沃尔弗抠着严重破损的布料笑道。

「好像打得太过火了。」

马切拉仔细端详自己的手臂。两人手臂上都有几处快瘀青的地方，脚上也残留着钝痛，沃尔弗不太想卷起裤管确认。

「你们在做什么！」

听见那怒气冲冲的声音，沃尔弗连忙回头，只见红发女子气喘吁吁地站在那里。

「妲、妲莉亚……」

「啊，妲莉亚，我们在……」

「我听见巨响跑下来看，这哪里是在玩摔角，根本是在打架！」

男人们同时说到一半，妲莉亚以饱含怒意的声音打断他们。

摔角确实演变成了近似打架的切磋。

「不，我们没打架，这是摔角训练的一环……」

「毕竟，我们男人都是用拳头交流的嘛……」

「赤手空拳互殴，要是受伤怎么办！」

两个男人都说不下去，只能呆站在原地。

两人都没见过女子如此生气。

伊尔玛从火冒三丈的妲莉亚身后缓步走来。

「我的天哪，马切拉。竟然把沃尔弗先生衣服弄成这样……你是想看他的腹肌吗？」

「对啊！真的有六块肌呢。」

「马、马切拉。」

「不愧是魔物讨伐部队，果然锻炼得很扎实。」

「沃尔弗先生的体态维持得很不错喔。四肢的肌肉都硬得恰到好处……」

「到底在说些什么！该吃晚餐了，我先去盛盘！」

妲莉亚一个人拉高嗓门，快步走回绿塔。

将憋笑的夫妻和茫然失措的沃尔弗留在原地。

「妲莉亚从窗户往下看，看得很担心。即使我说你们只是在打闹，用不着担心，她还是全力冲下楼，途中还跌倒……」

「妲莉亚没有兄弟，大概不习惯这类打闹场面吧？」

「对，所以才会以为你们在打架。我的说明她又听不进去……」

伊尔玛微微苦笑。

「我有点过意不去，想去向她道歉，害她担心了。」

「我也是，一不小心就得意忘形起来。」

「那就回二楼向她道歉吧。」

沃尔弗前去拾起天狼手环，马切拉则重新戴上婚约手环，接着三人便跟在妲莉亚身后走进绿塔。

伊尔玛手中的魔导灯照亮了昏暗的楼梯。

「马切拉，妲莉亚刚刚就是在那里跌倒的。楼梯上有个缺角。」

「等我一下，我马上补。」

马切拉伸出右手，朝缺角处注入魔力。深灰色的石头填补了小小的凹陷，最后完全看不出受损痕迹。

「马切拉先生，你有土魔法啊。」

「有一点。」

伊尔玛听着两人的对话，手持魔导灯在楼梯上来回检查。

「马切拉，这里也有。虽然只是一点裂痕，但扩大的话就危险了。」

「我来补。也是，托比亚斯不在了，就没人修补……抱歉，当我没说。」

马切拉一脸懊恼地闭上了嘴。

「你说的是妲莉亚的前未婚夫吧？他会修补楼梯？」

「是没错啦。」

「还有什么事是他以前会做，但现在没人做而让妲莉亚感到困扰的？」

「沃尔弗先生，你和妲莉亚不是『朋友』吗？问这个做什么？」

「因为她很照顾我，若有我能做的，我想尽量帮她。」

伊尔玛听见两人的对话回过头，用那双石榴石色的眼睛紧盯沃尔弗。

「沃尔弗先生，外面的人都说是你在『照顾』妲莉亚。」

「我们只是朋友，不是那种关系。」

「我不知道她困不困扰，但托比亚斯平常替她做的都是些体力活。像外出购物时帮忙提东西、搬运素材、修理围墙等等。现在都委托宅配和相关业者处理。」

马切拉用脚尖轻踢楼梯，接着说道：

「瞒着她偷偷做的就只有修补楼梯和地板。毕竟要是她跌倒就不好了。我发现时会主动说一声，尽可能帮忙。此外还会偷偷代为应付难缠的客人，接受魔导具相关的客诉，以免她被骂或被找碴。现在有伊凡诺先生在，这一块也不用担心了。」

「马切拉。」

伊尔玛喊了他一声，不知是想制止他，还是不想让沃尔弗知道更多。即使如此，男人仍继续说下去。

「那家伙对妲莉亚做的事差劲透顶，我并没有要替他说话，但他以前还算是个苦干实干的人。比起未婚夫，更像一个保护过度的哥哥。」

「……这样啊。」

沃尔弗只静静聆听，没特别说什么。

而后三人不发一语，修补完几处肉眼可见的楼梯裂痕后，爬上二楼。

上到二楼，只见妲莉亚手里拿着一件黑色T恤。沃尔弗之前也借来穿过。

「沃尔弗，换件衣服吧。这样好像被强盗洗劫过一样。」

「谢谢，刚刚很抱歉。」

「抱歉哪，妲莉亚。胡闹得太过火了。」

「真是的，你们两个，没必要玩到衣服破掉的地步吧……」

她的语气从生气转变为担心，让沃尔弗更内疚。

正当他思考该如何道歉时，马切拉点了点头。

「也是，应该把上衣脱掉才对。」

「……马切拉。」

「你们干脆两个人都把上衣脱掉，玩个过瘾怎么样？我和妲莉亚可以带着酒和椅子，一起到庭院观战。」

「我才不要！你们先摆餐具，我去把菜端出来。」

将餐盘和一大把刀叉塞给伊尔玛后，妲莉亚独自走向厨房。她走得太快，沃尔弗完全来不及向她搭话。

「妲莉亚生气了……」

「玩笑好像开过头了。伊尔玛家的猫以前也会那样。」

「猫？」

「对，伊尔玛娘家的猫。它以前看到我都会哈气，表情和妲莉亚刚刚一模一样。」

这比喻很失礼，但沃尔弗不得不同意。妲莉亚确实变得和平常不一样，有点难以亲近。

要是一个不小心，对方可能会滔滔不绝说教下去，或是露出冷淡笑容与他保持距离。这两种情况他都想极力避免。

「我们家的猫以前看到马切拉都会避开。因为马切拉当时经常往来于王都与外地，运送成箱的药草。」

「这也没办法，因为我身上会沾染到猫讨厌的气味。不过我现在成了它最爱找的人。」

「因为你现在很会讨它欢心啊。」

沃尔弗对马切拉投以期待的目光。

说不定能以此作为参考，让妲莉亚心情好转。

「你用什么方法讨它欢心？」

「喂它吃喜欢的食物，拼命摸它觉得舒服的地方。最推荐的是耳根、脖子和背部。」

「喔……」

这方法完全没有参考价值，让沃尔弗的头钝痛起来。

妲莉亚端来第一盘菜后，所有人一起帮忙，在厨房和餐桌之间忙进忙出。

沃尔弗拿出爱尔啤酒和葡萄酒，将冰块装进冰桶，拿到客厅。

「沃尔弗、马切拉，干杯前先喝点回复药水吧。你们手臂上好多瘀青。」

所有人在餐桌前坐定，妲莉亚将一瓶回复药水放在桌上。

「这点瘀青不算什么，连受伤都称不上。」

「我也没事……不，马切拉先生，我们还是乖乖地一人喝一半吧。」

「可是这很贵吧？」

「还是在事情变严重前先喝吧。这次由我出钱，当作聚餐的纪念，之后你再请我喝酒就好。」

「……好吧。」

凝视两人的那双绿眸有点可怕。此时要是拒绝了，妲莉亚很可能会在摆满美酒佳肴的餐桌上，语重心长地对他们晓以大义。感受到妲莉亚从斜对面投来的强烈目光，马切拉也表示同意。

「知道了，这次就让你请。下次我请你。」

「那我先倒一半出来。」

沃尔弗正要拿玻璃杯时，伊尔玛突然拿起手边的小碟子。

「等等，沃尔弗先生。倒一点给我。」

「伊尔玛小姐，你受伤了吗？」

「不是我。妲莉亚刚刚不是在楼梯间跌倒吗？手掌伸出来我看。」

「……没事。」

妲莉亚尴尬地别开视线，伊尔玛没有理会，迳自抓起她的手。

「来，手张开。看来没有大碍。」

伊尔玛用指尖沾了点药水，按在妲莉亚手上。妲莉亚似乎感到有些刺痛，眯了一下绿眸，药水中明明没有酒精，她还是频频朝手掌吹气。

「再来是膝盖，一定擦伤了。把裙子拉起来……啊，男士们把头转过去，喝你们的药水。」

「好喔。」

「好。」

沃尔弗乖乖背过身去，和马切拉一同喝下药水。

身后的妲莉亚因膝盖上的伤口受药水刺激，而发出奇妙的哀号，令人无比同情。

「回复药水真有效！脚一下子就不痛了。」

男人一口气饮尽药水后不由得赞叹。

沃尔弗看向自己的手臂，瘀青确实逐渐褪去。原本没怎么察觉到的足部钝痛，如今也完全消失。

「马切拉，你说药水有效，就代表刚才真的受伤了吧？」

「在楼梯上跌倒的你不也痊愈了吗？」

「真是的，我可没有在开玩笑。」

「妲莉亚、妲莉亚，适可而止吧。马切拉这个人就是爱胡闹，再说下去爱尔啤酒就不冰了。」

「你是我老婆，不是该一心向着我吗？」

「现在有比妲莉亚做的美食更重要的事吗？」

「也对，当然没有。」

沃尔弗深表赞同。

伊尔玛无视刻意垂下头的马切拉，对沃尔弗笑了笑。

那眼神和妲莉亚一样，将他当作个体看待，让沃尔弗深感心安。

而后四人终于能好好干杯。

「爱尔啤酒是沃尔弗带来的、水果是马切拉准备的、三明治则是伊尔玛做的。冰镇蔬菜可依喜好搭配美乃滋或酱料食用。这盘菜则稍微用盐腌过。」

铺满冰块的盘子上有冰过的小黄瓜、小番茄，以及烫过的花椰菜和胡萝卜，全都切成好入口的大小。一旁的盘子上则有切成薄片的白萝卜和茄子。

此外还有厚三明治、各式切片水果、鱼露烤克拉肯，以及起司拼盘。然而正中央最大的盘子却是空的。

「我再把炸鸡块回锅炸一下。」

「需要帮忙吗？」

「不用，我很快就回来。」

妲莉亚回以微笑，再度回到厨房。沃尔弗望着她的背影，喝光了杯子里的酒。黑爱尔虽清凉可口，他的心情却不太平静。

「沃尔弗先生，没事的，她很快就回来。」

「真希望我也能帮得上忙。」

「待会儿帮忙收拾就好。」

伊尔玛笑着回应，后来听说沃尔弗每次来的时候都会帮忙洗碗，目瞪口呆了好一会儿。

「久等了。」

几分钟后，妲莉亚端着仍滋滋作响的炸鸡块上桌。

「这是炸鸡块，有两种口味。你们可以都吃吃看，再挑自己喜欢的吃。」

炸鸡块在餐厅和居酒屋都吃得到，不算特别稀奇的菜色。

但盘内散发出的香料气息与充分油炸过的色泽，还是让人食指大动。

在妲莉亚催促下，沃尔弗用叉子叉起一块，送入口中。

「啊，请各位回去后认真刷牙，因为炸鸡里加了大量大蒜。」

沃尔弗听着她这么说，赶紧趁最美味时一口咬下。

面衣的酥脆声传来，连嘴唇都变热了。

先是尝到大蒜和生姜的香气，接着鲜甜的肉汁迸发开来。由于有些烫口，他连忙咀嚼了几下，略咸的调味反而是很好的收尾。

细心品尝完炸鸡并吞下后，手自然而然伸向黑爱尔。

清凉的酒流过喉头，带走肉味和油脂，让口中有股焕然一新的清爽苦味。爱尔啤酒的美味竟也被衬托出来，令人觉得十分有趣。

「又是这种组合，一定会吃个不停……」

身旁的男人喝光黑爱尔叹道，沃尔弗深感同意。

另一座堆成小山的鸡块比刚才的更偏茶色。沃尔弗原以为可能带点焦香，尝了一口，被肉块的柔嫩和甜味吓到。肉汁虽一样多，尝起来却是完全不同的风味。

咀嚼良久吞下之后冒出的甘甜余韵，也和爱尔啤酒很搭。

炸鸡块吃太多很容易腻，但有这两种口味配上黑爱尔，根本停不下来。

「妲莉亚，这种你是用什么腌的？」

「蜂蜜和鱼露，还有少许柠檬。这种冷掉也很好吃，所以很适合作为便当的配菜。」

「待会儿可以给我食谱吗？」

「好啊，我等一下写给你。」

四个人三言两语之间，就把炸鸡块清空了。

红发女子望着空空如也的盘子，露出满意的微笑。

「你们还吃得下吗？还有腌好的鸡块，我去炸。」

「妲莉亚，我最爱你了！」

「那就麻烦你喽。我下次送几只活跳跳的鸡过来。」

「别这样，我才不要养鸡。」

妲莉亚回应马切拉夫妻的玩笑话，那模样令人莞尔。不过沃尔弗觉得自己也得表达一下意见。

「我也想吃，麻烦你了。」

「你待会儿帮我洗碗，我就炸一大盘。」

「只洗碗怎么行？方便的话，我想连魔导炉和流理台一起洗。」

「那我就把厨房墙壁和地板刷得光亮如新吧。」

两人的语气无比认真，令伊尔玛笑了出来。

「太好了，妲莉亚。你家厨房会变得很干净喔。」

「呵呵，真期待。我这就去再炸点鸡块。很快就好，等我一下。」

红发女子快步走向厨房。

她会端出刚才那两种鸡块吗？但按她的个性，也许会端出不一样的口味──沃尔弗很是期待。

来到绿塔，和妲莉亚作伴，与人轻松聊天，品尝美酒佳肴。直到近几个月他才体验到这样的生活，一方面感到开心，另一方面又有些害怕。

如果有人要他回到以前的生活，他绝对办不到。

「……真想再和你们喝酒。」

「好啊，下次和妲莉亚一起来我们家吧。」

马切拉听见沃尔弗喃喃自语，立刻回应道。

「等你来喔。这次换我大显身手，做菜给你们吃。」

「谢谢。如果不麻烦的话，我非常想去。」

沃尔弗很开心能和他们聊天。

但他们心里应该觉得很麻烦吧？一想到此，他不禁垂下视线。

「……要是担心在我们家附近被人发现，那你戴眼镜时，我们就称呼你为『乌尔夫』如何？只要说你隐瞒身分、我们什么都不知道，这样对外就说得过去了吧。」

「好主意。如果戴了眼镜还是会担心，可以等到傍晚再出门，这样就不会太显眼了。」

「谢谢两位。」

两人完全看穿他的心思，让他既难为情却又安心。

夫妻俩都体贴地在为他想办法。

「来到平民区的巷子，就不会碰见认识的人了吧？在我们那儿，连在户外也能放心喝酒。没人会在意其他人，还有很多便宜的酒可供挑选。不过桌椅上都沾着酒，环境有点脏，还有醉鬼在路上乱晃，不太推荐女士们去那边……」

「感觉挺好玩的。」

「哦，你不介意啊！那我们去那些只有男人才会去的店，像是会提供不明混酒的巷中酒馆、脏乱的立饮酒吧，一家接着一家喝吧，『乌尔夫』。」

「好，期待那天到来，『马切拉』。」

见两人越聊越起劲，伊尔玛狐疑地眯起红褐色眼睛。

「总觉得我家老公好像有意带坏沃尔弗先生……」

「怎么啦，太太，你不知道啊？」

马切拉手里拿着黑爱尔啤酒，故作正经地说：

「身为年长的男性友人，本来就有义务教他一些坏坏的游戏。」

第四卷 第四次制作人工魔剑～哀叹的魔剑～

餐后收拾由沃尔弗和马切拉负责，三两下就结束。

他们不只洗碗，还真的连墙壁和地板都刷得干干净净，令妲莉亚看得很是紧张。

打扫完后，由于伊尔玛的美容院明天一早还有客人预约，夫妻俩只好依依不舍地先行离开。

屋内只剩妲莉亚和沃尔弗两人，他们便下至绿塔一楼的工作间。

和上次隔了段时间，今天终于要来制作人工魔剑。她已在白天做完大致上的准备，再来只要尝试复合赋予就行。

「我听奥兹华尔德先生说了几种复合赋予的方法，想试试最简单的一种。这把短剑和我们上次失败那把构造相同，没问题吧？」

「没问题，希望组起来后赋予能够生效。」

附螺丝的短剑已拆解开来，置于工作桌上。

铅色的剑刃已赋予免磨，剑锷装上洗净用的水魔石，剑柄则装上加速用的风魔石，剑鞘赋予轻量化，螺丝赋予硬度强化。

初次尝试时，由于魔法干涉导致零件互斥，短剑组装不起来。

后来用黄史莱姆成功避免互斥，魔法却无法发动。

有鉴于此，她这次打算用魔封银进行复合赋予。

她从口袋中拿出纤细的金色手环，以做准备。

「这是奥兹华尔德先生借我的手环，有护身效果，可在赋予的时候用。据说能防毒、防止混乱，还能让安眠药失效。」

「魔导具师送或借徒弟手环，是很常见的事吗？」

「不，不常见。稀有素材和普通的素材不同，可能导致状态异常，所以他才会借我这只手环以策安全。我跟他约定好，等自己有能力制作这种手环后就还给他。伊凡诺也建议我外出时最好戴着。」

「可以借我看一下吗？」

「请看。手环内侧镶有各式素材，白色是独角兽（Unicorn）的角，黑色是双角兽的角，红色是火龙（Fire Dragon）鳞片，绿色则是森林大蛇（Forest Snake）的心脏。连接素材的魔法回路刻得非常细致……」

沃尔弗一面端详手环，一面静静聆听妲莉亚详尽的解说。

「还以为这是奥兹华尔德送你的礼物。」

「你误会了。这东西很贵，我甚至觉得自己应该付他租金。」

妲莉亚边说边从架上拿出一个盒子，有两个手掌那么大。

盒子虽然不大，但意外地沉重。里头装着浓稠的银色魔封银。

魔封银是一种被称为特殊矿材的金属，赋予了魔法后会从液体变为固体。由于魔法难以穿透，常被用来制作装素材的盒子，或防护用的盾牌。

「若要进行复合赋予，必须将魔封银涂在接合处。」

「是魔封盒用的那种魔封银吗？」

「没错，魔封银以涂在魔封盒上闻名，也会用在魔导具上以防魔力逸散。据说这样就能防止魔剑发生魔力互斥。一般来说无法对已赋予魔法的东西进行多重赋予，但只要将魔封银制成接合的零件，就能解决这个问题。」

妲莉亚用玻璃汤匙从黑色盒子里舀了一点魔封银出来。

魔封银滴在剑刃上，颜色比水银稍亮一些。她使液体汇集成一颗樱桃大小的圆粒，再用指尖的魔力让魔封银在剑刃上滚动。滚动到指定位置后，液体便扩散变平。

魔封银包覆住剑刃和剑柄嵌合的部位，形成一层硬硬的薄膜。

「这步骤不需要太多魔力，我就一口气做完喽。」

妲莉亚接着对剑锷的接合处、剑鞘内侧、螺丝的螺纹进行赋予。小小的银色球体在她指尖的指挥下滚来滚去，有如滑稽又可爱的生物。

「妲莉亚，这东西该不会其实是小只的银史莱姆吧？」

「这只是普通的液态金属。我又不是童话故事中的『魔物驯兽师』。」

「也对。仔细想想，你可是『史莱姆的宿敌』呢。」

「『魔物的死对头』有资格说我吗？」

妲莉亚边和他斗嘴边完成赋予，接下来轮到沃尔弗组装。

他熟练地将剑刃和剑锷合在一起，插进剑柄中。锁螺丝时零件虽有轻微地反弹，但仍顺利组了起来。

「只拿剑鞘的话感觉满轻的，这部分没问题。来试试速度强化的部分。」

沃尔弗单手持剑挥了一下，发出「咻」的异样风声。

妲莉亚下意识缩起身体，沃尔弗见状连忙转向她。

「抱歉，我没想到速度这么快。看来剑柄的速度强化也生效了。」

「洗净功能呢？」

沃尔弗按住剑锷，一道细细的水流便沿着剑刃流出，滴落在桌上，看起来就只是普通的水。水量有点不足以清洗短剑。

不过沃尔弗说用布擦剑时这个水量就够了，妲莉亚这才松了口气。

短剑经赋予后，顺利收回剑鞘里。

「成功了呢！没想到这么快就成功了。」

「太好了！和之前那些剑相比，这把剑平和无害多了。」

说是「平和无害的魔剑」好像也怪怪的，但和之前那三把剑比起来，这把确实堪称成功品。最重要的是，它不会伤害到持剑的人。

虽然只完成了几项简单的赋予，两人还是开心地相视而笑。

「要帮它取名吗？」

「它出水的时候很像在哭，叫『哀叹的魔剑』怎么样？」

「你怎么又想出这种魔王式的比喻？何不直接叫『出水魔剑』就好？」

「那样就变成茶或咖啡了吧？」（注：日文的「水出し」有冷泡之意）

她的命名品味差到不行，沃尔弗也只会取魔王式的名字。

不管怎么取都取不出一个正经的名字。

「这把可以放我那边吗？这种剑可以带进军营。」

「可以是可以，但既然要带走，我再做一把好一点的给你吧。」

「这把也不错啊。刀锋不会变钝，远征时又能制造水来喝。」

「这样行李会变重，请直接带水魔石。」

「被飞龙抓走时我的应急腰包里有一颗，没想到腰包断裂掉落。所以我才想说远征时可以把它当作备用短剑，收在衣服内侧。俗话说有备无患嘛。」

「沃尔弗，你这样说好像预设自己又会被飞龙抓走一样……」

想起初次相遇那一天，妲莉亚最后含糊带过。真不想再看到他满身是血、伤痕累累的样子──如此心想时，忽然听见沃尔弗以低沉嗓音说：

「妲莉亚，你对我好『客气』。」

「咦？」

「你对马切拉他们用的口吻，和对我的口吻不一样。我希望你用同样的口吻跟我说话，这样你会有压力吗？」

「呃，这……」

就算两人交情再好，沃尔弗毕竟是伯爵家的一员。要妲莉亚用平辈口吻和他对话有点困难。

再者她已习惯用这种方式和他交谈，无法轻易转换过来。

「在外面用平辈口吻跟你说话不太好，而且我连在王城也曾不小心直呼你的名字……」

「……抱歉，是我太强人所难，忘了我说的吧。」

沃尔弗嘴角仍保持微笑，黄金色眼眸却像领悟什么似的冰冷。

妲莉亚担心彼此距离拉远，连忙说下去。

「不，不会强人所难！……但能不能等我取得男爵之位再说呢？到那时候我应该会更接近你一些。」

她被自己说出口的话吓到，沃尔弗也微微睁大双眼。

「不过就算我取得爵位，双方的爵位差距还是很大……」

「若我也当上男爵，我们就地位相当了。」

沃尔弗爽朗地回应慌张的她之后，笑逐颜开。

「为了自行取得男爵之位，我会努力战胜飞龙的。」

「别这样，万一被抓走就糟了！」

她不禁当真起来，沃尔弗笑着摸了摸短剑。

那动作轻柔得像在摸猫一样，让她看呆了片刻。

「你真的好强，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成功做出魔剑。」

「这都是托奥兹华尔德先生的福，而且这把剑威力还不够强，也不知道能否做出相同功能的长剑。再说，魔法输出较高的物品我也做不出来，你可以委托魔力较多且值得信任的人制作，就说是你自己想出来的点子，不用提到我的名字没关系。」

「你不想当王城的魔导具师吗？可以尽情使用预算和稀有素材。我哥哥应该能替你写推荐函。」

「不用了，我的魔力没那么多，而且我想做的是日常生活用的魔导具。」

预算和稀有素材虽然吸引人，但和她想做的东西方向差太多了。

除了沃尔弗的魔剑外，她想做的都是生活用魔导具。

她认为既然从事这个职业，就要做出能够让生活更便利、让人们一展笑颜的东西。

「而且伊凡诺也跟我说，要是贵族发现像我这样的弱女子会做魔剑之类的武器，可能会以雇用之名把我强制囚禁起来。」

「妲莉亚，你好像忘了我也是贵族。」

「不，我当然没忘……」

「放心吧！我暂时没有这方面的兴趣。」

「什么叫暂时没有！」

妲莉亚不由得提高音量，沃尔弗调皮地咯咯笑了起来。

最近沃尔弗的玩笑越来越坏心眼了。

为防止伤害扩大，妲莉亚决定换个话题。

「最近天气渐渐变热，远征时应该很辛苦吧？」

「热的时候我们会用水魔石冲洗四肢和头部，有时也会用冰魔石变出冰块来降温。」

「感觉好克难……」

「毕竟没办法带着冷风扇去远征。擅长风魔法的人偶尔也会刮点风让我们吹吹，但无法一直这么做。要是闷热的天气持续好几天，或动或躺，背部和腋下都会湿湿黏黏，一不小心就会长痱子。但又不能脱掉盔甲，所以无法经常更换衣物。」

看来光靠五趾袜和鞋垫还不足以预防痱子。远征环境就是如此严苛。

「不只热，冷起来也很难受。」

「冷？」

现在是夏季，「冷」这个字听起来格外遥远。

「对，像是流了汗、淋了雨，或是身上沾到魔物的血，用水冲洗之后，连在夏天也会浑身发冷。我们还年轻，在帐篷里裹着毛毯就能撑过去，但年纪较大的前辈们膝盖和肩膀都会隐隐作痛。」

「真难熬……」

「上次远征有位前辈感冒，喉咙肿得吞不下肉干和黑面包。我们劝他接受治愈魔法，他也不答应。」

「为什么？治愈魔法应该能消除喉咙痛吧？」

「他说治愈魔法治不好感冒，喉咙痛又很容易复发，魔法用在自己身上太浪费。远征回程时万一遇到魔物也需要治愈魔法，所以他不肯接受。」

远征不只讨伐中会有危险，来回的路途中也可能遇到魔物或动物。

确实该将治愈魔法和回复药水保留下来，以备不时之需。

「真希望部队能早点采购远征用炉，让大家吃到温热的食物。」

「是啊……」

他们从事的是讨伐魔物这般重要的工作，却还得面对战斗以外的困扰。

考虑到伙食不佳、容易着凉等问题，妲莉亚更想做好远征用炉献给他们。

若部队认为价格过高，她愿意以个人名义捐赠，但想必会被伊凡诺阻止。只能设法压低价格让部队采购了。

「我该回去了……啊，又下雨了。」

沃尔弗望向窗外的天空，有些苦恼地说。

雨刚下不久，旋即转为淅沥哗啦的滂沱大雨，感觉一时半刻不会停。

「这件借你穿。」

妲莉亚取下挂在墙上的大衣。

那件外层是砂蜥蜴（Sand Lizard），内里是飞龙皮的黑色大衣，正是初次相遇那天她借沃尔弗的衣物。

他却面露难色，不肯收下。

「我不好意思再借用令尊的大衣……而且这件你也会穿吧？」

「不用客气，我们家雨衣多的是。」

「可是这件是高级品，又是令尊的遗物。还是借我其他雨衣吧……」

妲莉亚对沃尔弗笑了笑，打开一旁的大箱子。

「有高雅的绯红色、水蓝色底搭配深蓝点点，以及铃兰图案的雨衣，你要哪一件？」

她拿出露琪亚设计的女用雨衣，一本正经地问。

沃尔弗瞪大眼睛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雨衣，最后笑着伸出右手。

「抱歉，借我刚才那件大衣就好，『达利』先生。」

第四卷 友人的误解与微风布

妲莉亚午后独自一人来到王城。已经第三次了，她还是不太习惯。

不过她今天只是来递交远征用炉和烘鞋机的报价单，不像之前那么紧张。

伊凡诺本来也要一起来，但公务缠身，妲莉亚就不麻烦他了。他连烘鞋机那一大笔订单的报价单也一并交给了她，不知是何时完成的，令她很是惊讶。

沃尔弗正在受训，于是由兰道夫带她到魔物讨伐部队大楼。

但不知为何，兰道夫不是带她到负责收取报价单的柜台，而是三楼深处的房间。门上挂着「魔物讨伐部队　队长室」的银色牌子，古拉特和一名壮年骑士正在里头等他们。

看见贵重的家具，妲莉亚内心有些紧张，但还是缴交了报价单，随后壮年骑士请她在沙发上坐下。

她战战兢兢坐下后，女仆端来红茶和糕点。

难道是鞋垫或远征用炉出了问题？还是又要找她聊足癣话题──妲莉亚绷紧神经，却见古拉特露出亲切的微笑。

「感谢你抽空前来。来都来了，吃点蛋糕再走吧。」

「这是王城中央大楼的起司蛋糕，连国王也是吃这个。」

「谢、谢谢。」

妲莉亚面前摆了个对她而言过于高级的烤起司蛋糕。

尺寸比店家卖的稍大一些，感觉沉甸甸的，十分厚实。

整体呈漂亮的奶黄色，表面则是美丽的焦糖色。旁边附上满满的鲜奶油，上头撒了些花朵形状的小糖珠。放在深蓝色盘子上显得很像艺术品。

对方催促了两次她才敢开动，发现这蛋糕意外地不怎么甜。

尽管起司味浓郁而强烈，甜度却控制得刚刚好，因此不腻口。随后起司味变得柔和，浮现出一股淡淡的甜味。

多尝几口后，她才意识到表层和下层的起司在味道和口感上有所差异。原来正是为了制造差异，蛋糕体才会做这么厚。这是她第一次吃沾了鲜奶油的起司蛋糕，起司的咸突显了鲜奶油的甜，味道富有变化，让人吃得很开心。

妲莉亚和古拉特、壮年骑士、兰道夫一同吃完起司蛋糕，听他们聊起魔物和远征的话题。像是稀有魔物与讨伐方式、远征时的交通与饮食问题，妲莉亚对这些话题都深感兴趣。

他们也问起魔导具相关的问题，妲莉亚越回答他们问得越起劲，不知不觉聊了很久。

最后一直聊到午茶时间，过程中喝了很多红茶。

离去时兰道夫贴心地询问她，回马场前要不要先去一楼的化妆室。她不禁反省，喝三杯红茶实在太多了。

不知道王城的女用化妆室是不是都这么大，还是只有访客用的才如此豪华。连小隔间都有绿塔的四倍大，而且到处都铺着高级的大理石。要是在这种地方跌倒感觉会很痛。

「对不起！」

妲莉亚惶惶不安地走出小隔间，忽然有名女子从后方撞上她，连忙道歉。

「弄湿您的裙子了……我是新人，还请您见谅……」

对方似乎是魔物讨伐部队大楼的女仆，身上穿着常见的深灰色制服。一面拼命道歉，一面擦拭妲莉亚的裙子后侧。那生涩的模样，让妲莉亚也跟着紧张起来。

「没关系，不用在意。」

「真的、真的很抱歉……」

女仆数度致歉后，逃也似的离去。她们若得罪访客，可能会受到很重的惩罚吧。妲莉亚边想边走出化妆室。

她沿着走廊往前走，看见一名深蓝色头发的骑士站在兰道夫刚刚站的位置。

「罗塞堤商会长，抱歉吓到您了。古德温临时被长官叫过去，由我送您去马场。」

骑士致意完，忽然皱起眉头。

「那个，有点难以启齿……您的裙子沾到墨水了。」

「咦？谢谢您告诉我。」

妲莉亚轻轻扯过裙子一看，发现浅绿色裙子从侧边到后方都有黑墨水晕染的痕迹，那正是女仆刚才擦拭的位置。她可能用到脏抹布了。若穿的是深蓝或深绿色衣物还没什么问题，但印在她今天穿的衣服上相当显眼。

「请在此稍候，我去叫女仆过来。」

妲莉亚有点犹豫，不知该不该说女仆的事。女仆的神色那么慌张，感觉不像恶作剧。

她想了想，所幸今天穿的是上衣配长裙。只要将裙子前后反过来穿，再用包包遮住，就不会那么显眼了。

她向骑士告知了一声后返回化妆室，将裙子反穿再回到走廊上。

「抱歉让您久等了。这样就好。只要用包包挡着，就几乎看不到了。」

「原来如此，反过来穿就行了啊！……抱歉，我讲话有点粗鲁……」

骑士尴尬地将蓝眸撇向一边。

「请别在意。我是平民，用您习惯的方式和我说话就好。」

「那就失礼了……我们曾在会议上见过一次，我和沃尔弗同为赤铠，名叫多利诺·巴提。平民出身，以前也住在平民区，礼数不周、讲话粗鲁之处，还请多多包涵。」

「我也是平民，家住西侧城墙附近。讲话随意一些没关系的。」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多利诺的表情自在许多。放松下来的样子感觉更能让人安心信赖。

而且听到他是沃尔弗的朋友，妲莉亚有点开心。

多利诺可能也是他说的「队上为数不多的友人」之一吧。

「您是赤铠，那么除了沃尔弗外，也和兰道夫大人一起共事对吧？」

「……沃尔弗和兰道夫、大人？」

妲莉亚笑着开启话题，多利诺却莫名地压低嗓音，眯起深蓝色眼睛。

「……他们俩都中招了啊……唉，还真快。」

妲莉亚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只见他用冰冷的目光望向自己。

「不像一般女生那样娇滴滴的，感觉很好聊。沃尔弗身边确实不曾出现过这样的类型。但没想到兰道夫也沦陷了。」

「咦？」

「连沃尔弗都对你失去戒心，可见你驯服男人的功夫还真是了得。」

「什么驯服，我和沃尔弗是朋友……」

眼前的男人也是沃尔弗的朋友。

她拼命想解开误会，但除了「朋友」一词，找不到其他话语说明自己和沃尔弗的关系。

「罗塞堤商会的商品的确对魔物讨伐部队很有帮助，我对此心怀感激。但拜托你──别让他们俩伤心流泪。」

多利诺深深低下头说完，不待她回答就迳自往前走。

走廊上还有其他往来的人，妲莉亚因而不发一语。

直到搭上马车前，他们都没有再交谈。

◆　◆　◆　◆　◆　◆

接近傍晚时，沃尔弗在军营内的房间换好衣服，正准备走出房间。

他听见敲门声打开房门，见到兰道夫与站在他身后的多利诺。

「沃尔弗，我们要出去吃饭喝酒，你呢？」

「我跟你们一起去。」

「要找寇克吗？」

「不用，寇克回家了。他明天休假。」

平常来敲门的都是多利诺，今天他却站在兰道夫身后默不吭声。

「多利诺，你怎么了？」

「没事……」

他嘴上虽这么说，却用鞋后跟在地上敲出奇妙的节奏。这是他心情不好时特有的习惯。

「等一下，我拿眼镜和钱包。」

沃尔弗开着门，返回房内。

墙上挂着由砂蜥蜴和飞龙皮做成的黑色大衣。前几天从绿塔回来时忽然下起雨，便又向妲莉亚借来穿。多利诺从门口瞧见大衣，眯起蓝眸直盯着看。

「那件大衣还在啊……说起来，你找到之前被飞龙抓走时，帮助你的那位商人了吗？起初整天吵着要找他，后来怎么就没再提了？」

沃尔弗视线游移起来。

其实他还未向队上任何人说明「达利先生」的真实身分。

总觉得很难开口。不，应该说他不想告诉别人。

「那个……其实被飞龙抓走后，在森林里帮助我的『达利』先生，就是妲莉亚……」

「什么？商人不是男的吗？罗塞堤商会长是女的耶。」

他边走出房间边回答，多利诺闻言不禁提高音量。

「妲莉亚在森林里假装是男性，好让我感到自在一点。我想向她道谢而找到她……后来就聊开了。」

「让陌生男子搭自己的马车，提供药水和食物，出借大衣，还贴心地假装是男人，连住址都没说就潇洒离去……真有男子气概。」

「兰道夫，你用错词了。『男子气概』只会用在男人身上。」

兰道夫的母亲出身自邻国，他自己也长期在邻国留学。因此邻国的语言更像他的母语。至今一些用语和表达方式仍不太精确。

「是吗？所以该说『女子气概』喽？」

「没有『女子气概』这个词，也许可以说帅气的女性……？或者把『男人味』改为『女人味』？好像也不太对……该怎么说比较好？」

沃尔弗和兰道夫困惑不已，开始用邻国的语言讨论起来。

沉默的多利诺脸色逐渐发青，最后双手掩面弯下身体。

「……呜哇！我有够差劲！」

「多利诺，你干嘛？」

「怎么了，多利诺？」

见到朋友突然间的异样反应，两人同时向他搭话。

「我对罗塞堤商会长做了蠢事，得向她道歉……」

「什么蠢事？」

「那个……我误会了她，对她说了些难听的讽刺话……」

沃尔弗走了几步，站在多利诺面前。不知为何，心跳声大到连脑袋都在嗡嗡作响。

「多利诺，告诉我，你对她说了什么？」

「……我有在反省了，这就写信向她道歉。下次见面会跪着向她认错。」

「你对妲莉亚说了什么？」

他不自觉地散发出冰冷的威吓之气，质问多利诺。

多利诺整个人僵住，硬挤出声来。

「连沃尔弗都对你失去戒心，可见你驯服男人的功夫还真是了得。」

刹那间，他的手已伸向多利诺的衣领。

左手一把将友人抓了起来，丝毫感受不到重量。

他将友人按在墙上，又惊又怒，说不出话。

他怎么也不明白为什么多利诺会对妲莉亚说那种话，为什么自己的朋友会说出那种话。

「沃尔弗，住手！」

兰道夫试图从背后阻止他。沃尔弗右手轻轻一挥，却听见重物撞上墙壁的声音。

「沃尔……对不……起，我会……道歉……」

被他左手揪住的多利诺涨红了脸，断断续续地这么说，沃尔弗这才回过神松开手。多利诺跌落在走廊地板上，猛咳起来。回过头，后方的兰道夫也还没能站起来。

沃尔弗望着自己紧握的左手，好不容易才调整好呼吸。

「……抱歉，多利诺，我太生气了。」

「不，这全都是我的错。我才该道歉。」

「兰道夫，抱歉。有没有受伤？」

「没事，别放在心上。」

三人尴尬地交谈了几句，这时住在附近房间的人走了出来，问他们刚才为何发出巨大声响。多利诺回说打闹得太过火，不小心跌倒了。

「多利诺，我们现在就去向她道歉。」

「现在？这个时间去人家家，不会失礼吗？」

「我希望你立刻道歉。这样下去妲莉亚心里一定很难受。」

「知道了。抱歉，沃尔弗，那就麻烦你带路和调停了。」

多利诺在他面前深深低下头。

◆　◆　◆　◆　◆　◆

马车急急忙忙开到绿塔时，太阳已逐渐西沉。

沃尔弗单手轻触大门，将门打开后，按下绿塔的门铃。

熟悉的脚步声响起，妲莉亚从门内探出头来。她身上穿着围裙，可能正在做晚饭。

「沃尔弗，怎么了？」

「抱歉突然跑来。那个……我带多利诺过来，要他为今天的事向你道歉。兰道夫也跟我们一起来了。」

从年少时马车被袭击那天一直到今天，沃尔弗从未对人认真发怒过。

回想起自己今日在军营的所作所为，他仍有点担心听到多利诺的道歉后会抓狂。因此才会请兰道夫一起来。但他刚才失控到连兰道夫都撞飞，只能不断提醒自己保持冷静。

「呃，在这边说话会被路人看到，要不要进去说？」

「可以进去塔内吗？在后院说也行。跟多利诺说话会不会不舒服？」

「有你在，不要紧的。」

妲莉亚回以微笑，让他一阵心疼。

她听到多利诺的名字未显露不快，沃尔弗不禁担心她是不是在逞强。

沃尔弗将门外的两人叫进来，四人一同进到一楼的工作间。

多利诺随即在妲莉亚面前左膝跪下。

「罗塞堤商会长，今日我基于误会对您说了恶毒的话，请容我收回前言，并向您道歉。真的很抱歉！」

他深深低下头，久久没有抬起。

骑士单膝下跪并低下头，意味着强烈的歉意和反省。他们不常这么做。

「呃，请起身把头抬起来吧，巴提先生！」

沃尔弗站在慌张的妲莉亚身旁，用低沉的嗓音问：

「多利诺，请说明一下你为什么会有这种误会。」

「……因为她不只直呼你的名字，还喊了兰道夫的名字，甚至还对我笑。此外又和你过从甚密，所以我还以为她是商会的『魅惑女』……」

「什么叫『魅惑女』？」

妲莉亚不解地询问，多利诺悄悄别过视线。

「有些商会为了让王城的人优先购买自家商品，或为了哄抬价格，会利用女色发展出假的恋爱关系。这类例子在王城内意外地多。不只『魅惑女』，还有『魅惑男』……」

「等等，多利诺。你只因为她对你笑，又和我很好，就误会她？」

「这很不寻常好吗？我在王城内向人介绍自己来自平民区，除了『魅惑女』之外，很少有年轻女生听到之后会对我微笑……」

多利诺语带叹息地说完，沃尔弗歪了歪头。

「不是也有女生找你讲话，还有女仆递情书给你吗？」

「来向我搭话的人几乎都是想认识你，情书也都是写给你和兰道夫的。我叫她们自己交给本人，全部退了回去。」

「你怎么都没跟我说？」

「说了你会在意啊。就算不在意，也会觉得很烦吧。」

从未意识到的事实令沃尔弗头脑有些混乱，但仍继续问下去。

「即使如此，妲莉亚也不可能是『魅惑女』吧？」

「很难说……商会有时也会派完全不像『魅惑女』的清纯少女，或者气质优雅的女生来诱惑目标对象。我们队上也有前辈中招而被开除。老实说我入队一阵子后也差点中招。所以……就产生了不好的联想。」

「看来是基于个人经验引起的误会。」

原本一直保持沉默的兰道夫这才第一次开口。

「多利诺，我是因为妲莉亚小姐是沃尔弗的朋友，加上王城里姓『古德温』的人很多，所以才请她叫我兰道夫的。」

「我们认识两个多月后，你才允许我叫你『兰道夫』耶。你和罗塞堤商会长才见过几次？也太快了吧。」

「刚进魔物讨伐部队那阵子我一直很在意自己的口音，不敢向人搭话。虽说现在也一样不太会说话。」

「原来是这样……」

兰道夫的母亲出身自邻国，他在邻国和本国，两种语言环境中长大。原以为他的沉默寡言是个性使然，但似乎不只如此。

疑问大致解开后，男人们安静下来，视线自然而然集中至妲莉亚身上。

「呃，上述内容我都明白了，只要说『我接受巴提先生的道歉』就行了吗？」

「怎么说都行。真的很抱歉！我后来才知道您是沃尔弗的恩人……」

「沃尔弗，你告诉他们森林里的事了吗？」

听见妲莉亚这么问，面前的两人抢在沃尔弗回答前用力点头。

「对，他那时候成天在餐厅唉声叹气。」

「我也听到他一直重复说想找到你。」

「你们别再说了。」

沃尔弗抬手制止两人。他不想让妲莉亚知道自己当时软弱的模样。

「那个……沃尔弗，你可以来一下吗？」

「怎么了？」

身旁的妲莉亚小声向他搭话，他微微靠了过去。

「伊尔玛和她妈妈本来要来吃晚餐，但她妈妈感冒卧床，伊尔玛担心自己也被传染感冒，请人传话说她们没办法过来。我还在想已经煮好的菜要怎么办……虽然只是些简单的料理，但想问你们愿不愿意留下来吃？」

「……老实说，我不太想让他们上去。」

「喔，也对……虽然你不介意，但按常理来说，请王城骑士吃剩菜未免太失礼……」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沃尔弗望向对面的友人，多利诺脸色阴郁，兰道夫也罕见地面露愁容。

「我担心这样会让你感到不舒服，也不想麻烦到你。」

「听到那段话的当下我确实吓了一跳，老实说直到刚刚都很苦恼，不知他为何会说那样的话。但现在他道过歉，也说明了原因，我已经没事了。而且，巴提先生是因为担心你们二位，才那么说的。」

「担心我们？」

「他低头拜托我说『别让他们俩伤心流泪』，所以我当时就意识到这中间可能有什么误会。」

「罗塞堤商会长，我……」

多利诺尴尬地欲言又止，搔了搔头。

「呃，总之，是我自己搞错了，冲动地说了那种话，我很抱歉。真是太丢脸了……」

「多利诺，为什么要那样？」

「当然是因为重视你和兰道夫先生吧？毕竟他对我说那种话也得不到什么好处。」

妲莉亚罕见地打断沃尔弗，如此断言。

多利诺瞪大眼睛，用那双蓝眸注视着她。

「这次吵架……不，不知道说吵架适不适当──能否看在妲莉亚小姐的面子上，到此为止呢？」

兰道夫说完，妲莉亚笑着点头，其他两人的表情才终于放松下来。

最后他们答应妲莉亚的邀请，一同前往二楼。

走在最前面的她在上楼梯前忽然停下脚步。

「突然想到家父说『男人间吵架，只要互相道歉、喝杯酒就忘了』，真的是这样吗？」

「还真有几分道理。不过跟女性友人吵架又是如何呢？」

「只能拼命道歉了吧，不然就是要默默听对方碎念。」

「家父说跟女性吵架『要做好心理准备，过了熟成期可能会被翻旧帐』。他当时在和一位男性友人喝酒，趁我去厨房时说的。很过分对吧？」

「……熟成期。」

兰道夫喃喃重复其中一个词，沃尔弗听了嘴角扭曲。

「真不希望事情都忘了还被翻旧帐……」

「没错……」

三名男子都将视线撇向其他地方。

所有人都望着远方，不知在看哪里。

「只要好好沟通，不要吵架就行了嘛。」

妲莉亚从楼梯上回头嫣然一笑，忽然显得格外成熟。

◆　◆　◆　◆　◆　◆

「不好意思，菜色的外观……可能有点幼稚。」

请他们在二楼入座后，妲莉亚小声地说。

三名男子目不转睛地盯着桌上的盘子。

「好强，火腿卷得像玫瑰花一样……」

「樱桃萝卜也雕成了美丽的花……」

这原本是顿女性限定的聚餐，因此她在做大盘沙拉时忍不住玩起雕花。

不过只是将火腿和樱桃萝卜做成花、小黄瓜做成叶子而已，没那么讲究。

「香肠、是魔物造型……？」

问题在于香肠。她看肉铺在特价便一下子买了很多，不禁想起前世而兴奋过头，在香肠上切出八只脚，让它们站在盘子上。看起来确实有点像魔物。

「不是魔物，而是章鱼……但不用太在意。」

桌上的菜量不太够，她打算再去切一点沃尔弗带来的起司和火腿。

「你们先吃，我去端酒水和料理过来。」

「我也来帮忙。」

「那可以请你帮忙切起司和火腿吗？」

「那个……有什么我们能做的吗？」

「多利诺，我再多拿几副餐具过来，你可以帮忙布置餐桌吗？」

「好。」

沃尔弗表现得就像这个家的主人，但一点也不突兀。

她和沃尔弗一同进厨房，打开魔导炉的开关。

「伊尔玛小姐和你是儿时玩伴吧？她母亲现在还住在绿塔附近吗？」

他边用锯齿刀切着起司，边这么问。

「现在因为先生工作的关系搬到了中央区。原以为可以久违地见上一面……」

「抱歉没派使者就直接过来。要是伊尔玛小姐她们在就糟了。」

「不会，这样我也就不用继续烦恼了，谢谢你们。」

她边说边启动厨房的烤箱。里头已经有菜，只要稍微加热就行。

接着她确认了一下油锅的温度，从冰箱里拿出准备好的食材。

「那是橙虾吗？」

「对，听说这一季大丰收，鱼铺的人还特地跑来推销。」

橙虾是种常见的虾子，体型稍大，对妲莉亚而言较好料理。

这种虾又称「平民虾」，比一般虾子便宜，但有点土腥味。不过只要一天多换几次水让虾子禁食，再用高温烹煮就没问题了。

「我要做炸虾。这分量应该不够大家吃，待会儿干杯完再做点什么端上桌好了。」

还好她买了十只体型较大的虾。

不只是因为伊尔玛她们今天要来，她心想沃尔弗下次来的时候也可以吃，才会买这么多。不过还是别告诉他吧。

「切好之后可以帮我挑酒吗？我不知道其他人的喜好。」

「抱歉，我下次会补偿你的。」

「没关系，这不是你的错。那个……请别再责怪巴提先生。我不希望你们吵架。」

「好，我们不吵架……」

妲莉亚不禁望向越说越小声的沃尔弗，只见他脸上浮现反省的神色。

看样子他可能还想再念多利诺几句，还好有事先提醒他别吵架。

「……这锅汤好香。」

「也许只有闻起来香而已。这是用橙虾煮的法式浓汤。不像餐厅做的那么讲究，只是『仿作』而已。」

法式浓汤这名字听起来很厉害，但她只是用炸虾不要的虾头和虾壳熬出高汤，再将多余的蔬菜切碎，和番茄、适量的鲜奶油加进去一起煮而已。

对于训练了一整天的骑士们而言，口味可能清淡了些。所以她又加了一点盐和奶油。而后炸好虾子，将汤和菜盘端上桌。

她回到客厅，将菜放在惶恐的多利诺，以及一直乖乖坐着的兰道夫面前。

「就由妲莉亚来带领大家干杯吧？」

「我想想……祈求魔物讨伐部队成员们的安全与明日的幸福，干杯。」

「「祈求幸福，干杯。」」

「……感谢罗塞堤商会长宽宏大量，干杯。」

唯有一人低声说着不同的祝祷词，但她决定不多说什么。

妲莉亚口有点渴，便先品尝偏甜的红酒，这时周围的人开始喃喃自语。

「好好喝……」

「好赞！还以为是番茄汤，原来是虾子煮的……」

菜色似乎很合沃尔弗和多利诺的胃口。他们开心享受料理的模样令妲莉亚松了口气。

她看向对面始终保持沉默的人。只见兰道夫面不改色，以优雅的动作喝着浓汤。他感觉很常喝真正的法式浓汤。妲莉亚默默祈祷不会被拿来做比较。

「这是芦笋吗？」

「对，没错。」

大盘子上装着芦笋培根卷。

长长的芦笋被培根裹住，外缘煎到焦香，盛盘后再撒上黑胡椒，因此仍散发着香气。

她用叉子叉起来送入口中，培根的咸味与油脂和芦笋的甜味十分搭调。

身旁的沃尔弗咀嚼次数变多，可见他也很喜欢。

斜对面的多利诺则试图用刀子切开培根，正在苦战中。

「巴提先生，用刀不好切，直接用叉子叉起来吃吧。」

「抱歉，吃相有点难看……」

「不会，这在我们家很正常。家父甚至用手抓来吃呢。」

「罗塞堤商会长的父亲不是男爵吗？」

「是的，但他是平民出身，不懂礼数。我也一样。」

「我来这里吃饭的时候也不用讲究礼数，真是太感谢了。」

沃尔弗说着便用叉子刺起培根，大口吃起来。

多利诺显然松了口气，继续用餐。

兰道夫默默吃着菜。沃尔弗劝他再喝杯酒，但他拒绝了。

「这虾子感觉好高级……」

「不，就只是普通的橙虾。」

每人都拿到一个餐盘，上面装有两只大炸虾。旁边还附上塔塔酱和蔬菜。

一口咬下还很烫的炸虾，虾身极为弹嫩，浓郁的虾味在口中扩散。

若不顾热量沾上大量塔塔酱，两种味道混合在一起会更好吃。

「……这绝对不是平民虾，应该是贵族或大商人吃的……」

有人对着虾子喃喃自语，但妲莉亚自己也忙着吃虾，决定假装没听到。

吃完炸虾之后，妲莉亚回了厨房一趟。

她在事先煮滚的水中放入义大利面，做了道不花时间的蒜炒义面。里头多放了些盐、辣椒和大蒜。

后来沃尔弗和多利诺大快朵颐的样子，让她看了很有成就感。

他们俩都吃了两盘，显得心满意足。

但兰道夫却拒绝再来一盘，而且也不喝酒，改喝白开水。

果然不合他的胃口吧？总觉得让他吃平民的食物很不好意思。

「我做了面包布丁当甜点，各位要吃吗？但还满甜的。」

「抱歉，我吃不下了。」

「我也是。这些菜太好吃，我不小心吃太撑了。」

「……我可以来一份吗？」

其他两人都拒绝，唯有兰道夫客客气气地要了一份。

可能是顾及她的心情才勉强答应的。妲莉亚感到更抱歉了。

她连忙回厨房加热，将热腾腾、装着面包布丁的陶器放在小木盘上，摆至兰道夫面前。

他道谢后开动，每次舀的量从第二口起减为原先的一半。

妲莉亚担心他觉得难以下咽，正想告诉他可以剩下来没关系，复又作罢。

因为她发现兰道夫开心到眼角微微下垂。魁梧的他拿着相形之下显得很小的汤匙，一口一口珍惜地品尝。

说不定兰道夫其实喜欢吃甜食？酒之所以喝得比较少，或许也是因为比起喝酒，更喜欢吃甜的东西。

「兰道夫大人，面包布丁还有一份，您需要吗？」

「呃……好，谢谢。」

他瞬间面露喜色，就像个腼腆的少年。妲莉亚决定偷偷帮他多加点蜂蜜。

而后她又多附了一小碟蜂蜜，连同面包布丁一起给兰道夫。他将蜂蜜全部加进面包布丁里，吃得一干二净。

还好这餐里有兰道夫吃得惯的菜──正当她松口气这么想时，兰道夫忽然拿起红酒瓶。

「妲莉亚小姐，今天的菜全都很好吃，谢谢你。请容我为你倒酒。」

「谢、谢谢。」

对方突然这么说，令她有点吓到。

一旁的沃尔弗眯起眼睛看她。

贵族主动为身分低的人倒酒时，好像带有感谢和勉励之意。礼法书应该有解释这个行为，但妲莉亚一时之间想不起来。

「噢，你坐着就好，在这里无须讲究贵族礼仪。」

制止完准备起身的妲莉亚，兰道夫站了起来。

他走过来在妲莉亚杯中注入红酒，尝起来甜得令人安心。

（插图007）

「好了，酒足饭饱之后……该来场爆料大会，代替自我介绍了。」

「咦，要玩爆料大会吗？」

「原来罗塞堤商会长也知道爆料大会啊。那就不多作解释喽。」

多利诺眯起蓝眸，露出调皮的笑容。

「多利诺，虽然骑士间会用爆料大会代替自我介绍，但不适合在女性面前这么做吧？」

「可是我想玩嘛。总之我先来爆一个料。我一开始以为沃尔弗是个讨人厌的家伙！」

多利诺根本是在爆自己的料，让妲莉亚差点呛到。她好不容易才放下喝到一半的酒水。

「初次见面只说制式的招呼语，笑容像假的一样，收到女生的情书连碰都不碰就退回去，甚至打断女生的告白，即使对方哭了也把她扔在原地。我心想这男的也太跩了吧，结果他的本性竟是这样。」

「多利诺，『这样』是怎样？还有这件事我已经听你说第三次了。」

沃尔弗苦笑着补充。看来他们朋友间早已聊过这个话题。

「我想让罗塞堤商会长更了解你嘛，而且我能跟她聊的话题也很少。你应该知道我大致会聊哪几件事吧？」

「别胡闹，多利诺。那些事不适合在有女生的场合说。」

「那就来聊聊历来纠缠过你的女性吧。来回顾一下最令人冲击的前三名，或者最不知羞耻的前三名。」

「别说了，酒都变难喝了！」

沃尔弗大声制止，不慎弄掉正准备送进嘴里的樱桃萝卜沙拉。花朵造型的樱桃萝卜掉回盘中，美乃滋喷到了他的手和袖子上。

比起方才提及内容，妲莉亚更在意他袖子上的美乃滋洗不洗得掉。

「沃尔弗，需要帮你清洗吗？」

「没关系，我去洗个手就好……」

他板着脸快步走出客厅。

「罗塞堤商会长，我们是来道歉的，你却还请我们吃了顿大餐，真是太感谢了。虽然不足以作为谢礼，但关于沃尔弗你若有任何担心或想问的事，都可以问我。」

「没有，如果有的话我会问他本人。」

她明白多利诺的用心，但与其听旁人的说法，不如直接问本人。

认识沃尔弗后她了解到事实会被谣言扭曲，也曾亲身体验过。

「这样啊。那就趁沃尔弗不在时继续进行爆料大会吧。」

「趁本人不在时爆他的料，有点……」

「呃，我不想听那些会让沃尔弗不愉快的事。」

才刚拒绝完，多利诺就想爆沃尔弗的料，妲莉亚赶紧打断他。

但他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接着说下去。

「反正你今后也会听别人提起，我就先讲几个王城内有名的事迹吧。去年有谣言指出沃尔弗带女人回军营，但其实是有个勇者半夜想从窗户爬进沃尔弗房间。对了，他房间在三楼。」

「……还真有勇气。」

男性在室外朝女性的房间告白──故事中虽有这类情节，但她还是第一次听到女性付诸实行。那个女生还真有行动力。

不过房间在三楼，可能得从逃生梯沿着阳台爬过去，或者自备长梯吧。

「还好沃尔弗不在房内，那个女人也没有从窗外栏杆摔下去。受到伤害的只有她用以爬上三楼的那棵树，事发之后被连根砍断；此外还有隔壁房的我，打开窗户时吓个半死。」

「……真令人同情。」

半夜打开窗户，看见陌生人爬上三楼，就某方面来说根本是恐怖故事。

若在绿塔发生这种事，她铁定会放声大叫并投以对付魔物用的魔石。

「……友人不在时说这些有点过意不去，但我也来爆个料。」

「结果连你也要爆料吗！」

多利诺不禁吐槽，但兰道夫表情依旧没变，双手交握在桌上，一本正经地望向妲莉亚。

「最近大家议论纷纷，说沃尔弗和名叫寇克的后辈很亲密。阿斯托加前辈还帮忙掩盖事实。这件事你今后可能也会听说。」

「喔，寇克最近老是待在沃尔弗身边嘛。阿斯托加前辈在双角兽那场战役和沃尔弗一起出任务，可能误以为看到的是寇克……」

多利诺闻言喃喃自语，妲莉亚不太明白他在说什么。

「抱歉，不小心聊起我们队上的事。寇克是队上的后辈，个性很好、很为队友着想，因为尊敬沃尔弗而一直跟在他后面跑。沃尔弗平时也会陪他训练、对他多加关照。」

「和后辈相处融洽不是好事吗？」

沃尔弗无论做什么都很引人注意，就算是一点小事也会受人议论。

「罗塞堤商会长，我可以保证沃尔弗喜欢的是女性。不对，由我来挂保证好像也不太对……」

「呃，我对于他人喜欢的是同性或异性没有偏见。和后辈感情好是好事，我也不介意。」

在这王国虽然比例不高，但恋爱和结婚都不仅限一男一女。

而且无论沃尔弗和谁谈恋爱，她都没立场干涉。

对话戛然而止。她一回神，才发现兰道夫用红褐色的眼睛盯着自己。

「原来如此，这就是本国人说的『大老婆的余裕』吗？」

「什么？」

「兰道夫，你安静点。待会儿再请沃尔弗用你听得懂的话解释清楚。」

多利诺扶着额头望向妲莉亚。

「罗塞堤商会长，抱歉。兰道夫在用语和感受上都比较偏向邻国人。他对这个词的理解可能不太正确。」

大老婆的余裕这个词本不该用在未婚的妲莉亚身上。

她不懂邻国语言，因此也推测不出兰道夫原本想表达什么。

「别放在心上。那个，一直叫我商会长……我感觉很不好意思。」

「那你可以叫我多利诺，不用加大人。而我则称呼你为妲莉亚小姐，可以吗？」

「好的。」

对方不只省略商会长的头衔，连姓氏也不喊了。但妲莉亚并未感到不适，反倒觉得早该如此。

多利诺也是沃尔弗的好友。如今已解开误会，妲莉亚希望能和他保持良好关系。

「谢谢。我还是想再为今天的事说声抱歉。在我看来……沃尔弗最近变得很像一只亲人的狗，彷佛生来第一次得到食物和温暖的栖身之所。」

「沃尔弗像狗吗……」

「没有贬意。但他以前就像一匹孤狼，绝口不提自己的事，即使在远征中受伤也瞒着大家……他有次为了保护我而受伤，我直到回到王城，听到他被医生骂才知道这件事。三番两次向他搭话，花了三年他才像现在这样和我们打成一片。所以我才会疑神疑鬼。对不起。」

三年一词触动了她的回忆。

她也和沃尔弗当了一阵子的朋友，但相处时间不像眼前这两个人那么长。多利诺无论于公于私都和沃尔弗互相扶持了许久，见到他身边突然冒出妲莉亚这个人，当然会担心。

「请不用再道歉了，我真的没放在心上。」

「谢谢。对了，你裙子上的污渍洗掉了吗？」

「呃……我重新染了一遍。」

「重新染？自己染的吗？」

「对，家里刚好有深绿色染料，染得很漂亮。」

从王城回到绿塔后，她怎么样也洗不掉裙子上的墨水，又因为想起多利诺的话而烦恼不已。胡思乱想了一阵子，最后为了抛开烦恼决定拿出魔导具用的染料，将裙子重新染色。

那染料名为「深碧」，原料是东之国采集到的一种青苔，染过之后不容易褪色。

裙子摇身变为韵味十足的深绿色，正吊在阴影处晾干。她对于成品满怀期待。

「是椅子上沾到墨水吗？」

「其实……是有位女仆撞到我，说弄湿了我的裙子而用抹布帮我擦拭，但用的好像是脏抹布。」

两人听到这里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我代表魔物讨伐部队向你道歉。若记得那名女仆的长相，请告诉我们。我会告知队长，由我们这边来处理。也会支付你应有的赔偿。我想这件事可能跟沃尔弗有关……」

「谢谢，但我记不清对方的长相，所以就不用深究了。」

她只记得对方有着茶色头发，身穿女仆服。凭这些特征应该很难找到本人。

「只要把女仆全部叫来接受指认就行了。届时可以请会用『威吓之气』的骑士出席，这样应该能从表情上看出端倪。若对供应商品的商会长做出了不敬之举，我们会予以减薪或解雇处分。」

兰道夫静静地说。那语气前所未有地冰冷，令妲莉亚紧张地摇摇头。

「感谢两位的好意。但有可能真的是不小心的，我下次注意一点就好。」

话一说完，沃尔弗正巧也回来了。

「爆料大会下次再继续吧……对了，队上所有人都已经拿到鞋垫，真的很好用呢。」

见沃尔弗回来，多利诺赶紧转换话题。

「鞋垫能被更多人使用真是太好了。」

「要是有像干燥鞋垫那样的衣服就好了。夏天远征时一流汗衣服就会黏在身上，很不舒服。」

「夏天全副武装时也是。我自己身上长满痱子后，终于明白为何会有前辈用冰魔石消暑而被冻伤。」

「在盔甲底下想抓痒也抓不到，超级难受……」

男人们眼神哀怨地你一言我一语，十分令人同情。

初次见面那天沃尔弗也曾提及此事，看来他们部队的汗疹问题相当严重。妲莉亚也想开发出能消暑的衣服，可惜并不容易。

她想起自己过去的失败作，不禁望向远方。

「要是能开发出凉爽的衣服就好了。我虽然也曾试做过，却做出了奇怪的东西……」

「难不成衣服爬走了吗？」

「才不会爬！沃尔弗，你在想什么？」

「我不小心想到另一个东西……」

他似乎联想到「爬行的魔剑」，笑了笑含糊带过。

「会爬的东西，是史莱姆吗？话说回来，是怎么个奇怪法？变得更热了吗？」

「应该说……穿起来不太舒服。」

「是触感很硬、很粗糙吗？若只是触感有点不适，我们可以忍耐。」

「该怎么说呢……请等一下，厨房里应该有剩下的布料……」

与其用口头说明，不如直接给他们看实物。

妲莉亚走到厨房从抽屉里拿出一捆布。原本想拿来当抹布，但还没裁切，因此看起来就像一条浅绿色的围巾。

「看起来很普通啊。」

「你围在脖子上就知道了。」

沃尔弗接过布一脸困惑。拿在手上似乎感受不出来。

他照妲莉亚说的将布围在脖子上。

「……唔……这还真、有点……」

说着一口气抽下那块布，频频摩擦脖子。

多利诺正在喝酒，因此他先将布交给兰道夫。

「……唔！」

兰道夫将布围上脖子那瞬间，眉头便紧皱起来。他略微颤抖肩膀，忍耐了一下，最后还是默默将布取下，低着头单手交给多利诺。

「你们怎么了？」

多利诺不解地看了看那块布后，同样围到脖子上。他不知在想什么，竟在脖子前打了个蝴蝶结。

「嗯？……唔唔唔！哈哈！这不行啦，太痒了！」

他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好不容易将布抽开。

这是妲莉亚以前用绿史莱姆赋予的布料。

只要有些许空气流动，布料就会微微颤动。有时像虫在蠕动，有时像多利诺说的那样，犹如被搔痒的感觉。无论是哪种穿久了都不舒服。

她也试过改变风力大小，但不管怎么做都无法完全消除那种感觉。

「为什么会这样？做成鞋垫时一点都不痒啊。」

「鞋垫有一定的厚度，不会动来动去。加上人体重量压在上面，就不容易觉得痒。」

几年前的夏天，她心想要是将风魔法赋予在衣服上一定很凉──心血来潮就开始试做。而且用的还不是给沃尔弗他们试的这种布，而是将更强的风魔法直接赋予在一整件圆领短袖衫上。

「我做了一件透气上衣。」她对父亲如此说明完就去上洗手间，与此同时父亲穿上了那件衣服。

见父亲噙着泪笑到在地上打滚，妲莉亚无力阻止，只能用蛮力扯破衣服，这才脱了下来。

要是事情到此结束还不打紧，不巧托比亚斯就在这时从客户那里回来。

女儿手中拿着从父亲身上扯下的衣服，父亲则含泪笑倒在地──这令人费解的一幕使他看得目瞪口呆。

「你再做一件，好让他体会看看是怎么回事。」她照父亲说的再做了一件同样的上衣。

而托比亚斯那件衣服则由父亲帮他扒下。

她还记得托比亚斯笑得肚子痛到站不起来，告诫她说：「下次试做前要先想清楚。」自己只能不断向他道歉。

后来她不愿再回想那惨痛的失败经验，不过说起来凶手确实是自己。

「这好像可以用来当游戏的惩罚……」

妲莉亚才刚想起难堪的回忆，多利诺的话让她心头一惊。

「惩罚吗？」

「对，酒会或宴会时或许可以用。我们通常会罚输的人喝酒，但有些人没办法喝，所以有其他类型的惩罚，像是在大家面前唱歌、喊出心仪对象的名字等等。至于醉到无法接受惩罚，或是在酒馆睡到叫不醒的人，我们则会用毛皮或旗子包起来扔回房间。」

「我以前也被渔网卷起来过。」

「因为兰道夫你太大只，旗子不够包嘛。」

不知他是喝得烂醉，还是睡着了，不过还是别问了。

要是用渔网捕到像兰道夫这样的大鱼，肯定是大丰收吧。

「布……网子？……啊！」

妲莉亚想到一件事，再度跑进厨房。

她拿着类似纱布的粗织白布回来。那是煮汤时用来过滤食材的布。她打算拿来加工，因此拿了一捆新的。

「不好意思！我去一下工作间，很快就回来。」

「你要试做东西吗？那我也一起去。」

妲莉亚说着便跑出客厅，沃尔弗随即跟在她身后。

她至一楼的工作间拿出绿史莱姆粉末，倒入玻璃杯中，与魔导具用的药水搅拌在一起。

接着用指尖注入魔力，液体逐渐变得黏稠。

再用指尖的魔力控制浅绿色黏液，赋予在摊开的粗织白布上。

但她并未全部涂满，而是留有一定空隙，形成格子状，并将风的方向固定为正面流向背面。

黏液顺着妲莉亚指尖的魔力规则地纵横流动，与布料表面贴合。

她小心不在布上赋予过强的风魔法，并注意让格子保持均等间隔，持续赋予下去。

那块布面积不大，加上她的魔力也比以前高，意外地很快就完成了。

妲莉亚用左手摸了摸，确定黏液固定后，做好心理准备围到脖子上。

在脖子上绕了一圈，脖子至外侧立刻感受到一阵凉风。

尽管布料内侧紧紧贴合在脖子上，但由于赋予呈格子状，布料材质又类似纱布，不太会有黏腻感。而且空气是由内向外流动，也不会有搔痒感。

虽然不知道和穿在外面的衣服或盔甲搭不搭，但至少可以确定穿戴在身上没有问题。

或许不一定要做成衣服，以布料形式围在容易流汗的部位即可。

「这样应该很凉！」

她将布从脖子上解下，交给沃尔弗。他旋即围在脖子上。

那双金眸睁得圆滚滚的，脸上浮现大大的微笑。

「好凉……这样就不痒了！」

多利诺和兰道夫跟着来到楼下，各自试用了一下。两人脸上也漾起笑容。

「这超棒的！」

「好凉好舒服……」

「那么，这样的风量似乎就够了。」

妲莉亚将刚才的步骤记录在笔记本上。

骑士们则轮流将围巾围在颈部或手臂上，各自发表起感想。

「夏天穿骑士服的时候，背上贴一块这种布，汗量感觉会少很多。」

「没错，要是能贴在腋下更好。」

「穿武装时则需要前后各贴一片。」

「武装……盔甲内侧应该没办法贴东西吧？」

「可以贴，我们通常会在盔甲内容易摩擦皮肤的部位垫一块布或衬垫。」

「那么换成这种布或许还不错。此外还要将风向固定为同一方向，稍微加强风力。」

会不会觉得痒，每个人的感受都不一样。

可以多做几种不同的风力强弱类型，供人选择。她将这点也加进笔记中。

「要是能黏贴在头盔内侧，也能避免汗水流进眼睛。」

「可是如果头盔上有硬度强化之类的赋予，恐怕会有魔力互斥的问题……啊，用薄布做成帽子怎么样？这样也比较容易更换。」

绿史莱姆产出的风魔法基本上是消耗品。

制作起来虽然简单，但和鞋垫一样，用久了必须更换。

「这样更好。魔法耗尽后只要将魔法剥除，再次赋予就行了。王城魔导师或魔导具师三两下就能剥除。」

「王城的魔导师真的很厉害呢。一般要剥除魔法很耗费时间和金钱。」

听说要剥除赋予在物品上的魔法，需要耗费许多魔力。王城里的魔导师和魔导具师，魔力量应该都很高吧。

「若能贴在手套内侧，手就不会因出汗而湿滑了。」

「不，布这么薄，直接做成手套就好吧？外面再戴我们现在用的手套。」

「能让手汗减少弓骑士应该会很开心。」

妲莉亚边做笔记边提问，骑士们也提出自己的希望与看法。

或许因为酒意的关系，一群人聊得很热络，转眼间妲莉亚手中就累积了一大叠笔记。这叠笔记让她很是兴奋期待。收集到这么多自己从未想过的点子和用法，笑意自然涌上来。

「呵呵……这些点子都很有趣，我从我会的开始试试看！」

「……啊，等等，妲莉亚！先和伊凡诺商量一下吧。」

原本笑眯眯望着她的沃尔弗，脸色突然严肃起来。见他倏地变脸，妲莉亚有些疑惑。

「我当然会和他商量。怎么了吗？」

「抱歉，也请两位别说出去。这种布今后可能也会供队上使用，不能太早让部队以外的人知道。」

「噢……我大概明白你的担忧。听说上次量产鞋垫时也弄得人仰马翻。」

连多利诺也频频点头。

妲莉亚望向兰道夫，只见他直直盯着沃尔弗。

「我需要去缔结神殿契约吗？」

「缔结神殿契约做什么？」

「保守这个秘密。毕竟我母亲是邻国伯爵家出身，我也在邻国留学了五年之久。」

「不用了，你是我朋友啊。」

「纵使你觉得不需要，但妲莉亚小姐是商会长。考量到商会的安全，还是有必要吧？」

他们的话题和视线忽然带到自己身上，令她慌张起来。

但如沃尔弗所言，兰道夫是他朋友。而且妲莉亚也不觉得他会说出去。

「不，没必要。」

「那么我在此对剑，不，对朋友发誓，绝不说出去。对妲莉亚小姐而言，这样更值得信赖吧？」

「……谢谢。」

朋友比剑更有分量──听到他这么说，妲莉亚有点不知该回些什么，但仍努力挤出一句谢谢。

望着她的那双红褐色眼眸中，似乎带有笑意。

后来他们又聊了一会儿，话题告一段落后一同收拾餐桌。

随后男人们向妲莉亚道谢完，一块儿走出绿塔。

月亮已挂在深蓝色天空中。

「沃尔弗，你可以留下来啊。反正明天休假，可以待久一点。」

「时间不早了，一起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绿塔仍举目可见，蓝眸青年露出浅笑。

「沃尔弗，你和妲莉亚小姐在交往吧？」

「我们是朋友。话说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喊她妲莉亚的？」

「刚刚。你们只是『朋友』啊。所以如果我或兰道夫想向妲莉亚小姐认真提交往，你也不会阻止喽？」

「我……不会阻止。」

「啊？」

「什么？」

多利诺和兰道夫的疑问声重叠在一起。

「我无法阻止别人向她提交往。如果你们是真心喜欢她，我丝毫没有权利阻止。但若只是想玩玩，我当然会强烈反对……」

他边说边往前走，步伐却突然变得沉重。连两位友人停下脚步都没发现。

多利诺望着他的背影，对兰道夫低语。

「比初等学院的小男生还夸张。哪有二十几岁的男人像他这样？」

「全体过半数同意。不过沃尔弗即将成为『侯爵家』的一员，可能很多时候无法随心所欲吧。」

「唉，当贵族还真麻烦……对了，待会儿再到某人房间喝个两杯吧。」

「好啊。」

多利诺追上前方的高挑背影，向他搭话。

「沃尔弗，告诉你一件事。我是胸派加金发派，喜欢的不是那种类型。」

「……是喔。」

「兰道夫，你呢？」

「我认为妲莉亚小姐会是位体贴的好妻子。」

「兰道夫……？」

看见那摇曳的金眸，多利诺拍了拍他的肩膀。

「沃尔弗，放聪明点，他是在捉弄你。这家伙长得很老实所以看不出来，但他其实满爱捉弄人的。」

「我只是说出自己的想法，并没有想和她交往。起身替她倒酒也只是感谢她请我们吃饭，没有『想和你更进一步』的意思。」

「想和你更进一步」这部分，兰道夫特别换成邻国语言说。

贵族男性起身为爵位较低或没有爵位的女性倒红酒，也包含了「想和对方更进一步」之意。若女方也起身接受倒酒，代表理解男方的心意。妲莉亚似乎完全忘了这点，但沃尔弗母亲的礼法书中有提到。

「兰道夫……」

「怎么了，沃尔弗？」

兰道夫的表情毫无变化，但沃尔弗看得出他回望自己的眼眸中满是笑意。

沃尔弗不声不响地移至他身边，手部发动身体强化，抓住他的手臂。

其力道强到几乎要发出嘎吱声，使赤铜发色的男人挑起一边眉毛。对方的手臂也发动了身体强化，将沃尔弗掐在自己手臂上的指头反弹回去。

两人若无其事地开始用身体强化较劲，让多利诺看傻了眼。

「你们别在这儿胡闹了，快点走吧。」

沃尔弗和兰道夫这才分开，一行人继续行走在夜路上。

「话说真没想到多利诺你会说那种话，我吓了一跳。」

「对不起嘛。我们认识七年，起初却花了三年的时间才像这样聊开。你和妲莉亚小姐才认识多久就混这么熟，我当然会担心啊！」

「……谢谢你，多利诺……」

沃尔弗悄声向对方道谢，多利诺刻意大叹一口气。

「你虽然有着王子或贵公子般的长相，个性却像十几岁的小毛头。」

「这么说太过分了吧？亏我刚刚还有点感动。」

「沃尔弗，你最好学着客观看待自己。」

「连兰道夫也这样……你们今天不欺负魔物，改欺负我了吗？」

话语中充满揶揄和笑声，久久不歇。

◆　◆　◆　◆　◆　◆

在商业公会二楼，罗塞堤商会租用的办公室内，妲莉亚和伊凡诺正面对面坐着。

「妲莉亚小姐，你又做出了不得了的东西呢……」

伊凡诺望着那一大堆文件，脸上露出平静的微笑。

其中有凉感布的规格书、预定制作的衍生商品清单，以及制作方案。她将昨晚和沃尔弗他们讨论到的点子全都整理了出来。

顺带一提，伊凡诺脖子上也正围着浅绿色围巾。

「我想做的东西很多，无法一次做完，但这些方案都是可行的。」

「这些全是服饰相关的商品对吧？那么我除了通知嘉布列拉小姐外，也会和服饰公会的福尔图大人商量，可以吗？」

「好，麻烦你了。」

透气的凉感布很适合用来做内衣裤，最好还是商请服饰公会协助。

「除了沃尔弗大人外，还有谁知道这些设计？」

「沃尔弗的朋友也有帮忙一起构思，他们也是魔物讨伐部队员。沃尔弗已请他们别说出去。」

「那就不需要担心了。」

伊凡诺拿起文件在桌上咚咚敲了两下，全部整理成一叠。

接着敛起笑容，严肃地以深蓝眼眸直视妲莉亚。

「我必须提醒您，会长。这些商品相当危险。」

「也是……之后绿史莱姆可能会不够用吧。」

制作防水布那时候，因为蓝史莱姆不足而给冒险者公会添了许多麻烦。

她不希望这次又过度消耗绿史莱姆，造成人家麻烦。或许该等材料和制作工序确定下来，确认过数量后再制作。

「不，这当然也是个问题，但无论骑士团装备或服饰都牵扯到利益，且和贵族脱不了关系。今后这些商品可能会从贵族社会普及至民间，若不预先做好准备，一定会有人来强占或干预这笔生意。」

「那么该中止开发吗？但我希望至少能提供给魔物讨伐部队……」

「不，不用中止。我不是说过『你想做什么尽量做』吗？量产、通路和安全问题，都由我来想办法。」

伊凡诺用指尖轻抚围巾，勾起嘴角。

「所以会长主要是想将此商品提供给魔物讨伐部队，是吗？」

「是的，希望能稍微减轻他们的负担。」

凉感布虽然无法解决骑士服过热的问题，但至少能减缓远征时的不适。她向眼前的男人说明背后的用意，对方闭着眼睛，边听边点头。

「我已明白您的想法。对此，我有两项提议。一是邀请服饰公会的福尔图大人共同开发商品，共享这份名誉，以确保资金与安全。二是向魔物讨伐部队的古拉特队长提议，让魔物讨伐部队享有商品的优先采购权，相对地，队长则必须担任罗塞堤商会与王城交易时的窗口。」

伊凡诺说得容易，但对方是子爵与侯爵。一介平民开设的商会，能向他们提出这种要求吗？

「这样不会造成福尔图大人和古拉特队长的困扰吗？」

「我倒认为他们会举双手赞成。福尔图大人想必希望自己担任服饰公会长期间有所表现，古拉特队长肯定也想让魔物讨伐部队享有优先权。」

「或许是这样没错……」

「倘若有人敢对罗塞堤商会动手，就会被商业公会长、服饰公会长和魔物讨伐部队长报复。没有人会明知如此还自找麻烦吧？」

「除非是公爵家或王室。」伊凡诺半开玩笑地补充，但不可能有这种事。

妲莉亚表情僵住笑不出来，对方接着说下去。

「此外若方便的话，也该向沃尔弗大人的哥哥打声招呼。」

「沃尔弗的哥哥？」

「对，据说他明年将继承爵位，并升为侯爵。是杰达大人，不对，糟糕，我还叫不习惯……是雷欧涅大人告诉我的。」

商业公会长杰达要伊凡诺和妲莉亚别再喊他姓氏，而改以名字称呼他。但两人都还叫不习惯。

既然商业公会长都这么说了，应该是真的。

明年沃尔弗将从伯爵家晋升为侯爵家的一员。妲莉亚觉得与他之间的距离又更远了，因而感到有些寂寞。即使如此她仍慎选言词，尽量不表现出来。

「真是可喜可贺。」

「是啊。说起来现在好像有四家公爵与七家侯爵？我国的高阶贵族比其他国家少，可能是因为和平时期较长吧。」

「这是好事。倘若发生战争，国家就不会如此繁荣，也没办法随心所欲制作魔导具。」

就妲莉亚所知，他们国家「奥迪涅」从未有人因立下战功而封爵。毕竟在建国后就没发生过战争。

相对地，有很多人由于在基础建设、教育、农业、贸易等方面有所贡献，或者发明新事物、开发魔导具，因此受封爵位、加官晋爵。不过若侵占公款、收贿或涉嫌犯罪，王廷也会毫不留情地立即剥夺其爵位。

「会长，若上述提议让您感到不快，我可以重新拟定计画。身为魔导具师应该会想以自己的名义登录，而非和福尔图大人共同开发吧？」

「不，用共同名义登录没有问题。比起登录的名义，我更在意商品有问题时，客诉内容能否确实传达给我。」

「原来如此……说起来干燥鞋垫也接到一些客诉，希望能重复使用、希望降价、希望增加不同尺寸，这些意见您都看了吧？」

「看了，还有其他问题吗？」

「最近接到将近二十件客诉，都在催我们『生产得再快一点』。这种心情可以理解，但真想叫他们别强人所难。」

妲莉亚听了很开心，不禁露出笑容。

鞋垫不只受魔物讨伐部队欢迎，如今在王城和各公会间也普及开来。

听到自己的商品能帮助到人，身为开发者欣喜万分。

「接下来就赶紧制作凉感布吧。所幸已经入夏，可以优先试做给魔物讨伐部队使用，明年再正式量产。现在这季节正适合。」

伊凡诺很会操控人心。妲莉亚即使知道这点仍时常受他操控，或许是因为她的职业是魔导具师，而非商人的缘故吧。

「会长还有什么事要跟我讨论吗？」

「对了，我在王城发生了一些事……」

妲莉亚将女仆一事告诉伊凡诺，他面色随即凝重起来。

「真抱歉，我果然还是该跟去才对。要是有侍从在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最好是能兼任护卫的侍从。」

「连在王城内也需要吗？」

「是的，这样比较令人放心。该找个魁梧的男人来当侍从，这样光凭外表就能发挥吓阻效果。不过最好还是要有一定的身手。只可惜男性无法跟进化妆室内，要是能找到能当护卫的女性侍从，就更完美了……」

身手强到可以担任护卫的女性侍从──感觉就很难找到。

妲莉亚认真思考了一下。王城的房间和走廊上大多有骑士，那么只要尽可能不去化妆室就行了吧？

「我下次进王城前尽量不喝水，在那边也尽量不喝茶，这样应该就不会再发生同样的事了。」

「请不要这样，妲莉亚小姐。夏天不喝水会热昏的。」

「没事的。我在绿塔专心试做魔导具或忙不过来的时候，也会尽量少喝水……」

「……会长。」

伊凡诺压低嗓音唤了她一声，令她感到不解。

那双深蓝眼眸比平常更蓝，像猫一样眯了起来。正当妲莉亚心想「跟嘉布列拉好像」时，就听见他以低沉嗓音继续说道：

「您平常不是都叫我不要加班，要注意身体吗？」

「呃，是没错……」

「您是我的上司，在上位者要以身作则才行。」

接着伊凡诺开始恳切叮咛她补充水分的重要性。

此外也答应她在找到护卫之前，自己都会与她一同前往王城。

◆　◆　◆　◆　◆　◆

「服饰魔导工房」在服饰公会主导下建成，据说当时因为急着要做五趾袜和鞋垫，兴建得相当赶。

但当妲莉亚受邀至那里，却发现那是栋又大又坚固的红砖屋，占地广阔，连马场都很大。

妲莉亚被带到有着红色地毯与亮丽深茶色桌子的会客室，坐在松软的黑色皮革沙发上。

房内有服饰公会长福尔图纳托、他的侍从与女仆，以及露琪亚、伊凡诺和妲莉亚。

伊凡诺已大致向福尔图说明过计画。他们今天带了几块试做的布料来，要和对方讨论能否实际应用。

「……简言之，我们希望与您共同开发这种布料，并将试作品提供给魔物讨伐部队使用，预计从明年开始量产。」

「真是一项划时代的发明。贵商会开出的条件我方都接受。我谨代表服饰公会向贵商会道谢。」

福尔图脖子上围着浅绿色围巾，脸上洋溢着开心笑容。负责说明的伊凡诺也露出同样的笑。

见两人打成一片，妲莉亚不禁好奇他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好的。

「那就来简单讨论计画内容吧……首先是头盔下要做帽子还是头巾，为了方便替换，还是做成头巾，请骑士们学习头巾绑法比较好。亦可少量生产帽子给需要的人。而围巾可以自由调整长度，因此现在这样就行了。」

「关于贴在胸背上的布，您有什么想法？」

「骑士们的体型各不相同，一开始可以在布上开洞，从头套进去，之后再改良成无袖内衣。」

福尔图翻着文件，流畅地回答妲莉亚的问题。

「福尔图大人，能否从一开始就做成短袖内衣，让布料贴合腋下呢？」

「骑士很重视肩膀的活动度，因此大多喜欢穿无袖内衣。可以两种都生产。再来是四角裤……由于他们经常骑马，这部分必须先生产。为避免裤脚卷起来，裤管要做长一点。」

「活动度……若膝盖后侧贴着布，会妨碍行动吗？」

「有些人可能会在意，这点也要看个人喜好。不如做成可自行替换的衬垫或可穿脱的护膝形式，供他们选择。」

不愧是福尔图，既是服饰公会长，又对骑士深有了解。他修正试做方案的缺点，迅速在素描簿上画出草图，那些图美到可以直接挂起来当装饰。

「初步方案就先这么定下来吧。顺利的话除了骑士外，也会受到王城贵族的欢迎。」

「王城里不是有冷风扇和冰风扇吗？」

「有是有，不过贵族男性的正装是外套、长裤加背心的三件式西装，即使穿的是夏用薄衫，还是会流很多汗。」

「但大人您总是看起来一派轻松。」

「我靠的是意志力和魔导具。」

福尔图说着脱下外套，从领口及口袋取下一个小型魔导具。

轻薄的机体大约有妲莉亚两只手那么大，上面接着长长的管子，伸进背部与袖子。福尔图将管子抽了出来，放置在桌上。

「这是『小型送风器』。以风魔石为动力来源，透过管子将风吹向背部和袖子。我们在走廊行走或去化妆室时会把它打开，吹干汗水。」

「不能一直开着吗？」

妲莉亚忍不住追问。听起来能用的时间很短。

「这东西有点吵，无法在安静的地方使用。再者风也挺强的，容易使衣服凹凹凸凸，不方便一直用。味道也是个问题。」

「男性们在王城内不能脱外套或穿短袖吗？」

「先不论女性，单就男性而言，穿着长袖、不脱外套是种礼仪。城内虽有冷风扇和冰风扇，但唯有高阶贵族能坐在比较凉的位置。经历长时间的会议，站起来时总会捏把冷汗。若能用这种布料，汗渍应该会变少。」

「贵族也很辛苦呢……」

贵族虽有小型送风器这类魔导具，但在酷暑中同样得用意志力苦撑。

「不过王族及会用冰魔法的贵族应该不需要。他们若魔力强到一定程度，就能在天气热时变出大颗冰块，或者吹出冷风让房间降温。」

这样的能力在夏天真令人羡慕。他们可能连冷风扇或冰风扇都不需要。

「要是能将所有衣服整合成一件就好了。」

「整合成一件？」

「把袖口和衬衫露出来的部分剪下来，缝在外套上之类的……但不知道这么做会不会有失礼节……」

「妲莉亚，这想法真有趣！我下次来试试看。」

露琪亚说着终于伸手拿起凉感布。

或许是因为顾虑福尔图，她在此之前都只默默旁听，没有碰布料。

「好凉……」

她先是用指尖轻触浅绿色的布，接着围到脖子上，最后将整张脸埋进去。

「露、露琪亚？」

「……好想用这种布做内衣裤……超想要的！」

她抬起头，几近呼喊地说。

「这种布不是能防止腋下出汗吗！好想用来做胸罩和束腰的内里！也好想用来当内裤后侧和衬裙内侧的布料！这样礼服上就不会浮现汗渍了。」

「我懂了。这种薄布可以贴合在脚上，用来当内里的话，连夏天也能轻松穿上多层式礼服。」

福尔图似乎已习惯露琪亚的失控，泰然自若地点点头。

「腋下和背部的汗水易使衣物受损的问题，也能靠这种布解决！」

「是啊，也很适合用在夏季的婚纱上，毕竟白色布料容易浮现汗渍。贵族女性仪式上穿的礼服布料很重，改成这种布她们一定也会很开心。」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有天也能生产给一般大众。」

「一般大众，是指平民吗？」

福尔图疑惑地问，他似乎没想过这种布也能用在平民身上。

「对，夏天从事体力劳动的人最怕酷暑，因痱子而苦恼的人也很多。」

「原来如此。若是这样，其实光是围一条凉感巾感觉就差很多。」

这点妲莉亚已和伊凡诺讨论过。

除了骑士和贵族外，倘若也能做给平民使用，生产规模就能扩大，使价格得以降低。最初虽然只提供给魔物讨伐部队，但她希望将来能由服饰公会扩展销路，以量制价。因此她想将这种布定位成平价商品，而非高级品。

「那么，明年就需要比现在多几十倍，不，几百倍的绿史莱姆……史莱姆须由冒险者公会和服饰公会共同养殖，而且从现在起就得新增养殖槽。」

「不好意思，又要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我反倒很欢迎呢。如果冒险者公会不愿合作，服饰公会这边会自己想办法。就算把我家和别墅院子都改成史莱姆养殖场也无妨。」

「福尔图大人……？」

他家应该在贵族街上，在家里院子养史莱姆真的没问题吗？虽不知道他的别墅在哪里，但他家人、佣人和邻居看到那么多史莱姆，想必会很害怕。

「妲莉亚，我问你喔，这可以改成更薄的布吗？」

「可以，只要是能透气的布就行。」

「那颜色可以换吗？我想用不同颜色的布。」

「可是……这是绿史莱姆本身的颜色。」

绿史莱姆的颜色是极具风魔法特色的绿。她曾尝试使用市面上贩售的色粉中和剂，颜色却变得有点混浊，无法完全去除绿色。

「……可以去除。」

「咦，可以去除吗？」

听见福尔图喃喃自语，妲莉亚忍不住追问。

「魔物类的染料大多可以用相反色遮盖，或用相反的素材淡化。若这原则能应用在绿史莱姆上，就能去除绿色。不过配方只有染色师知道……啊，这点请帮我保密。」

「福尔图大人，您好厉害！」

露琪亚发出欢呼。的确，如果能成功染色，就能制造更多样化的衣服。

「这样一来做成抛弃式的好像有点可惜。」

「嗯？……妲莉亚小姐，红史莱姆和蓝史莱姆赋予在魔导具之后，也会留下颜色吗？」

「是的，多少都会留下一点颜色。红史莱姆去除毒性后还能做成口红。」

「也就是说，它们都能作为染料喽？」

「是的，可以这么说。」

「那么要不要逐一尝试服饰师和染色师的『定色法』呢？」

「『定色法』？」

魔导具师虽然也会用到染料，但她没听过这个方法。

也许是服饰师和染色师的专门技术吧。

「『定色法』不是魔法，而是借由加热或冷却，并加入各种药品，使颜色固定的方法。赋予的魔法之间不会互斥，因此值得一试。总共有八十种方法，从中或许能找到可行之策。再来还得测试一下，要先染色再定色，还是先定色再染色……」

「可是懂定色法的工匠应该很忙吧？」

「不不，包含我在内，我们很乐意以这项工作为优先。」

福尔图的语气听起来很雀跃。一旁的露琪亚还在用脸磨蹭布料。

「妲莉亚，你想好这种布要叫什么名字了吗？」

「还没。这布凉凉的，叫『风布』或『低温布』怎么样？」

「听起来好像会让人感冒。『流风布』、『凉风布』……不行，我想不到好名字。」

「……有创意点，叫『微风布（Auratelo）』如何？」

「就像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一样，好酷喔！」

「福尔图大人，您简直是位诗人……」

妲莉亚同意伊凡诺的赞美。福尔图的命名品味和她天差地远。

「另外，如果风能再强一点，就会更凉了……」

「我有做风力较强的版本。」

听见露琪亚这么说，妲莉亚从包包里拿出一个小魔封盒，里头装着小条的白色纱布手帕。纱布有两层，背面涂有格子状的浅绿线条。

「可惜失败了。或许是因为面积太小、线条太粗，导致风力过强。」

光是拿在手上就能感受到风压。

露琪亚接过手帕后摊开来，贴在自己脸上。

「妲莉亚，用这个来做吊袜带吧！」

「如果觉得裙子太热，可以把布裹在膝盖上……呃，露琪亚？」

露琪亚突然掀起自己的裙子，将手帕塞进大腿处的长袜开口。

接着猛地站起身，裙摆随即飘了起来。

「我要的就是这个！这样不需要裙撑，裙子也能膨起来！腰部线条既纤细又性感！如此一来就能设计出更多样的礼服了！」

「原来还可以这样用啊，露琪亚！这样就能尽情叠加蕾丝和雪纺纱，创造新的礼服类型！」

见男人笑容满面，妲莉亚明白了一点。

自己至今见到的福尔图是服饰公会长，是拥有子爵之位的贵族。

但他内心和露琪亚一样，住着一位「服饰师」。

「妲莉亚小姐，我由衷感谢您。今后想必能制造出很多有趣的东西。」

「我才要谢谢您。」

「能受邀共同开发这项商品，我感动到想献上我的剑，全力守护您……」

「那、那个，福尔图纳托大人？」

骑士只会将剑献给自己认定的主人，或者所爱之人。

虽然知道他是在开玩笑，妲莉亚还是吓到喊出他的全名。

「妲莉亚，我们来聊聊可以怎么运用这种布吧！你今晚来我家过夜！或者我去绿塔也行！」

（插图008）

「露、露琪亚。」

露琪亚搂着妲莉亚的手臂，眼睛已不只闪闪发光，甚至堪称目露凶光，令人有些害怕。

不过她远比妲莉亚更懂布料和服饰。

或许该趁早和她详谈，讨论出运用方式和可改善之处。

「这种布的用途感觉还很多，可以依风力强弱制作不同的商品……对了，两位待会儿要不要直接来我家？既能在那里讨论，我家又有工房，可以尽情使用布料和素材试做。还可以请值得信赖的裁缝师过来，一项一项试做，应该会很有趣。」

「好主意，福尔图大人！」

「此外，我出于兴趣收藏了一些魔物素材制成的布和丝线，数量还不少，您要来参观吗，妲莉亚小姐？」

「魔物素材制成的布和丝线……」

「各种蝴蝶、蜘蛛、邻国的魔蚕和魔羊，以及八脚马（Sleipnir）和独角兽做的布，更稀奇的还有大螯虾须做的丝线。」

「听起来好吸引人……」

妲莉亚原想替他们踩煞车，自己却也变成加了油的车轮，跟着被吸引过去。

「一定会很开心。即使不喝酒也能欢谈一整晚。」

福尔图不是以服饰公会长身分，而是露出服饰师的神情笑了。

就在福尔图露出少年般的表情时，伊凡诺悄悄将椅子后退了些。

他已然插不上话。

伊凡诺已了解到露琪亚的个性和妲莉亚差不多，但他还以为福尔图会基于利益考量将自己拉进来讨论，并适时拉住那两人。

然而事实证明，他也是个热爱创造的人。尽管会交替显露出贵族、商人和服饰师等不同的神情，但他对布料和服饰的投入程度不亚于露琪亚。

三人聊到近乎失控的程度，凭伊凡诺一人很难让他们停下来。而且聊这些也有益商业发展，他就不出言制止了。

他维持着僵硬的笑容转过头，稍微举起手中的茶杯。

前来为他加茶的不是女仆，而是在一旁待命的福尔图侍从。

只见对方眼中也带着无奈和了悟，伊凡诺默默喝起红茶。

一小时后，三人决定至福尔图的宅邸过夜，被伊凡诺和侍从全力阻止。

尽管没去成福尔图家，当天晚上服饰魔导工房中某个房间仍一直点着灯，传出欢快的交谈声，直到深夜。

◆　◆　◆　◆　◆　◆

午后，王城内的魔物讨伐部队大楼罕见地充满鼎沸的人声。

「好凉！这样夏天远征时就不会感到湿热了！」

「也不会手滑，导致弓瞄不准！」

「微风布，你真是重装骑士的救星……」

「臀部也不会再长痱子……」

队员们的欢呼声此起彼落，让走廊变得甚至有点吵。

他们在其他房间换好衣服后来到大会议室集合，排成两列。前方摆着两张桌子，一边是摊开素描簿的福尔图、露琪亚与副队长，另一边则是拿着笔记的妲莉亚、伊凡诺和沃尔弗。

「戴了头巾后，头盔就不那么热，但风向似乎有些问题。会吹到眼睛。」

「阿斯托加前辈，你的头巾是不是戴反了？」

「噢，有可能。我就觉得奇怪。希望能做成帽子，并标出正反面。」

「好，我会加上容易辨识的标签。」

每位队员都会在其中一张桌子前，描述自己试用微风布的感想与希望。妲莉亚若有不清楚的地方，也会主动询问。

「希望能出贴在背上的可拆式微风布，风再强一点会更好。」

持盾的重装队员这么说。

「戴在手套内容易滑，能不能直接缝在手套上呢？」

队上的弓箭手认真地询问。

「围巾在战斗时得用别针别起来，或者塞进盔甲内。要是被东西卡到导致脖子被勒住就糟了。此外希望风再弱一点，并且可以自由拆下。对我这年纪的人来说太冷了。」

壮年队员比手画脚地说。

「这个超棒的，可是背好痒……」

还有年轻队员眼眶微微含泪。

每个人的感觉各不相同。或许该依风力强弱多设计几种类型，尽可能符合他们的期待，让每位队员自行选择。

隔壁桌的福尔图与露琪亚边和队员交谈，边在素描簿上画下新的设计图。今后微风布的种类显然会越来越多。

从前阵子起，妲莉亚连续九天每天都去服饰魔导工房，和露琪亚、福尔图从早讨论到晚，和服饰公会雇用的魔导具师、服饰师、染色师与裁缝师等不同的工匠反覆尝试。

第二天起，她就将赋予方法教给了服饰魔导工房的魔导具师和魔导师们，但要将绿史莱姆均等地呈格子状赋予在布上似乎很困难。他们花了好几天才做出理想的成品。

过程中福尔图和工匠们表示想尝试染色与固色法，妲莉亚便一边教他们，一边拼命制作微风布。

第一天才过三小时她就耗尽魔力，福尔图见状拿来一大箱魔力药水。魔力药水很贵，一瓶就要两枚金币。

妲莉亚起初再三婉拒，但福尔图说那是服饰公会的备品，不收她的钱，要她尽管喝。不仅如此，还将药水倒入大玻璃杯中，摆在她面前。药水开封后就很难保存。最后妲莉亚只能将魔力药水当作红茶来喝，边喝边做事。

不过那毕竟是药水，因此不怎么好喝。

疗伤用的药水有股青草味，魔力药水喝完则有股莫名的涩味。

很像涩柿汁加水稀释后的味道，她不管喝几瓶都无法习惯。

「古拉特队长，您除了围巾外不尝试其他用品吗？」

「我都穿在里头。有内衣、四角裤和护膝。」

「全副武装呢……」

「像这样静止不动，甚至觉得有点冷。」

魔物讨伐部队长古拉特和一位略微年长的骑士，坐在妲莉亚他们后方的椅子上交谈。

委请古拉特担任王城窗口一事，别说妲莉亚，就连伊凡诺都没出马。

罗塞堤商会写了封信打算先向古拉特打声招呼，刚好那天福尔图要进城，便替他们捎去，回来时竟带着古拉特的同意信。

妲莉亚问福尔图究竟说了什么，他微笑回答，就只是将围巾围在古拉特脖子上。

后来他们决定在远征用炉正式签约时，让队上有兴趣的人试用。

但她万万没想到所有队员都有兴趣。

接着就听说服饰公会的魔导具师、魔导师和工匠们「拼尽全力赶工」。

之所以说「听说」，是因为伊凡诺每到傍晚就会把妲莉亚带走，不让她留在那儿加班，也不许她在绿塔工作。他说妲莉亚若要加班，自己也有这个权利，妲莉亚只好克制一点。

到了今天，他们终于准备好一定数量的微风布围巾和内衣，让队员们轮流试用。

「就算请他们加紧赶工，也来不及在下次远征前出货……」

「体验过微风布的美好后，远征实在很难熬啊。」

其他队员竖起耳朵，聆听古拉特和骑士的低声对话。

「不能请他们先提供这批试用品吗？」

「这样大家恐怕会为了微风布杀红了眼……」

「签约之后，我们会立即提供每人一条围巾。」

听见眼前队员间的对话，伊凡诺语气开朗地插话。

「古拉特队长……」

「队长……！」

队员们的视线一同转向古拉特。那眼神已经不是期待，而是哀求了，男人见状苦笑应道：

「好，那就签约吧。反正本期的远征改善预算已经下来。采购完远征用炉就接着采购微风布。」

古拉特的回答让队员们欢声雷动。妲莉亚虽感讶异，但也跟着露出微笑。

「罗塞堤商会长，我想确认一件事。」

忽然被点到名，妲莉亚连忙起身。伊凡诺也跟着站了起来。

「真的要由我来当王城的窗口吗？不如申请成为骑士团的御用商会，如此一来预算就能提升，身价也会更高。贵商会为我们开发了这么多商品。如果你们想申请，我可以当推荐人。」

「感谢您的好意，但敝商会还没有这个实力，商品数量也有限。为了避免失礼，王族和贵族部分也委托福尔图纳托大人协助应对。」

妲莉亚说出和伊凡诺事先讨论好的内容，这时福尔图从隔壁桌走了过来。

「古拉特队长，您若想确保每位队员都拿得到微风布，就得担任窗口，不然微风布可能会被贵妇们搜刮殆尽喔。」

「贵妇？」

福尔图凑近古拉特，近到不能再近，在他耳边低语。

「微风布可以用来做束腰和紧身内衣的内里。据说有了微风布，穿礼服时走起路来更轻松，妆也不容易花。内人还是第一次如此急切地央求我呢。」

「……贵妇的部分可以交由你应对吗？」

「没问题，我会优先接待有介绍信的人，交给我吧。」

福尔图笑着回应完，一派轻松地回到桌前。

妲莉亚看傻了眼，身旁的伊凡诺则深深叹气。

「抱歉扯远了，我很乐意担任窗口。」

「谢谢您，我们也会尽全力满足贵部队的期待。」

古拉特转过来说完，妲莉亚和伊凡诺一同低下头。

「若有其他单位想跟你们接洽，请联系我。对了，两位可以叫我古拉特。我也可以称呼你『罗塞堤』吗？」

「好的，谢谢您。」

「而你是『梅卡丹堤』对吧？」

「请叫我『伊凡诺』。恕我失礼，您何不直呼我们商会长的名字呢？」

古拉特皱了皱眉，显得有些欲言又止。

「……我有点叫不出口。因为内人叫『妲莉菈』。」

坐在后方的沃尔弗肩膀微微一震，但没说什么。

众人谈得正开心时，一名侍从自门口快步走进来，附到古拉特耳边说了几句话。只见他略微板起脸，回了声「让他进来」。

「打扰各位了，我听说古拉特队长在这里。」

进门的是一名和古拉特年纪相仿、金发中夹杂着白发的男人。

他身穿文官穿的深灰色三件式西装，领子上别着金色的双羽领针。

应该是位地位崇高的贵族。沃尔弗等队员见到他后，随即起身点头致意。妲莉亚也退后数步，和露琪亚一同行了个长长的礼。

「你是罗塞堤商会长吧？真巧，我来退回远征用炉的预算书。」

「退回？」

古拉特面带愠色地问，全场目光也都集中至男人身上。

妲莉亚第一个想到的是，会不会是远征用炉的价格超出他们的预算？毕竟远征用炉并不便宜。

「官员们对此有很多意见，看不出这东西必要性何在。你们至今没有远征用炉，不也撑过来了吗？」

「这部分应该交由我们部队来判断才对。这应该包含在远征改善经费内吧？」

「是的，但远征用炉比一般的小型魔导炉还贵。」

「若要带去远征，势必得做很多改良，改变形状、减轻重量。我认为这些改良是合理的。」

果然和预算有关。妲莉亚感慨地心想，预算问题不论在前世或今世都是一大难关。

「此外官员们也表达了担忧。」

「担忧？」

「直截了当地说，就是罗塞堤商会的信用问题。」

「难道保证人有什么不足？」

「这部分倒没问题。不过，他们商会今年才刚成立，就进城做生意、提供多种商品，这情况未免太不自然。还有人提到她曾任男爵的父亲已经亡故，又没有亲戚担任监护人，这些都启人疑窦──女性商会长很少见，各种『传闻』自然会甚嚣尘上。」

他瞥了妲莉亚一眼后，又将视线移向沃尔弗，然后是古拉特。琥珀色眼眸显得极为冰冷。

「不过是传闻，我一点都不介意。」

「即使古拉特队长您不介意，那些传闻还是会给您带来负面影响。比方说她被叫进队长室，出来时衣服稍显凌乱不洁──连这点小事也会被传出去。」

「……吉尔多，你这家伙……」

古拉特气得用沙哑的声音低吼。

但名叫吉尔多的男人依旧面不改色。

「抱歉这么晚才向罗塞堤商会长自我介绍。我是财务部长，吉尔多梵·迪尔斯。我已将对你不敬的那名女仆赶出王城。污损的衣物，赔你四枚金币够吗？」

妲莉亚脑内一片混乱。

从刚刚起她虽能听见对方说的话，但实在不愿理解背后的意义。

前几天那名女仆故意弄脏妲莉亚的衣服。命令她的恐怕就是这个男人。

这么做似乎是为了找古拉特的麻烦。这出于恶意的行为牵连到了妲莉亚，但他却丝毫不把她放在眼里。

「……感谢您的自我介绍。我是罗塞堤商会的妲莉亚·罗塞堤。不需要赔我衣物的钱，我现在穿的就是那天的裙子。」

那件裙子被女仆弄脏后重新染过色，现在就穿在她身上。深绿色的裙子上看不出一点污痕。

「哦……罗塞堤商会长。刚好你在这儿，我就直接跟你说了。可以请你们商会备齐远征用炉的详细说明书，以及符合预算的报价单，再次提交给财务部吗？需要的话，我甚至可以安排一个场合，让你在王城内介绍商品。」

对方肯定量她不敢答应，眼中充满揶揄的神色。

妲莉亚将涌上喉头的愤怒与不安咽下，回答他道：

「……那就麻烦您安排了。」

「妲莉亚小姐！」

伊凡诺小声呼唤她。未和伊凡诺商量就答应是她不对，但若只提交文件，感觉会被轻易毁弃。她想要把握一线机会，好好向对方说明。

「好，那就订在三天后的下午。过程中如果你觉得办不到，随时可以透过古拉特队长回绝。恕我告辞。」

见吉尔多脸上堆起完美笑容，她不由得全身紧绷。

对方以过近的距离与她擦身而过。正当她意识到这点时，低喃声便传入她耳中。

「我倒要看看『家猫』有多少能耐。」

「……唔！」

从此刻起，妲莉亚将这男人认定为敌人。

「家猫」一词乍听有点可爱，但在这个场合其实意味着「某人的情妇」。即使对贵族用语再怎么不熟，这点她还是知道的。

妲莉亚没有爵位，也没有太多亮眼成绩。外表和仪态或许也不足以在王城立足。

但是，难道他真的认为，魔物讨伐部队的成员被一个女人迷住，企图利用职务之便图利商会？

他到底把这些为了国民拼命和魔物奋战的人当什么了？

前世从大学的研究课到公司研习，她都很不擅长上台报告，但仍努力撑过来了。三天后就全力以赴，报告给他看吧。

她紧咬嘴唇内侧，挤出笑脸目送男人离去。

（插图009）

吉尔多离去后门完全阖上，妲莉亚下意识吁了口气。

她试图转身，却办不到。某种冰冷而恐怖的东西在她周围流窜。她的身体僵在原地，既发不出声音，也无法转向。彷佛空气突然变得稀薄一般，感到难以呼吸。

「他说妲莉亚是什么……！」

「妲莉亚小姐让重装骑士得以享受凉风，他岂可如此不敬……」

「好想把我以前用的鞋垫放进那家伙的鞋子里……让他得足癣。」

「……这种人感觉就会被人夜袭报复……」

「好了，你们这些傻瓜！别在这里用『威吓之气』！」

壮年骑士大声喝斥队员们。

看来沃尔弗等运用身体强化能力、竖耳聆听的队员们，全都听见了吉尔多说的话。

尽管在此状况下，听到他们为自己打抱不平，妲莉亚仍有些开心。

不久后终于能动了，她回头一看，只见沃尔弗单手按着眼部，似乎在阻止仍想冲出体外的威吓之气。伊凡诺和露琪亚都脸色苍白，福尔图则面不改色，忧心地望着妲莉亚，不愧是福尔图。

「各位，真是抱歉。刚才放出『威吓之气』和『不小心失言』的人，待会儿穿着盔甲去锻炼场跑五圈。当然，不准用微风布。」

「……是。」

队员们语带反省地回应完，骑士转向古拉特。

「古拉特队长，迪尔斯侯爵刚才那番话，实在对罗塞堤商会长太过失礼。请队长正式提出抗议。」

「很感谢您的心意，但不用了。」

古拉特还没开口，妲莉亚就先拒绝。

「罗塞堤商会帮了我们这么多忙，我们可以代为抗议没问题。」

「谢谢，但我想自己向他提出收回前言的请求。或许得不到他的道歉，但请容我们商会自行处理。」

妲莉亚向壮年骑士低头请求道。

若请部队代为抗议，或许能换得对方的道歉，但同时人们也会认为妲莉亚躲在部队的庇护之下。而且由古拉特出面抗议，还可能使谣言越演越烈。

她没有爵位，无法要求对方道歉，但可以请对方收回前言。虽不知道对方愿不愿意照做，但至少能避免误会加深。

此外，她也听见壮年骑士称呼那个人为「迪尔斯侯爵」──既然是侯爵，就和古拉特同爵位。

与财务部发生纠纷，势必会对魔物讨伐部队今后的发展不利。妲莉亚希望能避免这种情况。

「……罗塞堤，很抱歉。他刚才说那些都是在找我麻烦。那些谣言由我去摆平。请你不要怨恨他。」

「古拉特队长！」

沃尔弗扯着嗓子大喊，古拉特露出自嘲般的表情，接着说下去。

「因为是我杀了那个男人的弟弟。」

突如其来的话语，让全场哑然。

「过去曾有一名队员在远征回程途中落马身亡。医生说是贫血和营养失调所致。当时的伙食比现在更糟，他可能没吃什么东西。然而我却没注意到。」

「那不是古拉特队长您的错……」

「当时带队远征的人是我。朋友将弟弟托付给我，我随口答应下来，没有信守承诺。我要为这一切负责。」

老人般沙哑的声音，刺痛妲莉亚的耳膜。

魔物讨伐部队不只要在远征中拼死拼活和魔物战斗，还得忍受饥饿与随之而来的身体不适。

她想起初遇那天浑身是血的沃尔弗，心里很难受。

「我会再跟财务部协商。若还是不行，就用已经拨下来的预算采购，不够的部分由我自掏腰包。」

「谢谢，但我还是希望能亲自介绍商品。」

「不用劳烦了。你也看到他是怎样的人，去了只会让你更不开心而已。」

「没关系，我们商会难得有这种『锻炼的机会』，要好好把握。」

开发魔导具时经常会碰壁，得绞尽脑汁思考要跨越阻碍、破坏阻碍，还是改变方向。

而看伊凡诺就知道，做生意就像在编织一张多边利益关系的网子。过程中必须再三碰撞、回避，逐步找出可连接的线头，十分费力。

开发魔导具和做生意都没有捷径。妲莉亚虽是一时情急答应的，但开发者兼商会长说过的话可不能不算话。她想尽可能做到好。

「『锻炼的机会』吗……真可惜，若是男孩子我就能收为养子了……不，等等……」

古拉特掩着嘴嘀咕了几句，妲莉亚听不清楚。

正想追问时，壮年骑士轻咳了一声。

「那么能否向迪尔斯大人说明远征伙食的重要性呢？」

「……就算告诉他，他也不见得能理解。」

对方的声音中透着伤痛，妲莉亚闻言不禁低下头。

「对不起，没有多想就多嘴问这种事。」

「不，我很高兴你有这份心意。」

后来福尔图加入对话，话题又回到微风布上，彷佛什么事都没发生。

然而大家都变得安静许多，先前那种热闹氛围已不复见。

最后，妲莉亚等人请部队今后继续试用微风布，并整理相关意见，试用会就此告一段落。

「妲莉亚……希望你不要太沮丧。」

在王城马场要踏上归途时，同行的沃尔弗在马车上如此说道。

伊凡诺说有事要找福尔图讨论，暂时离开马车。

「你做的东西真的对部队很有帮助，大家都很感激你。」

「谢谢。听到你这么说，我又有了努力的动力。」

今天发生太多事，让她略感疲惫。接下来还得和伊凡诺开会，为报告做好充分准备。身为罗塞堤商会的代表，必须尽量说明远征用炉的优点，好让部队得以顺利采购──她心里干着急，下意识握紧拳头。

「……不用那么努力没关系。」

「咦？」

「你已经够努力了。未来我们部队也会采取行动，你不用太为此烦恼。」

「我的表情有这么沉重吗？」

「有，沉重到让人担心你这里会长皱纹呢。」

沃尔弗指着自己的眉心笑道。那笑容让她紧绷的肩膀自然而然放松了。

「我现在还不想长皱纹，会小心一点的。」

「现在还不想？意思是未来会希望有皱纹吗？」

「是啊，到了一定年纪，脸上有点皱纹比较像『有威严的魔导具师』。」

「有威严的魔导具师……」

沃尔弗肩膀微微颤抖，拼命忍笑。

他还以为妲莉亚没发现，但其实憋笑得很明显。她不懂这有什么好笑的，不过这种日常对话让她松了口气。刚才的事似乎意外地令她颇受打击。

希望事情告一段落后，能和沃尔弗轻松喝着酒，毫无压力地聊聊魔导具和魔物──妲莉亚稍微鼓起勇气，主动提出邀约。

「沃尔弗，这次说明会结束后，要不要一起小酌一杯呢？」

「好啊，我来找找好喝的酒……抱歉，太习惯和多利诺他们这么做。」

沃尔弗说到一半举起手来，又连忙放下。或许是想和妲莉亚击掌。

见他下意识做出只会对亲近友人做的举动，妲莉亚莫名开心。

她用指尖戳了戳对方垂下的手掌，笑着说道：

「我很期待喔。」

第四卷 幕间 晚宴的护花使者与生平初次泡的红茶

沃尔弗透过马车车窗，望着云朵间闪烁的星星。

今天他要负责在晚宴结束后，接前公爵夫人艾特雅回家。

他一如往常地参加完王城内的训练，换了套衣服，坐上前来迎接的马车抵达会场。

平常艾特雅离场前，他都会在马车上小睡片刻，或吃点车内准备的轻食，今天内心却不太平静。睡也睡不着，看到用上好食材做的轻食也没有食欲。

总觉得在马车上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艾特雅出席晚宴时总会比别人晚到，比别人早离开。护送她进场的，有时是一位拥有爵位的护卫骑士，有时是沃尔弗。她时而会和那名骑士一同离场，时而由沃尔弗来接她。

这工作偶尔也会换其他人做，但沃尔弗从未过问对方是谁。

前阵子妲莉亚将一份礼物托给沃尔弗，要他送给艾特雅，用以答谢她之前送的酒。

妲莉亚为此左思右想，认为送烘鞋机当回礼不太好，打算送小型魔导炉，但又不知道这样会不会失礼。

由于小型魔导炉和沃尔弗较有关联，他们最后便决定送小型魔导炉，但仍不知艾特雅会不会用。尽管心里有这样的疑惑，他仍将妲莉亚细心包装的礼物带来。

昨天在王城内发生了那种事，他很替妲莉亚担心。

然而临别之际，妲莉亚本人却担心起弄脏她衣服那名女仆的安危。沃尔弗为了让她安心，便答应她会将这件事告知队长和哥哥，请人确认女仆的状况。

这件事多利诺和兰道夫似乎早已知情，只有沃尔弗不知道。也许是巧合，又或者是不想让他担心。他虽能理解，但心情仍莫名复杂。

「艾特雅夫人即将离场。」

终于听见侍从这么说，沃尔弗检查完自己的服仪，走出马车。

眼前是一栋豪华的宅邸，有着纯白的外墙和鲜红色屋顶。路上的魔导灯多到恍如白昼，他沿着那条路向前走，接着用笑容迎接缓缓走出正门的女人，朝她伸出手。

「在下来接您了，艾特雅夫人。」

「谢谢你，沃尔弗雷德。」

这已不知道是第几次。他要做的就只是在舞会或晚宴结束后，像这样迎接艾特雅，送她回宅邸。

众多视线集中在他们身上，但艾特雅和沃尔弗都没有理会。视线中隐含的不知是嫉妒、欲望还是向往。沃尔弗对此既没有优越感，也毫无兴趣。

他无视那些大到称不上窃窃私语的声音，护送艾特雅上马车。

车门一关上，沃尔弗随即长叹一口气。

「怎么心不在焉的？在女人面前最好演一下，这也是护花使者的义务。」

「很抱歉，今后会注意。」

艾特雅面露调皮的笑容调侃道，沃尔弗认真地向她道歉。

自己经常让她操多余的心，确实很失礼。

「沃尔弗雷德，你有什么烦恼吗？」

「是有一点……」

「是工作上的事吗？无法对我说的事？」

「不，并非部队机密，而是在下担任保证人的商会想将商品提供给部队，但进展得不太顺利。」

「如果你希望我出面处理，我可以帮这个忙。」

「谢谢，您的好意在下心领了。」

沃尔弗毫不犹豫地拒绝。妲莉亚肯定不希望艾特雅插手这件事。

「你表情那么沉重，我还以为你想提『分手』却开不了口呢。」

「『分手』？」

「是啊，和我分手。总是像这样来接我，你珍视的人会吃醋吧？若你感到困扰，我们随时可以结束关系。」

「不，在下和她不是那种关系。」

他完全无法想像妲莉亚为此吃醋的样子。他们是朋友，这也是当然的。

「倘若见到那位朋友和其他男性跳舞，你也无所谓吗？」

沃尔弗想像了一下妲莉亚当上男爵，在舞会上跳舞的模样。她穿礼服应该很适合，但感觉对这种事不太擅长。此外他多少会担心安全上的问题，但终究无法阻止她跳舞。顶多只能在一旁默默守护她。

「身为朋友虽然会有些担心，但不会阻止她。我没有那个权利。」

他的自称不知不觉从「在下」变成了「我」，自己却没发现。（注：原文中的第一人称从较为正式的「私」，变成私下场合用的、带有男性色彩的「俺」）

艾特雅没说什么，就只是眯着眼睛微笑。

回到宅邸后，沃尔弗只喝了一杯白酒就窝进客房。

女仆在艾特雅面前打开碎花图案的包装布，拿出小型魔导炉。里头还有张对摺的卡片，以工整的字迹写道这是上次那瓶酒的回礼。

艾特雅将沃尔弗朋友送的小型魔导炉放在桌上。

她似乎对那炉子很感兴趣，频频从不同角度欣赏，确认魔石的位置。

「艾特雅夫人，您要不要用它来煮水泡红茶呢？」

见艾特雅心情愉悦，男侍从半开玩笑地问。

没想到她竟笑着答应，还说要自己泡。甚至不让人教她怎么泡。

一旁的女仆显得很慌张，并对侍从投以责备的目光。他感到很抱歉。

「话说……那孩子总是只愿意收下自己还得起的礼物，好像很不喜欢欠我『人情』。」

艾特雅边盯着小型魔导炉上方小锅子中的热水，边抱怨道。

她接着用汤匙舀起放在旁边的高级茶叶，舀了整整三杯，一股脑儿地倒进沸水里。

女仆连忙捂住嘴巴，发出无声的惨叫。

「或许因为他是男性吧，不想欠女性『人情』也很正常。」

「是吗？希望他多依赖我一点，难道是奢求吗？」

「按他的个性恐怕很难……」

侍从脑中浮现黑发男子过于俊美的侧脸。

那个名叫沃尔弗雷德·斯卡法洛特的男子。

他已出入艾特雅家多年，每次从晚宴上接她回来后，都会留宿在此。

但他从未与艾特雅同床共枕，也未收取分毫金钱。甚至不曾请有权有势的艾特雅帮任何小忙。就只是纯粹来这里作客。

几年前，沃尔弗雷德在魔物讨伐部队中升上自己向往的赤铠一职。

艾特雅和侍从讨论后，决定送他一个深红狐（Crimson Fox）的零钱包作为贺礼。那是个有着精美雕花的高级品，价格不菲。

他收下后笑着道谢。侍从见状松了口气，心想他喜欢就好。

没想到，他隔周竟回送艾特雅一个几乎相同价格、甚至同为深红狐材质的小包包。

收到地位较高、而且还是年长女性送的礼物，其实只要道声谢，或者送朵花就够了。但他却没这么做。

后来他每次收到艾特雅送的礼物，都会回送等价的物品。

彷佛不允许两人间的天平有些微倾斜，给人一种如履薄冰之感。

打从刚认识起，沃尔弗雷德身上就没有他那个年纪应有的少年感，也不具青年气息。

他总是彬彬有礼，连对侍从也会打招呼，从未显得骄傲自大。

艾特雅教他跳舞时，他认真学习；教他贵族的礼仪与说话方式时，他认真聆听。唯有尝到美酒佳肴时偶尔会露出开心的表情，但也只有短短一瞬间。

侍从大致听说过他过去的遭遇。他和任何人都互不相欠、保持一定距离，有时让人觉得他身后是一片冰冷漆黑的世界。

然而他最近却开始显露出与年龄相符，不，甚至如少年一般的丰富表情。

艾特雅为此开心得不得了。

不知从何时起，艾特雅越来越常谈论他的事。

「真希望沃尔弗雷德学着多依赖别人一点。世上的男人不都喜欢『女人的体贴』吗？」

艾特雅说完，用纤白的手指关掉炉火。

接着巍巍颤颤地端起小锅子，将茶水过滤后倒入茶杯中。

这样泡茶显然有许多问题，颜色深到想必尝起来很涩，不过侍从决定默默旁观。女仆脸色苍白，侍从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她。

「这还是我生平第一次自己煮水泡红茶呢。」

听见艾特雅心满意足地这么说，侍从努力忍笑。

他试着想像待会儿可能尝到的红茶滋味，好不容易才忍住。

「对了，我想了解一下沃尔弗今天提到的那件事。」

「您不是答应他不出面干涉吗？」

「我只说『不出面』，没有说我『什么都不做』啊。」

「……艾特雅夫人。」

「帮助湿漉漉的幼犬撑过风雨不为过吧？」

见艾特雅露出艳丽夺目的笑容，侍从深深叹气。

他服侍艾特雅多年，深知她的个性。到这个地步已没人能阻止她。

「来尝尝这红茶味道如何。」

她表面上是任性而为的贵族女人，实际上一直在为家国效力，对于自己人意外地有情有义。

这样的女人第一次亲手泡的红茶──服侍她将近二十年，如今有幸第一个喝到，该对此心怀感激吗？还是该为自己勇于挑战的精神感到骄傲呢？

最后，那红茶的滋味让在场三人都忍不住痛苦哀号。

第四卷 为谁打造的远征用炉

在罗塞堤商会于商业公会租借的办公室内，妲莉亚和伊凡诺隔着桌子相对而坐。伊凡诺刚才拿银币给帮忙商会撰写文件和书信的人，要他们暂时去外面喝杯茶。因此现在办公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从王城回来隔天起，两人就反覆讨论如何介绍远征用炉、制定价格。

「商品介绍这样就行了，问题还是在于价格。」

明天就要进城，他们俩在报告内容上总算达成协议，也已大致做好报告的准备。

但对于价格的想法仍是两条平行线。

「财务部严格审查魔物讨伐部队的预算好像是惯例。因为五任之前的魔物讨伐部队长曾浮报远征经费，侵占公款。」

「听起来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是啊，当时我和会长您都还没出生。是福尔图大人告诉我的。正是这起侵占事件让侯爵家从八家变成了七家。该名队长原是侯爵，事发后受到剥夺爵位的处分。」

妲莉亚稍微明白财务部为何会严格把关部队的预算了。

但古拉特甚至说要为下属自掏腰包采购远征用炉。这样的人绝不可能侵占公款。

「我还是要重申一次，就算交易对象是魔物讨伐部队，也不能损及商会利益，压低价格。」

「降到和小型魔导炉差不多的价格，会太低吗？」

「会。说难听点，简直『低得过火』。」

伊凡诺脱下深蓝色外套挂在椅背上，在桌上双手交握。他深吸一口气后，滔滔不绝说了起来。

「会长，我父亲被人称作『仁德商会长』。在外号『精明商会长』的祖父过世后，父亲对有困难的商会伸出援手，担任贷款保证人，最后赔上了一切。信誉、客户、财产、房子、家人和他本人的性命，全都没了。」

「伊凡诺……」

「这么说或许很自私，但赚钱是商人的根本。情义和尊严固然重要，但光靠这些活不下去。唯有将钱赚进口袋里才称得上商人，称得上商会。我年轻时体悟到这一点，因此不希望身为商会长的妲莉亚小姐因怀抱理想主义，而重蹈覆辙。」

听见伊凡诺真诚地这么说，妲莉亚也认真回应。

「这或许是和部队展开长期合作的契机。这次降价卖给他们，应该也是有好处的吧？」

「远征用炉在设计上坚固耐用、不容易毁损，无法估算他们之后会回购多少台。而王城其他单位也用不到远征用炉，只需要小型魔导炉就够了，所以也不确定会不会订购。考虑到这些，在一开始降价求售并非明智之举。」

「光是提供五趾袜和鞋垫给部队，不就已经能赚到一定利润了吗？」

「虽有利润，但两者是不同的商品。没有商人愿意卖不赚钱的商品。」

这么说来，两者确实不同。一个正常的商会，不会像这样只调降单一品项的价格。妲莉亚拼命思考其他理由。

「这么做或许能强化我们与部队之间的关系？」

「现在已有沃尔弗大人和古拉特队长能帮我们和部队牵线。就让队员们个别购买，等商品慢慢普及吧。商品本身是好的，只要给它一定的时间，自然会开始流行。」

「在那之前难道只能袖手旁观吗？他们赌上性命到外地驱除魔物，结束后连一份营养美味的餐点都吃不到……他们的工作那么危险，远征中吃到的很可能就是最后一餐。」

「这只是您个人的『同情』和『担心』吧？身为商会长、身为魔导具师，可以因为这样的私人情感，而将远征用炉推销给部队吗？」

伊凡诺用那双深蓝色眼眸静静凝视她。

「恕我直言──『妲莉亚小姐』，你是不是过于把沃尔弗大人和魔物讨伐部队混为一谈了？」

「啊……」

妲莉亚的喉头迸出小小的惊呼。

伊凡诺说得没错。一开始只是因为沃尔弗想用，她才着手改良，从没想过要卖给部队。如今却希望部队采购远征用炉，让远征生活更为安全舒适。

会这么想全是因为沃尔弗。

她一直忘不了初次相遇那天，他伤痕累累、浑身是血的模样。

「远征用炉确实能改善部队伙食，队员们一定也很感激您这份心意。但商会和部队做生意应该是对等的工作，而非慈善救济。若我们单方面削减利润，对方早晚会感到颜面无光。毕竟他们是骑士，也是男人。」

「……对不起，我想得不够多。」

妲莉亚向伊凡诺低下头，咬紧下唇。

她将对友人的情感带进工作，目光窄小，被内心的期待牵着走。实在不够格当商会长。

「请您别灰心。我有时候讲话比较严厉……」

「不会，谢谢你。你不说的话我根本不会注意到。」

「其实方法有很多，例如先将远征用炉当作试用品借给部队，等正式量产再向他们收取原价。不过我想那位财务部长应该不会轻易答应。」

他抓了抓芥子色头发，显然很担心妲莉亚，令她内心过意不去。

没时间灰心丧志了。明天就要进城向财务部介绍商品。

「若您无论如何都想降价，就想想有没有其他东西能作为商品的代价吧。不论是对商会有利，或对魔导具师有利的事物都行。」

「伊凡诺，这样没关系吗？」

「只是想想又不会少块肉。如果真的想降价，就先说服我吧，会长。不然那个『狡猾的老头』也不会点头，绝对会挑您的毛病。」

伊凡诺称吉尔多为「狡猾的老头」，露出一贯的笑容。

她深深庆幸眼前的男人是自家商会员。

「要告诉自己一定有办法，反覆从不同角度思考。多花些时间也无妨。」

脑海中浮现父亲制作魔导具时说过的话。

眼下必须找出能对魔物讨伐部队降价、又能维持罗塞堤商会利润的方法，还得让商人伊凡诺同意，并让财务部的吉尔多点头。

她不惜牺牲商会利益也要实现自己的愿望，甚至可说是任性的愿望。因此必定得为此绞尽脑汁到头疼的地步。

「让我思考一下。」

「好的，我会等到最后一刻。」

妲莉亚在桌上放了五张笔记纸，想到什么就立刻写下。她飞快动着铅笔，一次又一次撕开包笔芯的纸卷。粗糙的笔记纸表面很快就被字填满。

专心地写着写着，忽然发现自己正在咬左手拇指的指甲。早已忘却的幼年习惯，不知不觉又跑了出来。

当时父亲为了让她改掉这个坏习惯，在她指甲上涂辣椒水。装辣椒水的红瓶子上，还贴着写有「妲莉亚用」几个大字的标签。

小时候辣到流泪的记忆，使她觉得自己嘴唇一阵麻，不由得轻笑起来。

就在这时，她有了一个点子。

「……伊凡诺，可以跟你商量一件事吗？」

「没问题。要不要找嘉布列拉小姐？或者沃尔弗大人……不过有些事好像不方便问身为队员的他。另外也可以找福尔图大人，他感觉就很熟悉这方面的事务，应该能私下为我们做些事。」

「不，我就是想找你商量。」

「失礼了。请说，会长。」

伊凡诺理了理丝毫未乱掉的衣领，妲莉亚也挺直身体，和他正面相对。

倘若说服不了伊凡诺，就无法降价促成这次交易，也就无法将商品销售给魔物讨伐部队，让他们无所顾虑地使用。

「我这就开始说明。」

她在新的纸张上涂涂写写，娓娓道来。

于是，商会长和商会员就这样详谈了良久。

◆　◆　◆　◆　◆　◆

隔天，在前往王城的马车上，妲莉亚不断握紧右手不断又放松。她的手指明显在颤抖。坐在旁边的嘉布列拉轻轻握起她的手。

「妲莉亚，补点口红，笑一笑。」

「咦？」

「自己先被压垮怎么行？你待会儿不是要用魔导炉把那些男人好好炖煮一番吗？」

「……炖煮吗？」

「煎煮炒炸随便你，别弄得太焦就好。」

嘉布列拉一本正经地这么说，令妲莉亚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和妲莉亚等人一起从商业公会搭马车至王城。想必是因为担心妲莉亚会太紧张。

坐在对面的伊凡诺今天毫无多余的心力。他看都没看她们一眼，拼命翻阅手中的文件。

妲莉亚做了个深呼吸后，细心地补擦口红。她望向银制手镜，镜中的自己面容虽有些僵硬，但仍露出了营业用笑容。

她今天身穿偏蓝的藏青色礼服。裙摆虽长但不会拖地，胸口和背部也没有镂空。这套类似国标舞裙的礼服，是男爵之女所能穿的最顶级装束。布料不可思议地看起来既有光泽又深邃，触感非常好。

和财务部长起争执那天，福尔图就准备好这块布料，露琪亚负责指挥，并和裁缝师们花了两天缝制。

妲莉亚想付制作费，但他们说这是为了微风布做的试作品，不收她的钱。

颈部和手腕在礼服衬托下显得格外纤细，连妲莉亚在意的腰身也用摺线加强修饰。此外举手时礼服不会因而乱掉，弯腰时领口也不会打开，宽阔的裙摆亦便于行走。内里采用柔美的水蓝色布料，腋下和背部等部位缝上了微风布。

她拼命向两人道谢、道歉，福尔图和露琪亚露出同样的表情说：

「这是进城穿的战斗服，大方说出你想说的话吧。」

「没错，是战斗服！你一定要打倒那个狡猾的老头！」

妲莉亚从意外好战的两人手中顺从地收下礼服。

还有另一个人也在为她加油打气。

发生争执当晚，沃尔弗就提供大量王城骑士团的公开资讯。那是他在队上搜集来的。隔天傍晚，他又送了花和饼干到绿塔，慰劳她的辛劳。昨天夜里，他还赶来商业公会陪妲莉亚讨论报告的事。

沃尔弗又说了一次「希望你别勉强自己」，妲莉亚笑着点头。连她自己也不知道那个笑是出自真心，还是像手镜中这样的营业用笑容。

仔细想想，今天的说明会不过是她争取来的一次机会。

就算财务部不接受她的说明，也只会让远征用炉的订单减少而已。古拉特早已提出分期购入的备案。即使报告失败，商会也不会受影响。

财务部长吉尔多那番话虽让她气愤难平，但就先摆在一边吧。

她能做的，就只有将自己做好的准备冷静发挥出来。

「我出发了，嘉布列拉。」

「慢走，妲莉亚。祝你成功。」

嘉布列拉举起手说完，妲莉亚回以微笑，步下马车。

王城中央大楼的宽敞会议室中，约有十五名的文官坐在椅子上。

不知为何，魔物讨伐部队也出动了几乎相等的人数来场。

起初只说现场会有八名财务部文官、三名魔物讨伐部队员。人数却一下子暴增三倍。

「很抱歉多了这么多人……刚才魔物讨伐部队的成员也说想来听取简报，您准备的资料可能得让他们两人看一份。」

自称是今日助手的文官冒着汗低头道歉。

「没关系，我多准备了一些，请发给他们。」

和商业公会长雷欧涅预测的一样。他说这次若要带资料去王城，最好准备预估人数的三倍，因为人数有可能大幅增加。

因此他们昨天在公会尽可能动员人手来抄写资料，但还是差点抄不完。

「我是罗塞堤商会的妲莉亚·罗塞堤。诚挚感谢各位今日拨出宝贵的时间前来。接下来我将针对魔物讨伐部队采购远征用炉一案进行说明。」

会议室墙边设有高起的讲台，妲莉亚在台上深深行礼。简短致意后，随即开始介绍远征用炉。

「请看各位桌上的展示品。和小型魔导炉相比，远征用炉已尽可能改良得更为小巧、轻便。」

桌上陈列着小型魔导炉和远征用炉的实体。看见有些人兴致盎然地摸起炉子，妲莉亚接着说道：

「将金属盖子翻过来，可以当作浅锅和平底锅使用。重量和一只皮袋装的酒差不多。此外，远征时无须每个人都携带。若行李空间不足，队员们可轮流休息，两人使用一台。」

边听边点头的都是魔物讨伐部队员，像是沃尔弗、古拉特和兰道夫等人。他们虽然没有出声，但光待在会议室里就足以让妲莉亚感到安心。

「远征中若有完善的伙食，队员们就更能够照顾好自己的身体，连带提升讨伐与行军效率。再者，在为期较长的远征中，即使是训练有素的骑士也可能遇到伙食不合胃口，或者肠胃不适、感冒等状况。有了远征用炉就能提供他们需要的伙食，进而提升全队士气。」

妲莉亚直视着吉尔多说。

他前些日子的言行虽然令人火大，妲莉亚仍想让他明白远征用炉的优点。

「……听起来确实挺有效的。」

古拉特以毫无起伏的声音答腔。并未出现反驳或讽刺等预期中的反应。

「远征用炉在沼泽、草原、沙漠、干旱地区等难以生火的地方也能使用。倘若不得不食用当地取得的食材，煮熟了再吃也会比较安全。」

「有时远征会拖得比预定时间更长，导致粮食不足。这时就必须食用当地猎捕到的野兽或魔物。」

古拉特帮忙补充道。财务部的年轻官员们闻言窃窃私语起来。看来他们并不知情。

「至于炉子用的火魔石，也不需要频繁更换。远征中可以请会用火魔法的队员为魔石补充魔力。」

大致介绍完远征用炉的功能后，妲莉亚调整了一下呼吸。

接下来的内容不是说给魔物讨伐部队，而是说给财务部听的。

「请参考手边的资料，翻到下一页。上方是目前的伙食，下方是今后可能提供的伙食。一旁也附上了价格差距。」

「这样伙食费不是会大幅增加吗？」

「是的，但同时也会带来可观的经济利益。」

妲莉亚稍微提高音量。

「远征用炉可以改善伙食，让队员照顾好身体，如此一来魔物讨伐部队员自请调职、提前退伍的比例就有机会下降。此外若能在远征中做好健康管理，就能降低受伤和罹病的比例，休养时间、治疗费用也会随之下降。如果受伤和罹病机率下降，队员们的在职时间也有可能延长。这样对于『人力资源』和『预算』等方面，不是很有帮助吗？」

骑士团中退伍时间最早、提前退伍人数最多的，就是魔物讨伐部队，自请调职的人也很多。

妲莉亚说明的同时，伊凡诺和助手文官在她身后举起一大张羊皮纸。

「请看这张图。」

「这是……什么？」

「这个圆代表全队人数，红色的部分是提前退伍的比例。旁边有魔导部队和其他骑士团的数据可供参考，分别以绿色和蓝色表示。」

「用圆形呈现又是另一种感觉呢。想不到退出魔物讨伐部队的人这么多……」

「红色的部分好多……这样很好懂。」

比起妲莉亚的叙述，众人更着眼于圆饼图。这世界虽然有折线图，却没有圆饼图。不知为何，他们想呈现比例时通常会用正方形，在方框内画上格子再涂色。

随后，她将话题带回资料上，用图表说明伤病患的人数、入队后每一年的离职数，以及不同年纪的退伍人数。

这些资料虽然骑士团都有公布，但将魔物讨伐部队和第一骑士团两相比较后，众人立刻明白问题所在，让人感到很讽刺。四十五岁之后的人员差异尤为显著。

「将远征用炉加入远征配备中，确实是一笔钜额开销。但是长远来看却能有效节省预算。」

语毕，妲莉亚请伊凡诺和文官举起最后一张羊皮纸海报。

她牙一咬，开始说明海报上的内容。

「这是近二十年来『远赴名誉之地』的人数。依序是魔物讨伐部队、魔导部队和其他骑士团。」

「远赴名誉之地」指的是因公殉职者。

每个红点都代表一位殉职的魔物讨伐部队员。

魔导部队以绿色呈现，其他骑士团为蓝色。

骑士团中也有人因为守卫国界、与入侵者交战或发生事故而身亡。然而完全无法和魔物讨伐部队相比，两者天差地远。

见红点占了海报的四分之三以上，在场所有人都陷入沉默。

「如此严重的人力损失，实在需要受到重视。」

妲莉亚将身体转向财务部成员，抬起视线直视他们。

她很清楚这样的内容不适合大声疾呼。

但这些事确实会导致「费用差距」，而这正是财务部最关心的事。

「遗属的抚恤金与俸禄、骑士团葬费用、雇用新进骑士并训练至能上战场所需的费用──这些和魔物讨伐部队的远征改善费究竟孰轻孰重，还请财务部的各位审慎思考。」

「……我懂了。」

财务部长吉尔多皮笑肉不笑地说。

「罗塞堤商会长，我已充分明白远征用炉能够带来的益处。然而这项商品并不便宜。」

「关于这点，我想提出一个新方案。」

刚才发放的资料中刻意漏了一张，这时才由伊凡诺和助手文官发给大家。上头写有魔物讨伐部队专用远征用炉的产品说明与价格。

「为什么这么低……？」

「怎么有办法降到这个价格……？」

拿到资料的财务部文官全都神情困惑。

连魔物讨伐部队员也开始躁动。

「我们将以文件上的价格贩售远征用炉，对象仅限魔物讨伐部队。这样就不会超出预算，采购起来比较没有负担。」

她将价格降到和小型魔导炉相当接近。

这是伊凡诺计算了超过十次，勉强不会赔本的数字。

「降得很多呢，这样贵商会不会赚太少吗？」

「不，在降价的同时我想提出一项条件，作为商品的代价。」

「你要什么？」

是想连带销售其他商品？还是想获得推荐，成为骑士团御用商会？抑或是换取爵位──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妲莉亚身上。

「请容我在远征用炉背面刻上『罗塞堤』这个名字。」

「在炉子背面刻名字？这有什么意义？」

吉尔多露出真心不理解的神情问。

「强大魔物出没时，一般人不但无法与之战斗，连逃跑都有困难。大家都说王都很安全，但过去也曾有城镇甚至国家遭到魔物毁灭。我们之所以能过上安全的生活，都是因为王城骑士团的魔物讨伐部队冒着生命危险，保护奥迪涅王国包含我在内的所有国民。」

她还记得初遇那天，沃尔弗浑身是血、遍体鳞伤的模样。

也在魔物讨伐部队大楼见过队员们伤痕累累的盔甲、破烂的鞋子。

刚才的一个红点，就代表一位队员、一条性命。

至今不知有多少人丧生，让多少亲友心碎。

他们冒死和魔物战斗，克服艰辛征途，身受重伤，忍受淡而无味的伙食和失眠的夜晚──这一切都是为了谁？

为了王都的民众，以及这座奥迪涅王国的国民。妲莉亚也包含在内。

她没能力和魔物战斗，连一个人都保护不了。

但是身为魔导具师，却能为魔物讨伐部队制作魔导具。

即使只是一份小小心意，仍能在背后支持他们。

这就是她所期望的「代价」。

「身为魔导具师的我，想将名字刻在魔物讨伐部队使用的魔导具上，享有这份荣誉。」

澄澈有力的声音，彷佛吞噬了在场所有声响。

会议室内所有队员当场愣住。

半数财务部文官愣住，另一半则瞪大眼睛。

奥迪涅王国骑士团魔物讨伐部队──是一群和魔物奋战，必须百战百胜的骑士。

虽受平民欢迎，但在骑士团内的地位并不高。

骑士团私下都称非自愿被分配到魔物讨伐部队的人是「抽中签王」。

每次都得忍受艰辛的征途，与大型魔物及变异种等难以预料的魔物激战。

以赤铠为首的队员死亡率在骑士团内高得吓人。有些人退伍后仍持续受到远征时所患的病痛所苦。

这份工作三天两头就要远征。不少人因此和家人疏远、和未婚妻或女朋友分手，甚至来不及见父母最后一面。

辛苦成这样，还被说成是「没本事与人交手，只会打魔物的一群莽夫」。

打倒魔物是理所当然、胜利是理所当然，倘若未将魔物清除干净就会被严重究责。

然而，这位魔导具师却说他们是国家的守护者，肯定他们的功劳。

宁可牺牲自己的利益，也要为魔物讨伐部队提供魔导具。

并且将这样的行为视为荣誉。

「……感谢您这番话……！」

古拉特努力挤出声说完，和年长的骑士一同起身，将右手放在左肩。

而后沃尔弗和副队长也站起身，其他队员紧随其后。

没人下令敬礼，但所有人都以同样的速度，将右手放在左肩。

那是骑士表达最高敬意的方式。

他们敬礼的对象不是王城的宾客，也非高阶贵族，而是一名魔导具师。

众人整齐地敬完礼后，身为魔物讨伐部队长的古拉特侯爵，向妲莉亚深深鞠躬。

「我们愿意以你开出的条件采购远征用炉。」

「古拉特队长，这不是你一个人可以决定的事……」

「受惠的不只魔物讨伐部队，相信财务部应该也明白采购远征用炉，对于人事管理与费用有什么好处。现在连价格都调降了，应该没有任何问题了吧？」

男人打断吉尔多的话，瞪着财务部所有人。

「财务部的各位若有异议，请立刻提出。倘若这样还无法让预算通过，我打算邀请全骑士团和政务部召开紧急大会，甚至直接向国王请愿。」

古拉特身上缓缓飘出魔力。

会议室内的空气突然变得稀薄。他虽已努力克制，威吓之气仍就快爆发。

「我赞成让魔物讨伐部队采购远征用炉。此外关于远征改善费的运用，也想多听听罗塞堤商会长的意见。」

令人意外地，第一个开口的竟是财务部副部长。

「我也赞成。关于人力资源方面，想进一步了解商会长的想法。」

他旁边的男人也笑着说道。赞成的声音越来越多。

其中有不少人表示想听取妲莉亚的意见。

「罗塞堤，你真的愿意以此条件做交易吗？」

「是的。」

妲莉亚回望直视着自己的古拉特，笑着点头。

「守护队员是我的责任……若在此退让，势必会造成更严重的牺牲。既已找到改善方法，我会义无反顾地执行。」

古拉特以沉痛的嗓音低喃，不知是对谁说的。

吉尔多不予回应，只用那双琥珀色眼睛凝视着他。

「伊凡诺，拿契约书过来。」

伊凡诺将相关文件放在桌上，古拉特立刻在那三张文件上签名。

吉尔多拒绝用古拉特递来的笔，拿出自己的笔，不发一语地在所有文件上签字。下属随即用吹风机将墨水吹干，送至各相关单位。

妲莉亚默默看着这一幕，为这速度感到惊讶。

在后方摺羊皮纸的伊凡诺悄声对她说「太好了」。

她昨天在商业公会向伊凡诺提出这个点子。

灵感来自于父亲为了让自己改掉咬指甲的坏习惯，而准备的红瓶子。上头贴着「妲莉亚用」的标签。

无论在前世或今世，商品上面大多贴有标签。然而今世只会标注商品名称和店名。标签本身，或者说商品本身通常不具有广告性或品牌识别性。

因此她向伊凡诺提议──在远征用炉背面刻上罗塞堤几个字，作为商会的广告。调降的价格相当于广告费和宣传费。

要是有更多人知道魔物讨伐部队远征中用的是罗塞堤商会的商品，不管在贵族圈或平民阶层，商会的知名度和信誉都会提升。

罗塞堤商会的名声在王都、在全国传开后，商业利润必定会增加。

听完说明之后，伊凡诺显得很傻眼。

妲莉亚原以为他会极力阻止自己，想不到他却直接答应。

对方妥协接受她的任性要求，令她不胜感激。

正当她松一口气时，古拉特走到她面前。

「罗塞堤，虽然这样讲不太好听，但请容我们将你『据为己有』。」

「咦？」

对方突然这么低语，她完全不了解那是什么意思。

正想追问，古拉特便站在自己身旁，对着眼前的男人们大声宣布道：

「我接下来要提出的既非对价也非交换条件，而是个人热切的愿望。在场所有人都是见证者，没问题吧？」

古拉特旋即在她面前单膝下跪，一脸严肃地伸出右手。

望着她的红眸中蕴含光芒与热度。

「我魔物讨伐部队长古拉特·巴托洛内，在此恳请罗塞堤商会长妲莉亚·罗塞堤，担任魔物讨伐部队御用商会，以及魔物讨伐部队的魔导具师顾问。」

她花了三秒才理解这段话的意思。

又花了三秒旁徨地东张西望，看见沃尔弗的灿烂笑容，这才下定决心。

最后花了三秒总算将手放在古拉特的手掌上。

在这阵惊讶、混乱、困惑之中，她竟能忍住不叫出声来，真希望有人称赞这样的自己。

「……啾、求之不得。」

妲莉亚拼命挤出声回答，却狠狠吃了螺丝。

（插图010）

◆　◆　◆　◆　◆　◆

「那么，请各位在此实际试吃远征伙食。」

说明会结束后，在中央大楼的大休息室中，举行了一场与会人员的餐叙。

不知为何，沃尔弗主动带头指挥着侍从和女仆。

之前准备报告时，妲莉亚曾提出一个请求──希望能现场示范远征用炉的操作方式。然而在中央大楼很难借到这样的场地，所以最后只好放弃。

为什么桌上除了远征用炉外，还放了相当多台小型魔导炉？数量显然超过与会的人数。

她回头望向伊凡诺，对方默默摇头。看来他也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目前的远征伙食，另一边则是今后可望提供的伙食。请两种都吃吃看，比较一下。接着再试吃其他食材，提供我们意见作参考。」

沃尔弗的举动已不像魔物讨伐部队员，比较像罗塞堤商会的业务。

他的说明流畅易懂，报告能力远比妲莉亚好得多，让她有一点不甘心。

桌上有两个托盘，一边是平淡的远征伙食，另一边则是看起来较为美味的食材。酒水部分提供了瓶装酒和玻璃杯，不像远征时那样装在皮袋里。

财务部文官们的反应各不相同，有人见到远征中吃的、又硬又干的黑面包感到惊讶，有人因为咬不断肉干而一脸困惑地不断咀嚼。

相反地，队员们只吃了一口远征伙食，就开始烤起烟熏培根和香肠，所有人都笑容满面。妲莉亚甚至有点担心烤太多会让休息室留下味道。

双方吃着伙食，聊着天，逐渐拉近了距离。

妲莉亚的说明会到这里可说是告一段落。

但她今天除了报告外，还有另一项非做不可的事。

就是让吉尔多收回「家猫」的指控。

被称作「家猫」那天，妲莉亚很担心弄脏自己裙子那位女仆的安危，因而询问沃尔弗。

她并不认为吉尔多会做出伤害女仆的事，但万一女仆因此被赶到国外就太可怜了。

沃尔弗追查后得知，女仆自愿离职，获得了应得的薪水和离职金，目前已返回位于王都的家中，平安无事。

看来是自己多心了。让沃尔弗花时间调查此事，她感到有些抱歉。

现在正是向财务部长吉尔多搭话的好时机。

妲莉亚挺直背脊，鼓起勇气走向吉尔多。

伊凡诺隔了段距离跟在她身后。魔物讨伐部队员们也在同一个空间内。

即使无法让他收回前言，至少也要表明自己的想法。

「找我有事吗，罗塞堤商会长？」

吉尔多刻意将侍从支开，独自待在桌前。就像在等待妲莉亚的到来。

「是的。您日前称我为『家猫』，请收回前言。」

「好，我收回。罗塞堤商会长，请容我收回有关『家猫』的言论。」

「我接受您收回前言。」

吉尔多答应得过于干脆，反倒让人有些不知所措。

她忍不住直盯着那双琥珀色眼睛，对方微微勾起嘴角，站起身来朝她优雅地点头致歉。

「收回前言后，我还得向你道歉。我吉尔多梵·迪尔斯向妲莉亚·罗塞堤商会长表达歉意，并辞去王城财务部长一职，以示负责──这样可以吗？」

「什么？」

男人突如其来的话语，让妲莉亚僵住了。

「不过除了我本人得罪你外，还有女仆那件事。只用我的官位赔罪，好像不太够？」

「您在说什么……」

吉尔多恶质的玩笑，让妲莉亚笑了出来。

只不过是得罪一介平民，不可能撼动得了王城财务部长的地位。

这个男人一定是因为无法坦率道歉才会这么说。看来他意外地倔强。

即使他是认真想辞职负责，妲莉亚也丝毫不感到开心。虽然不清楚详情，但古拉特、吉尔多和他远征中身亡的弟弟之间似乎有着复杂的恩怨，而她只是受到牵连而已。

对方既已郑重道歉，妲莉亚并不想看到他辞职，反倒有件事想拜托他。

「迪尔斯大人，不用道歉，只要将这件事当作『没发生过』就好。此外，恳请您今后公正地提拨预算给魔物讨伐部队。」

「……你不打算让我下台啊？」

「是的，您还年轻，请继续担任财务部长，并祝福您官运长久。还有……这么说有些失礼，但希望您能和古拉特队长好好谈谈。」

若他愿意坐下来听古拉特描述部队现况，今后的预算或许就不会像这样被否决。

「……知道了。」

吉尔多板着一张脸点点头，不发一语地坐回椅子上。

他面前的远征用炉尚未启动，然而没有人愿意过来帮忙。妲莉亚察觉到其他人都只在远处旁观，便自告奋勇为他打开远征用炉。

「你要做什么？」

见妲莉亚开始烤起食材，他似乎很疑惑，用狐疑的眼神盯着她。

「想为您介绍一项新的远征伙食。呃，这是现在的伙食。」

吉尔多闻言从银色托盘上拿起一片干燥的黑面包，开始默默咀嚼。

那种黑面包很难咬。侍从担心他会噎到，连忙拿着水和红酒冲过来。

同一时间，妲莉亚将炉子的火力加大，烤好了一项食材。

食材开始散发诱人香气后，她便小心地将食材夹到白盘子上。

「请您试吃看看。」

「这是？」

「梭子鱼干，适合短期远征携带。」

这是由优质梭子鱼做成的鱼干，肉质肥厚软嫩。已经用盐腌过，不用调味就可以吃。

梭子鱼干没什么腥味。这个鱼干又是选用夏末油脂较少的梭子鱼制作，尝起来很清爽。

就连贵族吉尔多应该也会觉得很好吃。

「梭子鱼干……」

吉尔多是侯爵，想必很少见到剖开的烤鱼干。

他以极其严肃的表情用刀叉吃起鱼干。即使面对不熟悉的食物，他仍勇于尝试，可能是想给妲莉亚留一点面子吧。

「……意外地好吃呢。比起葡萄酒，或许和爱尔啤酒更搭。」

「也很推荐搭配东酒食用。」

见男人笑逐颜开，妲莉亚下意识说道。看来吉尔多也很会喝。

「说的也是，东酒感觉特别合适。罗塞堤商会长，如果你先端出这道菜让大家喝一杯，也许就能以原本的价格签约了。」

「原来还有这个方法啊……」

报告时果然还是该将令人眼睛一亮的内容放在最前面。

若真如此，自己那么拼命报告到底是为了什么？妲莉亚无奈地望向远方。

而且回答古拉特时还不小心吃螺丝。虽然当时没有人笑出来，但还是越想越丢脸。

老实说，她现在就想逃回绿塔。

想和沃尔弗聊聊今天的事，边烤梭子鱼干，边啜饮辛口的东酒。

「开玩笑的……这次签约所造成的差额损失，就由我自费补偿你吧。」

「不用了，我还是比较希望将名字刻在炉子上。只是在想，若在报告前先让大家试吃，会不会更有说服力。」

「不，这样的话大家就会专心吃东西，听不进去你后面说的内容。」

「是吗……若是在桌上同时摆放目前与今后的远征伙食，以及简报资料，让财务部众人边试吃边听报告，会不会比较好呢？」

「边吃边听报告……不，这样可能也听不进去。还是该把说明会和试吃会分开。对了，刚才那个图表还满好懂的──」

不知不觉间，两人聊起报告方法、资料和图表的呈现方式。过程中吉尔多仍优雅地吃着梭子鱼。

回过神才发现，伊凡诺又拿了一盘梭子鱼过来。

「这种鱼可以久放吗？」

妲莉亚烤起第二片梭子鱼，吉尔多喃喃问道。

「常温可以放两天，放在施了状态保存魔法的袋子里再放入冰魔石，可以存放十天左右。那个……有些人不喜欢吃鱼，所以不需要准备所有人的份，但希望除了肉干外能够有其他选择，这样队员们即使身体疲累，还是能多少吃点东西。」

「这样啊……看样子你已经听说我弟弟的事了吧？」

「是的……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我感到很遗憾。」

「我今天也听说了令尊猝逝的事，还有你后来的处境。我……也很遗憾，可以想见你过得很辛苦。」

吉尔多没有说是谁告诉他的。但是从他的声音中，妲莉亚能感觉到和自己一样突然痛失家人的哀伤。

「罗塞堤商会长，你今后有什么期望？」

「期望吗……我希望魔物讨伐部队吃得好、睡得好、平安归来。」

吉尔多停下啜饮红酒的动作。

他问的是需不需要给她一些方便，例如金援或爵位推荐。不过妲莉亚完全没听出来。

她现在只在意眼前的梭子鱼什么时候要翻面。

妲莉亚认真盯着梭子鱼，那头红发以蓝天为背景，随风飘动。

「……我懂了，原来你是魔物讨伐部队的『夏日之花』。」

「不！这个词不适合用在我身上！」

忽然听见对方这么说，妲莉亚极力否认。

夏日之花──通常用来比喻大家心中向往的艳丽女性。

这个和自己大相迳庭的词令她感到非常不自在。

「啊！据我所知，外国有句俗谚：『忙到连猫的手都想借』。我只不过是帮了点小忙，用猫来称呼我可能比较合适。」

她又想到「家猫」一词，连忙说道，说完之后却僵住了。

好不容易才和吉尔多聊开，这么说会不会被他当作是在讽刺？

妲莉亚担心地望向他，只见他瞪大眼睛和自己对望，接着掩起嘴巴，最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哈哈哈，说得真好……不过你确实不像猫。你外表虽然可爱，实际上却像守护部队的『狮子』。」

「咦，这次又变成『狮子』了吗！」

妲莉亚的声音几乎和惨叫无异。

贵族礼法书中并未记载用「狮子」来形容女性的说法。她无从得知眼前的男人这番话是称赞、批评，还是嘲讽。

吉尔多在妲莉亚面前笑个不停。

笑到眼角泛泪，一时之间停不下来。

◆　◆　◆　◆　◆　◆

「罗塞堤商会长成功让财务部长收回前言了，真有本事。」

「不只如此，还在烤梭子鱼的同时，将吉尔多大人治得服服贴贴的。」

「我想那应该不是她的本意……」

听见副队长和壮年骑士这么说，沃尔弗苦笑应道。

他从刚刚就发动了身体强化，一直在偷听妲莉亚和吉尔多的对话。

如果可以，他很想陪在妲莉亚身边，但伊凡诺已守在她斜后方。而吉尔多后方的桌子从一开始就被兰道夫占据。

此外古拉特现在也移动到附近的桌子，窥视那桌的情况。

沃尔弗刚才则是穿梭在财务部的年轻文官们之间，请他们试吃，极尽所能与他们聊天。

他向哥哥请教了「与人结识」的技巧，并试着照做，然而实际执行起来却很困难。互相自我介绍后，仔细聆听对方说的话，记住对方的立场与利害关系──和人交朋友没那么简单，不可能一朝一夕学会。他甚至觉得这比对付魔物还难。

和他相比，哥哥做事周到多了。

哥哥写了封信给古拉特，告诉他为避免罗塞堤商会长感到紧张，最好增加部队的与会人数。此外还联系财务部副部长，建议增派年轻文官参加。

至于这个场地，也是今天早上哥哥突然说「中央大楼的休息室空下来了」，他们才借到的。老实说沃尔弗觉得不是「空下来」，而是哥哥动用自己的权势让这里「空出来」的。

可见他已预料到这场报告和远征用炉的采购案会顺利通过。

不过，沃尔弗还是认为该让大家实际试用，这样才能明白远征用炉的好，所以顺势借用了这个场地。

食材部分则是和古拉特商量后取得，由于现有的远征用炉不够用，所以他向军营里拥有小型魔导炉的人借了一些来。沃尔弗开始用小型魔导炉后，不少同袍也自费购买。

如今众人在休息室里开心试吃，气氛热络。

「罗塞堤商会长想在炉子背面刻名字啊……还真有情怀。」

壮年骑士吃着手里的烟熏培根低喃道。

「的确很有情怀。灵感可能来自我们国家刚建国时，女性送男性上战场前的习惯吧。背上的刺绣意味着『我在背后支持奋战的你』。」

「是啊。我和老婆刚交往时，她也曾在我去远征前，在我内衣背部小小地绣上自己的名字。」

「感情太好了吧，好羡慕。」

听见这段对话，原本在烤盐渍克拉肯的沃尔弗戛然停下动作。

「这次我们魔物讨伐部队所有人，都得到了罗塞堤商会长的『支持』，真令人感激。」

「……就是、说啊。」

葛利赛达爽朗地说完，沃尔弗也只能点头同意。

一阵沉默后，年长的骑士催沃尔弗喝点红酒。

「沃尔弗，你竟然会和这样一个『可怕的女性』在一起。」

「我们只是朋友。要说可怕吗……她生气起来确实满吓人的。」

若以嬉闹的态度打断她说话，她会生气；上次和马切拉打架时，她也开口骂了他们俩。

仔细想想，自己至今似乎给她添了不少麻烦。

「连你都觉得吓人，看来她意外地符合『狮子』这个称呼喔。」

葛利赛达调侃道，沃尔弗闻言再度望向妲莉亚。

报告时那股凛然之气不知去哪了，她想将梭子鱼翻面，网子却一起被黏了起来，只见她手忙脚乱地想将网子剥掉。那头漂亮的红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沃尔弗露出真心的笑容，回答副队长：

「不，妲莉亚就像她的名字一样，是朵『夏日之花』。」

第四卷 幕间 被收服的倔强之人

魔物讨伐部队与财务部的餐叙结束后，古拉特直奔财务部长室。

他先支开双方的侍从，接着从红色皮革文件夹中拿出一叠信。

并将那四封推荐函摆在黑亮的桌面上。

「这是推荐罗塞堤商会与王城交易的信函，分别来自加斯托尼公爵、商业公会长、服饰公会长、冒险者公会副会长──你应该也不想和这些人斗吧？」

离吉尔多最近的，是来自加斯托尼公爵的推荐函。署名的不是前公爵夫人艾特雅，而是她的儿子──现任公爵。

「这些东西你为什么没在说明会之前拿出来？」

吉尔多不再使用敬语，面无表情地反问古拉特。

「拿出来的话，就能当场逼我辞职了吧……算了，我会向相关人士道歉。毕竟我也听说了一些事。」

坐在对面的男人毫不掩饰恶劣心情，不愿用正眼看古拉特。看见昔日友人与自己保持距离，古拉特咬了咬牙。而后下定决心站起身，深深低下头。

「吉尔多，没保护好你弟弟，真的很抱歉。我这辈子都不奢望能得到你的原谅。」

「你已经写信道歉过了。应该是在葬礼过一阵子之后吧。」

「没能出席葬礼一事，我也很抱歉。」

「别说了，快坐下。你没来参加我弟弟的葬礼，是怕我怪罪你吗？」

对方以没有起伏的声音说完，古拉特坐回椅子上，将视线撇向墙壁。

沉默了一会儿，古拉特改变心意，阖上的嘴再度张开。

「……我回到王都那天就奉命到郊外隔离了，直到八天后才离开。」

「你生病了吗？我怎么没听任何人提起？」

「我被魔物的迟效性毒液侵蚀内脏，多位队员都有一样的症状，王廷怀疑是传染病而将我们隔离，还下了封口令以免王都陷入混乱。」

「封口令解除后为什么没跟我说？」

「第八天我写信说想登门道歉……被令堂拒绝了。她在信中说：『我明白他是执行任务身亡的，但还是请你等我写信告知一切已复归平静，再和我家人见面。』于是我和令堂便订下了这样的约定。」

「这件事我也没听说。因为我母亲后来没多久就病倒，就这么……」

男人说到一半停顿下来，紧闭双唇。

古拉特至今仍未获得吉尔多母亲的许可，未来也不可能获得。

「对，我就一直逃避到了今天。」

「你这蠢蛋，一定误以为这么做就是『信守和我母亲的承诺』对吧！你从学生时代就是这样，总是因为不擅长表达而引人误会，古拉特……！」

听着男人挤出声直呼自己的名字，古拉特深深点头同意。

完全无法反驳。

「没错。考试之前要是没有你帮我复习，我甚至毕不了业。我这个人一点都没变。」

他如此说着，终于直视对方。

原本耀眼的金发如今掺杂着白发，琥珀般的眸色也变得更深。脸上的皱纹使年轻时爽朗的脸变得略显神经质。

同样的变化也印刻在古拉特身体上。

「我弟弟确实是因为崇拜你才加入魔物讨伐部队。但他也是王城骑士团中独当一面的骑士，做好了觉悟才奔赴战场。不需要你的道歉或同情。」

那语气不像文官，倒像骑士，令古拉特想起用模型剑对打的学生时代。

吉尔多个性认真正直，因而被推荐成为王城的财务部长。

正因如此，古拉特怎样也无法理解这次的事。

「我想问你一件事。驳回预算就算了，为什么要把罗塞堤扯进来？这不像你的作风。」

「驳回预算纯粹是因为价格太高。我调查过小型魔导炉的市价，若有降价空间就该毫不留情地杀价，这是财务部的工作。而且我并没有把她扯进来……只是想在离开之前给她警告。」

「在离开之前给她警告？」

「我差不多该从财务部长的位子退下来了，这次是个好机会。」

「你年纪才多大？太早了吧。还有，什么警告？」

「身材高挑、红发、皮肤白皙、腰派──全都符合你的喜好对吧？」

「等等，你在说什么……」

古拉特的视线变得飘忽不定。

他虽不否认，但这绝非现在这种场合该说的事。

「妲莉亚·罗塞堤──一个新兴商会的商会长、没有爵位的年轻女子，却突然开始进出王城。外号『少女杀手』的斯卡法洛特家么子和她很亲近，还担任商会保证人。身为侯爵的魔物讨伐部队长为了这样一个女人，特地请人弄来王族吃的点心、准备宾客用的东国陶器，将只是来提交文件的她叫进队长室，排开下午的行程，迟迟不出办公室──你们大楼的女仆跑来我们部门，跟要好的女仆滔滔不绝地这么说。」

这出乎意料的话语令古拉特大感头疼。原来一切都是因自己而起。

「……是我不对。你们财务部连女仆间的对话都有在关注？」

「那当然。我们部门一个不小心，可是真的会被砍头的，当然有安插眼线在里面。那名女仆多次将斯卡法洛特家么子的事透露给我们部门的女仆，强迫她请吃饭。如果只是这样就算了……古拉特，你最好彻查你们大楼里的职员和女仆。可不是只有队员的言行会影响部队的整体评价。」

「抱歉，是我管理不善。」

魔物讨伐部队大楼的每位职员和女仆都是经过身分调查，外加有人作保才进来的。古拉特不疑有他地信赖他们。

这次他一心只想向妲莉亚道谢，没顾虑到他人的观感。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在魔物讨伐部队大楼内就大意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负责接待的女仆竟会将客人和队员的消息，泄漏给其他部门的人。

「与其让谣言流传出去，不如假装谣言是我制造的，这样更好灭火。所以我当场命令那名女仆去弄脏罗塞堤会长的衣服，如此一来我就不追究她泄漏机密的事，也不没收离职金。若不照做，我就当场以泄漏情报罪逮捕她。」

「为什么要弄脏罗塞堤的衣服？」

「我以为我用这样的『恶意谣言』来警告罗塞堤，她就会与你保持距离，以免损及自己的商业利益。就算她透过魔物讨伐部队向我抗议，或者多少有些后盾，只要我下台就能了事。没想到她竟会正面接下挑战。」

男人说到「正面接下挑战」时不知为何开心地笑了。古拉特直盯着他。

「原来消息没传开，是你灭的火……为何要为我做到这个地步？就算我的名声变差，你也不会受影响吧？」

「……又不是只为你一个人。魔物讨伐部队是国防重要部门，若队长遭受抨击导致官位不保，预算连带出问题的话就麻烦了。我身为财务部长已经被人憎恨惯了，多一两个人恨我也没差。而且我们年轻时也算有缘。」

「干嘛搞得那么复杂？直接提醒我不就好了？」

「就是因为开不了口啊！」

吉尔多吼了回来，这是目前为止和学生时代感觉最像的一句话。

回想起来，这个男人从以前就很倔强。

他想必和自己一样，由于开不了口而苦恼。

「谁教你老是做会让人误解的事！」

彷佛原先戴着的面具脱落一般，吉尔多脸上显露出烦躁不悦。

「今天也在那么多人的场合，高调地拉拢罗塞堤……拜托别做会让妲莉菈伤心的事。」

「说什么蠢话！你也不想想我几岁了！」

听见他突然提及「妲莉菈」，古拉特忍不住大声起来。

「上次请她进办公室，纯粹是感谢她的帮忙；这次会拉拢她，还不是因为你们财务部那些家伙对她虎视眈眈！还有，你到现在还以为我妻子是当年那个需要你保护的青梅竹马吗？」

「什么叫我以为？妲莉菈本来就是我表妹兼青梅竹马，我当然会为她担心啊。毕竟你在高等学院的华丽交友关系，我全──都看在眼里。」

「都多久以前的事了……」

古拉特越说越心虚，因为当时的状况确实如对方所言。

他再也控制不住表情，不禁用手扶住额头。

吉尔多和古拉特的妻子妲莉菈是表兄妹。两人情同兄妹，吉尔多甚至对她有点保护过度。

说起来这男人在他们结婚前也曾说：「要是你敢惹妲莉菈哭，我就去砍了你。」

没想到事到如今还会提起这种事。

「反正古拉特你也没这个本事。罗塞堤不是你能应付得来的。」

「讲得真难听。你还在记恨她请你收回前言的事？」

「不，我本来说要辞职以示负责，被她笑着回绝了。」

「等等，你到底在干嘛？早知道就在会议前把这些推荐函拿出来了……」

古拉特不小心透露出心声，吉尔多闻言用鼻子哼了声。

「罗塞堤愿意将这件事当作『没发生过』，要我提拨预算给部队，说我还年轻，叫我继续当财务部长，并和你坐下来好好谈。问她希望得到什么好处，她也只说希望魔物讨伐部队能够吃好、睡好、平安归来。实在太会说话了。真是服了那个女人，完全读不出她的心思。」

「吉尔多，想读懂罗塞堤的心思是不可能的……」

「是啊，我不但欠她人情，还被她收服，连退路都给断了。她背后究竟有什么人？」

「我不太想说……」

古拉特故弄玄虚地叹了口气。

对方眯起紧盯着他的琥珀色眼睛，而后倏地别开。

「事到如今，我也不想抵抗了。但一想到接下来要四处道歉，还有可能遭受到的攻击，我就头疼。不如直接辞掉这工作比较痛快……」

吉尔多在桌上双手交握，将头靠在上面。看来他是真的很头疼。

就连侯爵吉尔多也觉得加斯托尼公爵和各公会长很难应付。

「我有同感，但对方已经要我们将这件事当作『没发生过』。此事是因我而起的，我跟你一起去道歉吧。」

「得想个好理由。所以收服我的大人物究竟是谁？想必是加斯托尼公爵吧，还是另有其人？」

「『被收服』啊。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喔，吉尔多。」

「是啊，要我签署神殿契约也行。」

男人头也不抬，自暴自弃地说。

「妲莉亚·罗塞堤没有依靠任何人。」

「……什么？」

吉尔多终于抬起头，隔了一秒后发出呆愣的疑问声。

他平常脑筋转得很快，如今只是因为不愿理解，才迟迟想不通。

「罗塞堤没有任何后盾。硬要说谁在帮她，就只有她身旁的沃尔弗雷德，还有透过商会与她合作的那些公会。叫你不要辞职、工作加油、希望队员平安无事那些话，应该都出自真心，没考虑到半点利益问题。至于要你和我好好谈这一点……被一个年纪可以当自己女儿的小女生叮咛，真有点没面子。」

「这女人太让人难以理解了……」

「你不是才刚说被她收服吗，吉尔多？」

见古拉特露出坏笑，男人大声咂舌。

「也罢，总比被蠢男人收服好。你和副队长赶紧递出罗塞堤的爵位推荐函，我和副部长也会共同推荐。之后去向加斯托尼公爵道歉时，也会顺带取得推荐函。」

「你动作真快……」

「少啰嗦，是古拉特你动作太慢。我既已自愿被她收服，当然得替她弄个爵位。」

「……你还是一样倔强呢。」

古拉特笑着低喃，但对方对他的话语置若罔闻。

原以为两人稍微拉近了距离，不过或许还是无法像从前那样。

进入初等学院就读后，古拉特一直很驽钝，念不下书，这时伸出援手的正是吉尔多。

课堂上打瞌睡没上到的内容，吉尔多会再教他一遍；生气归生气，但还是会协助他写作业。古拉特每年都是托他的福才勉强拿到学分。

到后来连父亲也说「吉尔多是我们的大恩人」。

两人个性南辕北辙，不知不觉间却开始一起念书、一起玩乐。

有时吉尔多被古拉特的恶作剧连累，一同被老师责骂，结束后他总会将古拉特骂到臭头。即使如此古拉特仍学不会教训，而且不知为何吉尔多还是愿意待在他身边。

吉尔多从骨子里就是个骑士，富有骑士精神、正义感强烈，对女性和弱者极为体贴，看见他人的不当行为，即使对方是学长姊或老师，他也会毫不畏怯地提出异议。

或许由于他是这样的人，才无法对古拉特置之不理。

不过他有时也会因为这一板一眼的个性，而与人发生激烈冲突。

每当他说得太过火时，古拉特就会打岔阻止；每当气氛变差，古拉特就会插科打诨化解尴尬；每当他被人找碴，古拉特就陪着他去打架。

古拉特回过神才发现，他们在他人眼中成为了「形影不离的损友」。对此吉尔多一直抱怨说「不要把我们两个混为一谈」。

后来两人一同升上高等学院，吉尔多双主修骑士科和文官科，两边成绩都很优秀。

相反地，古拉特只有骑士科的术科──武术和骑马的分数能看，其他都在及格边缘。唯有剑术不想输给吉尔多，所以还偷偷请了家教在家练习。

学业方面，就算他努力念书仍没什么回报，父亲也常因为学科成绩太差而责骂他，而且总是拿他和会念书的弟弟以及吉尔多作比较。

随着他年纪渐长，父子俩越来越常激烈争吵，他的行为也开始出现偏差。还曾闹别扭说侯爵家就由弟弟继承，并且离家出走。

让在外鬼混的他悬崖勒马回到学院的，既非父亲也非老师，而是吉尔多。

唯有他对古拉特的态度一直都没变。

古拉特为此感到开心，然而家人和老师却提醒他别给吉尔多添麻烦。

他等于是在扯资优生吉尔多的后腿。古拉特开始怀疑，自己对吉尔多而言已非朋友，而是因软弱而必须守护、矫正的对象──这样的念头不断折磨他。

日积月累的歉疚和羞愧在某天爆发，古拉特忍不住对他说：

「我一直对你很抱歉，不想再给你添麻烦了。离我远一点吧。」

古拉特已做好被骂的准备，换来的却是一阵沉默。

见吉尔多转身离去，古拉特不断对自己说，这下子他终于受够我了，这样也好，不会再给他添麻烦。

但他还是感到难以释怀，深深叹了口气，为了忍住泪水而拼命吸气，抬头仰望天空──

「挚友之间哪有什么麻不麻烦的，你这个蠢蛋！」

吉尔多怒吼一声，从二楼倒下一桶冰水泼在古拉特身上。随后本人也跳了下来，痛揍他一顿。

于是两人大打出手。

双方都有一定的身体强化能力，也受过骑士科的战斗训练，而且年轻气盛又在气头上。

他们之前也打过架，但这次双方都毫不留情，失去了自制力。

地面在乱斗中被凿出深深的痕迹，花圃也遭到破坏，周围的人无从阻止，慌乱不已。

两人不知互殴了多久，继冰水之后，忽然有道强劲水柱将他们冲飞，两人这才回过神。

用水柱──原来是校舍外墙清洗机──冲刷他们的，是魔导具科的老师。

「给我适可而止！你们要把校园破坏殆尽才满意吗！」

被个性沉稳的老师大声训斥，两人哑口无言──被迫采东之国的「跪坐」姿势听老师训话，到最后连站都站不起来。

古拉特已做好被停学的心理准备，所幸吉尔多平时表现良好，两人只被罚做每天一小时、为期一个月的除草工作，此外只要缴交悔过书就能了事。面对其他人的好奇视线，古拉特不禁认为被停学还比较好；但能够和挚友边除草边把话说开，让他觉得还不错。他的悔过书也是在吉尔多协助下完成的。

顺带一提，吉尔多当时并非因为受够了他而离去，而是去找会用冰魔法的同学。

两人聊到这里时，古拉特吐槽道：「没必要特地去找能变出冰块的人过来吧？」对方坏笑道：「我想让你的脑袋好好冷静一下。」

那无疑是身为挚友，不，损友独有的神情。

在思考高等学院毕业后的出路时，古拉特虽肩负继承侯爵家的重责大任，却想进魔物讨伐部队，为此苦恼不已。他深知魔物造成的灾害十分惨重，认为能够使用魔剑「灰手（Ash Hand）」的自己应该为此尽一份力。

吉尔多同样也为出路而烦恼。他一直都以王城第一骑士团为目标，却因为成绩名列文官科第一，而被王城财务部门延揽。

犹豫之际收到了一封指名寄给他的信。信上有着奥迪涅国王的署名，此后他和他的家人再也没有拒绝的权利。

确定进入王城任职隔天，吉尔多没有知会一声、也没带侍从就来到古拉特的宅邸。还带了两瓶辛口的火酒，那是古拉特从未尝过的烈酒。

「我真的好想当骑士──」看着掩面落泪的友人，古拉特也哭了。

他们抱怨各自的处境和身不由己的状况，啜饮喝不惯的烈酒直到醉倒。

隔天两人严重宿醉，请神官来治疗后，被双方母亲滔滔不绝地训话。

毕竟让两位母亲担心了，他们姑且还是反省了一下。

两人悄悄讨论自己是不是有容易遭受女性训话的体质，此外还发现要是不小心回嘴，她们会唠叨更久；倘若对女性发怒，她们会变得更可怕。

后来，古拉特成功说服家人，将领地交由弟弟管理，自己进入了魔物讨伐部队。

吉尔多则进入王城财务部，埋首于成堆的文件中，很快就崭露头角。

尽管彼此都忙于工作，有时还是会一起喝酒。在一起时虽然常常在抱怨或商量事情，仍是一段开心的时光。

吉尔多的弟弟偶尔也会一起小酌。

他和吉尔多年纪差有点多，但长相酷似哥哥，当时就读高等学院骑士科，喜欢和人聊魔物，对魔物讨伐部队怀有憧憬。不过个性和哥哥相反，极为温和而率直。

他第一次说「想加入魔物讨伐部队」时，吉尔多表示反对，古拉特则始终保持沉默。

但在他再三请求下，吉尔多和他家人都妥协了。

他正式分发到魔物讨伐部队那天，生性倔强的友人向古拉特深深低下头说：「古拉特，我弟就拜托你了。」

「包在我身上。」古拉特回答。在远征中确实保护了他不被魔物袭击。

然而却没有注意到他未好好吃饭，没能防止他因贫血而落马。

刚才吉尔多虽说「不需要道歉或同情」，但答应朋友、率领队伍的毕竟是自己。古拉特这辈子都不可能将这份责任卸下。

「……接下来这番话，你就当我是在自言自语。」

在古拉特回忆往事之际，吉尔多轻咳一声说。

「我会按预定额度将预算拨给魔物讨伐部队。此外，本期决算会有盈余。我可以在下次会议中提案加购梭子鱼干，让队员们在远征时尽情吃到饱。」

「这番自言自语真令人感激，代价是什么？」

「就来一瓶好喝的红酒吧。」

这次换吉尔多露出坏笑。

高等学院时代，古拉特每次面临考试危机，向吉尔多求助时，他都会回这句话。见对方用同样的表情、说着同样的话，古拉特内心有些落寞。

自从那天醉倒后，他们不知道又对饮了多少次。

商量烦恼、讨论严肃的话题，无谓地瞎扯、天南地北地闲聊。

在彷佛聊不完的话题中，他们一同欢笑、互开玩笑、议论、吵架，喝了酒之后又和好。

即使无法再和对方把酒言欢，这些回忆仍留存在心底。

「你指定的红酒太贵了，买完我的钱包都要空了。」

「听你抱怨没钱也挺烦人的。不然你喝的白酒，就由身旁的我来请吧。」

男人别开视线说完，古拉特愣了好一会儿，最后像少年般展露笑颜。

第四卷 名为妲莉亚的魔导具师

担任王城骑士团、魔物讨伐部队的御用商会，以及魔导具师顾问。

会议当天，妲莉亚在队长古拉特的邀请下，答应了这个要求。

她以为只是要以交易对象的身分将商品送到部队，询问他们还需要哪些东西，负责回答魔导具相关的问题。

回到商业公会报告后，总是冷静沉着的公会长雷欧涅却晃着白胡须大笑。嘉布列拉也笑了。

在询问理由前，两人叫妲莉亚尽快向福尔图报告，她便和伊凡诺一同前往服饰公会。

跟福尔图说明完情况后，他开口第一句就是：「恭喜。封爵仪式的礼服请交给我和露琪亚制作。」

妲莉亚一头雾水，愣在原地，最后由伊凡诺提出一堆问题，帮她统整好结论。

魔物讨伐部队御用商会如同字面上的意思，以商会的身分优先将商品提供给部队。同时也会受到一定的保护。若有人妨碍商会，或者企图强行交易，魔物讨伐部队会代替商会抗议、采取应对措施。

顾问是魔物讨伐部队需要以礼相待的对象，因此基本上是「封爵人选」，也就是说，妲莉亚预计会受封为男爵。

应该不会有平民老百姓敢逼拥有爵位的妲莉亚进行交易。即使对方是贵族，爵位也能当成挡箭牌来用。

更重要的是，那是基于对王城骑士团、魔物讨伐部队的贡献而得来的爵位。

鲜少有人会想跟魔物讨伐部队，以及古拉特·巴托洛内侯爵为敌。

古拉特说的「据为己有」是指让魔物讨伐部队保护她──妲莉亚如此认为。

通常，男爵要等受到推荐后才会开始审核，离封爵要等一年多。

福尔图解释完后，微笑着跟她说：「罗塞堤男爵明年就会诞生喽。」害妲莉亚差点站不稳。

她确实希望总有一天可以获得爵位，这样跟沃尔弗在一起也不会太奇怪。

可是，她没想过事情会进展得这么快，连给她做好心理准备的时间都没有。

这样真的好吗？说实话，不安的心情胜过喜悦。

此外，露琪亚虽然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但她非常高兴能帮妲莉亚制作长礼服。甚至已经开始在绘图用纸上打草稿。

在那之后，伊凡诺向她表示祝贺，两人眼中却带着浓浓的倦意。

明天起的生活令人害怕。

妲莉亚觉得魂魄都快从嘴巴冒出来了，回到绿塔，看见一辆异常高级的黑色马车往这边接近。

马车送来的是以白色与粉红色为主的可爱花束、便于保存的花型糖果、装在散发一股高级感的金色罐子里的红茶。她以为是沃尔弗送的，喜孜孜地拆开信，看到信上的署名，脸色顿时刷白。

吉尔多梵·迪尔斯──今天刚见过面的财务部长。

上面以优美的字迹写着简短却诚恳的道歉，以及「期待下次再见的一天」，妲莉亚趴到了桌上。

晚上，沃尔弗带着东酒来拜访。

总之为了提前庆祝，妲莉亚拿出预先制作的烤梭子鱼干与辣炒秋葵，两人一同畅饮。

她在会议上表现得很紧张、不小心在回覆队长的要求时吃了螺丝、跟吉尔多谈话时被叫「狮子」、两个公会的事、刚才收到的信──他跟沃尔弗吐了一堆苦水，得到不少安慰。

沃尔弗回去前对她说：「妲莉亚就是妲莉亚。」她才终于释然。

今天，她马上就以魔物讨伐部队魔导具师顾问的身分，参加远征练习会。

远征练习会于王都外举办，所以想请妲莉亚帮忙召开远征用炉的讲座──她接下古拉特的委托，跟伊凡诺一起与部队同行。

地点在西方森林的河边。比跟沃尔弗一起吃过饭的河岸离王都还近。

跟队员一起坐马车移动后，一行人把防水布铺在岸上，将数量变多了一些的远征用炉和小型魔导炉放到上面。由于人数偏多，他们决定把所有人分成四人或五人小组，实际操作。

阳光灿烂夺目，河风清爽宜人。今天似乎挺适合野餐。

妲莉亚做完简单的说明后，队员们开始启动防水布上的远征用炉。每个人看起来都对使用方式没有疑问，反而有一堆人在哼歌。

「那个，大家是不是已经用得得心应手了？」

她询问同样坐在防水布上的沃尔弗，沃尔弗眯起金黄色的眼睛，以笑容回应：

「这几天，我们使用王城的训练场轮流举办远征练习会。魔导部队的队员也有参加。」

「那今天还有需要召开讲座吗？」

「有啊，不是每个人都有参加，也不知道诀窍。而且有人希望我们不要在训练场举办远征练习会。」

「果然是因为会给别人造成困扰？」

「对我们来说，这也是正式的训练，所以不至于被说成那样。只不过，我们每次都会稍微移动位置，风向刚好是往财务大楼和事务大楼那边吹。第三次的时候，双方都来制止我们，只得停办练习会。」

那是新的找碴方式吗？前阵子确实跟财务部长起过一些争执，妲莉亚很想问他魔物讨伐部队是否跟财务部和事务部有私仇。

「为什么要特地选在那里？」

「纯属巧合。那边的训练场正好空着。我也觉得不太好意思，跟副队长带着小型魔导炉、烟熏培根、干货和咖啡粉去赔罪。财务部和事务部结算前经常熬夜，手边有这些东西应该会很方便。」

「难道伊凡诺之前那么高兴，就是因为接到一大笔小型魔导炉的订单……？」

「太好了呢，妲莉亚。」

他笑得一脸明知故犯的样子。

事已至此，是不是该正式挖角沃尔弗来帮忙经营商会？干脆请他以商会业务的身分陪在自己身边，别去当危险的魔物讨伐部队的赤铠──妲莉亚拼命驱散浮现脑海的奇怪念头。

「……谢谢你。」

向沃尔弗道谢的声音变得有点小。

远征练习会用的食材相当丰盛。

黑面包配起司锅、烟熏培根、火腿、蛋、各种干货。事先把干燥蔬菜和大量的肉干跟盐巴、辛香料混合在一起，只需要丢进锅子里煮即可食用，料多味美的热汤。

考虑到捕获动物或魔物的情况，还备有堆积如山的生肉。从外观看来，绝对是烤肉用的高级肉。是不错的霜降肉。

「罗塞堤商会长，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好的，有什么问题吗？」

妲莉亚跟伊凡诺一同前去为有问题的小队解答。

「鱼干变得又干又硬，不像刚才拿到的鱼一样嫩。」

「请用大火烤，提早从炉子上拿下来。这样肉质会比较松软。」

鱼干的烤法需要一些诀窍。如果害怕烤焦，用小火烤太久，会不小心烤得太干。

「这种肉不好烤熟，很容易焦掉。」

「偏厚的肉要等其中一面烤熟再翻面，盖起来用蒸的，或许会比较好。」

「原来如此，这样就不会太硬了。」

队员们一边做菜，一边从错误中学习，每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这种用来沾肉的酱汁好好吃。之后会给我们食谱吗？」

「说明书最后面有三种酱汁的食谱。啊，这是第一种。」

「这样啊，谢谢。我在家也做做看好了。我儿子应该会喜欢这个味道。」

看到某位队员露出父亲的一面，妲莉亚不禁失笑。旁边的伊凡诺也笑了出来。

巡视一圈后，两人回到一开始的地方。

「好，烤得还不错！」

不远处的防水布上，多利诺他们在烤盐渍克拉肯，加热蔬菜汤，享用起司锅。

多利诺跟兰道夫常和沃尔弗一起吃饭，所以他们都很熟练。

「这个，以后每次远征都能吃到对吧？」

「是啊，既好吃又豪华。」

队员们像要重新确认似的开口询问，细细品味热腾腾的料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幸福的笑容。

「黑面包光是拿去沾这个融化的起司，就变得好美味。」

「这道盐渍克拉肯也好好吃。真想不到是远征用的食物……」

听见他们的赞叹声，兰道夫用力点头。

多利诺在旁边双臂环胸，一本正经地单膝跪地。那是骑士正式的祈祷姿势。

「怎么看都是在河边举办欢乐的慰劳会。真是太感谢了。」

「多利诺，我也想向神祈祷。真的感激不尽。」

「你在说什么？当然是向妲莉亚小姐祈祷啊。」

多利诺这句话，引来一阵哄堂大笑。

至于妲莉亚本人，她正在跟同样坐在防水布上的沃尔弗、伊凡诺、副队长葛利赛达谈论公事。

防水布上，装葡萄酒的皮袋已经清空了三个。

「我有问题，其他骑士团的成员，为什么要瞧不起魔物讨伐部队？」

「第一、第二骑士团有很多高阶贵族子弟。主要是这个原因。」

「魔物讨伐部队不太会参加骑士战，就算参加了，人类和魔物又不一样，所以我们很容易被说不擅长跟人类交战。」

葛利赛达与沃尔弗略显无奈地回答伊凡诺的问题。

「魔物不是更可怕吗？说魔物讨伐部队很弱的人，跟你们一起去远征就会明白。」

妲莉亚忍不住讲出真心话。初遇时满身是血的沃尔弗浮现脑海。

「不，他们应该不会跟来。远征很累人，这件事没人不知道。」

「干脆放低姿态，把他们捧得高高的，之后再假装有事找他们商量，请他们无论如何都要来帮你们一次忙，怎么样？讲过那么多大话总不可能不来，而且就这么一次而已，他们说不定会愿意考虑看看。」

「还有这招吗……」

听见伊凡诺的建议，副队长用手抵着下巴。

「伊凡诺，要是跟过来的人出了什么意外，有麻烦的会是我们。」

「咦，为什么？有干劲、有自信，又是当事人自愿的，让他们自己处理不就得了？身为骑士，上战场就是『高贵的自我责任』。还有，只要在有大人物在的场合，或是周围有许多人的地方先让对方同意，之后就算发生一些意外，也不成问题吧？」

商谈进行得很顺利，因此有点喝得过多──伊凡诺不自觉地变得饶舌。

「原来如此……遇到意见很多的人，就主动低头找对方商量，寻求协助──还可以这么做啊。你叫梅卡丹堤对吧？可以陪我到那边『私下谈谈』吗？」

葛利赛达笑咪咪地抓住伊凡诺的肩膀。

肩膀被巨大的手掌牢牢固定，伊凡诺一步也动不了，回答道：

「好、好的，没问题。妲莉亚小姐，我离开一下。」

「啊，嗯……」

葛利赛达虽然面带一如往常的笑容，却隐约散发一股难以形容的寒意，让人想跟他保持距离。

妲莉亚就这样目送两人离去。

「伊凡诺似乎被葛利赛达看中了。可能得花一些时间……啊，叉子好像不够，我去拿一下。」

沃尔弗快步走向载餐具的马车。

独留在原地的妲莉亚，着手翻动锅里偏厚的肉片。

眼前的肉看起来是红熊肉，不会很贵吗？不对，他们说过在远征途中，有时会抓魔物来吃，肯定也会有机会用到这种肉。她边想边确认火候。

「那个……罗塞堤商会长！」

听见呼唤她的声音，妲莉亚转过头，四名从未交谈过的骑士并排站在那里。

四人都比沃尔弗──不，比她还要年轻。从崭新的铠甲来看，推测是新人骑士。

「有什么事吗？」

「请容我提出一个非常失礼的问题，罗塞堤商会长跟沃尔弗雷德先生是那种关系吗？」

「我们是很好的朋友。」

她不理解这个问题的用意，给予不会得罪人的回答。

「那个……罗塞堤商会长最近很忙吗？」

「是的。我接到不错的工作。」

她以工作用的制式笑容回答这个奇怪的问题，接着换成壮年骑士提问。他想问的是远征用炉要如何更换魔石。妲莉亚先行取出魔石，为他详细说明。

四名新人骑士无法延续跟妲莉亚的对话，回到刚才所在的防水布上。

他们启动远征用炉和小型魔导炉，加热蔬菜汤，开始烤肉。

「真想跟罗塞堤小姐多聊几句……」

「能干的魔导具师兼商会长，身材又好，还预计封爵。虽然年纪比我们大了一点，她的条件真好。」

「而且斯卡法洛特前辈在旁边，她的态度也完全没有变化。感觉个性也很好……」

「跟年龄和爵位无关，公平对待每个人的感觉。不晓得她会不会介意长相和年纪？希望不会……」

「跟斯卡法洛特前辈是『很好的朋友』，代表不是完全没机会吧？是不是值得赌一把呢？」

「那要先想办法跟她拉近距离，从做朋友开始……」

一行人窃窃私语，一道长长的黑影突然落在眼前。

「你们看起来聊得挺开心的？」

「斯、斯卡法洛特前辈……」

黑发男子不知何时无声无息来到四人身旁，笑脸迎人。正确地说，他的脸部肌肉扯出了笑容的形状，金黄色的眼睛却不带一丝笑意。

令人全身冻结的冰冷沉重压力，突然迎头砸来。

四人立刻无法呼吸，嘴巴像小鱼似的一开一合。

「她是部队的顾问，重要的魔导具师，如果你们胆敢稍有失礼，罗塞堤商会的保证人──商业公会会长雷欧涅·杰达子爵和我，将会严格追究责任，请各位铭记在心。」

语毕，扑面而来的压力顿时消散。

「非、非常抱歉──！」

「我、我们会注意的！」

四人俐落地鞠躬，诚心道歉。

前辈露出美丽的笑容点头，迅速回到妲莉亚身边。

「刚才，斯卡法洛特前辈对我们释放了『威吓之气』对吧？」

「嗯。我还以为会尿出来。比魔物还可怕。不愧是死神魔王……」

他拭去额头的冷汗，终于挤出声音。还有人到现在腿都还在抖。

沃尔弗的威吓真的让他们吓破胆子。虽说是新人，他们好歹接受过基础训练及实地训练，也算习惯跟魔物交战，刚才却被吓得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难道罗塞堤商会长在包养斯卡法洛特前辈？」

「不是，以那个斯卡法洛特家的财力，前辈比较有钱吧？」

「咦，所以是反过来喽？」

「说起来，斯卡法洛特前辈不是在跟前公爵夫人交往吗？」

「可以脚踏两条船啊，两个人类型不同。」

「不过以斯卡法洛特前辈的条件来看，对象随他挑吧？虽说有工作上的合作关系，我不觉得他会选外表『中上』的人……」

四人将音量压得更低。眼前的烤肉声反而听得更清楚。

「嗨！你们几个，明天起的训练有得受喽！」

「活该。为自己讲的话负责吧。」

「什么？」

正在搬肉的两位前辈突然跟他们搭话，四人停止动作。

蓝发男子没有掩饰苦笑，接着说道：

「告诉你们，沃尔弗耳朵很灵，你们刚才说的那些话，他八成全听见了。」

「咦！」

众人望向远方，妲莉亚旁边的沃尔弗的背影。

他刚好在这时回过头，露出过于灿烂的笑容，握拳敲了两下胸口。

「恭喜。他说他会陪你们训练，叫你们放马过来。」

「想必会受益匪浅。」

「「咦咦！」」

年轻骑士们发出类似哀号的惊呼。

隔天以后，魔物讨伐部队的部分成员接受了连续两天的自主训练。

内容激烈得连训练场的地面都被弄得坑坑洞洞，却没有半个参加者提及。

◆　◆　◆　◆　◆　◆

古拉特巡视完一圈后，终于坐到篝火附近的防水布上。

起初跟他共同行动的副队长，正在不远处跟罗塞堤商会的男性成员聊得有说有笑。说不定他们比想像中还合得来。

「古拉特队长，请用。」

头发斑白的骑士拿了黑面包串给他。

眼前是香气浓郁的起司锅。将黑面包泡进锅里的乳白色液体，起司的咸味搭配面包，便成了难以言喻的美食。

旁边的平底锅里放着蛋黄光泽诱人的火腿蛋。烟熏培根也不错，可是便宜的火腿和只是稍微煎过的荷包蛋，撒上盐巴及香料竟然异常美味。

他在家吃的东西也差不多是这些，不过在远征时吃到，感觉截然不同。

罗塞堤商会长在举办这趟实验性远征的前一天，用沙漠虫（Desert Worm）的外皮制作「蛋盒」，还赋予了防腐魔法，带过来给他看。

明明是为了确认远征用炉的使用方式才请她过来，打完招呼后，她率先提到的却是鸡蛋。她雀跃地向古拉特说明：「这种鸡蛋收纳盒又轻又能摺叠收纳！」，让他忍不住笑出来。

到了今天。用沙漠虫的「蛋盒」带过来的蛋一颗都没破。

与其说蛋盒，这个容器坚固到应该可以拿来运送鸡蛋以外的物品。

至今以来，他从未想过要带容易破掉的鸡蛋去远征。

以现在的队伍来看，可以再加一辆马车。某些地方还能去村庄采购鸡蛋。视远征地点而定，或许可以考虑采用这个做法。应该也能多带点其他食材。

古拉特吃着大幅进化的远征餐，拿起皮袋品尝葡萄酒，喝起来分外美味。

不知不觉间，身旁的骑士也低下头，默默喝着葡萄酒。

他们两个刚加入魔物讨伐部队时，前辈们动不动就会提到这些。

年轻时连水都不能想喝就喝。有的伙伴为了找水喝，掉进沼泽里溺死。有的伙伴在长期远征回程时，因中暑而落马，再也不动了。多亏水魔石现在能稳定供给，终于不用担心缺水。他们的语气十分感慨。

然而，等到他被称为「前辈」时，部队的处境依然艰困。

不仅没有足够的马匹，良驹也屈指可数，移动十分辛苦。有时马匹还会在目的地累倒。

不适合的粮食、中暑及着凉，导致有伙伴因生病而退队。

回复药水数量不足，同行的魔导师跟神官也屈指可数。他曾经含着悔恨的泪水，在远征地为队友送终，也曾经连遗体都没办法带回去，亲手用魔剑烧毁。

魔导师也要加入战斗。除非有多余的魔力，否则不能寄望他们把水魔法或火魔法用在其他人身上。部队没有足够的魔石分配给所有队员，而且魔石用起来也并不方便。

温暖的食物、安静的睡眠时间、让湿透的身体保持干燥──理所当然的日常，在远征途中却遥不可及。

即使跟前队长要求改善环境，结果也不尽理想。贵族及文官动不动就会把数任前的队长盗用预算一事，以及漏抓的魔物造成的损失拿出来讲。

当上队长后，古拉特毫不吝啬地使用侯爵家的权力及财力，采购粮食、回复药水，增加魔导师跟神官的人数，派人准备远征用的马匹与马车。每次开会他都会尽量争取人手和预算。

讨伐魔物造成的伤亡跟以前相比大幅减少。

国王对此表示赞赏。贵族对古拉特的评价也随之提升。

预算逐渐增加，买马和买装备都比以前更加容易。

尽管如此，他并不高兴。还不够。

在远征途中身亡或受伤的人数并不是零。因此搞坏身体的人也不少。

每次以魔物讨伐部队队长的身分参加部下的葬礼，都会涌起一股想痛殴自己的冲动。

魔物也在努力求生。

人类和魔物赌上生存的竞争。不太可能只有人类毫发无伤。

虽然想避免人类死于跟魔物的战斗中，如果是以骑士的身分战死，倒还可以接受。

不过，若是缺水缺粮，或者失眠、低温、高温导致的专注力不足而死，未免太令人懊悔。

无法帮队员打造良好环境的怒火，总是向着自己。他曾经因为胃病而吐血，曾经在咬紧牙关时咬破嘴巴，也曾经在拿下头盔时掉了一堆头发。

写信给遗族时，手心动不动就被指甲刺得流血。

连提灯都没有，只能在昏暗的傍晚摸黑，看不见未来。

不晓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觉得情况有了改变──

第一次拿到防水布时，他下意识怀疑这块光滑的布，真的有办法防水吗？

然而，拜防水布制作的帐篷所赐，队员休息时可以不用再担心下雨。跟只有抹一层蜡的帐篷不同，不会漏雨，也不会积水。帐篷本身的重量也减轻许多。

只要睡在防水布上，就不会被来自地面的水气弄湿。也不会因为衣服湿掉而导致失温。

用防水布制成的马车车篷，在雨天移动时助益良多，还有助于运送病患及伤患。备品和粮食也不会因为湿气而坏掉。

雨衣从沉甸甸的皮革换成防水布，让行军速度即使是在雨天也比之前快，能够移动更长的距离。不用烦恼身体淋湿怎么办，感冒的队员也大幅减少。

时至今日，每次穿五趾袜时，他还是会被它的造型逗笑。不过令人头痛不已的脚趾发痒问题再也没有发生过，挥剑时脚步也可以站得更稳。

让人不适的鞋内湿气由于干爽的鞋垫而消失，无论是雨天还是夏天都能维持清爽。

可以不用在意脚底，对专注力的影响有多么重大，恐怕只有在难以站稳的地面战斗的人，以及需要长途跋涉的人才会懂。

还有现在围在脖子上的微风布。

明年夏天，铠甲底下应该就不会汗如雨下了。远征时被闷出汗疹，痒得在地上打滚的日子，以及热得辗转难眠的夜晚，想必也会减少。

帮忙争取微风布的下期预算的人，是很久没聊过天的朋友。

久违地一同享用的葡萄酒太过美味，他跟朋友喝到天亮，被妻子骂了一顿。不过，连因此挨骂都令他喜悦不已──两人在挨骂时相视而笑，惹得妻子更加愤怒。

仔细一想，亲手创造各种魔导具，重新帮他跟朋友牵上线的，是一名年轻的魔导具师。

他觉得非常不可思议，放下装酒的皮袋。

晴朗的蓝天下，强风吹散盛夏的暑气，眼前的小型魔导炉的热气却纹风不动。唯有蔬菜汤的白烟随风流逝。

古拉特忽然察觉异状，竖起耳朵。

声音跟平常的远征不同。

年轻队员有点高亢的笑声、队员柔和的聊天声、明明是皮袋，却响起干杯的声音──

他听着类似喧闹声的声音，忽然一阵鼻酸。

「远征时一切都是战争，活着的时间等同于零。」

这句话出自前任魔物讨伐部队队长口中。

可是，在场这些队员确实拥有活着的时间。

即使不会像今天这么轻松，从下次的远征开始，应该能稍微取回活着的时间。

「古拉特大人，要不要尝点带骨香肠？」

「……嗯，要。」

听见忽然传入耳中的女声，古拉特急忙擦掉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

妲莉亚跟沃尔弗一起端着堆满食物的盘子。

「那个，不合您的口味吗？」

「不，十分美味……只是眼睛有点被烟熏到。」

「啊！魔导炉果然该调整成不要有那么多烟……之后会改善。」

「别放在心上，是那边的篝火的烟。」

听见他的回应，妲莉亚松了口气，露出毫无防备的笑容。

旁边的沃尔弗马上开始用魔导炉烤带骨香肠。动作相当熟练。

「罗塞堤，光靠这个炉子，就能制作各种料理呢。」

「我正在整理要新增哪些菜的食谱。烹饪时间短一点的是不是比较好？」

「对。还有，适合配酒的话我会很高兴。」

「那么或许可以开一份下酒菜用的菜单。剩下就是要便于保存……」

眼前的女子正经八百地思考起来，古拉特的泪水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脱口而出的笑声。

这里离篝火有段距离。不可能被熏到眼睛。

连他情急之下想出的借口都会当真，表示关心。

她是不是最好学会怀疑别人，耍一点心机比较好──

这名女子就是如此正直，总是这么努力，连古拉特都感到担忧了。

名为妲莉亚的魔导具师。

宛如朝霞的红发。让人联想到新绿森林的绿眸。

抬头挺胸地靠自己的双腿站稳脚步，试图拯救伸手可及之处的众生。

原来如此，她的确是夏日之花。

将他蒙上阴霾，陷入迷惘的内心，照亮得跟这片蓝天一样。

「今后也请你务必多多关照。魔物讨伐部队（我们）的魔导具师小姐。」

（插图010）

第四卷 番外篇 父亲与女儿的魔导具开发纪录～传声的魔导具～

「妲莉亚，这是『传声』的魔导具。」

卡洛从架上拿出两个颈炼形的魔导具，放在工作桌上。

跟他一样是魔导具师的女儿，用闪闪发光的双眼观察传声魔导具。

「可以像这样改变声音。」

卡洛将黑色皮革制成的颈炼戴在喉咙前面，声音变得跟威严十足的老者一样浑厚。

「『传声』是爸爸发明的魔导具对吧。赋予材料是塞壬的头发吗？」

妲莉亚兴味盎然地提问。

「对。我用魔法把塞壬的头发赋予在中间的纯银──装饰的部分。这样一来就有了变声效果和调整声音强弱的效果。颈炼的皮革部分是马皮。视情况而定，也可以赋予增加坚韧度的效果，或者改成金属炼、魔丝缎带。还能装在高领的衣服后面。」

传声除了声音的强弱，还能改变音质高低，因此可以让男性发出女性的声音，女性发出男性的声音。

制作难度并不高。早点教她也不是不行，但卡洛有点放不下心，今天才终于决定跟妲莉亚介绍这个魔导具。

「塞壬的头发是遗发呢，因为是从尸体取下的……」

女儿紧盯着传声魔导具，声音变得有点低沉。

卡洛从架子深处的魔封盒中，取出储备的塞壬头发。

彷佛把月光封在里面的闪亮金发已经存放了超过十年，却跟当时的状态没什么两样。

「你看。这不是从尸体取下的。是某位歌手跟赖在船上的塞壬比唱歌时赢得的头发。」

「咦？跟塞壬比唱歌？骗人的吧？」

「是真的。那位歌手现在是中央歌剧院的院长，年轻时他的声音好听到连小鸟都会向他倾诉爱意。」

那人是卡洛在高等学院的同学，年纪比他大。为何他隶属于魔导具科，至今仍是谜团，不过校庆表演时，派他一人出马便足矣。

「好厉害，居然能靠歌艺胜过塞壬。可是一想到输掉的下场，还真是赌上了性命。」

「不，发声练习时，塞壬就叫他输了要入赘到她家。听说塞壬全是美女，他或许是觉得这样也不错。」

「爸爸，为什么要跟我讲这个！」

妲莉亚勃然大怒。

糟糕，怎么会跟花样年华的女儿讲这个。太不小心了。

卡洛急忙将红色皮革的颈炼戴在脖子上。

「传声还能发出这种声音喔，妲莉亚。」

「……！讨厌，爸爸真是的！」

听见他用女声说话，女儿僵住了一瞬间。她瞪大眼睛，猛拍卡洛的背。

他自认这个声音还不错，女儿却不喜欢。

拜其所赐，刚才的话题就这样不了了之。

「爸爸，你在喝什么？」

当天吃完晚餐后，妲莉亚看到卡洛在吃药，担心地询问。

「胃药。因为明天是男爵聚会……」

他苦着脸回答，女儿脸上也跟着浮现愁容。

「很耗精力吗？」

「是啊……例如有一条贵族礼仪是『必须称赞初次见面的女性』，去年和前年我都一直夸对方漂亮，显得有点格格不入……我的魔导具师朋友说，只称赞外表好像不太好。」

「真辛苦。那要夸哪些地方？」

「衣服、饰品之类的……我又看不出来。除此之外还可以夸演奏乐器的技术、头脑聪明等等，但我们家几乎不会跟贵族来往对吧？我根本不知道哪些人平常在做哪些事，无从夸起。」

「不要紧吧？胃太痛的话，别参加比较好……」

「那可不行。男爵是名誉爵位，又有领薪水。」

卡洛将视线从不安的女儿身上移开，清了下嗓子。药粉好像黏在喉咙了。

「明天我应该会在男爵聚会上待一整天，你试试看能不能做出『传声』吧。设计图在抽屉里。塞壬的头发可以尽量用，纯银也有足够的量。」

「它好小，感觉有点难。尤其是调整声音的部分……」

「想到能做出喜欢的声音，不觉得很愉快吗？尽情做个帅气好男人的声音吧。」

「讨厌！那是什么声音啦！」

气呼呼的女儿，令他不禁失笑。

他开不了口告诉妲莉亚。

中午他用那个传声魔导具发出的女声，是妲莉亚的母亲泰瑞莎的声音。

女儿还小时，他想用母亲的声音唱摇篮曲给她听，便做了那个魔导具。不过想要唱歌时声音都会分岔，完全唱不好，于是就一直收在架子的深处。

开不了口告诉她的，还有另一件事。

贵族的礼节确实麻烦。然而，许多男爵原本都是平民出身，轻微的失误并不会被放在心上。而且「漂亮」是万用的词，不可能受到责备。

他胃痛的原因另有其他。光想到明天就觉得忧郁。

这次的男爵聚会，在某位公爵家的宅邸举行。

卡洛被带到可以欣赏开着鲜艳异国花卉的庭园的大厅。打扮得光鲜亮丽的男女来来往往，大多是爵位比他高的人。谈话声参杂在乐团演奏的轻柔音乐之中。

「你看起来过得不错，卡洛学长。」

「你也是，奥兹。」

认识的人前来与他攀谈。是学校的魔导具科的学弟，同为男爵的奥兹华尔德。老实说，他松了口气。不过，奥兹华尔德向他介绍自己的妻子时，他有点错愕。

「我叫费欧蕾·佐拉。外子受您照顾了。」

他不认识这名拥有浅红色头发及淡绿色眼睛的女子。跟印象中的奥兹华尔德的妻子好像不是同一人。

记得他在第一位妻子逃走后再婚了，莫非──

「我是第二个。」

费欧蕾看穿他的疑惑，露出温和的笑容。年纪轻轻却十分稳重。

奥兹华尔德只是笑咪咪地站在旁边。这种时候该说「失礼了」，还是一笑置之？成为男爵后，他看过不少礼仪书，却没有跟这个情况相同的例子。

总之他先凑到学弟耳边，轻声说了句：「恭喜。」顺便用力拍打他的背。

「卡洛，原来你在这。有人想跟你聊聊热水器。奥兹华尔德，不好意思打扰你们谈话，借一下卡洛。」

「嗯。卡洛学长、杰达学长，祝两位有个美好的一天。」

奥兹华尔德以符合贵族身分的优雅态度道别，两人转身离去。

前来带走卡洛的男子名为雷欧涅·杰达。子爵家，刚成为商业公会的会长。

对方虽然身分显赫，卡洛和这位学长在念高等学院的时候就认识，因此获准使用平语跟他交谈。

「雷欧涅学长，你好像很忙的样子。」

「是啊。当上会长后，跟嘉布列拉的相处时间就变少了，受不了。」

学长一开口就提到妻子，卡洛心想：「两位还是一样恩爱呢。」

和他这个重度的爱妻家聊天时，卡洛会尽量不提到嘉布列拉，否则会聊太久。

「罗塞堤先生，我用了增加容量的新热水器，满好用的。」

「谢谢称赞。」

会出入商业公会的某位商会长笑着跟他搭话。记得是拥有子爵爵位的人。

卡洛制造的热水器，全都交给挚友经营的奥兰多商会贩售。这个人似乎有在使用。

「容量增加果然很方便。有办法做得更大一点吗？」

常有人提出这个要求，但卡洛本人并不打算把热水器做得太大。

「我想要加大容量、提高温度，方便让多一点人同时洗澡。」

「不是办不到，可是为了安全起见，多买几台比较好。」

「站在商业公会的角度来看，我也建议您多买几台。」

雷欧涅开口附和假装在思考的卡洛。

热水器的话题到此结束，三人聊起王都流行的店家，以及有望畅销的魔导具。

聊到一个段落后，那名商会长向两人道别，雷欧涅则被疑似贵族的人叫走。

卡洛跟附近的侍者拿了杯饮料解渴。

「您该不会是罗塞堤先生吧？很荣幸见到您。」

自称男爵之女的年轻女子前来跟他搭话。

以参加男爵聚会的淑女来说，礼服的开衩有点高，未免太养眼了。

而且，他还没有向她自我介绍过。

两人随口聊着魔导具的话题，聊着聊着，没戴手套的雪白手指揪住他的上衣。

「卡洛先生，我想好好跟您聊聊魔导具师的工作……」

这名女子固然美丽动人，初次见面就用名字称呼他，再加上那撒娇的声音，令他背脊发凉。

倘若他再年轻个十岁或二十岁，是否会稍微心动？思及此，浮现脑海的只有亡妻的笑容，可见他对她的留恋有多么深沉。

「对不起，我有点醉了──我不太舒服，先去外面一下。」

「那我来照顾你……」

「没关系，我好像真的不舒服。」

他捂住嘴巴，快步离去。幸好对方没有追上来。

公爵家的洗手间非常大。

充斥数不清的鲜花的香气，没有半点厕所会有的味道。

墙边放着用来让人穿鞋的豪华黑色皮沙发。卡洛坐到上面，松开领带。

想起刚才那名女子的眼神，以及之前跟他交谈的商会长的眼神，他叹了口气。

对方并没有把自己看在眼里。他的长相、个性、爵位，那两个人应该都完全没有兴趣。

他们关心的，只有身为魔导具师的技术。

正确地说，是他们背后的人想要他的技术。

「『他』还没忘记吗……」

卡洛闷闷不乐地咕哝道。

「他」第一次来找他说话是在学期间，卡洛做出喷水器的魔导具时。

本来要制作的是墙壁的洗净机，魔导具研究社的所有社员却玩心大起，将强度调到最高。他们基于好玩的心态顺便测试效果，结果射穿校舍的墙壁，酿成出乎意料的大灾难，挨了出乎意料的一顿骂。

虽说身为贵族的学长们轻易拿出了赔偿金，没被停学真的太不可思议。

下个月，卡洛被叫到副校长室。身为喷水器的第一发明人，卡洛以为自己即将面临迟来的责骂，然而在里面等待他的却不是副校长。

黑色的三件式西装，搭配擦得过亮的皮鞋。一眼就看得出是贵族的白皮肤男子，面带人偶般的笑容。

「卡洛·罗塞堤同学，您是否有意愿成为王城的魔导具师，为国家制造魔导具？」

没想到是王城的人要来挖角他。是众多魔导具科学生梦寐以求的出人头地之路。

「我承诺会提供您丰硕的薪水及良好的待遇。」

对还是学生的他使用正式的敬语，再加上温柔的语气。

但男子回望他的眼神却如同一条蛇。那双完全感觉不到温度的眼睛，令卡洛立刻拒绝。

他紧张地回答：「我想继承父亲的工作，制作给庶民用的生活魔导具。我的考试成绩也称不上好，在王城实在派不上用场。」

男子没有丝毫不悦，也没有丝毫遗憾，摆出一副此乃确定事项的态度。

「罗塞堤同学，等您改变心意，请您联系我。我们下次见。」

他记得自己一离开房间，就紧张得汗如雨下。

他惊慌失措地回到家中，担心说不定会给双亲添麻烦，向父亲寻求建议。

父亲听了并未惊讶，而是询问他：

「八成是跟武器或谍报活动有关。待遇应该相当不错，但你想做那种魔导具吗？」

「不要。我想制作生活魔导具，能带给人笑容的魔导具。」

他马上否定，父亲露出灿烂的笑容，拍拍他的肩膀。

「我也是这样回答的。」

下次见到那名男子，是在做出传声魔导具的不久后。

纯粹是因为他想帮指导自己的魔导具科的丽娜老师治好声音沙哑的毛病，才做出传声。

他灵机一动，顺便加上变声的功能，逗老师和朋友笑，照理说就只是这样。

然而在丽娜的建议下，为了治疗因疾病而声音沙哑的患者，那个魔导具商品化了。

下个月，他明明已经从学校毕业，却莫名其妙被叫到学院长室。

负责带路的丽娜老师脸色苍白。两人默默于走廊上前行的途中，丽娜老师的掌心露出了一瞬间，上面用模糊的字迹写着「拒绝他」。有股不祥的预感。

不出所料，又是那名男子。

「传声真是非常优秀的魔导具。我们会尽可能提供您开的报酬及条件。不进王城工作也无妨，我们会主动去您指定的地点找您。所以，可否请您为国家制作魔导具？」

悦耳的声音及过度有礼的态度，跟当时如出一辙。

眼神亦然。

他先为对方肯定自己的能力一事道谢，毫不掩饰地直接回答：

「我没办法制作伤害人的魔导具。」

男子的笑容从脸上消失，彷佛碎裂的面具。从底下浮现的，是感觉相当神经质的表情。

他却维持这个表情眯细眼睛，嘴角高高扬起。

「罗塞堤先生，我们下次见。」

这句话跟上次见面时一字不差，只有称谓从「同学」变成了「先生」。

在那之后过了几年了？

王城的工作，他只接过修理大型热水器的委托。机器并不是他做的，而是王城的魔导具师。这件委托是透过商业公会接的，用天狼牙赋予「风魔法效果的防止热失控」，仅此而已。

当时并没有见到那名男子，所以卡洛以为他已经忘记自己，放下戒心。

然而从不久前开始，就一直有人要求他制作大容量、高温度的热水器，明明不是要给贵族使用的。

雷欧涅叮咛他「卡洛，最近是不是一直有奇怪的委托？」时，他率先想到妲莉亚，接着是那名男子。

发明人的名字虽然是挂在他身上，但吹风机、热水器都是以妲莉亚的想法为基础发明的魔导具。

不仅如此，才华洋溢的女儿还成功试作出能把水分隔绝在外的防水布。再测试一段时间后，预计向商业公会登记。用途广泛的那个魔导具，想必会非常有用。

妲莉亚是个能干的魔导具师，以及能干的发明家──有着非常危险的一面。

卡洛被迫面对他一直不肯正视的事实。

小时候，妲莉亚在图画纸上画过会飞的金属鸟。画过在海上行驶的船。画过不用马匹在前面拉，就能载人于地面移动的箱子。当时他笑着听女儿说明那些如同童话故事的物品。可是，看到女儿结结巴巴地想要说明个中原理，卡洛感到十分疑惑，便问她是怎么知道的。

女儿笑着回答「这些是前世的东西」时，他猛然惊觉。

天选之子──这个国家如此称呼拥有稀世才能的人。

妲莉亚出生前所在的世界，该不会是天界或梦一般的世界吧？他能够对此深信不已，其他人就未必了。女儿会不会被用异样的眼光看待？会不会在背后被人说闲话？不，比起这点小事，她的才能会不会带来危险？

出于担心，他叫女儿答应他不会告诉任何人，叫她忘记那些事。

从此以后，妲莉亚就不再提及。

他希望那只是小孩子常有的妄想，不知何时也跟着封印这段记忆。

毕业后，妲莉亚的才能开始结出丰硕的果实。不管是站在父亲的立场，还是魔导具师师父的立场，他都不想阻止。

然而，女儿也可能受到那名男子的挖角，就像父亲和他一样。他忧心忡忡──今天，他的不安又变得更有真实感了。

卡洛回到大厅，寻找同为魔导师的伙伴，跟每个人打过招呼。

然后表明他要跟朋友去续摊，提前离开会场。

目的地是奥兰多商会。一看到他，挚友就提前结束工作。

两人直接来到常去的酒馆，进入包厢，边喝酒边抱怨、商量烦恼。

吹风机、热水器、传声。想滥用魔导具，方法要多少有多少。不过，魔导具是用来帮助人们改善生活品质的，不该用在那种地方──听完他的见解，挚友冷静地说：

「卡洛，要如何使用『巨大菜刀』，端看使用者的意志对吧？也有人会把它当成『大剑』使用，而不只是拿来解体大鱼。当然也会有制作者想不到的用途。」

他无法当下回应。不过，如他所言。

挚友帮他倒了杯酒，安慰他：「你在发酒疯喔。你今天太爱胡思乱想了。只要想着现在自己能做些什么就好。有什么事立刻找我商量。」于是，他便用酒将这股不安吞入腹中。

回到绿塔时已是深夜时分。家里的灯没开，妲莉亚八成睡了。

喝了那么多酒，却没有丝毫醉意。迫于无奈，卡洛偷偷打开藏在工作区的昂贵红酒，倒进工作用的量杯里喝。

肯定是今天喝太多，害他在乱说话，担心这种事也没用。

他们恐怕挖角过许多魔导具师。纯粹是碰巧也来找过他，没什么大不了。未来他和妲莉亚也会过着理所当然的平稳生活──他试图这样想，却下意识握紧拳头。

理所当然的平稳生活──这种东西并不存在，卡洛再清楚不过。

「希望我们能永远在一起。」

红发的美丽妻子，在七彩的大丽菊中笑颜逐开。

听见泰瑞莎这句话，他笑着回答：「你在说什么啊，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当时，她也回以同样的笑容。

光是有她陪在旁边，金钱、爵位、名声都显得微不足道。

卡洛发自内心觉得，只要有泰瑞莎在，什么都不需要。

可是，他转眼间就失去了她，有如从掌心流出的沙子。

万一连妲莉亚都被人夺走，跟他不得不放开妻子的手一样──

他应该会不惜以一切为代价，抗争到底。

他和妲莉亚都无法制作伤害他人的魔导具。

两人想做的是让日常生活变得更加便利，带给人欢笑的魔导具。

让人得到幸福的魔导具。

倘若他力有未逮，遭受波及，唯有女儿无论如何都要守住。管他是谍报部还是高阶贵族，不，即使对方是王族，也休想利用妲莉亚。

身为父亲，唯有女儿绝对要保护到底。就算要牺牲这条命──

他有这个心，却没有那么强大的力量。

男爵爵位仅限一代，财产也不多。又没有可靠的亲戚。

幸好，他有许多朋友及同伴。

「……拜托大家照顾妲莉亚好了……」

他刻意说出口，重新确认。

尽管凭他的一己之力没办法保护女儿，只要朋友及同伴愿意帮忙，肯定不用担心。

笨拙的自己有许多没办法为妲莉亚做的事、没办法告诉她的事。

因此，至今以来他都用「欠人情」当借口，偷偷拜托其他人，请他们在妲莉亚需要帮助时伸出援手。很多人听见这个请求都在笑他，却没有半个人拒绝。

未来也继续偷偷这么做吧。

继续拜托大家，要是他有什么意外，代替他照顾妲莉亚。

一个人做不到，希望大家集合两个人、四个人、八个人的力量，如此反覆，成为守护妲莉亚的盾牌。

他很清楚这是个自私的愿望。

但愿只是杞人忧天。没有任何意外当然最好。

妲莉亚一辈子都不知道这件事──自然再好不过。

「你回来了……呃，爸爸，你怎么又在喝酒！」

妲莉亚醒来了，穿着睡衣跑下楼。

「酒味好重……你喝太多了！不是跟你说过在外面喝酒的日子，不要在家喝酒吗！」

骂人的声音跟泰瑞莎有点像，但确实是不同人，听起来颇为刺耳。

至于责骂的内容及语气，比起妻子更像在塔里工作过的女仆苏菲亚。

不仅如此，也有点像他的母亲，虽说他不太想承认。

「哎呀，月色很美，所以我想小酌一杯……」

窗外正好看得见皎洁的半月。以前他完全不会欣赏月色，现在却急忙搬出来当借口。

可惜女儿果断拿走了酒瓶。

「只可以喝那杯量杯里的量，不准再喝了。我要拿去煮炖菜！」

「等一下！那瓶红酒挺好喝的，很适合边喝边赏月……」

「那我倒一杯赏月。剩下全加进明天的炖菜，就这样决定了！」

「妲莉亚……反正都要进到胃里，用喝的跟用吃的不是一样吗？」

「绝、对、不、一、样。」

很遗憾，稍贵的红酒就这样整瓶被没收了。

看来明天的炖菜会变得相当高级。

卡洛陷入消沉时，上二楼放酒的妲莉亚又跑了回来。

手中拿着水瓶和玻璃杯。女儿判断他喝太多了，塞防止宿醉的药给他。真是窝囊。

卡洛吃下苦涩的宿醉药，认真反省。

然而，自己愈窝囊，妲莉亚就显得愈可靠。

即使未来有跟那名男子一样的人跑来挖角她，妲莉亚说不定也会一口回绝。她心地善良，却意志坚定，肯定用不着担心──卡洛开始这么觉得。

或许今天真的是他喝醉了。

「这个做得不错吧！」

有点耳熟又听不出是谁的男声突然传入耳中。不是妲莉亚的声音。

抬头一看，女儿带着灿烂的笑容望着他。喉咙前面戴着传声魔导具。

皮绳的颜色不同，推测是妲莉亚今天做的。

「看，跟爸爸的声音一模一样对不对？」

接下来这句话，解开了他的疑惑。

自己的声音，本人是认不太出来的。

不过连语气起伏都完美模仿的话，明显听得出确实很像。

他迅速戴上另一个传声魔导具回答。

「做得真好，魔导具师罗塞堤。」

声音及语气起伏，都下意识模仿了泰瑞莎。

眼前的妲莉亚戴着传声笑出来，卡洛也跟着笑了。

在工作区重合的两人份的笑声，令他怀念不已──笑得眼角泛泪。

明明是第一次制作，妲莉亚的传声却做得非常好。

可是，比起与别人相似的笑声，还是原本的笑声最适合女儿。

不是透过传声传出的声音，也不是透过喉咙发声的声音，卡罗在内心祈祷。

但愿女儿能过着没有泪水，常保笑容的人生──

从脖子上拆下来的传声魔导具，被静静地收进抽屉里。

第四卷 插图

第五卷 夏日祭典与克拉肯胶带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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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真妹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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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夜的天空中没有月亮，只有繁星布满整片天际。

自黄昏后吹起的微风，带走了白天的酷热，让空气不再闷热。

在藤蔓环绕的「绿塔」顶楼，妲莉亚与友人们一起眺望着王城方向的天空。

相比前世，夜晚更加漆黑，天空也更加澄澈。今世可以看到的星星数量远多于前世。

能够比较前世与今世的夜空的自己，是个转生者。

妲莉亚·罗塞堤──职业是魔导具师，主要制作的是生活用品类魔导具。

在她右边沉默地仰望天空的美丽青年──则是沃尔弗雷德·斯卡法洛特。

自己习惯称他为沃尔弗，他是这个国家的骑士团──魔物讨伐部队的队员。

身为伯爵家的四子，照理说他们本来应该不会有交集，但却在多次偶然下成为了朋友。黑发金眼的沃尔弗拥有引人注目的美貌，但对本人而言，这似乎不是值得炫耀的事，反而让他觉得束缚重重。

「还没开始吗……？」

焦急地在左边晃动身体的是妲莉亚的友人，有着一头红茶色头发的伊尔玛·努沃拉里。

虽然暗得看不清，但她肯定正兴奋地望着夜空吧。

「伊尔玛，你已经问第三次了，再悠哉一点等吧。」

眯起鸢色双眼，用低沉声音笑着这么说的是伊尔玛的丈夫马切拉。

他们四人在离夜空较近的塔顶上，一起铺好防水布坐着。

面前的矮桌上摆满了爱尔啤酒和各种料理，但现在大家忙着仰望夜空，还没开始享用。

今天是奥迪涅王国的夏日祭典。

这里的历法是一年十二个月，每个月三十天。而历法之外有两个节日，夏日祭典和冬日祭典，各有一天。虽然称为夏日祭典，但并不会抬神轿或大家一起跳舞。

据说在王都的神殿会举行祈求秋季丰收的仪式，但只有一部分贵族参加。平民则利用假期悠闲地休息，家乡位于王都外的人也会回乡探亲。

留在王都的人们会选择比较轻松的活动，例如吃比平时更好的料理、购物或逛摊贩。

相反地，对餐厅、摊贩和商店来说，这是赚钱的好时机。

今天妲莉亚也和伊尔玛一起去了商店街，为秋天做准备，买了两件长袖衬衫。

除了商店之外，有许多地方会在夏日祭典和冬日祭典前后两三天轮流休息。

妲莉亚担任商会长的罗塞堤商会，以及伊尔玛经营的美容院，也都在夏日祭典前后两天休息。

卫兵、骑士团和各种公会则是轮班休息。因此，隶属骑士团的沃尔弗和在运送公会工作的马切拉工作到傍晚，刚刚才来到塔上。

在夏日祭典当天的这个时刻，有许多人正紧张兴奋地望着王城方向的夜空。

有人在店里观看，有人在街上摆放椅子或垫子坐着，甚至还有人爬上屋顶，各式各样的情况都有。

大家的目的都是观看王城主办的烟火表演。

妲莉亚的前世也有烟火，但在今世，这个世界所谓的烟火，种类却不太一样。

打上天空的不是火药，而是魔导师们施展的火魔法。

如果是在没有魔法的前世，这可能会被称为奇幻世界。

但在今世，魔法是很理所当然的事物。人类通常都拥有魔力，只是强弱不一。有些人成为使用魔法的魔导师，也有些人像妲莉亚一样，是利用魔力制作生活用品的魔导具师。

而且，在今世还有具备魔力的生物──魔物。

魔物的种类繁多，包括史莱姆、角兔、哥布林、大海蛇、牛头鬼、龙等等，多不胜数。而且这些魔物还会根据不同地区和情况各自产生独特的进化。

在前世，这些可能只是奇幻生物，但在今世，魔物是真实存在的威胁。

当人类与魔物的生存领域重叠时，魔物可能会破坏农田和果树，甚至袭击人类和牲畜。

至于大型魔物或大量出现的魔物，那简直就跟灾害没两样。

保护人们免受这些危险并消灭魔物的，就是这个国家的魔物讨伐部队。

该部队的成员沃尔弗正竖起耳朵仔细聆听着。

「差不多要开始了吧……」

话声刚落，王城方向的天空中就升起了一点小小的红光。

从这座塔到王城有一段距离，所以烟火看起来并不是很大。

尽管如此，红光依然比星星更加明亮，为夜空增添了色彩。

听说那是魔导师的火魔法，施放的人应该拥有相当强大的魔力。

深红、亮红、朱红、橙色、砖红──各种红光持续了一段时间后，接着是蓝光和绿光交织在一起。

天蓝、青藤色、露草色、嫩绿到深绿──究竟是魔导师用魔法放出这些不同颜色的火焰，还是有什么特殊的上色机制，令人十分好奇。

不久后，出现了升得更高的红、蓝、绿三色光芒。

每种颜色在天空中分裂成六个，然后又各自分成两个，留下长长的轨迹。

这如同菊花般的美丽景象让人目不转睛。虽然没有声音，却不禁让人想起前世烟火绽放时的声响。

接着，稍作停顿后，红光在夜空中闪烁数次，浮现有着红龙轮廓的图样。这大概是在模仿火龙吧。

（插图005）

「那是魔导部队的高阶魔导师们施放的吧。他们前阵子曾在王城练习。」

沃尔弗低声说明道。

那只巨大的龙竟然是用火魔法描绘出来的，真是令人惊叹。

在王城和中央区，应该能看到巨大又美丽的龙吧。从西区的塔上看，形状稍微有些扭曲。

但是在夜空中飞舞的龙，其巨大的尺寸令人震撼。周围此起彼落地传来欢呼声。

红龙轮廓的图样慢慢消失后，周围突然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闭上嘴巴，仰望天空等待着。塔顶上的四人也默默挺直了背脊。

在一段稍长的停顿过后，一个白色光球缓缓升向天空。

它升得愈来愈高，彷佛永无止境，最后在夜空正中央像流星般闪了一下，瞬间将整片天空染成纯白色。

面对如同正午般的明亮，妲莉亚不禁闭上双眼，四面八方传来巨大欢呼声。

那宛如小太阳般耀眼的光芒，是国王的魔法。

现任奥迪涅国王在近几代国王中拥有最大的魔力量，被称为「能放出太阳的人」。

虽然大概是火魔法，但那纯白的火焰究竟有多高温，又有多强的火力呢？

这位让人联想到童话中大魔导师的国王，受到国民的敬仰和崇拜，但听说其他国家对他感到畏惧。此外，据说奥迪涅王国本身就拥有比其他国家更多高魔力者。

虽然这个国家从未有过侵略他国的历史，但被其他国家警戒也是无可厚非。

顺带一提，奥迪涅王国有个轶事，说初代国王独自一人铲除了周围的魔物，并将这片王都的土地整为平地。虽然有人说这可能只是天方夜谭或传说，但看到刚才那个小太阳，不禁让人觉得或许是真的。

说不定现任国王和初代国王有些相似之处。

「我每年都在想，果然跟太阳一样啊。那白光真是刺眼得很。」

「国王陛下真的很了不起呢！」

妲莉亚听着马切拉和伊尔玛的对话，一边点亮魔导灯一边点头。

那个白色光球的亮度确实强烈到让人眼睛痛，实在是太耀眼了。

妲莉亚虽然没有真正见过国王，但据说他拥有如太阳般闪耀的金发，以及如夜幕般漆黑的双眼。

不过除此之外，她对国王的外表并不太了解。

这位被评价为治国有方的国王，在国内非常受欢迎。

甚至据说几乎每家每户都有一幅国王的肖像画。商人们保留了国王头发和眼睛的颜色，将他描绘成各种不同类型的帅气男人，这些肖像画在市面上广为流传，可见商人们的行销手腕有多厉害。

「我们来干杯吧。为奥迪涅王国干杯！」

「为奥迪涅国王干杯！」

妲莉亚等人的夏日祭典从现在才正式开始。接下来就是无止尽地大吃大喝。

她一边轮流喝着黑爱尔啤酒和白爱尔啤酒，一边拿起在摊贩买的烤薄饼。

这是一种稍厚的可丽饼，里面包着各种食材和酱料，摺成方形。她之前和沃尔弗曾吃过，是可以轻易在摊贩买到的小吃之一。

她买了三种口味：猪绞肉配蔬菜、起司火腿，以及海鲜。

今年的烤薄饼每一种口味的馅料都十分丰富，吃起来很有饱足感。看来是选对摊位了。

「我来烤这个吧。」

放在小型魔导炉的烤网上的是妲莉亚准备的烤鸡肉串。

不只有鸡腿肉和鸡胸肉，还准备了马切拉最爱的鸡皮和鸡软骨、鸡心以及鸡胗。

鸡肉串已经腌上了大量的酱料。有用盐、蒜和葱油制成的咸酱，以及用鱼露、酒和蜂蜜熬煮而成的甜酱。

在烤鸡肉串时，油脂和酱料烤焦的浓烈气味，实在让人难以在室内烹调。

只要有小型魔导炉，无论是在屋顶还是庭院，都能轻松烹饪，不用担心气味问题。这是妲莉亚制作的缩小版，她自己使用过后也觉得相当方便。

当她依序翻动烤好的鸡肉串时，旁边的三个人开始躁动不安。

「妲莉亚，快烤好了吗？需要帮忙吗？」

「马切拉，再稍微等一下吧。不过，妲莉亚，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看见这对言行举止一致的夫妻档友人，妲莉亚忍住笑意答道：

「快好了，我们先聊天等一下吧。」

「妲莉亚，那是鸡软骨吧？」

「是的。沃尔弗喜欢吃鸡软骨吗？」

这让她有些意外。她原本以为贵族不太吃内脏类的料理。

沃尔弗常去的店里是否也有提供这类食物呢？

「我最喜欢的还是鸡腿肉。不过鸡软骨的口感很有趣。之前我和马切拉一起去吃过。」

「我们逛遍了平民区的摊贩，最后去了立饮酒吧。」

「我们把没喝过的酒都试了一遍。」

「好喝吗？」

「嗯。不过有几种酒的味道该说是难以形容，还是难以描述呢……」

沃尔弗皱着眉头，视线望向远方。

到底是什么样的味道呢？是不合他这位贵族的口味，还是真的是非常特别的酒呢？正当她这么想着时，马切拉转头看向她。

「那个啊，大概是把剩下的酒都混在一起的东西。每次喝起来味道和颜色都不一样。」

那确实是独一无二的味道吧。不过她不太想尝试。

「不过，也有些酒是装在密封瓶子里的。最厉害的是那种深灰色的……叫什么酒来着？」

「『酒鬼的后悔』。那太可怕了，根本不是为了饮用，而是专门用来让人烂醉的酒。」

「马切拉是几乎不会宿醉的人，但那次一回来就说『给我药』，害我吓了一跳。」

看来是相当特别的酒。不过她还是不想喝。

尽管如此，这两个男人似乎很享受在平民区的饮酒聚会。

如果自己是男人的话，也许就能一起那样喝酒了。

看着两人无忧无虑的笑容，妲莉亚心里泛起一丝羡慕。

她一边喝着白爱尔啤酒，一边翻动着烤鸡肉串，话题又回到了刚才的烟火。

「沃尔弗，那些烟火全是魔导师放的吗？王城里有很多会火系魔法的魔导师吗？」

「的确不少。王城里有许多能使用复合魔法的高阶魔导师，连很多骑士也会使用魔法。」

「不过，最厉害的还是国王陛下吧。他的魔力值大概有多少呢？」

「我的学院同学中魔力值最多的是十七，所以我想国王很有可能超过二十。不过，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国王的具体魔力值。」

在高等学院里，魔力值超过九就可以成为魔导师，超过十三就能成为高阶魔导师，大家都是这么说的。

顺带一提，魔力值至少要达到四以上，才能够参加魔导具师的入学考试。

因此才会有人说，无法成为魔导师的人只能退而求其次去当魔导具师。

不过，妲莉亚觉得魔力值愈高不一定就愈好。

最近她的魔力值提升了一级，但这让她变得难以控制魔力，在使用克拉肯胶带时也觉得很难贴。

克拉肯胶带是一种需要施加微弱魔力才能使用的打包材料。当魔力过强时，只要一拿起来胶带就会变得软趴趴的，黏在手指和手上。

「国王陛下肯定没办法使用克拉肯胶带吧……」

她随便想像后这么说，结果伊尔玛听了差点呛到。沃尔弗和马切拉则是露出苦笑。

「国王要使用克拉肯胶带，的确在各方面都有困难呢……」

「为什么突然提到克拉肯胶带？你不会又在塔里养了活史莱姆吧？」

「现在是没有啦。」

妲莉亚老实回答，但伊尔玛还是用怀疑的眼神盯着她。

伊尔玛非常惧怕史莱姆。

以前她在庭院和室内晒满了史莱姆时，伊尔玛直接表演了一场尖叫秀。

史莱姆很少会袭击人，动作也不快。半透明的颜色像果冻一样，其实满漂亮的，但伊尔玛似乎连看都不敢看。

「有魔力也好，没魔力也罢，感觉生活上都还过得去。有时即使有魔力也不一定会用到。」

「说真的，即使魔力那么多，可能也会不知道该用在哪里吧。」

「……灾害时可以用来照明，或是制作魔石？」

「妲莉亚，这样说可能会有点不敬……」

当他们正在闲聊时，烤鸡肉串已经熟得恰到好处了。

大家各自挑选喜爱的烤鸡肉串放到盘子里，一边欣赏街景和夜空，一边开始享用。

妲莉亚最先拿的是甜酱鸡腿串。虽然烤得有点焦，但香气扑鼻。

她有点不雅地一口咬下鸡肉串前端的大肉块。

肉汁在口中迸出，与甜酱完美融合。咀嚼时还带有一丝焦香，相当美味。

她正在心中自我赞赏烤得不错时，瞥见了沃尔弗闭着眼专心咀嚼的样子。看来他是先品尝了盐酱口味。

鸡软骨和鸡胗也烤好了，她轻轻地把它们放到眼前的盘子里。

「妲莉亚的烤鸡肉串就是要吃盐酱口味再配黑爱尔啤酒，哎呀，真是太棒了！」

马切拉手拿鸡皮串和黑爱尔啤酒，发出赞叹声。他似乎非常喜欢。

「马切拉，我觉得妲莉亚的烤鸡肉串还是甜酱最好吃！再配上白爱尔啤酒，就能体会到夏日的清爽感了。」

「不，那样虽然也不错，但我还是最推荐盐酱口味配黑爱尔啤酒！」

随后，他们开始认真讨论哪种搭配更美味、更合适。

妲莉亚觉得两种都吃就好，不必分高下，但这可能是他们夫妻间交流的乐趣，所以并未出声打扰。

她只是悄悄地在桌上又多放了一些白爱尔和黑爱尔啤酒的瓶子。

「妲莉亚，你也该慢慢品尝了。这次换我来烤。」

沃尔弗这么说道，开始在小型魔导炉上摆放鸡肉串。妲莉亚在一旁看着，心怀感激地决定交给他来做。

「沃尔弗，你最喜欢哪种搭配？」

她一边问，一边想着下次烤鸡肉串时要多准备一些他回答的口味。

他一脸认真地思考后，露出微笑。

「烤鸡肉串和爱尔啤酒。」

总觉得范围有点广，但也没说错。妲莉亚也忍不住跟着笑了。

她决定下次还是准备各种不同种类的烤鸡肉串。

「啊，烤焦了！」

可能是火力太强或酱料放太多了，又一边烤一边聊天，烤鸡肉串稍微焦了一点。

「没关系的。稍微烤焦一点也很好吃。」

妲莉亚对语气有点遗憾的沃尔弗微笑道，拿起两串放到盘子里。

她配上白爱尔啤酒一起品尝，发现沃尔弗烤的比自己烤的更美味。

但即使如此，沃尔弗还是反过来向她道歉说「抱歉，让你费心了」。

之后，数量相当可观的爱尔啤酒和烤鸡肉串，全都进了他们四人的胃里。

「马切拉，对不起，我不行了！」

「真是的，你这家伙……」

众人回去时，不知是喝太多还是吃太多，伊尔玛无法走下塔的楼梯。

马切拉一边笑着说「真拿你没办法」，一边轻松地抱起她往前走。

妲莉亚提议叫马车来塔下接他们，但马切拉说「我们带的东西不多，一起拿到马场就行了」，然后就这样离开了。

目送两人离去后，妲莉亚和沃尔弗再次回到屋顶。

沃尔弗动作熟练地卷起铺在地上的防水布。

今天需要收拾的东西不多，接下来只要再把桌子搬走就结束了。

妲莉亚整理烤薄饼的包装纸，一边回想去年夏日祭典那天自己做了些什么。

那时父亲才刚去世不久，她应该是去墓前祭拜。她只记得自己买的花束的颜色。

但是，关于在夏日祭典看烟火的记忆、吃了什么、喝了什么，却完全想不起来。

「要是明年也能像这样一起喝酒就好了。」

沃尔弗突然这么说，让妲莉亚心头一惊。她稍作思考后，向他问道：

「要不要提前预约明年的塔？」

「请务必这么做，麻烦你了。」

因为沃尔弗突然使用敬语，深深鞠躬，妲莉亚也正经地回礼。

两人直起身后，对视一眼，忍不住笑了出来。

「要不要再喝一点？毕竟是难得的夏日祭典。」

「好啊，谢谢。」

妲莉亚看着在星空下露出温柔笑容的沃尔弗，心想──

明年的预约能否实现，遗憾的是她无法确定。

沃尔弗可能会有突如其来的远征任务，或者安排其他事。

他的家族被封为侯爵后，可能也会变得更难来这里。

尽管如此，只有一件事妲莉亚可以确定。

明年的自己一定会记得今年的夏日祭典。

她不会像去年的夏日祭典那样，忘得一干二净。

第五卷 魔导具师老师

在阳光刺眼的午后，妲莉亚拜访了男爵兼商会长，同时也是她魔导具师的前辈，现在更成为老师的奥兹华尔德·佐拉的宅邸。商会员伊凡诺也一同前来。

他位于贵族街且靠近中央区的宅邸，占地相当广大。

在被灰色围墙环绕的区域内，有着美丽的绿色草坪庭院，以及以白色为基调的建筑物。虽然不算华丽，但无疑充满着贵族气息。

妲莉亚等人在引导下进入宅邸，无论内部装潢还是家具摆设，都能一眼看出是高级品。

她走在这让人忍不住想问是否能穿鞋进入的走廊上，每一次来都会感到不安。

奥兹华尔德在宅邸内的工作间，与其说是房间，更像是一个工房。它虽然以一条走廊与宅邸相连，但本身朝花园的方向突出，形成独立的建筑物。

一进入工房就会看到一个大房间，这是用来休息的地方。

这里也摆放了精心设计的大桌子和椅子，以及看起来可以用来小憩的大沙发。

「奥兹华尔德老师，今天还请您多多指教。」

妲莉亚和伊凡诺问候完后，正值壮年的银发男子和年轻的黑发女子露出微笑，也回以例行的问候。今天担任老师的是奥兹华尔德，以及他的三夫人艾梅琳达。

因为妲莉亚是单身女性，所以在与奥兹华尔德单独上课时，必须安排陪同者待在隔壁房间。

今天似乎是由伊凡诺和艾梅琳达一起在这里等候。

伊凡诺说自己带了文件来处理，不会影响到商会的业务，但妲莉亚还是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应该要尽快增加更多商会员，请他们负责陪同会比较好。

「时间有限，我们赶快开始上课吧。今天要用来练习实际操作的是大海蛇的肺。」

「大海蛇的肺吗？」

听到奥兹华尔德的话，妲莉亚忍不住抬起了头。

说到大海蛇的肺，那可是相当稀有的素材。她目前还未曾处理过。真让人期待。

「梅卡丹堤先生，我们会使用防窃听装置，但如果您认为发生了意外状况，随时都可以开门。」

「明白了。会长，请务必注意安全。」

「好的。」这次是妲莉亚回答伊凡诺的提醒。

她在不久前挑战制作天狼手环时，受了点轻伤。

而且在那之后，奥兹华尔德还提醒她「天狼的魔法赋予有可能会致命」。

当时在场的人是沃尔弗和伊凡诺。他们听到后吓了一大跳，也很担心她。

虽然她决定今后更加小心，也对他们这么说了，但看来他们还是很担心。她再次感到十分抱歉。

妲莉亚在心中发誓作业时要特别注意安全，从位子上起身。

随后，她与奥兹华尔德两人一起前往隔壁房间。

位于后方的工作室也很宽敞，光是地板面积就轻易超过她的绿塔工作区的十倍。

这里有着深灰色的大理石地板，洁白无瑕且光滑的墙壁。

家具和摆设以黑色和银色为主，营造出十分简洁俐落的气氛。

有两面墙设置了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的黑色书架，摆满了书籍、魔封盒，以及玻璃和金属制的收纳盒。

收纳盒里的东西大概是魔导具或素材吧。缓缓流过来的魔力非常浓厚。

从大窗户可以看到绿色的草坪，花圃里红白相间的鼠尾草正盛开着。颜色鲜艳的小花十分可爱。

看着那些在风中摇曳的花朵，妲莉亚想起了她第一次来到这里的那一天。

＊

妲莉亚第一次踏入奥兹华尔德的工作间，是在王城介绍远征用炉的不久前。她那天怀着极度紧张的心情走进了这间豪华的工作室。

虽然她曾跟随身为魔导具师的父亲卡洛学习，但关于稀有材料的处理方式和危险性，还有许多知识尚待学习。奥兹华尔德出于担心，才会答应担任她的老师。

一般而言，魔导具师不会将高深的技术或知识传授给徒弟或家人以外的人。

妲莉亚能够向奥兹华尔德学习，可以说是相当罕见的情况。

即使坐在椅子上仍然无法平静下来，她的目光透过窗户落在才刚开始盛开的红白鼠尾草上。

或许是察觉到妲莉亚的紧张，奥兹华尔德温和地露出微笑，自己也望向了庭院。

「那些鼠尾草原本是为了我儿子种的，不过现在已经没人会去摘了。」

「难道是为了吸食鼠尾草的花蜜才种的？」

「是的，我的大儿子很喜欢吸食花蜜，所以我就不知不觉种了很多。后来被发现后，卡特莉娜还因此责备了我一顿。」

妲莉亚回想起童年时绿塔花园里盛开的鼠尾草，以及其花蜜的味道。

妲莉亚想像了奥兹华尔德与年幼的儿子一起吸食花蜜的画面，心情稍微放松了一点。

「奥兹华尔德先生，您小时候也吸食过鼠尾草的花蜜吗？」

「不，是我在学生时代去采集素材时，卡洛先生教我怎么吸食花蜜的。他推荐的花种是鼠尾草、忍冬和紫云英。」

「是我父亲……」

原来是她的父亲卡洛教的。

为什么父亲会教身为贵族的奥兹华尔德这种事呢？

而奥兹华尔德又为什么要教自己的儿子呢？

她不禁以望向远方的眼神看着窗外成排盛开的鼠尾草。

「妲莉亚小姐你没有学过吗？」

「……我学过。」

「我最喜欢紫云英的花蜜。现在虽然我改成食用瓶装蜂蜜，但是老实说，还是比不上当年的那个滋味。果然是因为新鲜度不同吧。」

听到奥兹华尔德若无其事地这么说，妲莉亚觉得要忍住不笑愈来愈困难了。

不知不觉间，她的紧张感已经消失无踪。

「那么，我们开始上课吧。」

奥兹华尔德隔着桌子在她的对面坐下来。

「你在工作间里是怎么称呼卡洛先生的？」

「我一直都是叫他『爸爸』。师兄则总是称他为『师父』。」

一提到「师兄」，妲莉亚脑海中立刻浮现如同尖刺戳到指尖般的回忆。她迅速甩开这些记忆，接着问道：

「那个，奥兹华尔德先生，我可以在这里称您为『老师』吗？」

虽然他说过不会称她为「弟子」，但身为一个向他学习的人，直接称呼名字感觉也有点奇怪。

所以她想到了「老师」这个称呼。

「『老师』……听起来真是新鲜啊。」

他微微眯起银色眼睛，优雅地扬起嘴角。

「请把我当成不成材的学生，直接以名字称呼我就好。」

「那么，妲莉亚，我会把你当成『模范生』来教导。不过，我的教学方法似乎有些问题──因为以前有几位学徒后来离开了，所以若有不妥之处，请不要客气，务必告诉我。」

妲莉亚想起之前在王城学习礼仪时用的那叠厚厚的字卡，莫名地感到理解。那堂课的难度甚至让她作梦都会梦到。奥兹华尔德对弟子的要求大概相当高吧。

「首先，这个给你。」

「非常感谢──这是魔导书吧！」

她收下的银色魔封盒里装着一本书封是深红色皮革的厚重书籍。

这本书的封面镶嵌着一颗美丽的红色魔石，周围绘有细致的魔法阵。

「这东西就像是一本全新的空白笔记本。为了确定只有你能打开，请在魔石的部分执行红血设定。我已经在里面设置了火魔法，如果其他人强行打开，它就会立刻燃烧起来。」

「立刻燃烧吗……」

如此神秘的外观和机制让她的内心十分雀跃。

虽然听说过有赋予火魔法的书，但这还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

她从拿到手的瞬间就无法移开视线，忍不住翻看了封底和书脊。

「你似乎觉得很新奇，你目前手上没有这样的书吗？」

「是的，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实体。」

她借来一根银针，轻轻刺入左手小指。虽然有些微疼痛，但她一点都不在意。

她将一小滴血滴在红色魔石上，用自己的魔力扩散，等待血渗透进去。

书上的魔法阵闪了一下红光，然后慢慢消失。

「你完成红血设定了。那么，请在里面写下想记录的内容。对了，你现在构思魔导具或绘制设计草图时，是如何保存这些资料的？」

「我会记在笔记本上或纸张上，然后放进皮革文件夹里。」

「那个文件夹是魔导具吗？之后你把它存放在哪里？」

「不是，只是普通的文件夹，我把它放在工作区的书架上。」

奥兹华尔德微微眯起银色眼睛，表情变得异常凝重。

妲莉亚回想自己是否说错了什么，但毫无头绪。

「这样是不是有点太轻忽大意了呢？我建议你放在专用保险箱里。对了，卡洛先生是怎么保存这些资料的？」

「他……会把笔记捆成一束放在桌上。等累积到一定数量，就放进脚边的箱子里。」

她记得父亲会用随手可得的素材放在那堆笔记上压住它们。因为他即使堆积如山也不整理，所以累积太多时，妲莉亚就会把它们丢进一个没有盖子的木箱里──但现在气氛让她难以启齿。

「我现在已经十分明白，卡洛先生和你的周围都是真正值得信赖的人了……」

奥兹华尔德的语气透露出的傻眼大于惊讶，让妲莉亚理解了许多事。

仔细想想，她在前世如此注重保密，但现在却完全没有那种观念。

工作区除了父亲、自己和托比亚斯之外，几乎没有其他人进出。

偶尔来到绿塔的业者也都是她从小就认识且来往很久的人。

她至今从未感受过任何危险，也从未采取过任何安全措施。

「随着商会规模扩大，你必须更加留意入侵者和访客的行动。我建议你彻底做好住处的安全及产品资讯的管理工作。」

「谢谢您，我会格外小心的。」

正当她觉得第一堂课好像变成安全管理，而不是魔导具知识时──奥兹华尔德的银色视线落到了她的左手上。

「那枚戒指是魔导具吧？」

「是的，这是解毒戒指。」

左手上的金戒指是沃尔弗送的解毒戒指。

因为外出用餐的次数增加，最近她经常一直戴着它。

「看来还需要再稍微补足一些呢。」

奥兹华尔德走到墙边的书架前，拿起了一个小小的银色魔封盒。

里面放着一个有些纤细的金手环。它散发出高雅的光泽，一眼就能看出是精心制作的工艺品。

「请你戴上这个东西来防身。虽然是二手的，但效果还算不错。它可以完全防毒、防止混乱及石化，还能使安眠药、麻痹药和媚药等药物失效。身为商会长，你还是随身配戴这样的东西会比较好。」

「那个……真的有必要做到这样吗？」

「贵族们通常会让身体适应或采取一些对策，来防范食物或酒里被加了些微毒物的情况。毕竟为了家族利益，有些人会不惜采取激进行为，甚至还有人以设陷阱为乐。如果有只像你这样的小羔羊进入这种圈子，恐怕会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小羔羊……」

在这个十六岁就成年的世界，妲莉亚已经成为大人好几年了。即使如此，现在的她似乎仍会被称为「小羔羊」。还有，贵族圈的内幕也令人恐惧。

虽然可以依靠前世的经验，但在危机管理这方面，她还是得反省自己的天真。

「虽然不是所有情况都能应对，但在与贵族打交道时，为了安全起见还是戴上它吧。」

「是，那我就心怀感激地借用了……」

她一接下手环，便感受到强烈的魔力波动，于是仔细观察起来。

从外表来看，这只是一个简单的金手环，但内侧镶嵌了白、黑、红、绿四种像是小石头的东西。她能感受到每一块都散发出不同的魔力。

「这些素材是什么呢？」

「底座是金制的，用来增加强度。至于内侧的素材，白色是独角兽的角，黑色是双角兽的角，红色是火龙的鳞片，绿色则是森林大蛇的心脏。」

「这真是太厉害了……！」

这是一个充满稀有素材的手环。她确认了内侧的素材部分，着迷地看着周围的魔法回路。这么精细的回路构造实在很罕见。

不过，她愈看愈觉得有些地方令人在意。

「那个……不好意思，请问这个手环大概价值多少呢？」

「制作当时的材料费是十五枚金币。手环我先借给你，如果你能做出一模一样的，再把它还给我。」

虽然说是借她，但他轻描淡写地说出口的材料费金额还是很吓人。如果再加上加工费，售价应该会超过三倍吧。一想到万一不小心弄坏的后果，她就感到非常不安。

「我不能借用这么贵重的手环──」

「这不是新的，所以你不用太在意。还有，我刚才忘记解释了，当你开始会接触到稀有素材时，即使是魔导具师也需要这样的东西。如果你在这里处理素材时陷入混乱或睡眠状态而倒下，反而会对我造成困扰。」

他这么说的确有道理。如果自己在这里陷入异常状态，会给对方带来极大的麻烦。

「请问要多久才能自己制作出这样的手环呢？」

「以你现在的能力，大概需要一到数年吧。我很期待你努力的成果。」

「我会努力尽快把它还给您的……」

虽然奥兹华尔德笑容可掬地这么说，但妲莉亚仍感受到沉重的压力。

那些学徒们会离开，可能也是因为受不了奥兹华尔德给予的这种压力吧。

然后，还有另一个让她在意的问题。

「那个……这个手环的原主人已经不需要它了吗？」

「看来是不需要了。啊，如果你介意它是二手的，我可以再做一个新的借你。」

「不，不是这样的──」

考虑到过去的经验，她觉得再问下去可能不太妙。

说不定这个手环的原主人就是某个离开的学徒。

当她默默低下头时，眼前的男人露出了一丝领悟般的微笑。

「你其实不需要这么在意。这只是我以前送给一位交往对象的礼物，而她在分手时还给了我。」

这根本是个地雷话题嘛。他为什么要如此详尽地解释？妲莉亚尴尬到不知该露出何种表情。

不过，看来奥兹华尔德多情的传闻是真的。

就结果来说，他得到了三名妻子，所以先不论恋情如何，他的爱应该可以说是修成正果了吧。

正当她拼命思考该如何回应时，他一派轻松地继续说道：

「如果没有留恋，那就只是个工具而已。好了──我想解说一些稀有素材的相关知识，你有没有特别想了解的素材？」

「请告诉我天狼的相关知识。」

对于奥兹华尔德的提问，妲莉亚提到了她最感兴趣的素材。

这是沃尔弗的手环所使用的魔物素材。

天狼──拥有漆黑的身躯，眼睛为金色或银色，长得像狼的魔物。

据说它能在空中飞行，不仅会捕食鸟兽，甚至连鸡蛇、独角兽和天马等其他飞行系魔物也不放过。别说是实物了，她连牙齿以外的部分都没见过。

「天狼虽然外表看起来像狼，但其实是飞行系的魔物。它能施展强大的风魔法和音波攻击，讨伐起来相当困难。」

「音波攻击？」

「是的。虽然魔物图鉴中并未记载，但它的咆哮似乎具有威吓和混乱的效果。这是曾与天狼战斗过的冒险者说的。」

听到与天狼战斗的是冒险者而非骑士团，妲莉亚十分惊讶。

冒险者会像龙骑士一样骑乘某种生物作战吗？还是利用风魔法飞行，或者用魔法将天狼击落？这些都让她相当好奇。

「天狼的牙齿可以防御风魔法和音波攻击，毛皮是物理防御，心脏的魔石则是魔法防御的素材。它的爪子有时会用来提升武器的强度。这些都是非常难以取得且昂贵的素材。」

奥兹华尔德拿出一个魔封盒，从里面取出一颗天狼的牙齿。

那颗闪耀着银白光芒的牙齿，看起来更像是珠宝材料而非野兽的獠牙。

「我目前持有的也只有牙齿而已……这么大的碎片，如果魔力值为九，就可以使用魔法赋予。如果有十的话，那就更好了。」

这颗牙比妲莉亚用来制作手环的那颗稍微小一些。

她深刻体会到自己当时的鲁莽行为有多危险，太阳穴冒出了冷汗。

自己能平安活着真是太好了。

「天狼的魔法赋予无法中途停止，所以有时会导致身体不适。在加工魔导具时，一定要有人在同一个房间陪你。公天狼比母天狼需要更多魔力才能赋予。一定要确认性别，以及是否为特殊个体或变异种。这些个体可能会需要数倍的魔力。如果无法确认，虽然会增加金钱上的负担，但最好找一位实力强大的高阶魔导师来鉴定和分割后再使用。」

「所谓的实力强大的高阶魔导师，大概需要多强呢？」

「魔力测定值至少要十五，或者是无法测定的等级会比较放心。他们通常是侯爵家、公爵家的相关人士，还有王族。」

妲莉亚正在魔导书上记录的笔尖停了下来。

这些能够请托的对象，对她来说简直是高不可攀的存在。她根本找不到这样的人。

「如果需要鉴定或分割，请找我或商业公会长杰达子爵洽询。我可以帮你写介绍信。啊，还有一个比这更快的方法。只要请沃尔弗雷德大人帮忙介绍他哥哥就行了。」

「沃尔弗大人的哥哥吗？」

「是的，古伊德·斯卡法洛特大人。他在王城担任魔导部队的中队长。魔导部队有许多实力强大的高阶魔导师，我想他们应该愿意提供协助。」

「……我会列入考虑的。」

妲莉亚虽然这样回答奥兹华尔德，但她大概不会去拜托对方。

她是对方弟弟的朋友，而且还是平民，老实说，他一定会觉得很困扰。

「你应该已经从沃尔弗雷德大人的使用经验中明白了，天狼会赋予强大的风魔法。但即使只有少量魔力，效果也很显著，是非常难以控制的『烈马』。」

「『烈马』吗……」

明明是狼，他却比喻成马，害妲莉亚差点笑出来。

不过，身为曾因无法控制天狼手环而受伤的人，她不得不承认这个比喻非常贴切。

「最好是由能完全控制魔力的人、魔力最大值很低的骑士，或是没有体外魔力的人进行红血设定后使用。不过，请你仔细考虑要为谁制作或贩售。」

「好的。我并没有考虑贩售。」

「那样最好。这类魔导具的用途很难预料。它可能被用来辅助骑士行动，保护国家免于魔物侵袭，但也可能被刺客滥用，使国家动荡不安。」

奥兹华尔德平静地说出这些话，让她背脊发凉。他似乎已预料到她的反应，银眸紧紧盯着她。

「请你要考虑清楚，你希望自己亲手制作的魔导具是谁来使用，以及如何使用。」

「是，我会非常小心的……」

奥兹华尔德的话刺耳但一针见血。现在回想起来，她必须反省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妲莉亚，你的初始魔力值和现在的魔力值分别是多少？」

「原本是八，现在应该又稍微提高了一些。」

妲莉亚的初始魔力值是八。后来在成为魔导具师学习赋予魔法的过程中，她的魔力增加了。

「那我们先努力把魔力值提升到十左右吧。实际操作时能达到这个程度会比较好。」

「那个……魔力是这么轻易就能提升的吗？」

她一直以为魔力是借由不断进行魔法赋予来自然增加的。

她不记得曾在学院里学过人为提升的方法，父亲也从未提过。

「人为增加魔力量的方法并不是什么秘密技术。之所以不教未成年人或学生增加魔力量的方法，是为了避免他们在身体尚未准备好之前就提升魔力，弄坏自己的身体。而且如果魔力超出自己能控制的范围，还会造成『魔力过多症』。」

「魔力过多症」是一种身体无法承受自己魔力的症状。

听说有些人会因此停止心跳或呼吸困难。

据说贵族的年幼孩子偶尔会出现这种情况，但她不知道人为提升魔力也会引发这种症状。

「增强的方法很简单。等身高完全停止生长后，将魔力用尽，然后喝下魔力药水，并再次使用魔法就行了。这样身体会误以为还有余力，进而稍微提升承受度。重复这个过程十到十五次，魔力就能提升一单位。」

「魔力药水吗？」

他虽然说得很简单，但一瓶魔力药水要价两枚金币。十到十五次的话，依照妲莉亚的感觉，大约等于两百万到三百万圆。这并不是可以简单执行的方法。

「具备一定经济实力的贵族或富裕的商人家，只要孩子的身高一停止生长，都会用魔力药水让魔力再提升一到两单位。」

「这些事我都不知道……」

「一般来说，一个人能增加的魔力量，顶多是初始魔力值再往上多三点。每天使用魔法自然增加的范围也是如此。即使是习惯使用魔力的人，也只能勉强往上增加四点。所以妲莉亚你的初始值是八，安全范围内最多可以增加到十一，再往上的话只能勉强到十二就算极限了。」

「十一吗……那不稍微勉强自己的话，是赶不上父亲的呢。」

「什么？抱歉，请问卡洛先生去世前的魔力值是多少？」

奥兹华尔德露出疑惑的表情。他反问的声音中，罕见地带着一丝动摇。

「是十二。」

「但在我的记忆里……卡洛先生在学院时期的魔力值是七。」

「咦？」

「人体同时也是盛装魔力的容器。持续承受超过容许量的魔力流动，往往会弄坏身体。使用魔导具也是一样的道理。人为增加魔力量是有限度的，增强五单位以上就会有危险。卡洛先生的十二单位魔力值，从常理来看，只能说是不要命的行为。」

妲莉亚从未听父亲说过这些。父亲究竟是在何时做出这么冒险的事的呢？

妲莉亚待在绿塔里时，从未见过父亲饮用魔力药水。

是父亲在年轻时就不要命地提升了魔力，却没有出问题吗？还是说，在她就读学院期间或不在家时，父亲偷偷地提升了魔力量？

现在回想起来，当父亲给她天狼牙时，曾说过他对大型热水器赋予了「风魔法效果的防止热失控」功能。她记得那时听到这么做需要「十二单位的魔力」。

稀有素材、大型魔导具──为了这些事，他是不是以魔导具师的身分，稍微勉强自己去挑战了呢？这是一项会让他不惜这么冒险，也想尝试看看的工作吗？

即使她想询问父亲，也无法再听到他的声音了。

「我父亲他……或许是想用天狼素材制作大型魔导具吧。」

「只是因为想尝试制作吗？在某种意义上，这确实很像卡洛先生的作风。不过，若真是这样，他也不该铤而走险到留下你一个人……」

「……您说得很对。」

听到他毫不掩饰遗憾的声音，妲莉亚不禁点了点头。

魔导书上的文字看起来有些模糊。但妲莉亚只眨了一下眼睛，便继续说道：

「如果我独自耗尽魔力，然后饮用魔力药水，提升到十一单位的话，这是可行的吗？」

魔力提高后，能制作的魔导具和能赋予的效果都会增加。如果办得到的话，她的确想这么做。

「魔力枯竭有时会让人昏厥。请不要独自进行任何有风险的事。你想让我后悔告诉你这些事吗？」

「对不起……」

听到这意料之外的严厉语气，她立刻道歉。

然而，奥兹华尔德却摇摇头，轻轻叹了口气。

「是我该道歉才对。我不小心把你和卡洛先生联想在一起了。明明你才是受到更大打击的人……」

「不，我父亲他……该说是我行我素吗？他总是只顾着做自己想做的事。」

现在回想起来，父亲一直都很我行我素。

无论是魔导具师还是父亲的身分，妲莉亚都很尊敬他，但在生活方面，他也不时会做出令人担心的事。

她记得每次父亲外出闲晃喝得烂醉回来时，她都会对父亲抱怨几句。不过，父亲的行为几乎没有因此而改变。

「如果魔力值只有十一的话，是不是就无法像老师您这样制作魔导具呢？」

妲莉亚想到自己的魔力值，便如此问道。

若想使用稀有素材制作魔导具，通常需要较多魔力。

连她的父亲都将魔力值提升至十二单位了。身为贵族的奥兹华尔德魔力值可能更高。

「我的魔力值只有十出头，还不到十一。即使如此，我还是能制作店里大部分的魔导具。」

「这是真的吗？」

这出乎意料的回答，让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我来自子爵家，但在家族中魔力是最少的。即使从原本的初始值往上提升了四单位，也只有这点程度。由于魔力和体力都不足，我既不能成为魔导师，也不能成为骑士，所以才选择成为魔导具师。即使是这种程度的魔力值，其实也还是能够应付这项工作的。」

「但是……奥兹华尔德老师您成为魔导具师不是件好事吗？毕竟您现在可是个非常了不起的魔导具师啊！」

听到奥兹华尔德这段平淡冷静的解释，妲莉亚忍不住提高了音量。

「非常了不起的魔导具师……」

奥兹华尔德重复她说的话后愣住了，似乎完全被她的话吓到。

「对、对不起！我的讲法听起来很像小孩子，表达得有点奇怪……」

「……不，我只是因为听到『非常了不起的魔导具师』这个词后，想起了卡洛先生，所以有点惊讶而已。」

奥兹华尔德像往常一样微笑着，从书架上拿来了另一个魔封盒。

「对了，关于沃尔弗雷德大人的眼镜所使用的『妖精结晶』，我们也需要谈一谈吧？」

「是的，麻烦您了。」

「据说妖精结晶是妖精用来隐藏自己的魔力凝结而成的。它也可以用在带有幻影的灯具等物品上，但最常见的用途是伪装和干扰。」

妲莉亚之前对沃尔弗解释妖精结晶的使用方法时，他曾询问她与谍报部是否有关系。

这或许是一种很理所当然的担忧。

「最近王城和其他国家的军队也开始有这种需求，所以相关素材逐渐受到关注。如果你想一次订购多块妖精结晶，很容易被认为是想与王城或高阶贵族交易，或者是为了军事相关的用途。如果不想引人注目，最好注意购买的方式。」

「啊……」

太迟了。她已经向奥兰多商会订购了多块妖精结晶。

接着她回想起来，当她去订购妖精结晶时，奥兰多商会长依勒内欧曾这么说：「原来如此，你是要往那个方向发展吗？」

他大概以为妲莉亚是想往王城或军事相关领域发展吧。

毕竟她现在的确会进出王城，所以可能被误会了。

「对不起，我有件事想请教您。为了制作沃尔弗大人的眼镜，我已经向奥兰多商会订购四块妖精结晶了……」

「四块吗？这数量有点难说是用于研究呢……」

奥兹华尔德闭上银色眼睛，手指抵住下巴思索着。

「你就说是为了制作要交给佐拉商会的妖精结晶灯具吧。我这里也会配合这个说法。今后关于奥兰多商会的事，最好请梅卡丹堤先生来处理。」

「非常感谢您。真的很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不，这不是什么大事。如果你对像妖精结晶这样的稀有素材有任何问题，请跟天狼的事一样，向我、杰达子爵，以及沃尔弗雷德大人商量。因为随意询问其他商会，可能会很危险。」

「好，我会这么做的……」

结果，妲莉亚还是不得不全面仰赖奥兹华尔德的帮助。

她从第一堂课开始就是一个极为麻烦的学生。是不是应该请他加收学费呢？

「我们回到正题吧。妖精结晶的赋予从魔力值七单位开始就可以进行，最好是八单位。它的性质有点特殊，一次赋予就会消耗赋予者大约一半的魔力。因为昏厥的可能性很高，所以不要在没有魔力药水的情况下连续赋予两次。」

妲莉亚一边在魔导书上记下这些教诲，一边又冒出一身冷汗。

「制作沃尔弗的妖精结晶眼镜时，我连续赋予了两片镜片，也没有喝魔力药水。」这种话她根本说不出口。

「妖精结晶在赋予时经常会让人产生幻觉。如果在赋予过程中因幻觉而失去集中力，结晶会四散成粉末。虽然粉末也还算能用，但结晶体的效果更好。关于结晶体和粉末赋予的区别，日后你可以自己尝试，应该感觉得出来。」

「我知道了。」

妲莉亚一边写着笔记，一边想起父亲。

父亲曾试图在妲莉亚房间的窗户上赋予，但是失败了，他那时看到了什么样的幻觉呢？

「妲莉亚，你在制作眼镜时看到了什么，可以告诉我吗？」

「那个，我看到妖精出现，还有它死去的情景……我还记得我们交谈了几句。」

「你看到了妖精吗？」

「是的。还有，在赋予过程中，我感觉到父亲就在我身边。如果那是幻觉的话，真希望我能再仔细看看他的脸……」

妲莉亚不经意地说出这些话，连忙摇摇头。再这样下去，她的眼泪又要掉下来了，真危险。

「那么，到目前为止，你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或是感到不舒服的地方吗？」

「没有，您解释得十分清楚易懂，我觉得很有趣。」

「那就好。因为好像有很多人不太喜欢我说『请自己思考』这句话。如果我能像卡洛先生那样待人和善，情况或许会不一样吧……」

奥兹华尔德的指导方式既亲切又详细，怎么可能会有人觉得他待人不和善呢？

「我认为『请自己思考』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虽然我父亲的说话方式像平民，但他经常问我『你怎么看？』、『你认为哪个才对？』。」

「……谢谢你。你也让我上了一课。」

「什么？」

「我一直以来都是按照我所学到的方式去教导人，但我的说话方式可能并不适合对方。到了这个年纪才注意到这一点，真是惭愧啊……」

奥兹华尔德好像在自顾自地下结论。即使回想对话内容，妲莉亚还是摸不着头绪。

正当她感到一头雾水时，奥兹华尔德以他的银眸看向了她。

「虽然这么说有些冒昧，但看来妲莉亚小姐解除婚约是正确的决定呢。」

「那个……为什么您会这么说呢？」

「刚才我刻意没有说得很清楚，妖精结晶最常见的幻觉是看到重要的人死去或消失。对象大多是丈夫、妻子、订婚对象、情人，然后是家人和好友。」

「但我看到的却是妖精？」

妲莉亚看到的是半透明的妖精。虽然她有前世的记忆，但她并不认识任何妖精。

「那应该是留在妖精结晶中的妖精本身的记忆。据说如果能够集中到与其共鸣，就可以看到。不过很可惜地，我自己从未见过。我的师父说他年轻时曾见过好几次。」

听到是妖精的记忆后，妲莉亚终于明白了。

她在替眼镜赋予时看到了妖精的死亡。那不是幻觉，而是妖精最后的记忆。

它被魔物追杀，既恐惧又绝望，最后在使用了隐身魔法的情况下迎向死亡。

所以那段记忆没有消散，并请求她将自己送往「彩虹的另一端」。

那个妖精是否已经前往彼岸，或者像她自己一样，去了另一个世界呢？

虽然无法确认，但她衷心希望如此。

「那个，老师您也曾经因妖精结晶而看到幻觉吗？」

「是的，我会看到。我每次看到的都是妻子们离去的背影。」

「那……感觉十分痛苦。」

「是啊，就算知道是幻觉，还是很难习惯。而且赋予妖精结晶也会让人更容易作恶梦，所以在赋予的那晚最好找人陪着你。」

「对于独居的我来说，这有点难做到呢……」

还有个办法是拜托伊尔玛或露琪亚。只要邀请两人来过夜，她们应该都会答应。

但为了这种事叫伊尔玛来，让马切拉一个人留在家里，她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至于露琪亚，她绝对会带一堆衣服来，然后用防止作恶梦当借口，彻夜开起换装大会。还是别考虑这个办法了。

「妲莉亚，干脆在塔里放一只『看门狗』怎么样？只在那天晚上借用也是个办法。像大黑狗之类的应该就不错吧？」

「大黑狗……那就是夜犬了吧？要带它散步好像会有点辛苦呢。」

夜犬是一种全身漆黑的大型狗，外观和她前世的德国牧羊犬很类似。

听说它们是有名的护卫犬，动作敏捷，夜视能力很强，在防盗上的表现也十分出色。

不过，大型狗需要长距离散步，饲养起来应该不太容易。

「王城里也有『护卫犬』，要不要问问沃尔弗雷德大人？」

「好，我会这么做的。」

那天，奥兹华尔德点头时看起来十分愉快。

＊

「魔力才刚提升的话，果然还是很困难啊……」

妲莉亚结束大海蛇的肺的赋予，轻轻地把完成后的银制手镜放在桌上。

刚才还在讲解大海蛇的肺的奥兹华尔德，因为收到一封紧急信件，已经离开前往宅邸主建筑了。

桌上的手镜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但上面的几个气泡却格外显眼。

镜子的底座是薄切并抛光的水晶。在上面放置大海蛇肺的粉末，赋予魔力使其溶解并均匀分布。

如果一切顺利，表面会变得均匀如镜，能映照出眼前的事物。

用这种方式制成的大海蛇手镜虽然小巧，却有一定程度的浮力。

在转世后的这个世界，海洋是充满危险的地方。

大海蛇的手镜有很多优点和用途，例如溺水时可以浮起来，漂流在海上时可以用镜面反光来告知自己的位置。

遗憾的是，由于使用大海蛇的肺这种稀有素材，它的价格并不便宜。

据说贵族和富商在航海中常会带着它当作护身符。对于平民来说，用克拉肯皮制成的浮囊好像反而更受欢迎。

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不断注入魔力，妲莉亚的肩膀有些僵硬。

她一边站起来伸懒腰，一边随意地望向庭院。

前几天看到的红白鼠尾草，现在正盛开着。

在那片随风摇曳的鲜艳花丛中，站着一名少年。

银发银眼，脸庞虽仍带有稚气，但五官十分端正──一眼就能看出是奥兹华尔德的儿子。听说他刚进入高等学院就读，大概是十三四岁左右吧。

少年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摘下红色鼠尾草，吸食它的花蜜。

他重复这个动作两次，突然间看向这边。

「啊……」

两人都呆立了几秒后，少年露出了好像快哭出来的困窘表情。

妲莉亚急忙站起来打开窗户，出声喊道：

「不好意思！你可以过来一下吗？」

「……有、有什么事吗？」

喊完之后，妲莉亚才察觉到一件事。

就算她这样喊，也完全无法安抚少年的情绪。

她在慌乱中思索着，目光落在少年的脚边。

「……那株鼠尾草，可以分给我一点吗？」

少年老实地摘下脚边的一株鼠尾草，走到了窗边。

他的脸涨得通红，努力伸长手臂，把红色的鼠尾草递给妲莉亚。

「请、请收下。」

「谢谢你。」

妲莉亚接过鼠尾草，摘下花朵部分，和少年一样吸食花蜜。

怀念的甜味让她不禁嘴角上扬。

「这鼠尾草的花蜜好甜喔。而且花蜜的量比我家里种的花还多。」

「那个……好像是我父亲特意找来的品种。」

少年这时似乎不再紧张，露出了有点难为情的笑容。

「谢谢你愿意顾及我的感受。真的很抱歉，害你这个客人看到我失态的样子。那个……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能保密。」

「我明白了。也请你帮我保密。」

妲莉亚微微举起少年给她的鼠尾草说道。

确认彼此成为共犯后，两人像孩子一样相视而笑。

少年说要过来找妲莉亚，从庭院跑向建筑物的入口。然后迅速地穿越工作间敞开的门，进到了里面。

伊凡诺和艾梅琳达则在工作间门外疑惑地看着他们。

「抱歉，我刚才来不及自我介绍。我是奥兹华尔德·佐拉的长子拉尔埃雷。请叫我『拉尔』。」

「我是罗塞堤商会的妲莉亚·罗塞堤。也请你叫我『妲莉亚』就好。」

两人摆出正式表情，互相自我介绍。但在自我介绍的过程中，拉尔惊讶地睁大了银色眼睛。

「不好意思，请问妲莉亚小姐的家族是那个制作魔导灯的罗塞堤家吗？」

「是的，魔导灯是我祖父的作品。」

「吹风机和防水布也是罗塞堤家的对吧？」

「是的。」

「能在这里见到你，我深感荣幸！我认为那些作品都很了不起！」

拉尔神情激动且欣喜地这么说，让妲莉亚有点不好意思。她道了谢，两人各自坐到斜对面的座位上。

拉尔注视着并排在桌上的两面手镜。

「这是什么魔导具呢？」

「是大海蛇的手镜。这是奥兹华尔德老师的示范作品，这是我做的。不过两者差距非常大。」

妲莉亚看着光亮的镜面，叹了一口气。

她自己做的手镜有四个小气泡。

相较之下，奥兹华尔德的手镜没有任何气泡或模糊之处，表面也更加光滑亮丽。

「那个……妲莉亚小姐你认为我父亲是个怎样的魔导具师呢？」

「据我所知，他是最厉害或是第二厉害的魔导具师。」

「即使只是客套话，我也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不过，我父亲的魔力并不高，而且……我母亲的家族是子爵。」

「我觉得这是两回事。奥兹华尔德先生的知识和实技都十分出色，还发明了冷风扇和冰风扇，并供应给王城使用。他真的是一名实力雄厚的魔导具师。」

妲莉亚觉得自己尊敬的老师好像被误解了，忍不住这么说。

但是，眼前的少年正是那位老师的儿子。

她察觉到自己说错话后，抬起视线，看到少年正睁大眼睛看着自己。他那对银色双眸真的和奥兹华尔德如出一辙。

「很抱歉向你这位客人问了奇怪的问题。妲莉亚小姐，你正和我父亲一起工作吗？」

「不，我正以魔导具师的身分在接受他的指导。」

「魔导具师的指导……那么，你将来会和我父亲结婚吗？」

「绝对不会！」

妲莉亚忍不住大声回应，少年随即低头致歉。

「对不起！我不小心误会了……」

「不，我才要道歉。说到魔导具师的指导，的确有可能会让人产生那方面的误会……」

魔导具师的指导对象，几乎都是徒弟或家人。

指导其他家族的魔导具师的情况极为罕见，因为这些人可以说是自己的商业竞争对手。

「我的父亲突然去世，导致我缺乏身为魔导具师的知识和实技，所以奥兹华尔德老师才会帮助我，让我以学生的身分向他学习。」

「原来是这样啊，真的是非常抱歉。」

「不，是我应该先说明才对，对不起。」

就在这场道歉大战终于告一段落时，话题主角奥兹华尔德回来了。

他看到儿子在工作间里，似乎感到有些惊讶，因此转头看向桌边，眯起眼睛露出一丝疑惑的神情。

「拉尔埃雷，你找我有急事吗？我正在接待客人。」

「不，是我失礼了。我现在就离开。」

「那个，是我叫他过来的！」

看到这对父子用冷淡的语气对话，妲莉亚急忙打圆场。

「妲莉亚小姐叫他过来？发生什么事了吗？」

「那个，我只是向他拿了鼠尾草。」

「拉尔埃雷，现在就把红花送给女性，会不会有点太早了？」

「那是──」

「不！是我拜托他给我的！」

妲莉亚为了替一脸困窘的少年解围，便代替他回答。

正在跟父亲唱反调的他，应该不希望对方知道他在吸鼠尾草的花蜜。

妲莉亚想让奥兹华尔德以为自己只是向拉尔要了漂亮的鼠尾草。

奥兹华尔德的银色目光从儿子转向了妲莉亚。

「妲莉亚小姐，你是希望与我们家的拉尔埃雷培养更进一步的关系吗？」

「呃，您的意思是──」

「贵族的未婚女性若收到贵族男性赠送的红花，就意味着『希望建立进一步关系』。不过，鼠尾草代表的是『尊敬』，并非象征爱情的花就是了。」

「对不起，我以后会注意的！」

妲莉亚的脸顿时整个涨红。她差点就变成了诱惑年轻少年的女子。

「那么，我们可以继续上课了吗？」

「好的。那个，拉尔要不要也一起来旁听？大海蛇的肺十分稀有，我之前在学院的魔导具科也从未见过。」

正准备站起来的少年听到这句话后，就这样停在了原处。

拉尔先是低下视线，接着抬头紧盯奥兹华尔德。

「父亲，如果不会打扰到你们的话，我可以一起旁听吗？」

「嗯，没问题。你就坐在妲莉亚小姐旁边吧。」

「失礼了。」

拉尔移动到妲莉亚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奥兹华尔德制作的大海蛇手镜在他们面前闪闪发光。

「当魔力注入大海蛇的肺的粉末时，会产生浮力效果。不过，如果魔力不足，粉末会保持原状；如果魔力过多，粉末会四散。所以需要持续赋予稳定的魔力，使其均匀平整。」

由于拉尔中途才加入，奥兹华尔德重复了之前对妲莉亚讲解过的内容。

妲莉亚正想查看自己魔导书里的笔记时，察觉到一旁射来闪闪发亮的目光。

拉尔少年看着她的魔导书，眼中闪着对魔导具师的深深向往。

她忍不住看向奥兹华尔德，发现他正缓缓勾起嘴角。

「拉尔埃雷，你也该写点笔记会比较好。」

奥兹华尔德从书桌最下方拿出了一个黑色的盒子。

「这是你的专用魔导书。在魔石执行红血设定吧。如果有其他人试图打开，它就会立刻燃烧，要小心。把它放在这个工作间里。」

他从黑色盒子里拿出了一本黑色皮革的厚重书籍。

封面中央镶嵌着一颗美丽的红色魔石，和妲莉亚的那本一样，周围以银色墨水画着细致的魔法阵。

封面下方已经用银色的优美字体写上了名字。

「拉尔埃雷·佐拉」。少年的目光被这些字深深吸引，紧盯着它。

看来奥兹华尔德早已为儿子准备好这本魔导书了。

「父亲，这真的是我的──这样没问题吗？」

「哪会有什么问题，这对魔导具师来说是必备的物品。」

虽然他的说法不够直接，但拉尔好像听懂了。

他满脸笑容地用针刺破小指，准备执行红血设定。他的动作太果断了，让人看了觉得有点痛。

之后，三人又继续上了一阵子的课。

放在工作桌一角的鼠尾草，即使没有香味，看起来也相当甜美。

＊

妲莉亚上完课离开后，奥兹华尔德前往客厅，与妻子们一同品尝起红茶。

今天的课上得稍微久了一点。

这是因为拉尔临时加入，奥兹华尔德只好重新讲解大海蛇的知识，并稍微降低了难度且说明得更详细。在解说完后，他还查看了两人实际操作的情况。

在尝试大海蛇的赋予时，以头一次上课来说，两人的表现都出乎意料地好。

妲莉亚虽然对镜子中的几个气泡感到在意，但镜面本身非常平滑。单凭这一点就足以证明她具备精细的魔力控制能力。

在第二次的实际操作中，奥兹华尔德观察到妲莉亚的魔力流动与年轻时的卡洛极为相似。这让他必须承认，妲莉亚的魔导具师技巧确实传承自她的父亲卡洛。

另一方面，儿子拉尔还是学生，刚开始学习魔导具师的技巧。由于实际操作的经验也不足，奥兹华尔德原本认为这次的赋予对他来说会相当困难。

不过尽管缺乏光泽，拉尔还是制作出了镜面，而且只有一道细微的皱纹和十个小气泡。

虽然魔力还有一些波动，但无论是魔力量还是稳定性都相当出色。未来的发展性十分值得期待。

然后他回想起一件事。

自己第一次进行大海蛇的赋予，也是在就读高等学院的时候。

尽管一开始充满干劲，但做出的镜面却像是被强风吹皱的海面，布满了大量气泡，呈现出白色波浪般的成果。颜色不只不是银色，还是深蓝和浅蓝交错的斑驳色调，甚至让他对自己成为魔导具师的未来感到绝望。

每当他想起那个根本称不上是镜子的作品，就更加佩服这两人的才华。

不过，他绝对不会对学生和徒弟提起这段糗事。

顺带一提，当时看到那面手镜后说「不错嘛！这是很精美的工艺品，我都想替它取名叫《波涛汹涌的海洋》了！」的人，正是魔导具研究会的学长卡洛。

虽然很感谢他的安慰之意，但当时的自己只能挤出空虚的笑容。

后来，当他因为对那次惨痛的失败感到羞耻，打算处理掉那面手镜时，同是前辈的雷欧涅伸出手说：「把它给我吧。」

雷欧涅是个守财奴，不会轻易丢弃任何东西。奥兹华尔德以为他会把手镜当成纸镇使用，就把手镜交给他，没想到在两天后，雷欧涅递给他七枚银币，说道：「这是卖出去的一半收益。」

雷欧涅竟然把那面凹凸不平、无法使用的手镜，以「有潜力的新人工匠的玻璃工艺品」名义卖给了贵族，而现在的他已经成为商业公会长。这肯定是为他量身打造的职位。

「进来吧。」

听到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奥兹华尔德开口表示允许。

走进房间的是拉尔。自从进入高等学院就读后，他很少主动来这个房间。

儿子快步走到他身边，静静地向他鞠躬。

「父亲，今天真的很抱歉。」

「没什么好道歉的。继续努力吧。」

「是，我会加油的！」

奥兹华尔德不知该怎么回应比较好，但他儿子却笑着点了点头。

正当他略感意外时，拉尔用与他相似的银眸直视着他说道：

「父亲，您是否打算迎娶四夫人？」

「不，我没有这个打算。」

「我明白了。那么，我要回学校宿舍了。那个──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您接下来替妲莉亚小姐授课时我也能一起参加。」

「你就一起来听吧。日程确定后我会派人通知你。如果你的行程许可，我可以一起教你们。你在学校宿舍要注意身体，还有，放假时尽量回家一趟。」

「是，我以后会这么做的。那个……父亲，非常感谢您给我魔导书和上课的机会。」

少年再次行礼后离开房间，奥兹华尔德微笑着目送他。

他觉得儿子挺直背脊离开的身影，突然显得高大了许多。

他在不知不觉中竟已经长得这么高了，真是不可思议。

那个吸着鼠尾草花蜜并露出笑容的年幼儿子，他大概是再也见不到了。这让他感到有些失落。

但是对于那个开始急于成长为大人的儿子，奥兹华尔德也希望能给予祝福。

不过，是否该坦率地支持他走这条路，却令人感到为难。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所向往的红花开在险峻的高山上，旁边还有一只黑色看门狗守着。

「你们觉得──拉尔埃雷的情况算是得了『麻疹』吗？」

妻子们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以和他极为相似的表情笑着。

『初恋如麻疹。年纪愈长愈严重，后遗症也愈大。』

这是一句歌剧中著名的台词，但无论年龄，恋爱的热情都使人心焦。

如果一切顺利就算了，但若不幸无法如愿，则希望伤害可以既轻又浅──当父母的会这么想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我觉得妲莉亚小姐对拉尔埃雷来说年纪稍长了一些。」

「喜欢年长者这一点真像年轻时的您呢。」

大夫人卡特莉娜眯起深绿色的眼睛，愉快地笑了。

「在高等学院那个阶段，这个年龄差的确有点大。」

「我觉得这应该不是老爷所指的年龄差吧……」

二夫人费欧蕾低垂着浅绿色的眼睛，以有些困扰的表情回答他。

「照这样下去，他有可能必须与王国第一美青年竞争……」

妻子们似乎想送儿子去打这场毫无胜算的战争，奥兹华尔德稍微压低声音这么说。

三夫人艾梅琳达用她的萌葱色眼眸看着他，面无表情地说道：

「毕竟是我们的儿子，至少也该选这种程度的竞争对手吧。」

第五卷 绝大的恩情与护卫老师

「果然还是得请哥哥帮忙吗……」

沃尔弗从不久前开始，就一直在寻找能教导他与人交战的剑术和护卫技巧的人。

关于护卫的方法，他从朋友兰道夫那里学到了一些知识，但兰道夫也只懂得基础部分而已。

魔物讨伐部队的成员以和魔物交战为优先，很少有机会正式学习与人战斗的技巧，尤其是护卫的方法。

虽然只要他开口，队里应该有愿意陪他训练的同事和前辈，但他最后得出的结论，还是认为接受真正执行护卫任务的人的指导会更好。

但是，要找到这样的人似乎相当困难。

一开始他询问了魔物讨伐部队的前辈们，但是并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

虽然队长和副队长可以介绍一些近卫骑士或第一骑士团的猛将给他，但考虑到他魔物讨伐部队队员的身分，老实说，交涉起来似乎会很困难。

在他向前辈们提起这个要求之前，他们也提醒说这可能会引起麻烦，曾劝阻过他。

当他询问同期的队员时，他们则嘲笑地说：「如果对象是黑色死神兼魔王，就算有特别津贴，也没有人会答应吧。」即使是开玩笑，这也太过分了。

沃尔弗在思考之后，决定派人去向哥哥求助，结果很快就收到了回覆。

当天傍晚他收到通知说今天可以安排会面。想到哥哥可能是在百忙之中勉强抽空见他，让他感到相当过意不去。

他们决定在斯卡法洛特家的别邸，也就是沃尔弗居住的宅邸共进晚餐。

当沃尔弗结束工作，回到宅邸时，发现佣人比平时更多，都带着笑容忙进忙出。

毕竟是未来的家主要来访，气氛自然会这么热闹──沃尔弗半自嘲地想着，回到自己的房间换衣服，然后前往共进晚餐的房间。

略高的衣领和许久未系的领带让他感到有些紧绷。

「在您百忙之中打扰，真是抱歉，哥哥。」

「不，我并没有安排什么行程。我很高兴收到你的联络。」

带着些许蓝色的银发，深蓝色的眼睛。

他哥哥早已就座，其眼瞳与发色让人想起他们的父亲。

当沃尔弗在对面的位置坐下时，古伊德举杯敬酒，晚餐就此开始。

晚餐的桌子对两个人来说太大了，光滑的桌布白到有些刺眼。

老实说，吃饭时有侍者在身旁殷勤伺候，也让他感到很不自在。

大概是因为这几年他已经习惯了军营的餐厅吧。贵族排场的晚餐难免会让他觉得拘束。

因为训练后的口渴，他不自觉地加快了喝酒的速度。

「沃尔弗，你已经很久没在这座宅邸吃饭了吧？」

「是的。因为哥哥来了，大家都干劲十足呢。」

「我不是这个意思，沃尔弗。你上次在这里和人一起吃晚餐是什么时候？」

沃尔弗停下切割烤得恰到好处的鸭肉的手，努力回想。

「最近这阵子都没有。」

事实上，并不只是最近而已。

自从十岁来到这里以后，他不仅没有和家人一起吃过晚餐，甚至几乎没有邀请过朋友来吃饭。

他曾因受邀而前往本邸，但从未主动邀请任何人到这里来。

一开始他还因为寂寞，会要求女仆待在一旁看他吃饭，但上了高等学院后，连这种做法他也开始嫌麻烦──不知不觉间，他养成了一个人在餐厅用最简单的餐具解决食物的习惯。

而在住进王城的军营后，除非有长假，否则他甚至不会回来这座宅邸。

「我也只是偶尔来这里，在这里工作的人应该都觉得没什么干劲吧。这是个好机会，你今后就多利用这个地方吧。如果邀请朋友或魔物讨伐部队的伙伴来这里用餐，厨师们也会更加起劲的。」

「谢谢您。我会这么做的。」

沃尔弗坦率地向他道谢。

这座宅邸同时也是罗塞堤商会的登记地址。

在商会有聚会或是接待来宾时，可能会需要拜托这里的人帮忙。

烤鸭、蟹肉舒芙蕾、色彩缤纷的沙拉、香气扑鼻的热汤，以及他童年时最喜欢的牛奶雪酪──其他还有许多道菜肴，真的都非常美味。

但是，在把最后一匙牛奶雪酪放入口中的瞬间，他突然想起绿塔以及妲莉亚做给他吃的菜。

他在那里吃到的菜色并没有使用什么特殊的材料或昂贵的食材。

但却总是格外美味，令人难以忘怀。

那些从未品尝过的菜肴，或者明明吃过，味道却稍有不同的食物，让他感到十分有趣。

与妲莉亚一起吃饭，一边喝酒一边聊天时，他总是觉得时间不够用。

至于现在，照理说他已经吃得很饱了，却不知为何仍觉得有些不足。

他似乎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被绿塔的魔女「驯养」了。

沃尔弗以眼角余光看着哥哥满足地结束用餐，悄悄地叹了口气，没有让任何人察觉。

两人以有点快的步调吃完晚餐后，沃尔弗便与古伊德一起移动到了会客室。

古伊德只留下一名侍从，其余的佣人们全都被要求离开。

他们分别在桌子的两个斜对角坐下，桌上的咖啡正冒着热气。

「沃尔弗，你想商量什么事呢？啊，放轻松说吧，这里只有自己人。」

「谢谢。其实我正在寻找能教我对人战斗和护卫技巧的人。」

「我可以问你原因吗？该不会是因为我之前说了多余的话吧？」

沃尔弗之前和妲莉亚一起外出时，古伊德曾经偷偷安排了护卫跟着他们。

事后他为此道歉，并解释了安排护卫的理由。

他说：「一边保护人一边战斗，有时是很困难的。」

古伊德心中恐怕还留有当年马车袭击事件的阴影。虽然的确也可以这样解释，但他不希望哥哥太过在意。

「不，不是的。因为母亲就是以对人战斗和护卫技巧为主，所以我也想学习这方面的知识。毕竟我不能使用魔法，只能进行身体强化。」

「你打算辞去魔物讨伐部队的工作吗？」

「对不起，哥哥。我并没有这个打算。」

「你不需要道歉。虽然我希望你尽可能过着安全的生活，但我不会强迫你改变自己的意志。」

古伊德缓慢地摇摇头，随后用手指托住自己的下巴。

「不过，我希望你能避免再次被飞龙抓走。那次真是让我胆颤心惊。」

「关于那次事件，我只能说很抱歉……那个，我最近才知道家里曾派人去找我，真的很感谢你们特地这么做。」

斯卡法洛特家派出了许多人去寻找他──这件事他是前阵子才知道的。

在这之前，他甚至没想过斯卡法洛特家可能会寻找他。因为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被完全忽视不管的人。

「我会告诉父亲的。不过，这是家族本来就该做的事。沃尔弗你能自己回来就好，不必在意。」

「不，我不是自己回来的。当时在西方森林里，是妲莉亚救了我。」

「啊，原来是这样──我听说有个商人愿意用马车载你，原来那就是罗塞堤商会长。」

古伊德用力点点头后，朝咖啡里倒入了许多牛奶。

沃尔弗犹豫了一下，但决定继续说明下去。

考虑到自己可能会有什么「万一」，他有些事情想拜托古伊德。

「我在那时击落了飞龙之后，在森林中奔跑了两天左右，最后倒在路边。妲莉亚在那里给了我一瓶回复药水。因为我全身都是血，她带我到河边清洗身体，之后还给了我食物，并用马车送我到王都的城门。由于魔物的血遮蔽了我的视野，如果没有她的帮助，老实说，我应该回不来。」

「这样啊。看来『斯卡法洛特』这个姓氏还是有些用处的。」

「不……我没有报上姓氏，只说自己是低阶贵族的小儿子。」

「所以你是以魔物讨伐部队队员的身分自我介绍的吗？」

古伊德一脸认真地反问道。

他正准备放入咖啡中的装饰糖块噗通一声掉了进去。

「是的。但是，那时我的脸和身体全都沾满了血，凄惨到几乎无法辨认长相。我的盔甲也损坏到几乎看不出原样……我很惊讶妲莉亚竟然会相信我是魔物讨伐部队队员。她就算认为我是落魄的盗贼也不足为奇。」

「罗塞堤商会长的马车上有几名护卫？」

「没有，她是独自一人。因为女性独自旅行很危险，所以她打扮成男人的模样。」

「独自一人？我不太清楚平民的『常态』，但一个女性独自驾着马车在街道上前进，有可能会对一个浑身是血的陌生男人帮到这种地步吗？」

古伊德微微垂下了视线。他这句话似乎并不是在询问沃尔弗。

「基本上是不可能的。即使对方自称是贵族或骑士团成员，如果无法证明身分，那就没有意义。顶多只会把水和食物放在旁边，再来就是通知王都的卫兵吧。至少我觉得不太可能让他共乘马车……」

站在斜后方的侍从低声回答古伊德。

当时沃尔弗全身是血，视线模糊，随时都有可能因为饥饿和口渴昏倒。

如果就这样被扔在路边不管，在寻找他的人到达之前，他可能早已成了魔物或野兽的食物。

「嗯，就当作是沃尔弗运气好吧──那你应该有询问罗塞堤小姐的住址，并前去致谢对吧？」

「不，妲莉亚没有告诉我。她说，既然是以魔物讨伐部队队员的身分接受帮助，就不必特地致谢了。她还担心我会感冒，替我穿上她的飞龙外套，然后就直接回去了。」

「……这就是你信任她的原因吗？」

「还有其他理由。」

沃尔弗当场戴上了妖精结晶眼镜。

这副眼镜不仅能把他的黄金色眼睛变成绿色，甚至能改变他五官给人的印象。古伊德和其身后的侍从都惊讶地倒抽一口气。

「这是妲莉亚使用妖精结晶替我制作的眼镜。有了这副眼镜，我就能自由地在王都行走。不仅如此，她还为我制作了许多魔导具。魔物讨伐部队也从她那里获得了防水布和小型魔导炉等物品的帮助。」

沃尔弗拿下眼镜轻轻收回盒子里。哥哥沉默地注视着他的动作。

「我欠她一个很大的人情。」

沃尔弗只能对古伊德这么说，但对他自己而言，妲莉亚的恩情却是不断累积的。

妲莉亚在森林里救了他，让他愿意坦然分享自己的过去，为他制作了妖精结晶眼镜、天狼手环，帮助他制作魔剑，还改善了魔物讨伐部队的远征环境。最重要的是，她成为了他的朋友──

如果这些都不算很大的人情，沃尔弗不知道还能够怎么形容。

「……如果妲莉亚·罗塞堤小姐是沃尔弗你的恩人，那她也是我们家族的恩人了。」

听到哥哥稍微压低声音这么说，沃尔弗忍不住皱起眉头。

他担心古伊德会突然说要以金钱援助罗塞堤商会，连忙加快语速说道：

「哥哥，我很高兴您愿意这么想，但只要默默看着我们就足够了。罗塞堤商会目前经营得还算不错，如果需要帮忙，我一定会找您商量的。」

「我明白了。除非有特殊情况，否则我不会插手。不过，若是罗塞堤商会或你有困难，一定要告诉我。」

「谢谢您。」

虽然才刚与古伊德恢复像这样亲近交谈的关系不久，但沃尔弗已经明白了一些事。

哥哥对自己非常过度保护。而且他采取行动的速度往往比预料的还要快。

沃尔弗对此心怀感激，但有时也会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或因此慌张。

「对了，你当时没有问联络方式，为什么还找得到罗塞堤小姐呢？」

「……我们是偶然在街上重逢的。」

「这样啊，简直就是可媲美歌剧的佳话呢。」

「其实并没有您说的那么夸张……」

看到古伊德十分好奇的表情，沃尔弗不禁移开了视线。

那天他一边发动身体强化在路上行走，一边专注地寻找妲莉亚。

虽然因魔物的血而看不清她的脸，但他凭着模糊的印象，明知希望渺茫，却还是努力寻找她。

他很难说出自己是在一家店前偶然向她搭话，靠气味认出她来。如果稍有不慎，就不只是丢脸难堪，而是会彻底变成危险人物。

沃尔弗喝了一口咖啡想转换话题，并回想起自己原本想拜托哥哥的事。

他会向古伊德提到自己与妲莉亚的相遇，也是基于这个理由。

只要自己还是魔物讨伐部队的成员，就有可能会发生这种事。

「哥哥，我有一件关于罗塞堤商会的事想拜托您。」

「是什么事呢？」

「如果以后又发生了我被飞龙带走之类的事，请哥哥代我成为罗塞堤商会的担保人。只要在我回来之前代理就行了。」

「嗯，包在我身上吧。不过，你要尽可能快点回来。我也有不少事情要忙。」

「我知道了。」

兄弟俩以少年般的表情相视而笑。

古伊德的侍从则在后方板着脸，面色十分凝重。

「那么，如果要学习正统的护卫技巧，介绍一个技术高超的近卫骑士是最好的选择。不过，沃尔弗你就是想避免这样的安排对吧？」

「是的。队里的前辈们也不太建议这么做……」

古伊德对沃尔弗欲言又止的回应点了点头。

「我想也是。与近卫扯上关系的话，可能会被强行拔擢到王宫去。一旦进入王宫工作，就可能会用外交等理由，安排你跟其他国家联姻，我想避免这种情况。」

「应该不至于发生这种事吧……」

「如果被其他国家的高级贵宾『看上』，也会很麻烦。」

「那个……这样的事情真的会发生吗？」

「多少会有。如果国王知道，或许会阻止，但愈高阶的贵族也愈容易基于国家和家族的利益来行动。」

哥哥轻描淡写地回答，脸上带着沃尔弗无法理解的贵族神态。这让他产生了距离感，忍不住问道：

「那个──所以照理来说，我也应该要为斯卡法洛特家这么做吗？」

「你在说什么啊，沃尔弗？」

结果哥哥像是发自内心感到困惑地反问他。

「你在魔物讨伐部队中不是一直都在为我们家族的荣誉奋斗吗？你长期背负着赤铠的责任，击败独眼巨人，击落飞龙。无论你什么时候退伍，都可以回我们家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只要你拥有『斯卡法洛特』这个姓氏，就不会有任何限制和干涉。」

「……谢谢您。」

沃尔弗真诚地道谢，但心中仍有些不安。

「斯卡法洛特」这个姓氏代表着贵族的身分。

如果他离开家族成为平民，即使是哥哥也很难继续庇护他吧。

「我想想……如果是与人交战的剑术，会取决于你重视防御还是攻击，而护卫技巧则取决于你是想走正统派，还是只专注于保护人。」

「这些细节我还没有深入思考过。目前最重要的是……不管怎样我都要变强，让自己能够保护他人。」

古伊德一边喝着咖啡，一边思索了一会儿。

沃尔弗也总算拿起咖啡来喝。

咖啡的香气非常好闻，但苦味有点重，他到现在还是不太习惯。

「如果是保护人的高手，我倒有一个推荐人选，但这个人有点问题。」

「如果是让哥哥难以开口拜托的人，那我会去问问其他人。」

「不，不是那样的。他虽然很忙，但并非无法拜托的人。他的正统剑术有一定水准，在护卫和对人战斗方面则是超一流。他最优先考虑的是保护对象和自己能活下来，至今从未失败过。」

「我可以询问那个人的战斗风格吗？」

「如果有人袭击，他多半会缠住对方的剑，砍掉其惯用手，接着砍腿。啊，之所以不杀死对方，是为了问出雇主。如果不是这种情况，通常是一剑砍下对方的头。」

古伊德在脖子旁轻轻比划，仿佛亲眼见过似的描述着。

大概是因为对话内容变得有些血腥可怕吧，站在斜后方待命的侍从轻咳了一声。

「如果说得好听点就是『临机应变』，说得难听点就是『不择手段』。碰上魔导师时他会迅速摧毁对方的喉咙或眼睛。这是为了避免对方吟唱咒语，或是让其视线模糊来改变攻击方向。他会投掷各种刀具和备品，甚至是石头和沙子，可以说他身边的所有东西都能拿来当武器。」

「原来如此。」

这似乎是一种完全以保护对象为优先的自由战斗方式。

对于主要与魔物战斗，以及与队员互相训练的沃尔弗来说，这是他想像不到的做法。

「他是护卫中的护卫，做事情也十分细心体贴。只是有时在战斗中会下手太重。还有，他有点爱操心，也有点啰嗦……」

「古伊德大人。」

「也会像这样打断我与弟弟的对话，这些就是他的问题所在。」

古伊德微笑了一下，把视线转向自己的侍从。

「我要推荐的是我的挚友约纳斯。他也是我的侍从和护卫。」

那个至今几乎没有和沃尔弗对视过的男人，用他的锈色眼眸看了过来。他的双眼既不冷淡也不温暖，是一种类似无机质的色调。他的头发也是锈色，比眼睛稍浅一点，在脑后绑成一束，身上穿着黑色的侍从服。

沃尔弗之前没有特别注意，但这个男人的体格，即使说是骑士也不为过。

他略带褐色的皮肤也莫名有种异国风情。

「我叫约纳斯·古德温，是古德温子爵家的次子。」

虽然经常在哥哥身后见到他，但这是沃尔弗第一次清楚听到他的声音。

而这个名字也让沃尔弗想起了自己的朋友。

「谢谢你愿意自我介绍。我想冒昧请问一下，约纳斯先生你是否认识魔物讨伐部队的兰道夫·古德温先生？」

「他是我的远房亲戚。不过，因为姓氏为古德温的贵族多达十一家，出生于国境伯爵家的兰道夫大人应该不认识我。」

「这样啊。」

沃尔弗听到这缺乏抑扬顿挫的声音后，有点后悔自己问了不该问的问题。

但是约纳斯的脸上没有浮现任何表情。

「约纳斯，一开始只要大略讲解一下就好，可以告诉沃尔弗你是怎么战斗的吗？」

「古伊德大人，我的战斗方式并不符合骑士的规范，甚至可以说背离了骑士精神。教导沃尔弗雷德大人这种知识真的没问题吗？」

约纳斯确认似的问道，但古伊德并没有回答。

「沃尔弗，这就是我死后要侍奉你的男人。你要好好记清楚。」

「哥哥！」

「古伊德！」

他们同时喊出的声音完美地重叠在一起。

约纳斯果然是哥哥的好友。看来在紧急时刻，他会直呼其名。他脸上的表情变得极为凝重。

「艾路德在国境工作，但似乎没有打算回来家里。如果我出了什么事，就只有沃尔弗你能够继承家业了啊。」

「这是不可能的！我不想去假设古伊德哥哥会发生什么事，若真有万一，也应该是艾路德哥哥继承。我既不适合当贵族，也没有能力继承家业，更没有五大要素魔力。考虑到家族的未来，收养亲戚的小孩当继承人还比较好。」

沃尔弗一口气说完这些话，约纳斯则一直盯着他看。

古伊德什么都没说地喝完咖啡后，转头对侍从问道：

「约纳斯，这样你放心了吗？」

「……沃尔弗雷德大人，我是『附魔者』，您会介意吗？」

「我不介意，但是什么样的魔物？」

「我在猎杀一只稍大的蜥蜴时，似乎粉碎了其魔核。因为『附魔者』的能力很方便，我刻意不解除诅咒。」

约纳斯轻描淡写地解释道，开始卷起右臂的衣袖。

在被袖口遮住的位置有个雕着鳞纹的赤铜手环。

「古伊德大人，我可以暂时摘下手环吗？」

「嗯，没关系。沃尔弗是魔物讨伐部队队员，不会被吓得惊慌失措。」

「那我就失礼了。」

在约纳斯解开手环扣具的同时，沃尔弗的后背突然窜起一阵寒意。

那应该是一个具有阻碍认知效果的手环。约纳斯的右臂上出现了鲜红色的鳞片。

从手背往上延伸，触目所及之处皆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鳞片，大概一直蔓延到上臂。

虽然脖子和脸上没有鳞片，但总觉得他的瞳色也变得有点红。

「沃尔弗雷德大人，这是您第一次见到『附魔者』吗？」

如蛇信般的红舌在约纳斯齿间闪逝而过。

听到约纳斯有些困扰地这么说，沃尔弗才发现自己膝盖微微弯曲，手也伸向空无一物的腰间，想握住平常挂在那里的配剑。

「对不起，我失态了。我在队里曾见过几次『附魔者』，但他们几乎都会立刻解除诅咒，所以我还不太习惯。」

「不，因为魔力的波动和魔物一样，我想这是很正常的反应。如果与魔物的属性很契合，可以使用一定量的魔力，其实还满方便的。」

约纳斯再次戴上赤铜手环后，手臂上的鳞片就消失了。

刚才看到的情景彷佛只是幻觉，外观与常人无异。他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地把卷起的袖子放下。

附魔者也要考虑契合度吗？那又有哪些搭配组合呢？

没有外部魔力的自己，如果成为附魔者，是否也能使用魔力呢──沃尔弗对此相当好奇，但他觉得直接询问这件事有点失礼，便没有开口。

当沃尔弗还觉得有点搞不清楚状况时，古伊德微微改变了姿势。

约纳斯一帮沃尔弗拉开椅子，他就直接站了起来。

这时沃尔弗才终于察觉到自己背上满是冷汗。

「看来骑士这种生物，光靠嘴巴说明是无法理解的。不如你们到宅邸后面切磋吧。」

哥哥脸上的表情始终相当从容。

在宅邸后方有一片开阔如广场的空地。这里没有铺草皮，地面还算坚实。

这片空地没有特定用途，通常会在宅邸需要停放大量马车、从事马术训练或其他锻炼时使用。

沃尔弗和约纳斯在中央互相对峙。

古伊德正坐在稍远处的简易椅子上观战。有一群身穿黑色长袍的魔导师站在他身后待命。

「那么，我要开始了。」

沃尔弗行礼后一拿着模型剑摆好架势，约纳斯就举起剑迅速逼近。

面对约纳斯毫无紧张感的动作，沃尔弗决定观察情况，同样举剑应对。

然而，就在两剑相交的瞬间，约纳斯的右手如滑行般向斜下方移动，剑刃如蛇般缠了过来。

沃尔弗试图反击，举剑往上砍，但却甩不掉紧紧缠绕的剑刃。

面对那缓慢逼近的银色剑身，沃尔弗不由自主地缩手，结果剑直接被轻易夺走，掉在地上。

「我们用的是模型剑，弹性不太够呢。如果用真剑再多缠绕一下，就可以从手腕上方砍断了。」

约纳斯平淡地说道，捡起掉落的模型剑，对着沃尔弗递出剑柄。

「请。」

「谢谢。」

「沃尔弗雷德大人，您是不是没什么兴致与我切磋？」

「不，只是我技艺不精而已。」

沃尔弗诚实地回答，但约纳斯却露出了觉得十分无趣的眼神。

「沃尔弗，不用手下留情。约纳斯很耐打的。」

「古伊德大人，您不担心我的安危吗？」

「因为我讨厌浪费时间。」

古伊德坐在椅子上翘着腿，似乎对两人都毫不担心。

他的态度十分放松，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等着看好戏。

「恳请赐教。」

「请。」

两人相互致意后，再次开始对打。

这次约纳斯不打算夺取沃尔弗的剑，而是不断变换攻击目标，从头、肩、胸、臂到腿。沃尔弗毫无问题地挡下所有攻击，并以相同方式反击。

若只是练习战，两人可说是势均力敌，前提是沃尔弗不使用天狼手环。

随着模型剑的打击力道逐渐变重，沃尔弗启动了天狼手环。

在实战中他也会使用这个手环。如果可以的话，他很希望能向那些即使他使用手环也能与其一战的对手请教。

沃尔弗的动作变大，速度也加快了。

约纳斯淡然地应对和反击，但他的站立位置开始逐渐后退。

就在沃尔弗脑中闪过自己可能靠着天狼手环占上风的念头时，他感觉到哥哥的气息有所变化。

「约纳斯，你想让我担心吗？」

古伊德如耳语般的声音同时传入对战中的两人耳里。

「非常抱歉，古伊德大人。」

约纳斯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但沃尔弗觉得他全身上下都带着笑意。

原本对这场切磋感到很无趣的约纳斯，第一次认真看向自己。

沃尔弗突然觉得额头传来一阵刺痛，忍不住退了半步。就在这一瞬间，一道暗银色的剑刃紧贴着他眼前横扫而过。

「感受到杀气时，请用杀气回击，或是用威吓之气回应。如果做不到，请假装退缩然后认真迎击。」

约纳斯突然上起了课来。

「知道了！」

沃尔弗勉强能够发动威吓之气，但对眼前的男人却无法顺利释放杀气。不，或许是他根本无法对人类释放杀气。

因为他是人类吗？还是因为他是哥哥的侍从──当磨钝的剑尖被一道意料之外的力量打落时，约纳斯的左拳已经近在眼前。

沃尔弗的左手瞬间涌出大量魔力。

他不知道这是反射动作还是出于恐惧，在天狼手环的帮助下，他勉强避开了这一击。

沃尔弗觉得自己好像在那只有稍微擦过鼻尖的拳头上闻到了强烈的血腥味。

「哦，原来是个『只要努力就能做到的孩子』啊。」

约纳斯伸出红舌舔了舔嘴唇。

那对咧嘴大笑的双唇的确是属于人类的。

但沃尔弗只觉得眼前的景象彷佛是只巨大的蜥蜴在笑。

片刻之后，约纳斯悠然地改变姿势，突然举剑砍向沃尔弗。

沃尔弗试图迎击，却突然被抛向空中，随后约纳斯追上来狠狠踢了他的手臂一脚。他没有因此松开手里的模型剑，简直就是奇迹。

当他重新握紧剑主动扑过去时，不仅被约纳斯踢了一脚，还被轻易闪避。沃尔弗觉得自己的招式好像完全被看穿了。

接下来的战斗，沃尔弗其实搞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沃尔弗不知道约纳斯下一秒会用剑、拳还是腿发动攻击。不是没有预备动作，就是加了假动作，所以完全无法预测他的行动。

虽然沃尔弗也试图用剑和腿应战，但动作还是完全被看穿。

当沃尔弗回过神来时，他发现自己只能不断闪避。

他被无法预料的攻击单方面戏弄，被迫跳跃、奔跑、翻滚，体力逐渐耗尽。

他不知道战斗了多久，时间感完全消失。

「唔！」

约纳斯突然用脚尖朝地面踢了一下。

当沃尔弗下意识闭上眼睛避开飞溅的沙子时，膝窝就被剑身的侧面击中。

他身体一软向地面倒去，约纳斯理所当然地伸手接住他。

「沃尔弗雷德大人，您没受伤吧？」

「我认输了……非常感谢你的指导，『约纳斯老师』。请叫我沃尔弗就好。」

沃尔弗一边调整紊乱的呼吸，一边左膝跪地，向约纳斯低下头。

这是骑士正式请求他人的姿势──看到沃尔弗请求指导，约纳斯露出十分困扰的表情。

「古伊德大人……」

「就是这么一回事，『约纳斯老师』。沃尔弗就拜托你了。」

「……遵命。」

虽然约纳斯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但沃尔弗可以清楚看出他肯定认为这是件麻烦事。沃尔弗忍不住对自己提出这项请求感到抱歉。

但是，沃尔弗不知道还有谁能像约纳斯这么强大，且战斗方式很自由。

如果约纳斯愿意指导，沃尔弗真的很想请教他。

「约纳斯老师你很厉害呢。」

面对沃尔弗由衷的赞美，锈色头发的男人只用眼神笑了笑。

「我很厉害？你身旁不是有个比我更厉害的人吗？」

「咦？」

「就在那里。」

沃尔弗顺着约纳斯的目光看去，哥哥正抱着双臂坐在那里。

「就算把话题转到我身上也没用，我不擅长剑术。」

「古伊德大人应该不需要用剑吧。为了让令弟增加经验，不如以魔导师的身分与他切磋一下如何？」

「我对这种事实在没什么兴趣……」

「哥哥，如果您不介意的话，就麻烦您赐教了。」

古伊德无奈地站起身，走向约纳斯所在的位置。

约纳斯则相反，朝着哥哥原本坐的椅子附近走去。

「沃尔弗，开始吧。」

「哥哥，您不拿武器吗？」

「我有防御手环，不用担心。就算稍微碰撞到也不会受伤。不过，让我想想……你一开始用练习挥剑的力道就好，这样我比较放心。」

「那我就失礼了。」

沃尔弗半信半疑地稍微放慢脚步跑向哥哥。

古伊德是高阶魔导师，同时也是王城魔导部队的中队长。

沃尔弗还记得自己年幼时，哥哥明明只是个孩子，却能召唤出超过庭院池塘的水量。

如果靠近的话，可能会被大量的水冲飞。他做好心理准备，高举模型剑挥向哥哥。

「冰盾。」

低沉的嗓音只吟唱了一个词──刹那间，沃尔弗的视野变成一片雪白。

「唔！」

伴随着一声闷响，沃尔弗的剑和手臂都被相当大的力道弹开，在原地停住。

随后，他才终于察觉到眼前出现了一道纯白的墙壁。

「你没事吧，沃尔弗？」

哥哥绕过巨大的冰块，一脸担忧地走近他。

「是的，我没事。」

「这是凡妮莎夫人很擅长的冰盾。啊，我有点用过头了，清理起来会很麻烦。」

横躺在地上的冰块约四公尺高，宽度相同，厚度也相当可观。

这与其说是冰盾，更像是一道墙。不知道需要多少魔力才能施展出来。

但施展出这道冰墙的哥哥却连一滴汗都没有流。

「哥哥，您真是厉害！」

「谢谢你，沃尔弗。」

沃尔弗忍不住像年幼孩童般发出赞叹声。

听到这声音的哥哥，露出了和小时候陪他练剑时一模一样的笑容。

「古伊德大人，冰盾只要放着不管就会自行融化了。如果残留下来会妨碍到人，我们会安排能使用火魔法的人来溶化它。啊，沃尔弗大人，若古伊德大人真的想战斗，就不会只是这种程度了。他的冰枪会以三倍的面积袭来，就连身体强化过的骑士也无法逃脱。」

如果冰枪真的以三倍的面积袭来，沃尔弗应该就无处可逃了。即使想要迎击，在质量上也完全处于劣势。吟唱一结束，胜负就已分晓，而哥哥的吟唱时间又短得惊人。

「竟然这么厉害……真不愧是哥哥。」

沃尔弗把手掌贴在冰盾表面，体会着冰冷逐渐变为刺痛的感觉。

或许我已经变强了一些吧──最近沃尔弗会这样自负地想着。

前阵子他与马切拉互相切磋。今天是约纳斯。然后还有哥哥古伊德。

他可以赤手空拳与身为平民的马切拉打得不相上下。

但即使戴上天狼手环，他也完全不是哥哥的护卫约纳斯的对手，与哥哥则是连战斗都算不上。

虽然心中难免有些不甘心，但到了这个地步，他反而彻底看开了。情况很单纯，就是自己还不够强而已。

他要努力锻炼自己，向约纳斯学习，也要在队里尽可能学会所有能学的东西。

他希望自己至少能强大到可以保护身旁想要保护的人。

沃尔弗的脸上在不知不觉间浮现了笑容。

＊

在从别邸返回斯卡法洛特家本邸的马车上，古伊德把背深深地靠在座位上。在紧闭的车窗外应该已是满天繁星了吧。

坐在对面的约纳斯紧皱眉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古伊德，要不要喝点魔力药水？」

「没事，我还有余力。」

临走时，沃尔弗说要直接留在宅邸过夜，让侍从和女仆们喜出望外，忙碌地忙进忙出。

既然他浑身泥泞，又看起来疲惫不堪，应该不会觉得在暌违许久的宅邸里洗澡睡觉是件感到拘束的事吧。

至于古伊德自己，因为还有工作未完成，必须在今天内返回本邸。

离开别邸前，他写了张纸条交给女仆，嘱咐明天早餐的菜单要包含沃尔弗小时候喜欢吃的菜色。

酥脆的煎培根、奶油炒蛋和淋上枫糖浆的松饼──虽然沃尔弗的喜好可能已经改变，但无法亲眼看到弟弟享用这些充满回忆的早餐，还是让他感到有些遗憾。

「你在白天的演练用了不少魔力吧？真的没有在逞强吗？」

「嗯，把魔力往上提升四单位还是满值得的。至少保住了身为哥哥的那一点自尊。」

「不准再继续提升魔力了，绝对不行。」

「我知道。我不会提升到五单位的。」

古伊德一边打着呵欠回答这位爱操心的挚友，一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他除了白天的演练，昨天还因为工作熬夜，身体相当疲惫。今天应该赶紧处理完剩下的文件，早点上床休息。

「约纳斯，你觉得沃尔弗怎么样？」

「他太依赖肌肉力量和身体强化了。可能是因为只会和魔物战斗的缘故，动作不够灵活多变。对假动作的反应能力也很弱，不习惯人类之间那些肮脏的战斗方式。」

「我会另外付你报酬，请你认真教导他吧。我希望他在面对魔物和人类时都能够活下来。」

「你突然变得很过度保护呢……」

「我是认真的，如果我出了什么事，这么做也是为了斯卡法洛特家。我的女儿还小，艾路德好像也不打算回家，又没办法完全信任那些亲戚们。即使沃尔弗现在没有继承的意思，也不能断定将来不会演变成这样。」

「我认为你应该赶紧生个继承人，或是迎娶二夫人。」

「我不想变成像父亲那样。」

他发现自己的语气在无意间变得冰冷。

约纳斯不再多说，只把背靠回了座位上。

两人同时安静了一会儿，只听得见马车车轮规律的声响。

「……我可以教导沃尔弗大人战斗，但有两个条件。」

当约纳斯终于开口时，古伊德还没听到具体内容就回答道：

「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什么条件都可以。」

「和今天一样，请安排会使用治愈魔法的魔导师待命。即使是模型剑也可能会导致重伤。还有，你也必须在场。如果我失控了，请用冰魔法把我冻住来阻止我。」

「你有这样的顾虑，是不是代表沃尔弗会变得相当强大？」

看到古伊德如此急切地确认，约纳斯露出了傻眼的表情。

「我不清楚。但刚才他似乎没有全力以赴。」

「但我觉得沃尔弗在战斗中并没有放水啊？」

当时古伊德看着两人令人眼花撩乱的战斗情况，内心一直很忐忑不安。因为他不希望任何一方受伤。

约纳斯的实力显然更强，他完全看不出弟弟有任何能够放水的余力。

「我觉得他还有更『进一步』的成长空间。沃尔弗大人在与我对战时，眼神始终没有改变过。」

「骑士的眼神是会在战斗中改变的吗？」

「魔导师也会吧？我以为战士在认真起来时都会如此。话说回来，我好像从未见过你的眼神产生变化……」

约纳斯斜视下方陷入沉思，好像在搜索记忆。

但他似乎并没有找到想要的回忆。

「因为我的护卫是个高手啊。不过，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会试着改变看看的。」

「我倒是很希望你这辈子都不会改变眼神。」

古伊德没有回答，只是微笑着。

第五卷 冒险者公会

在一个符合夏季天气，晴朗但风稍强的日子，妲莉亚与伊凡诺一同前往冒险者公会。目的是向冒险者公会打声招呼，以及领取双角兽的素材。

虽然双角兽是魔物讨伐部队猎捕到的，但因为冒险者公会需要这些素材，所以肢解工作就交给他们而非王城处理。

冒险者公会是一栋五层楼高的建筑物，由漂亮的红砖砌成，比商业公会还新颖。

这栋建筑物分为左右两侧。左侧是冒险者接受委托或出售素材的出入口，右侧则是领取素材或来洽谈生意的客人使用的出入口。

冒险者的出入口人较多，看起来很热闹。妲莉亚虽然有点想看看冒险者们的样子，但还是乖乖地走向客人专用的出入口。

「哎呀，妲莉亚小姐。能在这里遇见你，还真是稀奇呢。」

她一走进去，就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她朝声音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位戴着银框眼镜的银发男子站在那里。身后则是他的妻子艾梅琳达。

彼此寒暄后，奥兹华尔德拿出了一张用来领取素材的红色羊皮纸。

「我是来领取双角兽素材的，妲莉亚小姐也是吗？」

「是的，我收到通知说已经加工完成了。」

看来两人是为了同一件事来的。

据说魔物讨伐部队猎捕了多只变异种双角兽。

说不定还有其他等待这些素材的魔导具师也来到这里了。

「我们之后要不要在课堂上试着使用双角兽的素材呢？」

「请一定要这么做，拜托您了！」

变异种双角兽──这是她从未使用过的稀有素材。

一想到这些素材的不同部位有何种效果以及能制作出的魔导具，她的心情就很雀跃。

正当她沉浸在想像之海时，奥兹华尔德把右手横放在胸前，优雅地行了一礼。

「虽然有点晚了──恭喜你成为罗塞堤商会长、魔物讨伐部队的指定供应商以及顾问。同时也衷心祝贺你即将取得男爵之位。」

「那个，奥兹华尔德先生，虽然我是顾问，但其实并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而且爵位也还没正式决定……」

突然被称为商会长，还听到如此正式的祝贺，让妲莉亚感到不知所措。

「佐拉商会长，非常感谢您的祝贺之词。这一切都要感谢您的指导。我们商会才刚起步，未来还请您多多指教。」

站在后面的伊凡诺走到妲莉亚身旁，流畅地替她回应了祝贺。

「伊凡诺合格了。妲莉亚则需要补课……」

奥兹华尔德皱起眉头说道。妲莉亚听到他的低语后顿时僵在原地，艾梅琳达笑着轻轻拉了拉她丈夫上衣的袖子。

「老爷，您与人约好的时间到了。」

「说得也是，我们走吧。妲莉亚小姐，下次上课再见。」

奥兹华尔德恢复了平常冷静的表情，和妻子一起走上了二楼。

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后，妲莉亚才终于深吸一口气恢复正常。

看来奥兹华尔德老师不仅打算把她培养成一名魔导具师，还要把她培养成一名优秀的商会长。而且他的标准似乎相当严格。

她开始害怕下一堂课的内容了。

「会长，我想这样的事以后会愈来愈多的……我们一起努力吧。」

背后部下的声音让妲莉亚忍不住望向远方。

后来妲莉亚打起精神前往公会柜台。她一打招呼，就被引领到这里的最上层。

今天的首要目的是拜访冒险者公会的副公会长奥古斯特。

据说妲莉亚在王城向财务部介绍商品的那天，奥古斯特写了一封推荐罗塞堤商会的信。她几天前才从魔物讨伐部队长古拉特口中听说这件事。

她急忙写了封感谢信给奥古斯特，并预约了今天的会面。

由于还要询问史莱姆养殖场的事，她本想也向公会长致意，但听说冒险者公会长一年只回王都一两次，经常巡访各地分部。本人好像也是很活跃的冒险者，常常亲自前往猎捕可获得稀有素材的魔物。

沃尔弗告诉她，实际上目前副公会长奥古斯特更像是真正的公会长。

「欢迎你来，罗塞堤商会长。」

「斯卡拉第大人，感谢您愿意拨冗与我见面。」

双方在豪华的会客室内制式性地寒暄后，妲莉亚在对方的安排下坐进了深茶色沙发里。这沙发似乎是用魔物的皮革制成，并施加了魔法赋予。所以即使是夏天，坐起来也凉爽舒适。

「虽然很想和你慢慢聊，但我之后还要前往王城──」

奥古斯特的行程好像排得很满，他先向妲莉亚道歉，告知会面的时间有限。

他大概是刻意挤出时间来与妲莉亚会面的。

妲莉亚迅速从伊凡诺手中接过两台小型魔导炉和装有两条微风布围巾的包裹。

「这就是传闻中的微风布吗？」

看到微风布的包裹，奥古斯特欣喜地眯起了红褐色的眼睛。

妲莉亚对他的表情感到有些不解。他大概也在王城的会议或外出时，因气候炎热而苦恼吧。

「我的妻子们一直吵着要这种布料，你们真是帮了大忙。」

妲莉亚注意到「妻子们」这个词汇。看来奥古斯特的妻子也不止一人。

「斯卡拉第大人，虽然以商会员的身分询问这种事十分冒昧，但您家中有两位夫人，那有几位千金呢？」

「我有两名妻子和两个女儿。」

伊凡诺突如其来的确认让妲莉亚吓了一跳，但这名蓝发男子却一脸严肃地如此回答。

「那请您也收下这个。」

「感谢你们的好意。」

伊凡诺从包包里又拿出了两条微风布围巾，奥古斯特举止有礼地收下。妲莉亚则默默地看着这种有如仪式般的互动。

「我们今后打算特别投入更多心力在绿史莱姆的养殖上。如果有任何需要，请别客气随时与我联络。」

这场会面以奥古斯特的愉悦笑容作结，妲莉亚他们离开了会客室。

「伊凡诺，原来你有多带一些微风布啊？」

来到走廊后，妲莉亚这么问道，他笑着回答。

「是的。我听说他们家有两位夫人，但对女儿的情况不太清楚……不过我觉得只要是当父亲的，难免都会想在家人面前展现一点『好印象』。」

「送微风布可以带来『好印象』吗？」

那是一条未经染色的浅绿色薄纱围巾，只有织工稍微精细一点而已。上面没有任何图案或装饰，如果要当成贵族的装饰品的话，感觉会相当不适合。

「也可以裁剪后做成衣服的内衬啊。而且现在光是拥有微风布，似乎就是一种身分象征了。」

「微风布是身分象征……？」

妲莉亚脑海中浮现绿史莱姆轻快跳跃的画面。

她怎么样都无法把微风布和身分象征这两个词连结在一起。

「福尔图大人告诉我，在舞会上有位夫人用微风布代替颈炼围在脖子上，她的秀发随风飘扬，显得格外优雅。还有一位绅士把微风布缝在袖口，据说与他共舞的女士都感到很凉爽，类似这样的情况似乎还不少呢。所有卖给贵族的微风布都是福尔图大人经手的，所以这些流行大概也是他在背后推动的吧。」

妲莉亚一度犹豫是否应该在这里谈论这些事，但看到伊凡诺的袖扣闪着红光，她便放心了。他似乎已经启动了防窃听魔导具。

「我猜贵族们大多希望自己能走在潮流的最前线吧，尤其是女性。」

「是这样吗……」

妲莉亚也是女性，但对服装方面的流行趋势却相当迟钝，也不太感兴趣。

在被悔婚前，她的穿着曾被露琪亚评为「两代前的风格」，甚至说她「比我祖母还朴素」。

最近她的穿着被评为「勉强及格」，但偶尔仍会被指出不足之处。连鞋子的款式和长袜的颜色都会被检查，让她颇费心思。

妲莉亚对魔导具的流行和最新款式很感兴趣，但在服装方面，她认为只要选择舒适且符合自己喜好的就好──但她也必须考虑自己身为商会长又经常出入王城的立场。

「为了赢得他人的信任，在穿着方面也必须多加留意」，这是商业公会的副公会长嘉布列拉告诉她的。

此外，妲莉亚也觉得站在沃尔弗身旁不能穿得太失礼，所以总是尽可能接受露琪亚的建议。

「已经这么晚了吗？抱歉，会长。我得先回商业公会一趟。等公会的会议结束后就会来接您。」

「不用担心，伊凡诺。我接下来把素材放上马车后就要直接回绿塔了。你不用特地来接我。」

她这么回答后，他便以那双深蓝色的眼眸非常担忧地看着她。

「您在与塔索部长见面时，真的不需要我陪同吗？就算要我调整会议时间也可以……」

「不，这是属于我、父亲和罗塞堤家的道歉。」

伊凡诺虽然还是一脸担忧，但默默地把包裹递给了她。

那是她准备用来向约翰道歉的物品，至今一直由伊凡诺帮忙保管。

妲莉亚深吸了一口气后，便迈步走向他所在的房间。

在二楼的会客室里，已经有一位栗色头发的男人在等待她。

门半开着，从外面可以看到房间内的情况。这应该是考量到她身为女性的体贴之举。门旁站着公会的警卫。

这位栗色头发的男人正是冒险者公会素材管理部长约翰·塔索。

之前在制作五趾袜和鞋垫时，他曾与奥古斯特一起来到商业公会。他在那时当场对妲莉亚说：「把你想要的素材，和你打算开发的魔导具会用到的素材现在就给我说清楚！」

虽然这让妲莉亚有些震惊，但知道原因后，她可以理解他的用意。

约翰曾亲自为了妲莉亚父亲卡洛开发的热水器素材去捕捉克拉肯，也为了吹风机的素材去捕捉砂蜥蜴。在妲莉亚制作防水布时，他似乎还为了管理大量的蓝史莱姆而头疼不已。

由于忙于收集和管理素材，他的家庭关系出现了裂痕。

结婚不久便离婚，再婚后妻子和孩子也离开他回娘家，光是听到这些，妲莉亚就感到非常抱歉。

约翰完全有资格怨恨罗塞堤家──妲莉亚甚至真心地这么认为。

妲莉亚向约翰点头致意后走进房间，他放下文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欢迎莅临，罗塞堤商会长。听说您被任命为魔物讨伐部队的指定供应商及顾问，我在此衷心表示祝贺。」

无论是奥兹华尔德还是约翰，为何消息总是如此灵通呢？

妲莉亚打起精神，调整好表情后回礼道：

「感谢您的祝贺。虽然我们才刚起步，但会全心全意地努力，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约翰微微点头回应妲莉亚的话，然后从桌前退后一步。

「请容我再次致歉──对于上次的无礼行为，我深感抱歉。」

「不，您不需要道歉，请您快抬起头来！」

妲莉亚拼命阻止仍保持九十度鞠躬姿势的约翰。阻止后，这次轮到她道歉了。

「我才应该向您道歉，虽然事先不知情，但在筹措魔导具素材上给塔索部长您造成了很大的困扰。那个，还有您家里的事……」

「不，上次那完全是我在乱发脾气。我在会议时真的状态不佳──连续两天熬夜就变得奇怪，真是太窝囊了。」

约翰在不经意间说出了一句让人不安的话。

连续两晚熬夜后，思考力和判断力会大幅下降，让人非常痛苦。

妲莉亚回想起前世因工作繁重而过劳死的自己，嘴里顿时充满苦涩。

她找不到适当的话来缓和气氛，只好直接继续话题。

「塔索部长，我想以这些物品来表示罗塞堤家对您的歉意，请问您愿意收下吗？」

照理来说，应该由她和父亲卡洛一起代表罗塞堤家来道歉，但现在只剩下妲莉亚一人。

妲莉亚想不出适合的谢礼，便请教伊凡诺，带来了两台小型魔导炉、两条微风布围巾，还有一瓶稍微高级的白兰地，全都用包装纸包好了。

「应该道歉的是我才对，却反而收到您的好意，真的非常感谢。我会欣然接受这些礼物的。请您称呼我为『约翰』就好，毕竟我是接受您委托的人。」

「谢谢您。那也请称呼我为『妲莉亚』。今后若遇到素材方面的问题，我会再来找您商量，还请多多关照。」

「只要是我能回答的问题，随时欢迎您来洽询。」

经过一番稍长的寒暄后，两人终于在椅子上坐下了。

约翰摸了一下桌上妲莉亚赠送的小型魔导炉包裹，再次向她表示感谢。

但是道谢完后，他注意到包裹上有块裹着火魔石的薄布，便微微皱起了眉头。

「罗塞堤商会长，不，妲莉亚小姐……」

他先是垂下桦色眼眸，然后又有些迟疑地看向妲莉亚。

「恕我失礼，但在包裹上额外附上火魔石，可能会引起一些人的误解，我建议您以后最好不要这样做。」

「咦？啊，不是那样的！」

妲莉亚急忙提高音量，慌张地回答。

妲莉亚在出门前考虑到携带一些当作燃料的火魔石会更方便，所以除了礼物包装之外，还另外用薄布包裹了两颗火魔石附在上面。

但在这个国家，「把火魔石投入胸口」是坠入爱河的比喻。

所以如果只送火魔石给心仪的人，可能会被理解为「希望你爱上我」──也就是告白的意思。这是妲莉亚在学生时代听过的事，但她早已忘得一干二净。

正确来说，她既没有收到过火魔石，也没有送过火魔石，所以根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那个！我保证送给其他人的时候，绝对不会附上火魔石！」

「妲莉亚小姐，请您冷静一点。我不会误解您的意思，但您刚才的话可能也……」

说不会在送给其他人时附上火魔石，也可以解读为「我不会把火魔石送给您以外的人」──幸好约翰不是那种会误解的男士，真是万幸。

「……唔。」

妲莉亚因为慌张和自己的无知，差点就想用双手掩住脸。她强忍住了这个动作，把手放回去，拼命端正姿势。

如果此时她脸红或过度慌乱，说不定真的会造成误解。

妲莉亚努力调整呼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虽然脸上的红潮渐渐退去，但眼里却泛起了泪光。

「……真的真的很抱歉。」

「不，请别放在心上。我也会忘记这件事的。话说回来，妲莉亚小姐，有人说过您很像您父亲吗？」

「经常有人这么说，但您的意思是……？」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妲莉亚不知道他到底明白了什么，但她很感谢约翰主动改变了话题。

于是她也决定换聊其他话题。

「我整理了下一次制作魔导具时可能会用到的素材清单。如果不麻烦的话，能请约翰先生在有空时看一下吗？」

「谢谢您。这对我很有帮助。关于绿史莱姆，我已经从福尔图纳托大人那里得知详情了。目前我们正在规划大规模扩建史莱姆养殖场。」

不愧是服饰公会长福尔图，行动真迅速。

还有已经在规划扩建史莱姆养殖场的冒险者公会，办事效率也真的很惊人。

「史莱姆养殖场……我记得是在王都的东边对吧？」

「是的。目前有七成是蓝史莱姆，其他种类的数量较少。如果您有兴趣，要不要亲自去养殖场参观看看？」

「可以去参观吗！」

妲莉亚忍不住靠着桌子往前探出上半身问道。

她一直很想去那里看看。如果可以的话，她也想仔细观察那些史莱姆养殖槽。

「当然可以。那个，您似乎对那里很感兴趣啊……」

「对不起……但是我真的一直很想去看看！」

大概觉得妲莉亚如孩童般欣喜的模样很有趣吧，约翰试图忍住笑意，但最后还是笑了出来。

他说了句抱歉，撇过头努力调整呼吸，直到窃笑声平息为止。

多亏这一笑，彼此之间的紧张感也瞬间消失无踪了。

「关于参观史莱姆养殖场，如果您不介意的话，要不要请斯卡法洛特大人也一起前往呢？这样也许能听听他的意见，比较一下远征时见到的史莱姆。」

「谢谢您，我会问问他哪一天能够抽出空来。」

如果能和沃尔弗一起参观，应该会更加有趣。

妲莉亚决定回到绿塔后立刻写信给他。希望两人的空档搭得上。

「那么，接着来谈谈素材的事吧。这是双角兽的素材，来自紫色的变异种，里面有角、魔核、皮、骨头和蹄。」

约翰从后面的推车上拿出了一个颇大的银色魔封盒。

当他打开盖子时，一股带有黏滞感的魔力涌了上来。或许还有一些幻视效果，妲莉亚发现双角兽的黑色角周围的空间看起来有点扭曲。

妲莉亚觉得在询问奥兹华尔德该如何处理它之前，贸然触碰可能会有危险。

确认完内容物后，约翰小心地盖上魔封盒的盖子，并用绳子绑紧。

「这个魔封盒有点重，我会请职员帮您搬到马车上。」

他说完这句话，正准备把魔封盒放回推车时，身体突然一晃，失去平衡。虽然他迅速扶住桌子稳住身体，但显然一时无法动弹。

「约翰先生！您没事吧？」

「……我没事，抱歉。只是有点头晕而已。」

仔细一看，约翰的脸色很苍白。他放在桌上的手背也明显浮现青筋。

「那个，我知道这种话不该由我来说，但请您一定要保重身体。」

「谢谢您的关心。不过，我真的没事。我身体一向很好，到目前为止从来没倒下过。」

但他刚才明明差点就倒下了。而且有个妲莉亚十分熟悉的人，也曾和他说过完全一样的话。

妲莉亚觉得自己的胸口彷佛被重重压住，忍不住开口说道：

「我父亲也曾说过同样的话……」

「什么？」

「无论我提醒过多少次要注意健康，他总是说『我身体很好，从来没倒下过』，始终不肯改变自己的生活习惯。他之前从来没有生病过，但某天却在商业公会突然倒下，当天就过世了。」

「这……请节哀顺变。」

「不，我不是要说这个。那个……因为被留下的家人会非常悲痛，所以请您一定要保重身体……」

妲莉亚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让对方明白她的意思。

对于并非朋友或亲戚的约翰而言，她这样说可能只是多管闲事，令人厌烦。但她还是忍不住想要说出来。

「谢谢您的关心，妲莉亚小姐。不过以我的情况来说，我的家人上周已经离开家，所以不会有问题。但这和您所说的情况真的完全无关，请不用担心。这纯粹是我个人的问题。」

「那个，约翰先生──」

「我本来以为我已经尽力做了一切我能做的事……但可能是我缺乏身为男人的魅力吧。」

约翰这段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低语，让妲莉亚想起了被悔婚时的自己。

她曾以为自己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事，努力让对方需要自己。

但那些心意并未传达给对方，到头来只是白费力气的单方面付出。

自己或许缺乏身为女性的魅力──她不知道这样想过多少次。

不，也许直到现在，她心里依然这么认为。

「抱歉，我有点离题了。其实一个人生活也满好的。唯一的烦恼大概就是没人陪我喝酒吧。对了，关于您想找的黑史莱姆，还需要再等一段时间。我会亲自去捕捉，您不用担心，毕竟我以前也曾是高阶冒险者。」

「不，我不急，请您还是多保重身体……」

妲莉亚听到约翰快速说了一堆话想转移话题，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有个人也和他一样，在寻找可以一起喝酒的同伴。或许这位曾是冒险者的约翰也能接受那种烈酒。

「那个，约翰先生，请问您喝过『蝎酒』吗？」

蝎酒是一种用蝎子泡的烈酒，味道评价也很两极。

「嗯，这是我喜欢的酒之一。」

看来这种酒很符合约翰的喜好。他的嘴角明显上扬。

「奥兹华尔德先生，不，佐拉商会长似乎非常喜欢这种酒。」

「佐拉商会长喜欢蝎酒？真令人意外。」

「他曾经说过，很难找到能和他一起喝蝎酒的人。如果您愿意的话，我可以介绍两位认识。」

「那真是太好了。与商会长们交流总是受益匪浅。」

约翰大概是用客套话来回应妲莉亚吧。

但妲莉亚却迅速走到门边，拜托警卫帮忙传话，如果奥兹华尔德还在公会内，请他过来见面。

妲莉亚被悔婚时，也曾得到周围许多人的帮助。

如果可以的话，她不想让眼前的男人独自苦恼。

妲莉亚听说当初奥兹华尔德的妻子离开家时，他曾与自己的父亲卡洛谈过心事。

如果对象是奥兹华尔德的话，或许约翰也能向他坦承说出烦恼。

奥兹华尔德是位人生经验丰富，通达人情的老师。希望他能给约翰一些好建议。

虽然妲莉亚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把这件事全丢给老师处理，让她感到十分抱歉。

不久后，在职员的引导下，奥兹华尔德夫妻来到了会客室。

当妲莉亚提起蝎酒时，奥兹华尔德露出了笑容。

「这真是个令人高兴的提议。那么，请让我重新向您打声招呼吧。我是佐拉商会长奥兹华尔德·佐拉。虽然我们曾合作过几笔交易，但像这样正式会面还是第一次呢，约翰·塔索部长。」

「我很荣幸您还记得我的名字，佐拉商会长。」

大概因为双方已经有过几面之缘，这次的问候显得格外和睦，让妲莉亚松了一口气。

「既然是罗塞堤商会长的介绍，那就不说客套话了，让我们两个男人一起品尝蝎酒吧？我家里已备有白、黑、红三种蝎酒。我也很期待能听听塔索部长担任冒险者时的故事。」

「谢谢您，我很乐意接受邀请。」

「您最近几天晚上有什么安排吗？」

「我接下来四天都有空。」

「那就定在后天吧。我会安排马车在下班时间到公会门口接您。」

不愧是担任商会长多年，拥有高超社交技巧的奥兹华尔德。他一下子就和约翰敲定了一起喝酒的时间。

随后，双方互相道别，妲莉亚离开了会客室。

妲莉亚准备回绿塔，所以要前往马场。

奥兹华尔德夫妻也准备回家，于是三人决定一起走到马场。

因为魔封盒已经请职员协助搬上马车，妲莉亚手上只剩下一个皮革文件夹。

「妲莉亚小姐，谢谢你介绍塔索部长给我认识。我小时候曾向往当冒险者，所以很高兴能听他分享冒险故事。」

「奥兹华尔德老师您小时候曾经想当冒险者吗？」

他们一边走一边聊天，但听到这句话时，妲莉亚差点停下脚步。

奥兹华尔德给人的印象总是沉稳安静，冒险者的形象与他有些不搭。

他看起来更像是那种从小就立志成为魔导师或魔导具师的人。

「冒险者对我来说是一个无法实现的梦……原因是反应速度不够快。」

听到奥兹华尔德有些无奈的语气，妲莉亚一时不知该不该笑出来。

就在这时，艾梅琳达从旁开口插进了他们的对话。

「外子非常喜欢听冒险者的故事，就算我已经讲过同样的故事好几遍，他也愿意听。」

「冒险者的故事吗？」

「啊，我好像还没说过吧。我的妻子艾梅琳达以前是高阶冒险者。」

「高阶冒险者……真是太厉害了，艾梅琳达夫人！」

高阶冒险者意味着拥有击败强大魔物的实力。

虽然从艾梅琳达现在这副贵妇般的优雅外表很难想像，但她的实力应该很强大吧。

「谢谢你。不过，以前我老是会在战斗时做出冒险之举。」

她的萌葱色眼眸有些害羞地垂下。

毕竟是和强大的魔物战斗，当时的她肯定会需要勉强自己或铤而走险。

但现在露出幸福笑容的她，看起来还是站在奥兹华尔德身边最适合。

「她的战斗能力比我强多了，所以出门时也可以请她当护卫，是个美丽又强大的妻子。」

奥兹华尔德自豪地说道，但他的眼睛却微微眯了起来。

妲莉亚虽然觉得有些纳闷，但还是向他们轻轻鞠躬道别，双方各自上了马车。

就在分开的那一瞬间，拥有一对银眸的男人低声说道：

「我唯一不会做的事情，就是和妻子吵架。」

第五卷 史莱姆养殖场与花蜜酒

造访冒险者公会两天后，妲莉亚来到了史莱姆养殖场。

史莱姆养殖场位于王都东侧的草原上，刚出城就能看到。显然在王都内建造这样的养殖场是不可能的。

养殖场被高耸的黑砖围墙环绕，占地相当广阔，入口是一扇厚重的铁门。外观让人联想到戒备森严的监狱，但走进去后，发现里面大部分是绿草如茵的草地，实际的养殖区域意外地小。

这次和妲莉亚一同前来史莱姆养殖场的是沃尔弗和伊凡诺。

妲莉亚曾写信给沃尔弗，邀请他「要不要一起去参观史莱姆养殖场」，没想到他立即回信答应了。他告知了四个有空的日期，于是妲莉亚便派人向冒险者公会询问，公会选了最早的一天，也就是今天。

虽然她觉得安排得是不是太快了，但想来在扩建前，工作人员的时间可能比较宽裕。她决定怀着感激的心情接受这次参观机会。

冒险者公会的回信中提到可以增加同行人数，所以她也询问了其他人。

服饰公会会长福尔图回覆说：「我已经去过三次了。」

当她询问商业公会的嘉布列拉时，对方立即回答：「太忙了，不行。」然而就在几分钟前，她们还在讨论去化妆品店后一起吃松饼的事，这让人不禁感到疑惑。

当她邀请露琪亚时，对方立刻回答：「就算给我银币，我也不想见到活的史莱姆。」

明明她对微风布如此喜爱，若是参观吐丝的蚕，她肯定会欣然前往，真是可惜。

穿过史莱姆养殖场的大门后，随即可以看见马场，一位天蓝色头发的女性在那里等候。

「非常感谢罗塞堤商会的各位莅临。我是史莱姆养殖场的研究主任，伊蒂亚丽娜·尼可雷第。请叫我伊蒂亚。」

从伊蒂亚的外表来看，妲莉亚原本以为她年纪比较小，但既然是主任，可能和自己年纪相仿，甚至可能更大。

她的身高比妲莉亚矮一些，戴着深蓝色镜框的眼镜，柔和的面容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谢谢您的邀请。我是罗塞堤商会的会长，妲莉亚·罗塞堤。请直接叫我妲莉亚。」

接着，沃尔弗以商会担保人的身分，伊凡诺则以商会成员的身分各自作了自我介绍。

从马场到内部的养殖场还需要步行一段距离。

据说这样的安排是因为许多史莱姆会被马吓到，这是为了预防这种情况。

养殖场内部的门很厚重，同样是铁制的。伊蒂亚用了两把钥匙才打开门，等所有人都进去后，她又从里面将门锁上。

「如果让各位感到不快，我深感抱歉。为了以防万一，我们每次都必须这样上锁。」

「不，请不要在意。」妲莉亚回答道。

安全管理似乎做得相当彻底。门把周围镶嵌着闪闪发光的魔封银板，两侧墙壁上刻着大型的魔法阵，很可能是风系和火系魔法。

如果同时启动这些魔法阵，整个通道恐怕会变成可怕的火海。

这样的用途实在不太想去细想。

「首先，我来带各位参观蓝史莱姆的养殖槽。」

跟随伊蒂亚走过通道，她打开了一扇装饰着蓝色牌子的双开门。

门后是一间大房间，里面排列着十多个由玻璃制成的方形养殖槽。

槽的盖子并非玻璃，而是掺入了魔法水晶的材质。从高处窗户射入的阳光在房间内投射出数道美丽的彩虹。

「我们在盖子里加入了魔封水晶。史莱姆的力量出乎意料地大，这是为了防止它们从内部推开盖子逃走。」

听着解说，妲莉亚靠近其中一个养殖槽，看到了一群小小的蓝史莱姆。

「这些是出生一周的史莱姆。」

这些慢悠悠聚集过来的小蓝史莱姆约有乒乓球大小，动作看起来悠闲自在。当投入由废弃蔬菜和肉类粉末制成的饲料时，它们缓慢地聚集过来，圆圆的身体轻轻颤动着进食。

即使靠近也完全看不出它们有丝毫惊恐的迹象。相反，它们正慢慢地朝着投放饲料的伊蒂亚靠近。

「没想到史莱姆这么容易亲近啊。」

「幼体就像小孩子一样，比成体更容易亲近。」

虽然在森林或湿地遇到它们可能会让人不自在，但这样近距离观察时，倒是让人感到温馨。

如果它们一直保持这样的状态，或许可以考虑把它们放在水族箱里养在家里。

「这边是养育了大约四周的蓝史莱姆。到了这个大小，就可以送出养殖场了。」

往前走了一段，看到了另一个养殖槽，里面的史莱姆比之前的大了不少，大约有两个手掌那么大。这些史莱姆的大小约是妲莉亚在学院时常见到的史莱姆的七八成。

妲莉亚稍微靠近了一点，透过玻璃仔细观察这些史莱姆。

半透明的蓝色圆形史莱姆缓慢地移动着，有些甚至像是在玩耍般轻轻跳动，看起来相当有活力。

不知是为了让史莱姆们安定下来还是作为食材，槽的中央放置了一段稍粗的木头。

看来这木头似乎是个热门地点，许多蓝史莱姆都聚集在那里。

据说，这种大小的史莱姆可以作为防水布的材料出货。不过，每一只能制成多少粉末呢？她感觉这些养殖的史莱姆，蓝色似乎比天然的稍微淡了一点。

她一边思考着天然和养殖的史莱姆在成分上是否有差异，以及在赋予魔法时会不会有什么不同，一边将身体贴近玻璃，这时眼前的蓝史莱姆们开始慢慢向反方向移动。

（插图006）

「……啊。」

是自己的想法不小心传达给了这些蓝史莱姆吗？还是说，自己因为某些原因惹到了它们，所以散发出了什么气息？

脑中浮现了太多可能性，妲莉亚不禁轻轻叹了口气。

「这样看起来，它们意外地挺可爱的呢。」

站在后面的沃尔弗似乎不知不觉间也被史莱姆的样子吸引住了。

他似乎没注意到妲莉亚的叹息，随意地将手靠近玻璃。就在那一刻，附近的史莱姆们突然加速，纷纷朝反方向逃去，甚至有几只还发出「噗」的一声，迅速跳开。

无论谁看，都能明显感觉到这些史莱姆正竭尽全力地警戒和逃避。

「……没想到我居然被史莱姆讨厌到这种程度。」

「……别担心，我的情况也差不多。」

正当两人带着复杂的表情交谈时，背后传来了一个带着些许犹豫的声音：

「那个，两位，如果可以的话，能稍微离养殖槽远一点吗……蓝史莱姆非常敏感，对于第一次见到的人容易产生警戒。」

虽然伊蒂亚这么说，但站在离两人稍远处的伊凡诺面前，蓝史莱姆们却挤在一起，密密麻麻地堆积着。

即使他把脸贴近玻璃，也完全没有引起史莱姆们的警惕，反而像是非常受欢迎的样子。这让人不禁有些羡慕。

伊凡诺似乎注意到了妲莉亚的视线，笑着开口说道。

「会不会是发色的缘故呢？我的头发是带点黄的棕色，可能在它们眼中像是美味的落叶吧。而妲莉亚小姐的头发是红色的，或许让它们联想到火，所以会逃跑。」

「但我的头发是黑色的，看来它们并不会把我联想成泥土或落叶……」

「不不不，沃尔弗大人，这可是您作为魔物讨伐部队成员所散发出的威严，您应该为此感到自豪啊。」

面对沃尔弗的苦笑，伊凡诺说出了这番有些牵强的安慰话。

「斯卡法洛特大人，您是魔物讨伐部队的成员吗！」

突然，伊蒂亚那双青藤色的眼睛闪闪发光，兴奋地追问道。

伊蒂亚逐渐靠近，让沃尔弗不由得警戒起来。

「是的，不过──」

「请务必告诉我！野生的蓝史莱姆真的比这里的更具攻击性吗？我在书上读到，只是经过它们身边也可能会被攻击，是真的吗？」

「不，基本上如果我们不主动攻击，它们就不会攻击我们。不过，如果不小心踩到它们，或者在湿地或沼泽等史莱姆数量众多的地方，它们可能会视那里为自己的地盘，这种情况下，即使只是经过也有可能会被攻击。」

伊蒂亚从白袍的胸前口袋中拿出一本笔记本，一边记录一边继续提问。

「原来如此。那么野生史莱姆中最大的个体有多大呢？」

「我见过的最大蓝史莱姆，大约有我身高的三分之二那么高。当时它正在捕食一只大型的鹿，所以体积可能包含了那只鹿的部分。」

「那只史莱姆只有一个核心吗？」

「我没有亲自确认过，不过当时有位使用长枪的骑士一击就击倒了它，所以我想应该只有一个核心吧……」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沃尔弗被一连串的问题轰炸。

看着伊蒂亚一边快速记笔记，一边急切地提问，妲莉亚感到一种奇妙的亲切感。

「非常感谢您，这些讯息对我来说很有帮助。那个，妲莉亚小姐，如果可以的话，能请您也给些关于养殖槽的意见吗？」

对沃尔弗的提问结束后，话题转向了妲莉亚。

「嗯……虽然很难与自然环境做比较，但我觉得这里的光线对蓝史莱姆来说可能稍微强了些。因为似乎有许多史莱姆比较喜欢阴暗的地方。」

妲莉亚一边说，一边回想起在塔里逃跑的蓝史莱姆曾躲在架子下或水桶阴影处的景象。

伊蒂亚深深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为了方便观察，我不自觉地把环境弄得太亮了，这可能也是导致它们生长稍慢的原因之一……我会试着用布遮盖一部分养殖槽，看看它们更喜欢哪一边。」

之后，妲莉亚和伊蒂亚两人继续讨论着史莱姆最适合的水质、温度以及其他特性。

「………」

沃尔弗悄悄地从越聊越起劲的两人身边稍微退开了一些，他的肩膀随着呼气微微颤动。

伊凡诺注意到沃尔弗正尽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便悄悄靠近他，低声说道：

「那个，我想应该没问题。她们的谈话全都围绕着史莱姆，完全没有提到您呢。」

「确实如此。」

「伊蒂亚小姐大概不会动摇的。她给人的感觉和妲莉亚小姐还有露琪亚小姐很像。」

「我明白了。抱歉，是我自我意识过剩了……」

「不，这也是必要的自我保护，我可以理解……」

随后，四人终于走出走廊，前往下一间养殖史莱姆的房间。

下一扇门的门牌装饰是绿色的，这似乎是绿史莱姆的房间。

「这里是绿史莱姆的养殖槽。」

与蓝史莱姆的房间相比，这间房只有约三分之一的大小，里面排列着一排排的玻璃养殖槽。

在阳光透过天窗照射进来的区域，密密麻麻地挤满了绿史莱姆。这些个体大多静止不动。

每一只的体型比蓝史莱姆略大，但高度不高，都在槽里呈扁平状。看起来更像植物了。

「由于过去绿史莱姆几乎没有伤害过冒险者，所以我们对它们的生态了解不多。不知是否因为是养殖的关系，它们就像是喜欢晒太阳的老年人一样，几乎不动……也很少进食。尽管如此，它们的生长速度还是相当快的。」

「那个，绿史莱姆会不会是因为光合……不，是不是因为它们能利用阳光制造养分，就像植物一样呢？」

妲莉亚差点因前世的记忆而说出「光合作用」这个词，但及时阻止了自己。她确信在这个世界并没有这个词。

不过，阳光对植物生长不可或缺这一点，是在植物学课程中学到的常识。

「就像植物一样……啊，这样想就能理解了。也许绿史莱姆比起动物，反而更接近植物。非常抱歉我学识不足，请问有关绿史莱姆这方面的文献或书籍可以参考吗？」

「对不起，我的记忆有些模糊……可能是从与学长或老师的闲聊中听来的。」

妲莉亚确实在学院时期与父亲讨论过光合作用的话题。

对妲莉亚来说，父亲既是她的魔导具师前辈，也是她的老师，所以这并非谎言。

卡洛听到「光合作用」这个词时并没有追问，很快就理解了。

但是，他却一脸认真地问道：「光合作用这东西，人类能不能也利用呢？如果可以的话，是不是就不用离开原地也能生活了？」

因此，妲莉亚再也没有提起过这个话题。

「不，您提供的资讯非常宝贵！下次我会尝试在光照更充足的养殖槽中进行比较实验！」

伊蒂亚满脸笑容地说道，那笑容让妲莉亚感觉有些耀眼。

接着，妲莉亚等人参观了黄史莱姆和红史莱姆的小房间。

黄史莱姆聚集在养殖槽的边缘，群体行动显得十分安静。

据说，黄史莱姆的团队意识比其他史莱姆强烈得多，如果总数减少，每只的食量也会莫名地减少。

当妲莉亚等人靠近时，黄史莱姆并没有太大反应。

然而，当伊蒂亚靠近时，它们会缓缓移动过来，显然对照顾它们的人有一定的亲近感。

红史莱姆则与其他三种史莱姆不同，它们动作大且敏捷。与其他史莱姆相比，红史莱姆更像是动物。

每只红史莱姆似乎都有自己的地盘，因此它们彼此保持距离，不会密集地聚在一起。

在蓝史莱姆、红史莱姆、绿史莱姆和黄史莱姆这四种代表性史莱姆中，红史莱姆的发现数量最少。

据说沃尔弗也很少遇到红史莱姆。

红史莱姆似乎有着强烈的好奇心，当人们透过玻璃观察时，它们会靠近人类。

最受红史莱姆青睐的仍然是伊蒂亚，而沃尔弗则因为「就连我也能近距离观察」而感到非常开心。妲莉亚也仔细观察了这些红史莱姆。

在尽情欣赏了四种史莱姆的房间后，妲莉亚等人与警卫擦身而过，向走廊深处前进。

他们的目的地是一扇漆黑的门，门的表面上刻着鲜红的火焰魔法阵，整扇门本身给人一种不祥的感觉。

伊蒂亚取出一把黑色的钥匙，一边开门一边解释道。看来只有这里有专用的钥匙。

「这里面只有一只黑史莱姆。我们想要研究它，但它完全不会分裂，所以自成立以来一直保持原样。」

「……黑史莱姆。」

沃尔弗深深皱起眉头。

黑史莱姆的养殖槽相当小，玻璃也特别厚实。

据说，这是双层结构，内层是赋予了硬化魔法的特制厚玻璃，外层则嵌入了封魔水晶，这也是特制品。甚至连房间的天窗也嵌有封魔水晶，这让他们更加理解为什么需要对黑史莱姆如此谨慎。

靠近养殖槽时，可以看到中央有一只蜷缩成团的黑史莱姆。

大约有手球那么大。即使四人走近，它也丝毫没有动静。

这是妲莉亚久违地近距离观察黑史莱姆，它呈现半透明且闪耀光泽的黑色。散发出的强大魔力，使它在所有史莱姆中显得格外特别。

当妲莉亚正沉浸在黑史莱姆宛如黑曜石般的色泽中时，黑史莱姆突然微微一动。

她不由得凝视着它，只见它缓缓地朝着妲莉亚的方向爬行过来。

虽然妲莉亚认为这是近距离观察的好机会，但途中她感受到一种异样的寒意，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几步。

立即站到她前面保护她的是沃尔弗。从他那宽阔的背影中感受到的冷冽压迫感，不知是否只是错觉。

「沃、沃尔弗？」

她不由自主地喊出他的名字时，突然听到「啪嚓」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什么？」

原来是黑史莱姆突然跳跃，撞击到了内层的玻璃。

即使是具有物理防御和魔法防御功能的水晶板，似乎也无法承受黑史莱姆的集中攻击。养殖槽内侧的第一层玻璃出现了一条细细的裂缝。

「请不要刺激黑史莱姆！」

听到伊蒂亚近乎尖叫的声音，沃尔弗回过头来，露出了一个让人难以捉摸的微笑。

「抱歉，可能是远征时的习惯，不小心就用了『威吓之气』……」

妲莉亚只能露出干笑。

至于养殖槽的裂缝，伊蒂亚表示会立刻进行修理。

虽然沃尔弗提出要赔偿，但负责人解释说可以用魔法修复，并不需要他负责，这让沃尔弗松了一口气。

在道歉和处理的过程结束后，四人再次准备继续移动。

这时，妲莉亚突然感觉到一丝视线，她不由得回头一看，发现黑史莱姆已经完全贴在她目光所及的那面玻璃上，平平地展开着身体。

妲莉亚无言地转移了视线。

她心里默默地认识到，似乎即使是第一次见面的黑史莱姆，也对她抱有敌意或者怨恨。

最后，她没有再回头，静静地离开了这间黑色大门的房间。

接下来被带到的房间在走廊的更深处，门上写着伊蒂亚的名字。

这个房间不算很大，里面有几个小型的养殖槽。令人惊讶的是，同一个槽里竟然混养着红史莱姆和蓝史莱姆，还有黄史莱姆和绿史莱姆。

「这里是用来进行配对研究的槽，看看不同颜色的史莱姆是否可以进行交配。」

「交配吗？史莱姆不是通常通过同种分裂来繁殖，产生拥有相同特性的个体吗？」

「是的，没错。但偶尔会出现变异种，所以我认为这可能是一种可能性……目前正在试验把不同种类的史莱姆放在同一个槽里。」

妲莉亚原本没有想到变异种的诞生可能不是由环境条件决定，而是与史莱姆之间的交配有关。

如果在这里诞生了变异种，或许可以根据其特性来证明这一点。

「那个，伊蒂亚小姐，蓝史莱姆好像在攻击红史莱姆……」

「是的，不过那只蓝史莱姆虽然有攻击，但不会致命。而且有时候，反而是红史莱姆在追着蓝史莱姆跑。」

妲莉亚原本有些担心眼前这两只史莱姆是否关系不好，但看来它们只是在玩耍而已。也许它们的相性其实出乎意料地好。

「史莱姆之间，也会有跨越颜色的恋爱，或者说恋爱的策略吗？」

「不知道，但我觉得这似乎不是现在该考虑的问题……」

面对伊凡诺这个朴素的疑问，沃尔弗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这也是养殖的一部分吗？」

「不，与其说是养殖，不如说是我的个人研究……我借了这间房间来摆放我自己的养殖槽。」

「那么，这些养殖槽是您自己购买的吗？」

「是的，因为可以用员工折扣购买。我可以住在养殖场的员工宿舍，不需要在王都租房，还能有食物配送。这样我就能把薪水投入研究中，真是非常感激。」

她露出了一个毫无犹豫的笑容。

啊，这是典型的专注型人格──妲莉亚心想，却忘了自己也是半斤八两。

这不禁让她再次想起了自己的父亲卡洛。

当她投入魔导具研究时，有时也会过于专注而忽略周遭，甚至会购买昂贵的素材。但还没有达到父亲那种程度。

父亲生前经常挑战使用妖精结晶等稀有素材。

从年轻时起他就制作了许多魔导具，应该有不错的收入。

然而，在他过世后查看他的帐户时，发现剩余的金额相当少。大概他从年轻时起就将大部分收入都投入到这些素材上了。

当妲莉亚在商业公会关闭父亲的帐户时，负责的职员对她表示了相当的担忧。

不过对于妲莉亚来说，这并不成问题，因为她已经能够自己工作谋生了。

「这个养殖槽里的这只，可能是变异种个体。」

伊蒂亚面带微笑地指向一个最小的养殖槽，如此说道。

槽内有一只大约垒球大小的浓灰色史莱姆。

「这是灰色的史莱姆吗？」

「我们称它为灰史莱姆。它是在放养黄史莱姆和绿史莱姆的槽里发现的。冒险者说捕获时并没有这种颜色的史莱姆，所以很可能是在这个养殖场里诞生的。目前只有这一只，还没有进行分裂。」

「这可能是一种新魔物……」

「某种意义上确实如此呢。」

妲莉亚对沃尔弗的话点头表示同意。这让她不禁想起了人工魔剑的制作，但她决定暂时不去想这些。

「关于灰史莱姆的特性，我们还不清楚。它完全没有进行过攻击，也没有展现出任何魔法。等它的数量增加到两只以上时，我打算进行『成分分析』。」

「成分分析……」

沃尔弗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灰史莱姆似乎微微颤抖了一下，但想必只是错觉罢吧。

参观结束后，伊蒂亚说有文件要交给他们，便独自前往办公室。

妲莉亚等人在等待的期间，再次观看了蓝史莱姆。

看着那些缓慢移动的史莱姆，妲莉亚不禁陷入了回想。

伊蒂亚的手上有多处红斑，看起来像是被史莱姆的溶解液烫伤的痕迹。

虽然她的研究室并不宽敞，但伊蒂亚购买的养殖槽保持得非常干净，观察纪录也被整齐地归类。

妲莉亚不知道研究主任伊蒂亚的薪水有多少。

但那种大小的附有魔法赋予的玻璃养殖槽绝对不便宜。

「伊凡诺，我有个想法……我能否资助伊蒂亚小姐的研究经费？至少帮她负担养殖槽的费用。毕竟这些史莱姆有可能成为新素材。」

「可以是可以，但这笔钱不应该从会长的私人财产出，而是由商会来负担。另外，如果我们不出这笔钱，也许可以向奥古斯特大人提议，他可能会有兴趣。噢，也可以和福尔图大人商量，把两边都拉进来……不，联合提案可能会更快。这件事可以交给我处理吗？」

伊凡诺一边提议拉拢几位公会会长，一边用他那深蓝色的眼睛看向妲莉亚。

「好的，就拜托你了。」

沃尔弗默默地观察着两人的对话，没有插话。

没过多久，伊蒂亚就回来了。

「抱歉，让大家久等了……妲莉亚小姐，这个不知道对您是否有用，如果您不介意的话，请收下。」

她递过来一叠厚重的羊皮纸，用皮绳绑在一起，沉甸甸的。

「这是我们养殖场培育的史莱姆的成分表。我已经从冒险者公会的塔索部长那里获得了许可，可以将这些资料交给您。」

翻开最上面的羊皮纸，只见上面以整齐的方正字体详细记载了史莱姆的种类、重量、状态以及成分。

这些资料的量之庞大，让人不禁想像这其中花费了多少时间与精力。

「非常感谢您提供这么珍贵的资料。这真的很了不起……我从未见过如此详细的史莱姆数据。」

「您这么说我感到很高兴。不过，这些数据中的魔力性质在粉化后会稍微改变，所以可能无法直接使用。」

尽管伊蒂亚收集了如此庞大的资料，但她的表情中丝毫没有显露出任何辛苦，反而充满了研究者的喜悦与自豪。

「不，这对我来说非常有参考价值。蓝史莱姆用于防水布，绿史莱姆则用于微风布，但从成分上看，差异还真不小呢。我还惊讶地发现，黄史莱姆的成分竟然更接近蓝史莱姆。我也想尝试一下这里的粉末。」

「我非常期待听到您的结果。另外，最近我们也开始对史莱姆的粉末进行分类，可能会区分为高级品和低级品。」

「高级品和低级品的区别是基于含有的魔力吗？」

「是的。虽然个体差异很大，但营养状况、活动量以及是否能安稳地生活，这些因素都有很大的影响。」

这里的确名副其实是个史莱姆养殖场。要培育出优质的史莱姆，充足的营养和无压力的环境似乎是关键。

妲莉亚不禁有些担心，今天她和沃尔弗是否对这些史莱姆造成了压力。

「不过，最困难的还是红史莱姆。它们的数量少，而且即使是粉末状态，加工起来也最为棘手。到目前为止，唯一成功商品化的只有经过无毒化处理的染料。」

伊蒂亚的这番话让妲莉亚想起了她与嘉布列拉第一次去的那家化妆品店。

「不过，染料已经很了不起了，红史莱姆制作的口红非常受欢迎，使用起来感觉也很好。我现在用的就是这款口红。」

「原来那种透明感十足的红色是来自红史莱姆啊。那我下次也要买一支史莱姆口红试试！」

尽管话题变得热烈起来，但他们也不能一直站在这里闲聊。

伊蒂亚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端正了自己的姿势。

「妲莉亚小姐，虽然这是个人话题，请见谅──我从小就非常喜欢史莱姆。然而，在学院里，这种研究并不受欢迎，预算也很难申请。能够像现在这样研究和饲养史莱姆，我真的非常感激。」

「这不只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还有各个公会的支持──但我真的很高兴能听到您分享这些。」

「虽然史莱姆还有许多未知的部分，但如果能够理解它们各自的特性，作为素材可能会有更广泛的用途。如果能做到这点，我们就能养殖比现在更多的史莱姆，让它们更加亲近人类的生活。」

「我也觉得史莱姆在魔导具上还有很大的发挥空间，所以我也想尝试看看。我很期待伊蒂亚小姐的史莱姆研究成果。」

「是的，妲莉亚小姐。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妲莉亚毫不犹豫地握住了伊蒂亚伸出的手。两人紧紧地握手，相视而笑。

伊凡诺微笑着看着她们的互动，而沃尔弗则带着些许赞赏的眼神注视着她们。

「等扩建完成后，除了绿史莱姆，我们还会增加更多种类的史莱姆。请一定要再来参观。」

在伊蒂亚灿烂的笑容背后，养殖槽里的史莱姆们似乎比平常颤动得更加剧烈了一些。

＊

从史莱姆养殖场返回王都时，已经接近傍晚了。

伊凡诺说自己有事要去商业公会，所以他们搭马车先把他送过去。

之后，妲莉亚和沃尔弗一起回到了绿塔。

虽然也讨论过是否要外出用餐，但妲莉亚提议既然前几天沃尔弗带来了东酒，不如用它来做起司火锅，这个提议很快就被接受了。

结果，两人在厨房忙碌，准备了东酒起司火锅、蒸蔬菜、蒸鸡肉、蒸虾和白面包。然后，他们将东酒和锡制的小酒杯摆放在餐桌上。

这些小巧的银色酒杯让人放松心情，同时也能慢慢品味美酒。

妲莉亚心想，既然明天是沃尔弗的休息日，那么今天就放松一下，悠闲享用美酒吧──她带着这样的想法，准备起晚餐。

「为史莱姆养殖的成功，以及今后的魔导具开发干杯。」

「为史莱姆的适度繁荣，以及能安全避免黑史莱姆的威胁干杯。」

说完这些与平常略有不同的干杯词后，两人在客厅轻轻地碰了碰锡制的小酒杯。

小型魔导炉上，东酒起司火锅散发出与平时不同的香气。品尝后发现，它有着独特的浓郁风味，与蒸蔬菜和蒸鸡肉相得益彰。

看来，东酒确实很适合用来搭配起司火锅。

「下一次远征，我该如何安排呢……」

原本满足地享用美食的沃尔弗，突然皱起眉头，开始吐露他对于即将到来的远征的忧虑。

「那个，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听听你的烦恼。虽然可能只能听听而已……」

妲莉亚心想，沃尔弗的烦恼可能与部队的装备有关，或是远征地点的问题，又或是如何应对强大的魔物。

即使沃尔弗向她倾诉，她可能也帮不上什么忙，大概只能聆听。

然而，如果能够让他稍微轻松一点，她愿意听他说。

沃尔弗那双金色的眼睛闪烁着犹豫的光芒，凝视着妲莉亚。

「下一次远征时，我打算用远征炉做起司火锅，但我在犹豫到底要用白酒还是像今天这样用东酒……」

「随你喜欢怎么犹豫吧。」

妲莉亚微笑着把沃尔弗的烦恼丢回给他，然后继续享用晚餐。

将蒸熟的南瓜浸入起司的海洋中，起司的咸味反而衬托出南瓜的甜美。入口即化的南瓜充满了当季的鲜美滋味。

「到了南瓜变得美味的季节了呢。」

「是啊。」

蒸蔬菜盘上那金黄色的南瓜和红褐色的蘑菇，很有盛夏时节的风情。

「看到这些蘑菇，我就想起了远征地的那些史莱姆。有时候它们就在附近。」

「蘑菇和史莱姆都喜欢潮湿的地方嘛。」

「说起来，以前在远征地倒没怎么想过，但今天看到养殖场的史莱姆后，我觉得把它们制成粉末有点可怜呢。」

「这种感觉，我也能理解……」

沃尔弗回忆起的，应该是那些小小的蓝史莱姆吧。光是看着它们就觉得很可爱。

「妲莉亚，你会不会从明天开始觉得史莱姆粉难以使用了？」

「虽然心里会有些感触，但不会因此感到难以使用，也不会停止使用。因为在参加魔导具科考试前，父亲经常对我说『魔导具师是以素材的形式处理生命』，而且……我也有实战经验。」

「实战？是你亲自参与的吗？」

「是的。说是实战可能有点夸张。父亲在森林里抓了几只绿史莱姆，然后我用银棒打击它们……直到打碎核心为止，过程相当艰难。」

虽然那些史莱姆个体很小，但要打中核心并不容易，妲莉亚与它们缠斗了一段时间。

她成功解决了大约三只史莱姆，但手上起了许多水泡，压破后非常疼痛。

「像是绿兔之类的，我也肢解过好几次。第一次解剖完后还躲起来哭了呢。」

平常温和的卡洛，唯独在这件事上特别严厉。

尽管妲莉亚不是冒险者，卡洛仍然仔细教导她绿兔的肢解方法，包括每个部位的位置、如何取得素材和内脏等。

他大概是希望让立志成为魔导具师的女儿明白，魔物也是有生命的，并亲身体会采集和肢解的艰辛。

「是不是让你想起了不愿回忆的事？」

「不会，这些都是我自己决定要成为魔导具师必经的过程。如果因为觉得可怜就停下手，那就无法完成工作了。不过，父亲告诉过我『不要忘记这些素材是生命所赐』。」

「妲莉亚的父亲还真是严格啊。」

「其实，我觉得他很普通。平常反而对我还挺宽容的。」

卡洛从妲莉亚小时候就开始教她制作魔导具，并一起经历了无数的尝试与错误。他毫不吝啬地提供妲莉亚所需的书籍和素材。

这可能也是因为他们彼此是唯一的家人。父女俩经常一起外出用餐、购物，他们之间的关系可以说是相当亲密。

因此，即使妲莉亚没有母亲，她也从未感到过孤单。

「沃尔弗，你有过觉得魔物可怜的时候吗？」

「……第一次参加歼灭战时，确实有点难受。」

沃尔弗低声喃喃道。

「刚加入队伍时，我们接到任务说有个村庄附近出现了哥布林聚落。我们的任务是歼灭它们。换句话说，就是把它们全部杀光。」

「但讨伐是必要的，不是吗？」

「是的，哥布林繁殖得很快，如果让它们在附近再建立聚落，那会很麻烦。所以说，这是不得不做的事。但当时的我，对于杀害那些哥布林小孩感到很犹豫。」

「那时你刚入队……有这种反应很正常吧？」

「因为我的动作慢了，支援的魔导师不得不使用了冰魔法攻击它们。但这并没有让它们死去……虽然我立刻亲手结束了它们的生命，但如果我当时果断些，它们就不会遭受两次痛苦了。」

沃尔弗的声音中带着无法掩饰的苦涩，隐约透露出未愈合的伤痕。

「现在如果决定要杀，我就不会犹豫，也不会多想。这样说来，我还真是挺残忍的。」

「不，别这么说。如果要这么看的话，我也使用了大量的史莱姆和其他魔物素材。从魔物的角度来看，我和你其实没有什么区别。」

「不，我觉得我们两个还是很不一样的。」

「不，应该是差不多的吧。对魔物来说，我们就是那个『来讨伐我们的魔王』和『利用我们尸体的魔女』。」

「『利用我们尸体的魔女』……」

为什么他只对这句话认真地复述呢？妲莉亚本来是想要安慰他，结果却感觉自己陷入困境。

妲莉亚急忙继续说道。

「仔细想想，饮食也是一样呢。人类不仅吃牛、猪，甚至连克拉肯都吃得津津有味。」

「确实如此。今天的鸡肉和虾子也都很美味……『罪孽深重的果然是人类啊』。」

听到沃尔弗的这句话，妲莉亚忍不住苦笑。

的确，人类可能是唯一一个吃这么多不同的动植物，甚至连魔物都不放过，并且在它们死后还加以利用的生物。

「对了，王城的护卫犬是夜犬吗？」

妲莉亚突然想起什么，问道。

「没错。夜间巡逻和警戒时会放出来。王城的夜犬经过改良，比一般民间饲养的要大一圈。」

「饲养夜犬是不是很困难？」

「这个嘛……它们很聪明，但食量大，而且需要有地方让它们奔跑。」

看来夜犬不是需要散步，而是需要专门的奔跑空间。它们看起来的确跑得很快。

妲莉亚开始思考，是否可以在塔的庭院里让夜犬跑步。虽然绕圈跑可以达到一定的运动效果，但风景单调，可能会让夜犬觉得无聊。还是需要更大的空间才行吧──正当她这么想着时，沃尔弗开口问道：

「你打算饲养夜犬吗？」

「还在考虑中。之前跟奥兹华尔德老师讨论妖精结晶时，话题转到了看门犬，他建议我饲养黑毛的大型犬。所以我想，夜犬可能是个不错的选择。」

「……黑毛的大型犬。」

沃尔弗的眉头深深皱起。他可能联想到了夜犬的某些危险性。

「即使无法饲养，奥兹华尔德老师也建议我可以在进行妖精结晶的赋予时，临时借一只夜犬来。你觉得夜犬可以租借吗？」

「夜犬有时也会护卫马车在街道上行驶，所以或许可以在租马车的店里借到。」

「原来如此。那么，也许可以先去看看。」

妲莉亚想起以前租用过八脚马马车的那家店，或许他们也有提供夜犬的租借服务。

如果夜犬很听话的话，她还真想试试带它散步。

当她回忆起前世饲养的狗时，发现沃尔弗正用担忧的表情看着她。

「妖精结晶的赋予果然很危险吗？」

「不，赋予本身并不危险，但据说有时会出现一些与妖精死亡有关的影像，或者是像恶梦一样的幻觉。」

「那妲莉亚在制作我的眼镜时，也看到了什么吗？」

「不，我没有看到什么特别可怕的东西。只是看到了一个半透明的妖精形象和感受到父亲的气息而已。而且之后我和你一起喝了酒，睡觉时也没有作恶梦。」

『妖精结晶最常见的幻觉是看到挚爱之人的死亡，或者是他们离开的场景。』

这是奥兹华尔德曾经告诉过妲莉亚的话，但她选择不告诉沃尔弗这些。

妲莉亚想着，如果是现在的自己，会看到父亲的死亡场景，还是眼前这位朋友离去的背影呢──就在她试图将这些不愿深思的想法压在心底时，沃尔弗问道：

「其实不一定要用夜犬吧……妖精结晶的赋予是为了我的眼镜，不如我亲自在场，这样不是更好吗？」

「啊，说得对。既然是为了你的眼镜，一边制作一边进行调整效果会更好。」

「这样我会更放心一些……」

「那我们可以选在比较早的时间进行赋予，然后再一起设计魔剑……白天把魔力消耗掉，应该就能很快入睡，也就不会作恶梦了。那天晚上我们可以喝点酒放松一下，我会多准备些白酒。」

「如果你提前告诉我时间，我可以带酒过来。」

沃尔弗依旧面带微笑，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妲莉亚纤细的手腕上。

那里佩戴着闪闪发亮的金手环，其背面是以坚不可摧的防护力自豪的材料组合。这手环的制作者正是魔导具店「女神的右眼」的店主奥兹华尔德。

想起那双带着愉悦神情注视着自己的银色眼睛，沃尔弗感到莫名地不安。

沃尔弗微微眯起眼睛，用手指掩住了自己的嘴唇。

「那个老狐狸，捉弄我有什么好玩的……」

这句带着些许不满的低语，在传到妲莉亚耳中之前就已消散。

用完餐收拾好后，沃尔弗将一个黑色的大木箱放在桌上。

这是沃尔弗从马车上带来的，他说是礼物，但里面装的是什么，他并没有透露。

「这是我之前答应你的酒。我不太确定味道是否合你的口味，但算是为了庆祝前几天的事。」

「是你向财务部做说明前承诺过的呢。」

在王城为远征用炉做展示前，沃尔弗曾说过他会找些好酒来。

看来这木箱里装的就是那种酒。

「这不仅是为了庆祝说明会的成功，还有罗塞堤商会成为了魔物讨伐部队的指定供应商，以及你成为了顾问。另外今天也刚好是我们相识一百天左右，算是一起庆祝吧。」

「一百天……已经这么久了啊。」

不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妲莉亚从未经历过如此充实的一百天。从被悔婚到今天，回想起来，这段日子可谓是波澜壮阔。与沃尔弗相识的一百天，感觉短暂却又漫长，真是奇妙。

「这酒是我们领地出产的。因为产量少，而且不易保存，无法作为商品销售。我问了哥哥有没有好喝的甜酒，他就给了我这个。」

沃尔弗轻轻打开黑色箱子的盖子，一股甜腻的花香随之飘散开来。

「这酒叫『斯卡拉特艾尔巴』。」

箱子里，黑布上躺着一枝植物。那花看起来像是被放大了数十倍的鼠尾草，颜色是光亮的纯白。叶子和茎也都是纯白色，看起来更像是一件雕刻品，而不是一朵花。

「我第一次见到这种东西，它哪部分是酒呢？」

「这里，从这里摘下来。」

沃尔弗扯下了看起来就像鼠尾草花朵的部分。响起一声相当大的断裂声。

这似乎需要相当大的力气。妲莉亚心想，她可能没办法像这样摘下来。

「接着，从这里挤出蜜，也就是酒。」

沃尔弗将花朵卷起来拧进杯子里，挤出了一些透明且略微黏稠的液体。每一朵花大约能挤出几大匙的量。

当沃尔弗摘下了四朵花后，房间里弥漫的花香被浓烈的酒香取代了。这确实是酒。

「这种花的香气会吸引小动物靠近，但守护这些花的黑鼠会袭击并吃掉它们。大型动物则会在被花中的酒精醉倒后被捕食。最后只会剩下白骨──所以这种花的花语是『共存共荣』。」

看来斯卡拉特艾尔巴这种花有着可靠的守护者。然而，若将这场景想像成画面，这酒竟然意外地令人毛骨悚然。

「听说这种酒是用来祈愿人际关系顺利与生意兴隆。不过对于商人来说，也有一种说法是『要把客人剥得连骨头都不剩』，这种有点吓人的解释。」

「哇……」

「这酒的名字『斯卡拉特』来自于留下的白骨堆积成的『骷髅』，『艾尔巴』则来自守护花朵的『黑鼠』……完全不浪漫的名字。」

「那这种花是怎么采集的呢？」

「听说我们家族从很久以前就开始用分株的方式培育这种花，虽然没有黑鼠，但有专门的温室护卫。」

「原来如此。」

没有黑鼠的斯卡拉特艾尔巴，似乎是在温室中受人精心守护培育。

然而，这种既是花又是酒的存在，确实非常罕见。

「这酒有点烈，所以还是小心一点。」

「好的。」

将蜜酒倒入小玻璃杯中，酒精的气味与甜美的花香同时散发出来。两人轻轻碰杯后，开始小口品尝。

「这酒非常甜美好喝，香气也很迷人……让我想到了橙花的味道。」

「确实好喝，但没想到会这么甜……」

沃尔弗眯起眼睛，望着杯中的酒，似乎有些为难。

这酒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将甜蜜的蜂蜜和烈酒以相同比例混合。虽然甜美浓郁，但可能会让人感到口渴。对喜欢喝干型酒的沃尔弗来说，这酒的甜味可能太强了。

「如果太甜的话，要不要加点气泡水调一下？」

「那就麻烦你了。你没问题吗？」

「我觉得这样喝很好，只是会让人口渴，最好准备些水。」

「听说这酒放一天就会变酸，只能今天喝。要不要把花全部摘下来？」

「那就麻烦你了。如果有剩下的，我会冷冻保存。」

冷冻后应该不会变酸，但可能会失去一些花香，所以还是尽量在今晚喝完比较好。

在沃尔弗摘花的时候，妲莉亚去拿了玻璃杯和气泡水。

她为沃尔弗调了一杯加了气泡水的酒。

当他们再次举杯品尝时，花的甜美香气和酒香再次在口中扩散开来。

一口喝下后，嘴里满是甜味，但喉咙却感到一股热流。饮下后回味的独特热度，果然证明这是烈酒。

「这酒入口柔和，但实际上挺烈的……加了气泡水后反而更能感受到。」

「因为太甜了，所以直接喝的时候不太会注意到它的烈度。」

尽管说着这酒很烈，沃尔弗还是在她的杯子里又倒了些。

虽然想着不要喝醉，但这甜美的味道让她不自觉地一杯接一杯。

当妲莉亚望着窗外，觉得今晚的星空似乎格外美丽──正要喝第三杯时，沃尔弗开口说道：

「呃，抱歉这么突然……我哥哥说想见你一面。可能是因为我作为商会的保证人，他有些在意。」

「我不太熟悉贵族的礼仪，这样会不会失礼呢？」

「不要紧。他邀请你到我们的宅邸喝茶，只有他一个人，而且我也会在场。当然，如果你不愿意的话可以拒绝。」

听到他有些顾虑的语气，妲莉亚立刻回答：

「我想去拜访并表示感谢。当初在财务部说明远征用炉的时候，受到了不少帮助，而且沃尔弗你也帮了我很多。」

「不，应该是我一直在麻烦你才对……」

「不，我并不这么认为……不过，说到这里，我觉得我们又要像之前一样，开始互相推让了吧？」

「确实，感觉会变成那样。」

之前他们也有过类似的对话。

双方都坚持自己受到了更多帮助，结果最后变成了没完没了的争论。

「沃尔弗，我们是不是也该像这酒一样，一起追求『共存共荣』呢？」

「与妲莉亚共存共荣吗……听起来不错。」

看到沃尔弗点头，妲莉亚心中感到莫名的喜悦。

身体感觉有些轻飘飘且温暖，这大概是因为难得地喝得有些醉了吧。

妲莉亚大胆地伸出手臂，将自己的酒杯靠近沃尔弗手中的玻璃杯。

他们的手指先是轻碰了一下，随后酒杯终于发出了「叮」的轻微敲击声。

对这声干杯的清脆声音感到非常满意，妲莉亚微笑着说道：

「愿我们两人能长久共同繁荣──」

尽管沃尔弗的酒量很好，但今晚他似乎也和自己一样，有些微醺。

妲莉亚近距离凝视着他的脸，发现他的脸颊上泛起了一丝红晕。

「愿我能与妲莉亚长久相伴，共同成长……」

那被玻璃杯掩住的唇间轻声呢喃的祈愿，只有甜美的蜜酒听见了。

（插图007）

第五卷 已婚男子的蝎酒

约翰从冒险者公会前往马场时，已是接近黄昏的时分。

他比平时早些结束了工作，搭上迎接他的马车，车内坐着一位自称是引路人的女子。

这位女子正是奥兹华尔德的第三夫人，艾梅琳达。

虽然双方都已婚，但奥兹华尔德怎会让自己的妻子和一位男客单独共乘一辆马车，这点让约翰难以捉摸，心情也有些微妙。

在例行的寒暄过后，那位高挑的黑发美女便在对面的座位上静静地注视着他。她那双萌葱色的眼睛，让他不由得想起了一些人。

「约翰教官，您还不打算说点什么吗？」

「难道……你是『剁碎艾儿』？」

在听到她憋笑的声音后，约翰发出了连自己都觉得傻眼的声音。

「终于让您想起来了吗？『剁碎』只是我刚出道时的称号而已。您竟然只记得这个，不觉得太过分了吗？我还有『刃风艾儿』、『黑色疾风』这些比较帅气的外号呢。」

「抱歉，真没想到艾儿竟然成了佐拉夫人……我还以为你已经回乡了。」

这让约翰回想起十多年前，在冒险者公会的新手研习中发生的事情。

新手研习是为刚注册成为冒险者公会成员的人员进行的，可自愿参加。研习内容包括草原与森林的行走方式、魔物的相关知识等等，为期四天，通常在实地进行。

当时由于研习讲师不足，约翰被迫参加了这次研习课程。

可能是因为每天在公会中与文件打交道，当时负责人事的奥古斯特，现在是副公会长，对他特别关照，因此把他拉来担任讲师。

在那次的新手研习中，有两个人表现得非同一般，尽管他们是初学者，但却具备惊人的实力，却也有一项共同缺点──他们经常弄坏素材。其中一位是使用火魔法、火力相当强大的红发少年，另一位则是能够轻松挥舞双剑、拥有身体强化能力的黑发少女。

由于他们经常将魔物烧得焦黑或切成碎片，约翰不得不多次大声警告他们不要这么做。最终，这两人分别被冠上了「黑烧」和「剁碎」的外号。

研习结束后，这对冒险者搭档表现得非常出色，迅速晋升为高阶冒险者。

然而，他们的强项始终在于歼灭魔物，而非提取素材。

正因如此，在素材部门，这对搭档依旧被私下称作「黑烧」和「剁碎」。毕竟，他们能把价值一枚金币的素材变成只值一枚铜币的状况，让人不禁如此吐槽。

然而，据约翰所记得，几年前这对搭档已经退出了冒险者行列，自那之后，他们便再也没有见过面。

事实上，约翰确实在冒险者公会见过艾梅琳达几次，但从没想到她会是「剁碎艾儿」。

「我实在不太想回到已经没了那个人的村子。在我犹豫不决时，丈夫收留了我。还有，约翰教官，您这么客气地说话让我觉得背后有点痒，所以在马车上请随意点说话吧。」

「谢谢，那我就暂且这么做吧。不过，你变得太漂亮了，我差点认不出来。还有……名字也变了。」

「感谢您的夸奖。我真没想到有一天能听到约翰教官这么说。我因为被亲戚的贵族家庭收养后又嫁了人，才改了名字，从艾儿变成了艾梅琳达。」

她曾经剪得很短的头发如今已变得长而光泽亮丽，曾经晒得黝黑的肌肤如今变得白皙滑嫩。她身上的衣着也从以前那种便于行动的亚麻上下装和轻便铠甲，换成了一件看起来极为高级的黑色丝绸礼服。

最重要的是，她那时候如同带着风的少年般的气质，如今已变成了散发着成熟魅力的人妻风采。

「你过得好就好……不，抱歉。」

约翰忍不住松了一口气，说出了这句话。

然而，作为知晓她退出冒险者生涯原因的人，这话其实不应该随便说出口。

「不，谢谢您。我现在已经没事了。虽然无法阻止那个人失控，但至少我陪伴他走到了最后。现在我有丈夫在身边了。」

「……这样啊。」

艾梅琳达毫不犹豫地说出了这番话，她的坚定让约翰感到一丝眩目。

约翰想起了一个有着红色头发、身材稍矮的男人。

那人经常问身材高大的约翰，有没有办法让自己的身高再长高一点。尽管他是一位顶尖的高阶火魔法使，实力非凡，但却因为身高比艾儿矮了几公分而感到苦恼。

「身为冒险者，我不会掉以轻心。」他总是这么说，在新手研习期间，他一直戴着黑色的皮手套，从不卸下围在脖子周围的护具。

如果自己当时能察觉到就好了。

他隐藏了自己是「附魔者」的身分，目的是为了提升魔法的火力。

最终，他在与强大魔物的战斗中，因为自己过强的魔力而被烧死。当时在场的艾儿也身受重伤，严重烧伤后便退出了冒险者行列，回到了故乡──约翰一直以为是这样。

当冒险者击败魔物时，若将魔核砸碎并吸收其中的强大魔力，或是接受因魔物的怨念或意念所形成的加护，这样的人就被称为「附魔者」。

虽然其原理尚不完全明瞭，但通常这会使人的体力或魔力大幅提升。

然而，成为「附魔者」意味着人类的身体变得趋近于魔物。无论程度大小，都会伴随着某些代价。

这些代价可能包括无法很好地控制力量或魔力，因为超过自身承受能力的魔力而遭受重伤，甚至感官发生异变，如嗅觉或温度感知的改变──这些情况都会使得附魔者难以过正常人的生活。

尽管罕见，但若「附魔者」无法控制其力量而失控，他们可能会被视为「魔物」并成为讨伐的对象。

因此，对于严重的「附魔者」，即使解咒的费用昂贵，也可以向神殿寻求帮助，将费用改为分期付款或以替代的劳动来偿还。

不过，走到这一步的人极其稀少，因此这些情况并不为一般人所知。

「关于那个人，约翰教官其实不需要背负什么。」

艾梅琳达突如其来的轻声让约翰抬起视线。她那双萌葱色的眼睛带着些许困惑地看着他。

看来，自己脸上显露出了后悔的神色。

「我并没有背负什么，只是想起了过去。那些稀有素材被烧焦或者切得破破烂烂，估价员们总是为此叹气。我自己也包括在内。」

「这只能说非常抱歉──但当时我们的远征人手少而且行动匆忙，不迅速解决可不行。话说回来，就没有一些更好的回忆，或是更有趣的事情吗？」

看着艾梅琳达苦笑的样子，约翰再次回忆起往事。

艾梅琳达他们的新手研习是在夏末，比现在稍晚的季节。

研习开始时，约翰就在冒险者公会前责备那些行李繁多的新手们。

「我记得，在研习期间，那家伙把黑面包上放的起司烤成了炭，还有一次，明明好不容易捕获了野猪，抽血后他却把它烤得半生不熟，接着又说要煮成汤，还往锅里倒了一大堆葡萄酒。还有一次，我让他烧点热水，结果他把锅烧得焦黑，完全不能用了。」

「确实有过这些事呢。多亏和他一起远征，我的生火技巧可是提升了不少。」

「那么糟糕的情况下真的可能会危及生命。啊，还有一件事，训练结束后的聚会上，他为了长高，把牛奶混进酒里喝，结果闹肚子了……」

「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约翰不太明白这算是哪门子的愉快回忆。不过，艾梅琳达还是笑了。

但她的笑容已经不像当年那样灿烂到露出整排牙齿了。如今，她那淡红色美丽的指甲和白皙的手指轻轻遮住了嘴角。

约翰怎么也想不起当年总是在艾梅琳达身边的那个男人的笑容。

「真是让人怀念啊，好久没谈起他了。」

「那个人啊……确实很怀念。」

艾梅琳达没有提及名字，是因为心中仍有留恋，还是出于对现任丈夫奥兹华尔德的顾虑呢？

约翰也选择不提那人的名字，只是含糊带过。

然而，艾梅琳达似乎误以为这是询问，她的嘴角微微颤抖了一下，显得有些悲伤。

「是啊，我已经无法再呼唤他的名字了，只能称他为『那个人』。因为我在神殿签了契约，让他们帮我抑制这份情感。」

「这是──佐拉商会长未免也太自私了吧？」

话音刚落，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掠过约翰的额头。

他立刻摆出了防御姿势，而艾梅琳达则轻轻吐出一口气，随后重新挂上了端正的微笑。她那瞬间波动的魔力，就这么悄然消散。

「看来我让您误会了，这是我主动请求的。」

「你为什么自己要求这么做？」

「现在我已经没事了，可是，作恶梦时哭着呼唤其他男人名字的妻子──那对丈夫来说岂不是另一场恶梦？」

约翰无言以对，无法回应她的话。

＊

当马车抵达奥兹华尔德的宅邸时，约翰不禁瞪大了眼睛。

虽然宅邸外被高耸的灰色围墙遮掩，但这明显超出了男爵级别的宅邸范畴。无论是占地面积还是建筑的质量，都可以说是子爵以上的规格。

作为冒险者公会的素材管理部长，约翰经常因素材委托的商谈或交货而造访贵族的宅邸，这让他不由得进行了比较。

在艾梅琳达的引导下，他被带到了宅邸的深处。

他们进入了一间较为小型的客房，虽然空间不大，但陈设精致。这是一间以象牙白和深棕色为基调的沉稳房间。

「欢迎光临，塔索部长。失礼了，今天是否可以称呼您为『约翰先生』？」

「当然可以。今天非常感谢您的邀请，佐拉商会长。」

「您也可以直接称我『奥兹华尔德』。请放轻松。」

奥兹华尔德已经在桌子的对面等候。

他脸上挂着比平时更柔和的微笑，或许是因为这里是他自己的家吧。

当约翰在对面的座位坐下后，女仆立刻端上了饮品和餐点。

与贵族传统的逐道上菜不同，料理一口气摆满了整张桌子。

「失礼了，今天采用略式招待。我不希望因为侍者走来走去而打断我们的谈话，那样实在太可惜了。对了，今天的餐点是艾儿选的。」

「听说您要谈冒险者的事，所以准备了雉鸡排和红酒炖大野猪肉。此外，还有红麦面包、山羊起司、野草沙拉和香草汤。」

「说怀念或许有些失礼，但这些菜肴确实让我想起了冒险者时代，看起来非常美味。」

约翰微笑着回答，但想起艾儿那时的新手研习，心里不禁泛起一丝苦涩。

那时的雉鸡，由于新人们拔毛不够彻底，吃起来相当费劲。

而那头大野猪，第一次被烤得焦黑又半生不熟，接着有个愚蠢的人以为煮熟就能吃，便直接往锅里倒了一整瓶红酒，结果味道变得腥臭又奇特。

「那么，我就先告辞了。趁还没被逼着喝蝎酒前溜走。」

「明白了。祝我们都能度过愉快的夜晚。」

「是的。塔索先生，请慢慢享用。」

「谢谢。」

艾梅琳达将称呼从「教官」改回「塔索」后，便和女仆们一起离开了房间。

「今天她们似乎要举办什么『女子会』。白天时买了不少甜点，虽然我前天才听说她们在担心体重。」

「这个嘛……这话题还是不要问为妙吧。」

约翰忍不住笑了出来，但随即又想起了自己的妻子。

不过，这样的担心似乎也快要不再需要了。

「是啊，我决定不去指出这点。毕竟把体重和甜食联系起来对女性来说可是个危险的话题。」

两人相视而笑，随后举起黑爱尔啤酒干杯。

在奥兹华尔德的劝荐下开始用餐，约翰发现每道菜都堪称绝品。

雉鸡排完全没有腥味，比鸡肉的味道更加浓郁。烤得酥脆的皮，油脂恰到好处地被逼出，不会觉得油腻。

红酒炖大野猪肉一入口就能感受到使用了上好的红酒。脂肪在舌尖上甜美地融化，肉质松软。其香气和味道如此美妙，甚至让人舍不得立刻吞下。

搭配着黑爱尔啤酒，约翰不自觉地一杯接一杯地喝着。

奥兹华尔德直接将几瓶酒放在约翰伸手可及的范围内。这种饮酒方式对贵族来说很不寻常，但约翰对这份体贴感到非常感激。

酒意渐浓，两人终于开始聊起冒险者时期的经历和魔物的话题。

「既然要谈冒险者的事，奥兹华尔德先生，您对哪种魔物特别感兴趣呢？」

「是的，我一直想详细了解一下如何击败用作素材的克拉肯。实际情况是怎么样？」

「克拉肯啊。那东西不仅体型庞大，战斗时的立足点也很棘手……我们通常会部署载有魔导师的船只。让魔导师在海面上用冰魔法临时制造立足点，有时我们还会穿着带铁爪的鞋子在上面奔跑。」

「原来如此。那么你们使用什么武器呢？」

「是向船团主借来的大剑。比我身高稍短一些，但因为是魔剑，所以能释放出相当长的风刃。我们就是用这个来斩裂克拉肯。」

「那真是太厉害了。风刃能有这张桌子那么长吗？」

「大概能从这间房间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吧。虽然剑本身不是很重，但操作起来相当困难，我曾经好几次不小心损坏了船的一部分。」

在还不太熟练的时候，他曾经砍断过船的桅杆，甚至把一艘小船劈成两半导致它沉没，但这些事他决定保持沉默。

「魔导师也会参与对抗克拉肯的战斗吗？」

「在我参与的时候，很少见到。为了采集素材，最好是将克拉肯切成两段或四段。如果是讨伐的话，通常会由风系或冰系的高阶魔导师来进行。火系魔法会损坏素材，而水系魔法因为克拉肯有抗性，所以效果不佳。」

「原来如此，如果被烧焦的话，我们这边也无法加工呢。」

虽然奥兹华尔德是魔导具师兼商会长，但他听得津津有味。从他眼中的光彩可以看出，这并非装出来的兴趣。

他在交谈中不时插入问题，愉快地附和。也许是因为难得能悠闲地享受美酒佳肴，又或许是因为奥兹华尔德善于倾听，约翰不知不觉间说了很多。

「抱歉，一直都是我在说话。」

「不会，曾经是高阶冒险者的人所讲的故事果然很有趣。尤其是我小时候就对冒险者充满憧憬，所以听得特别入迷。」

「我想以奥兹华尔德先生的能力，成为魔导师走上冒险者的道路应该也不错吧？」

「不，我完全没有成为冒险者的才能。在初等学院的中距离跑步比赛中，我常常落后一圈呢。」

「初等学院的中距离跑……」

约翰回忆起童年时代，想起了初等学院的中距离跑。他记得应该是在宽广的操场上跑两到三圈。落后一圈的情况很少发生。也许奥兹华尔德当时身体比较虚弱。

「那时候我可是相当圆润的，说不定能跟今天的那头大野猪一较高下呢。」

约翰忍不住仔细打量起奥兹华尔德的容貌。

他那稍深的灰发向后梳着，细长的银色眼睛上戴着银框眼镜。虽已年过壮年，但他那端正的五官依然俊美动人。

再加上他靠自己努力获得了男爵爵位，经营着规模庞大的商会，作为魔导具师也颇负盛名──这使他在女性中极受欢迎。

出于嫉妒，男性们私下里常称他为「狡猾的银狐」。

说实话，约翰自己也曾经羡慕过他。

「话说回来，虽然我们可以彻夜长谈，但您的时间没问题吗？夫人不会担心吗？」

「……不用担心这个。现在我一个人住。」

约翰略显迟疑地回答，奥兹华尔德投来了银色的目光。

「这样啊。准备重新开始了？」

「可以这么说吧。她已经回娘家了，过阵子可能会谈离婚的事。」

「我们换到书房去如何？那里有上好的红、白、黑蝎酒。」

面对奥兹华尔德的邀请，约翰勉强挤出微笑，点了点头。

他们移步到的书房，让人联想到一座小型图书馆。

书架上摆满了书籍，还有黑色皮革的文件夹，以及一张看起来十分沉重的黑檀木书桌。书桌旁摆放着两张宽敞的沙发，即使是约翰这样的大个子也能舒适地躺下。

约翰坐在其中一张沙发上等待时，奥兹华尔德从架子上取出了几瓶酒。

这些宽口玻璃瓶中装的都是蝎酒，透明的酒液底部沉着红色、白色和黑色的蝎子。

「要加冰块或水吗？」

「不用了，就这样喝吧。」

瓶盖被打开，酒被倒入刻有精美花纹的酒杯中，散发出独特而浓烈的香气。

当酒杯转向约翰时，他看到杯面上刻着细致的蝎子图案。

奥兹华尔德似乎真的很喜欢蝎酒。

举杯同饮，蝎酒果然烈性十足。灼烧喉咙的热度和扑鼻的香气，约翰已经许久未曾体验。

尽管外观可能让人有所顾虑，但酒中完全没有腥味。

「来喝点蝎酒吧。借着酒意敞开心扉聊聊如何？我年纪大些，至少能听你说说。」

「说起来可能就只剩抱怨了……」

「你身边有人可以让你毫无顾忌地倾诉这些抱怨吗？如果没有人，只能一个人承受的话，迟早会崩溃的。」

听着奥兹华尔德说得如此透彻，约翰不禁苦笑。这人真懂得掌握人心。

然而，今晚或许是烈酒的缘故，约翰确实感到想要向人倾诉。

「那么，就请听听我这些无用的抱怨吧──因为工作忙碌无法休息，常常深夜才回家，结果妻子带着孩子回娘家了。虽然以前也发生过几次，但这次看来是没法复合了。」

「是这样啊。除此之外没有其他问题吗？」

「没什么特别的。这只是工作而已，我也不觉得让他们的生活有什么不便……」

「我可以直言不讳吗？」

「嗯，请说。」

「维持最低限度的生活是夫妻双方的责任。『因为工作关系而无法长时间待在家里，是为了让你们过上更好的生活。』你有对夫人说过这样的话吗？你是否认为即使不说出口她也会理解，或是有这样的依赖心理？」

奥兹华尔德毫不留情地提出了令人刺痛的问题。

约翰从未对妻子说过这样的话。

他一直认为，只要自己努力工作，妻子一定会理解的。

他曾是冒险者的父亲常说「男人只需用背影说话，专注于工作就好」，而他的母亲则在家中支持着从事危险工作的父亲，总是面带笑容迎接他回家。

约翰在这样的家庭环境中成长，并认为这是理所当然。

「父亲说过，男人应该用背影来表达……」

「背影是没有嘴巴的。」

奥兹华尔德斩钉截铁地说道。

「退一步说，就算有，如果对方无法理解背影表达的意思，那也毫无意义。你的夫人是否理解你不善言辞的习惯？」

「那是因为，几乎没有时间可以好好交谈……平民百姓忙于工作时，这种情况并不少见。像奥兹华尔德先生您这样无所不能的人，大概无法想像像我这样被妻子抛弃的处境吧。」

被这么直白地指责，约翰心中感到有些不满，忍不住反驳道。

口气也变得不客气起来，或许是因为醉意，已经无法再掩饰了。

然而，奥兹华尔德并未动怒，他闭上眼睛，一口气将杯中的蝎酒喝干。

他只吐了一口带着浓烈酒气的呼吸，随即将银色的目光转回约翰身上。

「……我也被抛弃过。」

「什么？」

「很久以前，我的第一任妻子──也就是前妻，和当时担任徒弟兼副店长的男人私奔了。他们把家里和店里的财产全都带走……嗯，我当时甚至想过该如何结束自己的生命。」

「奥兹华尔德先生？」

从他的语气中，约翰听出这并非玩笑。但他仍难以相信，眼前这位奥兹华尔德竟有过这样的经历。

「我说这些并非为了博君一笑。你难道没想过为什么妲莉亚小姐会把你介绍给我吗？」

「我以为是为了让我们一起喝蝎酒……看来并非如此啊。」

「是的，这是真实发生过的事。当时我陷入了极度的低潮，觉得与其让别人看到我那么可怜的样子，不如结束自己的人生。直到妲莉亚小姐的父亲──卡洛先生来找我。」

「卡洛先生？」

「卡洛先生是我高等学院的学长，从那时起就对我多有照顾。那天，他从中午开始就拉我去摊贩喝酒，我们在蓝天下喝得酩酊大醉。」

「摊贩……」

约翰无论如何都无法想像眼前这个男人在街边摊贩借酒浇愁的样子。

「卡洛先生并没有对我说教，只是推荐我『找个新的女性』。虽然经历了许多事，但我总算活了下来，如今也还在这里。」

「卡洛先生竟然……」

约翰回想起那个有着沙色头发的男人，不自觉地用手抚摸着下巴。

关于卡洛的妻子，他并不了解。但这位曾对奥兹华尔德说「找个新的女性」的卡洛自己却一直未婚，从未听说过他有任何绯闻。

奥兹华尔德似乎察觉到约翰的困惑，对他微笑道。

「卡洛先生身边一直有一位无可替代的『最心爱的年轻女性』相伴，就像夏日的红花一样。」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约翰在心中交替回想起卡洛和妲莉亚，终于深深理解了。

卡洛当时并不是在劝奥兹华尔德寻找新恋情。

他可能是在委婉地告诉奥兹华尔德，再次建立一个充满爱的「家庭」。

「总和来说，和我相比，你的情况还算不错吧。你的夫人不过是回了娘家而已。」

「这么说也没错，但是……」

话题突然回到了自己身上。即使奥兹华尔德说这只不过是小事，约翰却无法反驳。

约翰心想，如果有一天自己的妻子与部下私奔，他恐怕会立刻追上去，做出什么冲动的事。

「那么，约翰先生，您是愿意改变自己，希望夫人回来呢？还是认为自己无法改变，干脆放弃呢？」

「我确实想改变自己，也非常希望她能回来，但是我们已经闹得很僵了。即使写信过去，我也不确定这次她是否会回来……」

「写信？何必这么拐弯抹角？直接去和她当面谈不就好了吗？您应该已经明白自己错在哪里了吧？」

「但是，要我去妻子的娘家道歉，这对一个男人的自尊心来说……」

「把那种自尊心丢进史莱姆的饲料堆里去吧。」

奥兹华尔德说完，便往约翰的杯中猛倒酒。虽然不少酒滴溅落在桌上，但两人都不以为意。

从喝空的酒瓶中取出的红蝎被放在旁边的盘子里，与已经摆在那里的白蝎叠在一起。

「……我该怎么开口比较好呢？」

「我建议您先道歉，然后具体说明您打算如何改进。如果觉得说出口有难度，可以将要点列在纸上。不过，请不要做出『尽量努力』或『今后会注意』这种空洞的承诺，这样只会让她觉得又是老调重弹，进一步恶化关系。还有，那些做不到的承诺更是绝对不能提。」

「……明白了。」

约翰听得心中感到一阵刺痛，因为这些话正戳中了他的痛处。

约翰一边让蝎酒顺着喉咙流下，一边任由那股灼热感蔓延至食道。

两人的酒杯都快见底了，于是他们又开了一瓶新的蝎酒。这次瓶中的蝎子呈现出漆黑而精致的色泽。

「您的夫人之前都说了些什么？她有什么愿望吗？」

「她希望我工作别太勉强。她想让我早点回家，说就算换工作、接受她娘家的援助，或是让他们介绍新工作也行，希望我能多花些时间在家里。」

「这不是位很好的夫人吗？」

「但我因为她提到娘家援助和介绍工作的事而生气了……她是个我配不上的女人。」

「为什么要用过去式？身为前高阶冒险者，别说这种懦弱的话。明天请个假，立刻去找她。真是的……看着你就像看到过去的自己一样，令人烦躁。」

「奥兹华尔德先生？」

面对突然变得严厉的语气，约翰只能喊出对方的名字。

「我年轻时也忙于工作，误以为只要让妻子过上富裕的生活就足够了。我让她自由地制作衣服，带她去看歌剧和戏剧，也不干涉她和朋友的来往。每年生日我会从热门店铺买来首饰，纪念日会让花店送去花束，也从不忘记送礼给她的娘家。周围的人都称赞我是个好丈夫，而我愚蠢地为此感到自豪。」

「但是，您为她做了这么多，不就是因为您爱她吗？那为什么……？」

「我做的这些，没有一样真正传达到她心里。」

奥兹华尔德只是淡淡地笑了笑，仅有嘴角微微上扬。

「妻子离开后，我才从女仆们那里得知：她其实不喜欢和自己眼睛颜色相同的首饰，也抱怨选花的是花店而不是我。她为娘家要求更多援助的事感到烦恼，还因为担心我太忙而影响健康，向徒弟寻求建议。」

「……即使如此，这也不该成为她背叛您的理由。」

约翰忍不住喃喃自语。

眼前的奥兹华尔德，拥有三位年轻的妻子，以及男爵和商会长的地位，但即使如此，他依然将第一任妻子与徒弟私奔的事视为自己的过错。这让约翰感到难以接受。

「约翰先生，您真是个正直的人啊……而我已经放弃了。我不了解她，她也不了解我。我们彼此都没有试着去理解对方。等我意识到这一切时，已经太迟了。就是这样而已。」

奥兹华尔德说完这话，便将盘子里的蝎子用铁串穿起，递给约翰一半。

他在桌上放了一个小型魔导炉，打开开关后，两人默默地炙烤蝎子。烤熟后，他们取下蝎子的脚和尾，撒上盐和黑胡椒，然后细细品尝那薄薄的蝎肉。

接着喝一口酒，留在舌尖上的是烤蝎子的香气，而非腥味。

在这番沉重的谈话之后。

约翰试图转换话题，看着眼前的小型魔导炉，想起了那位红发女子。

那位介绍奥兹华尔德给他认识的女子，似乎与奥兹华尔德关系密切。奥兹华尔德甚至谈到了他那位离开的妻子，这也让约翰有些在意。

「请恕我借着酒意冒昧地问一句……奥兹华尔德大人，您是否考虑让妲莉亚小姐成为您的第四位夫人呢？」

「这是不可能的。她是卡洛先生的女儿，也是一位非常有才能的魔导具师。作为商会会长，我们之间确实有往来，但你觉得我在追求她吗？」

「不，只是──冒险者公会里有传言说，奥兹华尔德大人偏好绿眼睛的女性。」

「啊，那倒是事实。」

「果然如此。难道是因为您的初恋对象是个绿眼睛的女子吗？」

酒意已经上头。好奇心成了润滑剂，话语不经意间滑出口。

正值壮年的男子嘴角微微上扬，视线转向窗外的黑暗。

「……我的初恋是一位棕红色眼睛的女性。不过，最终被她玩弄了一番后又被狠狠甩掉。从那以后，我就对那种颜色的眼睛感到抗拒。」

「原来如此……」

「后来我交往了一位紫眼睛的女性，但她不幸早逝，这对我来说实在是难以承受……之后，我又和一位黑眼睛的女性交往，结果被她骗得彻底，吃了不少苦头。年轻时的我有些自暴自弃，因此也有过几段风流韵事。」

多情男人的传闻看来是真的。虽然有些羡慕，但听到他那黯淡的语气，如果问约翰是否想成为那样的人，他肯定会拒绝。

「我的亲戚看不下去，于是劝我去相亲。我痛改前非，向当时的前妻发誓要共度一生。她有一双蓝眼睛，结果这段婚姻也没能维持。可以说，这就像一种排除法，最终让我心灵感到安宁的是绿色的眼睛。」

「啊……」

约翰想说些什么却完全想不出来，只发出了一声奇怪的声音。

他放弃了，默默地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所谓多情，也不代表恋情总是开花结果。我也曾为此哭过不少次。」

「我倒是羡慕您有那么多恋爱故事可讲。」

「哦？你竟然这么说。作为一名高阶冒险者，你应该也很受欢迎吧？」

「我的前妻是我的冒险伙伴，她也是名高阶冒险者。我们从初出茅庐时就一起行动。只要稍不留神，就会被她刺上一刀。」

年轻气盛时，他曾经有过几次分心，但她是个会用实际行动来制止他的女子。

当时被抬进神殿时，治疗的神官询问他受伤的原因时那傻眼的表情，现在回想起来已经成了一个可以会心一笑的回忆。

「被刺伤……那么，为什么会和这么热情似火的妻子分开呢？」

「结婚后，我因长期出差，她就离开了。我原本以为终于能让她过上安稳的生活，但她说……一个人等待的时间太难熬了。」

「你们没有考虑过再次一起工作吗？或者，你应该挽留她的，不是吗？」

「我只是希望她能待在家里，过上安全的生活。而且，作为一个男人，我怎么能做出恳求女人的事呢？」

「哦。你选择了优先保全作为男人的尊严，却仍带着后悔和不舍。」

「这个嘛……」

约翰无法回答，奥兹华尔德递给他一串烤好的黑蝎。

那股浸透了酒味的独特蝎子味道，让约翰想起了自己当冒险者时，在沙漠夜晚的回忆。

那时候，约翰总是和伙伴们一起喝像蝎酒这样的烈酒。左边总是坐着当时还是他恋人的前妻，笑容灿烂。即使在沙漠寒冷的夜晚，他也从未感到寒冷。

「老实说，我确实后悔了。也感到非常抱歉。那时我认为努力工作，给她一个好生活是丈夫的责任，也是她的幸福。」

「以为自己明白对方的想法，其实并未传达到位，明明应该直接说出口却做不到，反而说了些多余的话──即使夫妻近在咫尺，也无法理解彼此的心意。像我这样的人，到现在还在拼命避免被抛弃呢。」

这些意外的话让奥兹华尔德在约翰心中的形象有了很大改变。然而，比起那张总是整洁的「银狐」面孔，他更喜欢此刻这个正在烤蝎子，脸上有些被烟熏黑的模样，这样看起来更有真实感，也更有好感。

「真是出乎意料。我从未想过能和奥兹华尔德大人谈这些话题。」

「让你失望了，真是抱歉。其实我非常胆小。」

「不，我并不感到失望。而且，实在难以相信您会说自己胆小。您总是给人一种……沉稳自若，充满自信的感觉。」

「如果我真的充满自信，就不需要吃胃药了。再说，外表上的自信，一开始都是靠外形和伪装出来的。」

「那种样子，是伪装出来的吗？」

「只要坚持十年就会变成自然而然的习惯了。啊，打理好外表确实很有用。一个合适的发型和一套得体的西装就是最好的自我介绍。营业用的微笑也很重要。只要在镜子前练习十个小时左右，就能练出一副像样的营业表情。」

「这方面我完全没有考虑过……」

接下来，他们转向了工作相关的话题，两人聊得十分投入。

奥兹华尔德确实是个值得商谈的对象。

「啊，已经这么晚了吗？」

约翰突然注意到外面的亮光，转头望向窗外，远处的天空已经开始泛起了鱼肚白。

他们已经喝空了六瓶酒。

可能是喝得太多，嗓子被烧得有些难受。两人的声音都变得有些低沉且沙哑。

「这酒真是美味。如果方便的话，下次再一起喝如何？这可不是客套话。」

「我非常乐意。那个，奥兹华尔德大人，如果不失礼的话……我能否称您为『老师』呢？」

「『老师』……」

听到约翰醉后脱口而出的话，奥兹华尔德不禁笑逐颜开。

「当然可以。这是继妲莉亚小姐之后，第二个这么称呼我的人了。」

「那么，请您也直接叫我『约翰』吧。您也在教导妲莉亚小姐些什么吗？」

「我在教她一些王城的礼仪，这是作为商会会长必须了解的。不过在魔导具方面，反倒是我向她学习不少。」

「难道她早就预见到我会成为您的学生，所以才介绍您给我的吗？」

「应该不是。她大概只是单纯地担心你吧。毕竟她是个非常认真又善良的人。」

「啊……她那种危险的作风，就像是赤脚踩在火魔石上一样呢。」

约翰想起前几天谈论过将火魔石安装在小型魔导炉上的事，不禁笑了起来。

奥兹华尔德一手拿着酒杯，听着这话，露出苦笑。

「这件事让我想起了妲莉亚小姐的父亲卡洛先生，他也有过类似的经历。」

「卡洛先生？」

「是的。很久以前，有一群冒险者因为报酬分配不均，在公会前发生了争执……我去调解时，发现有个年轻人因为分到的份额较少而不满，卡洛先生便主动给了那孩子一些银币。他说：『从前我遇到困难时，曾受到前辈的帮助，得到了银币。所以这位美丽后辈的份额，就由我来补上吧。』──直到他这么说，我才意识到那孩子原来是名女性。后来，有位职员问卡洛先生是如何看出来的，他只是笑着说：『看脚就知道了。』然后巧妙地转移了话题。」

「……这确实很符合卡洛前辈的风格。」

然而，真正让约翰当时感到惊讶的，是接下来发生的事。

「接下来的话可能有些失礼──但那个女孩下次来公会时，确实变得非常漂亮。后续的事情我就不清楚了。」

「卡洛先生还真是个讨人喜欢又令人担心的罪孽深重之人啊……」

温和地笑着的奥兹华尔德，想必是在回忆着卡洛的往事吧。

作为朋友，他们之间或许有许多令人怀念的共同回忆。

「妲莉亚小姐与卡洛先生非常相像。同样地亲切温柔，但有时候也让人担心。」

「我也有同感。不过，她能介绍老师给我认识，我真的非常感激。」

如果不是妲莉亚介绍奥兹华尔德给他认识，约翰可能今天就不会决定去妻子的娘家。

他可能只会死守着男人的自尊，独自悲叹着终将到来的分离。

他不仅欠了奥兹华尔德的人情，也欠了妲莉亚的。

虽然还不知道该如何报答，但他心里明白，一定要好好答谢他们。

然而，在向妲莉亚致谢之前，约翰还有必须先完成的事情。

「今天我会去妻子的娘家。我会考虑未来的方向，把自己能做到的事情写在纸上作为提案。当然，我只会承诺那些能确实做到的事。还有，我也会把老师您的事和妲莉亚小姐的事，全都告诉她。如果这样还是不行──还请您陪我喝一杯悲伤的酒。」

听到他的话，老师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我衷心祝愿你成功。不过你要小心。和夫人谈话时，千万不要谈论妲莉亚小姐的事情太久，或者过分赞美她。如果因此引发误解和嫉妒，事情就会变得棘手。」

「不会的。我和妲莉亚小姐年龄差距太大了。而且，我的妻子绝对不是那种人。」

约翰一边在脑海中交替回想着妲莉亚和妻子的样子，一边笑着否认。

然而，老师那双银色的眼睛中，闪烁着一丝冷冽的光芒，凝视着他。

「离天亮还有点时间。约翰，让我们来补上一堂『了解妻子的心』的课程吧。」

第五卷 信件山与商会员

「这些信件是怎么回事……？」

在商业公会内罗塞堤商会租用的房间里，妲莉亚正盯着桌上的一叠信件。

这些信件被分成了三个高度不同的小山，看起来数量至少达到了三位数。

坐在对面的伊凡诺伸手拿起了最高的那一叠信件。

「这一叠是最多的，都是些问候和祝贺的信，还有希望未来能有交易机会。」

「祝贺……是因为成为魔物讨伐部队的指定供应商吗？」

「那也是其中一部分，但主要是因为会长被任命为魔物讨伐部队的顾问，几乎可以确定会被封为男爵了。」

「……啊，对，是这样呢。」

最近参观了史莱姆养殖场，还和沃尔弗一起出门散心，让妲莉亚的心情稍微好转了些。

然而，想到明年可能会被封为男爵，她仍然感到极大的压力。

「这些信件我会按照惯例回覆。而第二多的是商会交易的询问和面会的请求，其中一半以上与微风布有关，所以我会以忙碌为由拒绝。至于贵族的信件，就全权交给福尔图大人处理。」

一个只有两名职员的小商会，把这些事全权交给服饰公会长福尔图处理真的好吗？

带着这样的疑问，妲莉亚正注视着中间那叠信件时，伊凡诺已经拿起了第三叠信件。

「这里这些，是寄给会长的餐会和茶会邀请。简单来说，都是『相亲』的提议。」

「相亲……是针对我的吗？」

「是的。他们可能最近才得知您解除婚约已经超过三个月，所以这些提议才会一口气寄来。我想应该是多亏了古拉特队长的帮忙，才减少了不少。」

「这样还算减少了吗？」

看起来这些信件依然堆成一座小山，妲莉亚怀疑是不是寄错了。

「是的。首先，大多数的提议对象应该都不是已婚者。毕竟要把一个靠自己有望成为男爵的女性当作第二夫人，这样的选择并不多。其次，除非对方的商会规模相当或拥有爵位，否则他们大概也知道自己连牙缝都挤不进去，所以根本不会提出申请。」

「说什么『连牙缝都挤不进去』……」

这听起来像是提高了结婚对象的选择标准，然后将不合资格的剔除。但对于妲莉亚来说，这样的说法让她感到有些难以理解。

此外，听到「牙缝」这个词时，妲莉亚不禁想起最近财务部长吉尔德曾用「狮子」来比喻她。但她决定把这个念头抛诸脑后。

「目前有十一封信件，从大型商会到子爵家都有，您打算怎么处理？」

「我并没有相亲的打算。」

「那我就代为回绝了。因为有卡洛先生的名字，同等的男爵我们可以直接拒绝。但这里有三位子爵，我们不想引起不必要的波澜。这次可以借用雷欧涅大人的名义来拒绝吗？」

「麻烦你了。那么，我应该什么时候去拜访雷欧涅大人，请求他的帮助呢？」

「啊，不用担心，他已经事先交代过了。如果会长收到麻烦的相亲提议，可以随时使用他的名义。信件可以用固定的样板回覆，印章由嘉布列拉小姐保管，随时可以帮忙盖章。」

看来，为了拒绝她的相亲提议，她可以随意使用商业公会长兼子爵雷欧涅的名义，甚至连印章也能随时使用。

这对妲莉亚来说当然是非常方便，但她仍然不禁怀疑，这样做真的妥当吗？

就在她思考之际，对面的伊凡诺微微皱眉，并用手指轻轻搔着太阳穴。

「照这样看来，未来的相亲提议恐怕只会越来越多……即使成为男爵后，面对高位贵族也不能随意拒绝。或许是时候找一位更高爵位的『贵族监护人』了。」

「『贵族监护人』吗……」

所谓的「贵族监护人」，是指拥有爵位者成为平民或比自己爵位低的人的监护人。

虽然称为监护人，但并不负责实际的工作指导，而是为能力提供担保，并在必要时提供协助，更接近保护者或担保人的角色。

妲莉亚的父亲曾是男爵，但除此之外，她并没有其他贵族亲戚。

虽然她母亲的娘家也是贵族，但如今早已断了联系。就算万一有人联络，她不愿意也不会去请求对方担任贵族监护人。

「是的。而且已经有位表示愿意成为您的『贵族监护人』的人选。」

「是雷欧涅大人吗？」

妲莉亚首先想到的是那位曾帮助她拒绝相亲提议的商业公会长，但伊凡诺却摇了摇头。

「不，是财务部长吉尔多梵·迪尔斯大人。他可是侯爵，论家世可谓最高等级了。」

「什么？」

妲莉亚的大脑拒绝接受这个资讯。

妲莉亚回想起与迪尔斯侯爵吉尔多的接触，虽然曾经有过些许冲突，但在财务部的说明会上最终和平解决了。

之后，她收到了对方的道歉信、花束和点心，自己也回信表达了谢意。

然而仔细回想，除此之外她想不起有任何其他交集。

「这封信是寄给罗塞堤商会的，我事先看过了。会长，对方似乎对您颇有好感……」

伊凡诺露出一丝为难的表情，从袋中拿出一封华丽的信件，白色信封上有金色的装饰图案。

这封信上的印章与流畅的笔迹，让妲莉亚想起在绿塔时收到过的信。

妲莉亚怀着忐忑的心情开始阅读。

「由于我对妲莉亚·罗塞堤殿下有所亏欠，因此若您有任何困难，请随时联络我。如果您愿意，我也随时愿意担任您的贵族监护人。」──大意如此。

妲莉亚手持吉尔多的信，忍不住疑惑地歪了歪头。

「『贵族监护人』这种身分，即使关系不太亲密，也能轻易请人担任吗？」

「因为这关系到在紧急时刻要负责任，所以似乎不是那么容易。福尔图大人曾说，这就像是高额借款的保证人一样。」

「这样的话，岂不是很麻烦吗……」

「听说对于拥有商会的商人来说，通常是要向贵族付钱来请求担任监护人。但迪尔斯大人却不是为了钱，而是他亲自提到『亏欠』这个词。」

「贵族的心思真是难以理解呢……」

妲莉亚对此感到困惑，不知道迪尔斯大人是出于贵族的尊严想要偿还所谓的「亏欠」，还是他仍然对之前的事情心存歉意。

不过，据沃尔弗透露，古拉特和吉尔多之间的嫌隙似乎已经消除了。

据说前几天，他们在部队栋的走廊上有说有笑地边走边谈。

尽管如此，沃尔弗似乎还是无法完全信任吉尔多。每当提到吉尔多的名字时，他的眉头依然会紧紧皱起。

「那个，如果请沃尔弗来担任我的『贵族监护人』，会不会不太妥当？」

「考虑到他是伯爵家的人，应该没问题，不过他可能年纪稍微有点轻。很抱歉，这方面我也不太了解。不过您可以考虑询问看看。斯卡法洛特家现在或许比不上迪尔斯大人，但明年他们家就会晋升为侯爵了。」

「再怎么说，我也不认为会有那样的家族来提亲吧。」

「这可说不准喔。有时候在王城里，也可能突然被人看上眼呢。」

「那种事情只限于美男美女吧。」

妲莉亚淡然地回应道。

确实，据说在王城工作的侍女或职员中，因被看中而结婚的案例并不少见。

但她在进出王城时深刻体会到，那里的侍女和职员，大多都是美男美女。即使自己化了全妆，也深知在他们面前根本无法引起注意，就像融入了墙壁一般。

当妲莉亚有些心不在焉地看向远方时，伊凡诺悄悄地把信件收了起来。

「那么，会长。我有件事想请您帮忙。」

「什么事呢？」

「目前会长正在进行的防水布、吹风机和炉子的制作，能尽量交给下游厂商处理吗？只有魔物讨伐部队使用的远征用炉检查无法外包。希望您能把空出来的时间用于新产品开发和改良上。我们的收益已经十分可观了，所以开发费用请尽管使用，不用客气。」

「那个，开发费用的上限是多少呢？」

妲莉亚心中不禁有些雀跃。

或许可以稍微放手一搏，试试使用稀有素材进行研究。

「如果是立即支付的话，上限是三十枚金币；如果是一个月后支付，上限可以到七十枚金币。」

「什么？」

以妲莉亚的感觉来说，一枚金币大约相当于十万圆。伊凡诺提到的金额，换算起来就是三百万到七百万圆。

对于一个刚起步的魔导具师和新成立的商会来说，这个数字绝对不正常。

「伊凡诺，你是不是算错位数了？」

「抱歉，要达到立即支付三百枚金币的能力，还需要再等一阵子。不过给我五年的时间，我一定能做到。」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我明白您的意思，但我是认真的。」

伊凡诺深蓝色的眼睛直视着妲莉亚。

「我可不是在开玩笑。现在我们能轻松地立即支付三十枚金币。您应该感到骄傲，这都是会长您透过起泡瓶、烘鞋机和微风布所创造的利润。商会的运营资金也已经十分充裕。如果您给我五年时间，我保证能将开发费提升到现在的十倍，这绝对不是在说笑。」

伊凡诺打开的帐簿显示，收益数字在短短两个多月内呈现出惊人的上升趋势。

特别是最近的入帐金额，简直是天壤之别。

由于妲莉亚从开始生产微风布时就将大部分事务交给了伊凡诺处理，如今看到这样突然飙升的数字，她感到非常惊讶。

「这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您在说什么呢？身为新锐魔导具师和魔物讨伐部队顾问的会长大人。」

虽然伊凡诺笑着这么说，但妲莉亚完全无法理解。

看到她一脸茫然的表情，伊凡诺将手指指向了天花板。

「会长和费尔莫开发的起泡瓶，已经被楼上的嘉布列拉女士成功推销给了贵族。现在，用装饰玻璃制作的版本也开始流行起来。听说它已经被称为『贵族女性洗脸时不可或缺的物品』。在贵族男性中也非常受欢迎，特别是用来刮胡子。」

「已经流通得这么广了吗？」

「是的。我们也开始推出平民取向的版本，但因为太受欢迎了，杂货店不断进货却仍供不应求。许多店家甚至已经改为预约制了，而且预约的等待时间也很长──我自己也是透过费尔莫分到一些试作品，才得以满足妻子和女儿的需求。」

「我完全不知道……」

妲莉亚之前在杂货店几乎没看到起泡瓶，还以为它们的生产量不大。没想到竟然畅销到需要预约。

「接下来说说烘鞋机。我们供应给骑士团后，许多贵族和职员也想在家里使用，接着鞋店和运送公会也大量订购。现在生产终于开始跟上了。从现在开始，我们会大力推向一般市场。为此我们已经预订了两个仓库。」

「两个仓库……」

妲莉亚试图说服自己，这些仓库应该不会太大。

「还有就是小型魔导炉。我们已经在各地生产，也外包给其他厂商，但凡是由会长亲自设计，标有『罗塞堤』名称的产品，市场价格比一般产品高出三成。」

「什么？我们的炉子卖得这么贵吗？」

「不，我们批发时的价格差不多，但因为我们的产品非常受欢迎，所以在零售时价格就会上升。」

这可能是一种消费者心理，即「想购买最初开发者的产品」。

妲莉亚回想起前世从事家电开发和销售的经验，在心中暗自发誓要制作出更加优质的产品。

值得一提的是，起泡瓶的销售单位已经达到了「万」的级别。几天后，工匠费尔莫将会前来商讨仓库和人手安排的问题。而妲莉亚会在下周才得知，那两座用于存放烘鞋机的仓库，其实是位于港口旁的两座大型仓库。

此外，关于刻有「罗塞堤」名号的小型魔导炉，坊间也开始流传起一些传闻。

据说，有位商会长为了能多少帮助魔物讨伐部队，不惜自损利益降低远征用炉的价格，只求在炉子背面刻上自己的名字。她希望能守护那些战士们的后盾，祈祷他们能平安归来。这位真挚而坚强的女性，用这样的心愿在每个炉子上刻下了自己的名字──

酒馆里的吟游诗人们纷纷开始创作歌曲来歌颂这个故事，然而无论是伊凡诺还是妲莉亚，都对此一无所知。

「既然帐面已经变得如此好看了，我想是时候将罗塞堤商会的帐户和妲莉亚小姐的个人帐户分开了。」

「我没意见，不过分开帐户真的比较好吗？」

「是的，因为金额变大了，还有税务方面的考量。另外，虽然这两个帐户都是会长的，但个人帐户只有您本人可以查看。如果未来除了我之外还有其他商会成员加入，让会长的财务状况完全透明也不太恰当。」

这似乎也涉及到个人隐私的问题。如果商会成员增加，这些事情确实是需要考虑的。

「您随时都可以查看帐簿，完全不用顾虑。另外，我们每两个月也会请公证人检查帐簿并出具证明书。」

「伊凡诺你不可能做出不正当的事情啊。」

「非常感谢您的信任，但作为一个出入王城的商会，如果没有公证人的文件可能会有些麻烦。而且，我们也想避免税务复查。」

「啊，原来还有这些考量啊。」

的确，既然要出入王城，包括帐簿在内的一切都应该保持高度信誉。

「接下来是关于订单的事，最近防水布的需求突然大增……」

「是有什么特别的新用途吗？」

「不，主要还是用于马车的车篷、帐篷，或是覆盖未完工屋顶的布料，用途和以前差不多。可能是销售管道扩展了，或者有其他因素吧。」

妲莉亚推测，可能是某个地方突然引进了大量需求，或者进行了大规模的更换──至于销售管道的情况，她完全不清楚。

「虽然吹风机和魔导炉的生产已经顺利外包，但能够完成防水布的工房和魔导具师却不够……这项工作相当困难，必须确保魔力赋予的均匀性。」

「没错。如果魔力赋予不均匀，布料表面很容易变得凹凸不平。」

事实上，最近妲莉亚在制作防水布时也遇到了一些困难。

这是因为她的魔力提升了，但还没能完全掌控稳定的赋予技巧。

「您认识有能力稳定制作防水布的魔导具师吗？」

「嗯……是有几个人选，不过……」

她正要说出名字，却迟疑了。

「啊，是托比亚斯先生吧。那么，我可以把这个订单交给奥兰多商会吗？当然，所有的沟通和协调都由我来处理。」

伊凡诺显然完全看穿了她的心思。

不过仔细想想，在她身边能制作防水布的魔导具师，除了托比亚斯也没有其他人。被看穿也是无可厚非。

「可以是可以，不过奥兰多商会应该是王都最大的防水布供应商，他们可能会很忙吧……」

「不，听说他们的魔导具部门最近很闲呢。」

「是这样吗？」

她不禁脱口而出。

防水布、吹风机、干燥剂等订单应该一直都不少才对。不仅托比亚斯和妲莉亚很忙，甚至还要外包给其他魔导具工房。

「您很在意吗？」

「这个嘛……如果说完全不在意，那就太违心了。」

「托比亚斯先生曾经得罪过商业公会，所以公会那边的魔导具订单和业者推荐都减少了。不过，奥兰多商会还有其他业务，应该不至于受到重大影响。只是──接下来就看会长您的决定了。」

「看我的决定？」

妲莉亚不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不禁反问道。

「罗塞堤商会有商业公会会长和伯爵家的沃尔弗大人作为保证人，与服饰公会长共同开发产品，还因史莱姆养殖与冒险者公会关系密切。此外，商会是魔物讨伐部队的专属供应商，而您身为会长又是顾问，明年还有望被封为男爵。有了这么多优势，如果您对奥兰多商会有什么想法，一些稍微过分的要求也是可以实现的。」

「伊凡诺，你这是……什么意思？」

「会长，不，妲莉亚小姐，我们就开诚布公地直说吧。您真的对『奥兰多』完全没有任何想法吗？」

她记忆中从未见过如此冰冷的深蓝色眼睛，此刻正直视着她，充满质疑。

「如果您不想再见到托比亚斯，我可以把他赶出王都。如果您无法原谅奥兰多商会，虽然需要时间，但我保证会让它倒闭。您不必有任何顾虑，只要告诉我您的意愿就可以了。」

「……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她回答的声音异常沙哑，连自己都感到惊讶。

「妲莉亚小姐，您还很年轻。不只是工作，恋爱和婚姻的路也还很长。如果解除婚约的事情一直成为您的负担，为何不彻底解决它，重新开始呢？」

啊，原来如此──妲莉亚终于明白了伊凡诺这番话的真正含义。

她明白伊凡诺的担忧：自己不谈论恋爱或婚姻，甚至拒绝与贵族相亲这种普遍被视为高攀的机会，可能是因为仍然被与托比亚斯解除婚约的事情所束缚。

但事实并非如此。她真的已经不再纠结于那件事了。

托比亚斯的哥哥依勒内欧已经代表奥兰多家族和奥兰多商会向她道过歉了。

现在，她有包括沃尔弗在内的朋友们可以一起共度时光，还有伊凡诺和甘道菲工房的费尔莫等人一起工作，每天都过得很充实。

被悔婚的记忆已经淡去。虽然不能说伤口完全愈合，但至少她对托比亚斯和奥兰多家族已经没有怨恨。

不，甚至不知不觉中，她已经不再回首过去了。

「伊凡诺，谢谢你的关心。我真的没事。虽然现在我不考虑恋爱或婚姻，但我的工作很有意义，也很享受和朋友们相处的时光。所以，请不要对奥兰多商会采取任何行动。就像对待其他商会一样，工作上需要就合作，不需要就维持现状就好。」

「我明白了。看来是我多虑了，很抱歉。不过，请别忘记，我的目标是成为会长的左右手。在您愿意分享的范围内，我希望能听到您的真心话。无论您说什么都不会有问题。当然，我可能无法满足所有的期望……」

「谢谢你。你已经做得远超我的期望了，伊凡诺，你才应该感到自豪才对。」

正是因为能够将商业事务交给伊凡诺处理，罗塞堤商会才能有今天的成就。

从商品管理、营业、财务，到应对贵族的需求，以及对她直言不讳的建议。

她不知道自己已经从他那里得到了多少帮助，而且今后肯定会更加依赖他。

他早已不只是「左右手」这么简单了。

「说真的，伊凡诺现在已经不需要再以左右手为目标了。罗塞堤商会的一半，甚至可以说整个商业运营，都是靠你在支撑。你早就是商会的『半身』了。」

「……唔。」

伊凡诺突然双手掩面，身体大幅度前倾。

（插图008）

「怎么了！你哪里不舒服吗……」

「不，没事。只是……被当面这样夸奖，真的很不好意思啊……」

「那个，我刚才没说错什么吧？没用什么不恰当的表达吧？」

妲莉亚有些慌张地追问道。

如果她说的话又被误解为与恋爱有关，那恐怕真的会成为心理阴影。

「没事的，会长。我只是被您的夸奖弄得很不好意思而已。另外，我和妻子之间有个很重要的约定，就是『不要让其他女性看到我害羞的样子』……」

也就是说，她现在不该看伊凡诺的脸。

妲莉亚慌忙将视线移向桌上的帐簿。随意翻阅了几页后，她注意到伊凡诺的薪资从第一个月起就没有太大变动。

「啊，我们不是说过有盈利就要提高薪水吗！我们应该大幅提高伊凡诺的薪水才对！」

「非常感谢，会长。那么我就不客气地从这个月开始增加薪水了。我妻子一定会很高兴的。」

尽管伊凡诺发出爽朗的笑声，但他的双手仍然没有离开脸。大概是脸上的红晕还没消退吧。

之后一段时间，他们都避开彼此的视线，继续讨论未来的工作计画。

那天，妲莉亚并没有看到伊凡诺流下的泪水。

第五卷 倒楣的森林大蛇

草原上的天空是清澈的淡蓝色，飘着看起来像是用白色画笔画出来的云朵。

在离街道稍远的草原上，魔物讨伐队的队员们正拿着大镰刀在割除藤蔓。

不过，这些黑色藤蔓却十分活泼好动。它们其实是一种名叫「棘草魔」的魔物。

它们会缠绕靠近的猎物，吸取其鲜血直到死亡，是相当难对付的魔物。其藤蔓上有锋利的倒刺，一旦被刺中就难以脱身。

虽然它们不会主动移动来袭击人类，但是一些不小心走错路的旅行者或马匹，有时会因它们而牺牲。

这里虽离街道有点远，但因棘草魔的生长范围比往年更扩大，所以还是决定前来讨伐。

「今年似乎会比去年还轻松。」

「这都是多亏了沃尔弗和寇克啊。」

「话说回来，沃尔弗用镰刀的技巧真是厉害，完全不负『黑色死神』之名。」

在互相交谈的队员们的目光所及之处，身穿赤铠的沃尔弗正手持大镰刀奔驰着。

他的动作相当轻盈，令人怀疑不只是大镰刀，连他本人都毫无重量。

而且他并非只是无意义地奔跑。当棘草魔伸出藤蔓想缠住他时，他会俐落地切断藤蔓，并以惊人的速度自藤蔓丛旁奔驰而过。

跟在他后方的多利诺等几名其他赤铠，动作也十分迅速，手上也都拿着大镰刀。

在不远处用风魔法推着赤铠的背协助前进的，是资历较浅的骑士寇克及风系魔导师们。

直到去年为止，风系魔导师们都是直接对棘草魔使用攻击魔法。但是今年他们变更策略，改为辅佐骑士提升速度，并优先斩断动作很灵活的危险藤蔓前端。

「第一组，已割除藤蔓前端！」

「第二组，一边辅佐魔导师一边前进！」

只要收到报告，就会立刻下达指令应对。

请骑士担任护卫的魔导师们在中距离使用水魔法及火魔法，制造出滚烫的热水。只要将热水淋洒在一定范围内的棘草魔身上，其动作就会变得缓慢。

「所有人一起把区域内的棘草魔都割除掉！」

包含第一组的赤铠们在内，队员们齐心协力，拿着大镰刀或长枪割除棘草魔。

他们转眼间就完成了原先预定的区域内的驱除魔物工作。

「为什么不干脆让棘草魔绝种就好了呢？」

驱除完魔物后，一位年轻的骑士在前往街道旁营地的路上喃喃抱怨道。

即使戴着皮手套，尖刺似乎还是深深戳伤了他。他正在舔舐手背上渗出的血。

「要是太赶尽杀绝，后方森林里的魔物就会更容易经由草原跑到街道上来。而且，虽然很少用到，但它们可以用来制作对流行疾病很有效的药，所以不能随意让它们绝种。」

「毕竟就算能制成良药，也不可能在王都内培育那种魔物吧。」

年轻的骑士略带怨恨地看着还很新的皮手套上的破洞，叹了口气。

「这点程度的毁损还有办法修补啦，只要送去王城的修缮处就行了，那里的人会免费帮你修补好。」

「不，这是别人送我的东西。所以一想到对方可能会担心我的伤，心情就很郁闷。」

「哦，是你的情人还是未婚妻吗？」

「……是我妈。」

骑士老实回答后，多利诺拍了好几下他的肩膀。

其他队员们也默默地用有些尴尬又带有温情的眼神看着他。

沃尔弗脱下汗湿的手套，用手帕仔细擦拭天狼手镯。

突然间，他想起了妲莉亚纤细白皙的左手腕。

妲莉亚所配戴的金色防身手环──那是一种魔导具，且防御效果很广泛。据说它可以完全防毒、防止混乱及石化，连安眠药、麻痹药、媚药都会无效。

那个手环目前是奥兹华尔德借给妲莉亚的，但她说总有一天会自己做一个。

他本来以为她马上就可以做出来，把现在这个还回去，但似乎没那么容易。技术门槛就不用说了，他听到所需材料后也恍然大悟。

镶嵌在手环内侧的稀有材料有四种，代表四个颜色。

白色是独角兽的角，黑色是双角兽的角，红色是炎龙的鳞片，绿色是森林大蛇的心脏。

目前妲莉亚手上已经有独角兽的角了。他自己前阵子也打倒双角兽，把角送到了妲莉亚手上。再来就只剩下炎龙的鳞片与森林大蛇的心脏。

听说炎龙栖息在遥远的南方，但他从未见过。炎龙的鳞片偶尔会出现在拍卖会上，所以还是请哥哥协助会比较好吧。

森林大蛇的栖息地盘相当辽阔，数量也很稀少，所以很遗憾地，要遇到这种魔物十分困难。

讨伐队曾在今年的灭除大蛙任务中遇到过它，但沃尔弗并没有亲眼看到。因为他正忙着书写五趾袜的报告。

如果当时能杀死它并说要预定心脏的话就好了，但他事后才知道这件事，所以也无可奈何。为了妲莉亚，他只能向神祈祷尽快再次遇到森林大蛇。

「嗯？这声音是……」

草原旁的森林里传来树枝折断的声音，以及像是拖曳着极重物体的独特声响。

「好像有个大家伙来了。」

所有人立刻拔出武器准备战斗，摆好阵形。

一个绿色的巨大身影从森林的高大树木间穿梭而出。其身体不只高大到需抬头仰望，也跟一旁的树木一样细长地往后延伸。绿中带黑的眼睛因发现许多猎物而闪烁着喜悦的光芒。

森林大蛇，别名「绿色王者」。

据旅行者及商人所言，要在街道或森林里碰上「绿色王者」是很困难的。

不过，一旦遇上了，最好果断放弃行李和马匹逃跑。而且最后是否能够幸存，还是得看神有没有听见你的祈祷。

「嘶──！」

森林王者的威吓声响亮地回荡在蔚蓝天空中。

「啊，来得正好！」

看来他的祈祷出乎意料地提早获得了回应。沃尔弗忍不住叫好，多利诺则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哦，那不是森林大蛇吗？沃尔弗，你一直在找它对吧？」

「嗯，它身上有妲莉亚会用到的素材。」

沃尔弗满脸笑容地回答了这位拥有深蓝发色的男人的问题。

这群男人既不害怕也不紧张，虽然摆出了备战架势，但彼此交谈的气氛依旧很和乐。

「它身上有妲莉亚小姐在找的素材？那我们一定要打倒它才行。」

「是啊，我们赶紧包围它，免得它逃跑吧。」

「各位魔导师，为了阻止它前进，请分别站在左右两侧！这样弓箭骑士才能往前站。」

「知道了，啊，既然是要拿它当素材，要是击中不该破坏的地方就糟了对吧？」

「沃尔弗，罗塞堤小姐想要它的哪个部位？」

「心脏。」

队员们的目光全都聚集在森林大蛇身上。

森林大蛇一边伸出暗绿色的舌头，一边露出了不解的表情。

「嘶……」

总觉得它的威吓声也减弱了一些。

或许是因为稍微听得懂人们交谈的内容，它的巨大身体不再给人庞大的压迫感。

「古拉特队长，请下达讨伐许可……啊，不可以使用灰手！这样心脏可能会被烧成灰，或是变得过度干燥！」

「唔，这样啊。」

身旁的骑士使劲全力劝阻早已拔出魔剑的古拉特。

但灰色的刀刃已经飘出了一层薄薄的烟雾。看来他似乎想先下手为强。

「真拿你们没办法，要是烧焦就不好了，我还是别出手吧。我允许你们讨伐，这可是魔物讨伐部队的魔导具师小姐指定要取得的材料，要好好对待它啊。」

「明白了，那么，想讨伐它的人就举手……看来根本就不需要问啊。弓箭骑士和魔导师，你们继续困住它！沃尔弗，再来就由较了解详情的你负责指挥吧。」

所有人都举手了，甚至还有人抱着好玩的心态，刻意把两只手都举起来。

看来确认大家的意愿是多余之举。

「谢谢！只要没有烧焦，心脏本身就算分割成两三块也没关系。因为好像可以附加魔法来让它结晶化。所以我打算采用对付大型魔物的第一阵形，尽量不使用魔法，在困住它之后一鼓作气砍死它。」

「明白了，困住它之后就动手对吧。如果能拿到其他素材会更好吗？」

「它的皮可以卖得不错的价格。但王城里没有人委托我们取得，这次就交给冒险者公会吧。说不定可以让我们的饭菜多一些好吃的肉。」

当他们正在说话时，弓箭骑士与魔导师们正在努力困住森林大蛇。

森林大蛇的威吓声，以及巨大身体晃动时折断树枝的声音接连响起，与弓箭骑士拉动强弓的独特声音重叠交织。

然后魔导师再继续用土系魔法困住它，并用风系魔法阻碍它的视线。

在重整阵形的途中，沃尔弗突然想起了自己之前与马切拉去喝酒时聊到的事。

「对了，我之前去市郊喝酒时，曾听说森林大蛇是一种珍馐美味。虽然那间店没卖，但好像吃了可以滋补强身。」

「哦，如果能消除疲劳，不论味道如何，我都想尝尝看呢。」

「但看起来好像不太好吃……啊，它的肉应该算白肉吧？」

「如果用火烤的方式来调理的话，滋味还不错喔。虽然对平民来说有点昂贵。但它的肉干很受市郊的男人们欢迎。」

多利诺一边举起握着剑的手，一边向两位前辈骑士说明。

「如果不调味的话，吃起来就像是油脂含量较高，有点特殊风味的鸡肉或白肉鱼，适合搭配口味浓郁的调味料。」

「啊，妲莉亚之前送给我们队上的烤肉用甜酱汁，还剩下一壶喔。」

沃尔弗这么回答后，大家纷纷露出了愉快的笑容。

「那就没问题了！」

「应该很适合拿来搭配白肉吃，当下酒菜也不错！」

「那么大一只的话，要给所有人享用应该是绰绰有余吧。」

男人们用力点头，将视线转向森林大蛇。

森林大蛇从未遭受过这种目光，彷佛被锐利的视线贯穿全身。

「嘶、嘶嘶……？」

那一刻，猎食者与猎物的关系彻底逆转了。

众多捕食者与一只可怜猎物之间的战斗，在极短的时间内就结束了。

反而因为它的体型庞大，肢解与搬运反倒花了更多时间。

考虑到距离王都的路程，他们决定今天在此过夜，明天一早出发回程。他们选择了一处略有斜坡的草原作为野营地，让马匹休息。

队员们开始准备晚餐。虽然有生火，但主要还是使用远征用炉。

所有远征用炉的背面都刻有「罗塞堤」的名字。那名拥有金色眼眸的人仔细确认了一下这名字，然后将魔导炉放在防水布上，准备好锅具。

「沃尔弗，今天的战利品和牛肉，你想吃哪个？两样都吃也行。」

「不用了，我这里还有存粮。」

「沃尔弗，那个皮袋里装的是什么？」

「是中午剩下的牛肉，我把它泡在自己带来的酱汁里。」

虽然都是甜酱，但妲莉亚为沃尔弗特别调制的酱汁略有不同。蜂蜜少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多放了姜。辛香料也依据沃尔弗的口味进行了调整。

为了避免腐坏，还特地附上了冰魔石，远征的准备可说是无微不至。

「原来是妲莉亚小姐做的啊。你这家伙，居然只让她为你一个人准备这种好东西……」

「我提议用一片肉来交换。」

「我拒绝！」

沃尔弗立即拒绝了交换的提议，这让多利诺忍不住发出傻眼的声音。

「喂，肉就算了，至少分点酱汁吧。反正明天一大早就要回去了，应该还会有剩吧？」

「……两汤匙，最多分给十个人。」

「真小气啊，伯爵家的少爷！不对，明年你就要成为侯爵家的人了吧！」

「这是两码子事吧！」

正当他们像孩子般争吵时，沃尔弗的袖子被人轻轻拉了一下。

「沃尔弗前辈，能不能分我一点点呢？作为交换，我可以把一半的酒让给你。」

「呃……好吧。」

沃尔弗转身看向那位绿眼睛的后辈，稍作犹豫后点了点头。

「寇克，你变坚强了呢……」

「不，他是不是往奇怪的方向发展了？」

附近的前辈们低声窃窃私语着。

「没办法了。我用自己带来的一匙果酱来交换如何？」

「我对甜的东西不太……」

听到兰道夫的提议，沃尔弗露出有些为难的表情。

「这可是妲莉亚小姐推荐的店里的招牌苹果酱喔。」

「兰道夫，可以交换，不过你是什么时候在哪里听说的？」

沃尔弗金色的眼眸中透露出一丝不悦，转向了朋友。

「嗯，是什么时候、在哪里听说的呢……」

兰道夫虽然故意含糊其词，但他那赤褐色的眼睛却满是笑意。

「喂，兰道夫，别用这种方式随意戏弄沃尔弗，会闹僵的。沃尔弗，你再多分一点吧。至于围过来的这些家伙，就用猜拳决定吧！」

回应多利诺总结性的话语，年轻的队员们已经准备好一决胜负。

看来短时间内这里是不会安静下来了。

「……真是的，简直像第一次远足的小孩子。」

一位壮年骑士看着队员们的喧闹，不禁苦笑。

年轻人们一边烤肉一边笑闹，为了分配食物而争论不休。就连那些原本看似是去制止骚动的前辈骑士，也认真地加入了猜拳的行列。每个人都像孩子一样。

「真是松懈过头了啊。」

「无妨。警戒岗位还是有人看守，也没人忘记携带武器。往后的远征大概就会是这样吧。该战斗时就战斗，该吃饭时就吃饭，能睡时就睡，只要大家一起笑着回家，那便足矣。」

听到古拉特的话，那位壮年骑士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苦涩的表情。

「觉得不甘心吗？」

「老实说，的确有些不甘心……忍不住会想，要是能早点做到这样就好了。」

「要是开始数起那些做不到的事，就会被叫做『老头子』了。」

古拉特从怀里取出一个银色水壶，然后将里面的液体少量倒入两个木杯中。

「我以为自己已经老到不在意这些了……队长，这是什么？」

壮年骑士接过木杯，眯起了眼睛。

琥珀色的液体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浓郁得让人舍不得用水稀释。

「朋友送了我一瓶好酒，所以带来了。不能只让年轻人享受。只够三个人分，别让其他人发现了。」

水壶里剩下的最后一杯酒，被泼洒在已经拔出的灰手剑刃上。

壮年骑士默默地将杯子举到眼前。

在远征途中，为了不让无法带回的战友遗体被魔物或野兽吞食，他们那天刺了两刀──古拉特至今仍清晰地记得刺向战友的触感。

剑刃接触酒精后发出轻微的「嘶」声，很快便吸干了酒液，恢复成灰色的刀身。古拉特轻轻将剑归鞘，随后也自己饮了一口浓烈的酒。

这金黄色的蒸馏酒猛烈地灼烧着他的胃。

「队长们也来尝尝森林大蛇的肉如何？意外地好吃呢。」

就在他们喝完杯中酒时，一个爽朗的声音响起。

一位拥有与蒸馏酒同色眼眸的青年，端着一盘堆得像小山一样高的肉走了过来。

「以前在远征时吃过。当时觉得油腻味太重，不太好吃……」

「如果在烤的时候把油脂去掉，再配上妲莉亚给的甜酱，味道会非常绝配。」

「那我就尝尝看吧。」

青年熟练地将白肉一片片排在远征用炉的烤网上。随着香气开始弥漫，沃尔弗转向古拉特。

「古拉特队长，冒昧提出一个请求，希望您能帮个忙。」

「什么事？」

「因为森林大蛇的肉装不进马车，如果可以的话，能否请您用灰手帮忙烘干一些……」

「是要卖给冒险者公会吗？」

「不是的，我是想之后分给有需要的队员。前辈们说过，远征回来时太疲惫，有时连和家人说话都觉得吃力。听说森林大蛇的肉有滋补强身的效果，在市郊很受男性欢迎。我想应该会有一定的效果。」

「沃尔弗，我能理解你的想法，但队长的魔剑可不是烘肉干机啊。」

听到壮年骑士的阻止声，沃尔弗的脸上开始浮现出放弃的神情。

或许，以前的古拉特会直接拒绝这个请求。

用斩杀魔物和朋友的剑来烘干食物，怎么想都无法释怀。

然而，现在的他已经无所谓了，一切都可以接受。

烹饪时的笑声、愉快的交谈、美酒佳肴。

我们活着，站在这里，是建立在朋友和魔物的生命之上的。

尽可能地品味生命，然后只管向前迈进。

「没关系，我答应你。灰手最近也很少有机会用到，是该让它发挥一下了。」

「非常感谢！」

沃尔弗一边道谢，一边将烤得恰到好处的白肉串递了过来。

古拉特接过串烧，笑着回答：

「那我之后也向你们要一份肉干吧。」

第五卷 友人的哥哥与茶会

沃尔弗的宅邸，这里同时也是商会的注册地址，与奥兹华尔德的宅邸一样豪华。

这座三层楼高的宅邸有着纯白的墙壁和蓝色的屋顶。庭院中的草坪绿意盎然，以白色为基调的淡雅花卉在庭院中绽放。

这还只是斯卡法洛特家的别墅，那么主宅又是多么壮观呢？

妲莉亚深吸一口气并吐出，平复心中的怯意，随后下了马车，跟随着引导的侍从前行。

今天邀请她来这里的是沃尔弗的兄长，古伊德·斯卡法洛特。

他是斯卡法洛特家的长子，也是未来的侯爵。

本来，伊凡诺应该作为她的随从一同前来，但就在出门前，他突然被王城召唤处理公务。他说完事后会立即赶来，但考虑到对方的身分，她也不好催促。最终妲莉亚只能独自前来。

所幸沃尔弗今天休假，确定会一同出席。虽然妲莉亚担心自己可能会在礼仪上犯错，但并不感到恐惧。

那扇看似一个人无法开启的厚重双开大门，以及阳光洒落的挑高玄关大厅。虽然装饰不多，但每一样都华丽高雅，展现了贵族宅邸应有的气派。

妲莉亚正踏着走廊上的蓝色地毯前行，突然感受到一道视线，便停下了脚步。

在阳光照不到的墙上，挂着一幅美丽的贵妇人肖像画。

画中的女子拥有如黑檀般的长发，雪一般白皙的肌肤，以及淡红的双唇。那双深邃的黑眼睛微微眯起，带着温柔的笑容望向这边。

这是沃尔弗的母亲──妲莉亚的直觉如此告诉她。这份美丽不是因为是绘画而增添的。不知为何，她确信本人一定比画中更为美丽。

「那幅画中的人物是第三夫人，凡妮莎·斯卡法洛特夫人。她在沃尔弗雷德少爷还是孩童时因病去世了。」

「……原来如此。感谢您的告知。」

妲莉亚点头回应了引导的侍从的解释，然后再次迈步前行。

据说是因病去世的沃尔弗的母亲。

实际上却是因家督之争遭到袭击而战死，但对外似乎宣称是病逝。

想像沃尔弗每次经过这幅画时的心情，妲莉亚的脚步不禁变得稍微沉重了些。

「欢迎你，罗塞堤小姐。」

在被引领进入的接待室里，一位拥有带蓝色调银发的男子正等候着。

他与沃尔弗并不太相像。与其说是骑士，倒不如说更像是文官。虽然五官端正，但给人一种冷硬的感觉，让人联想到人偶。

「我是沃尔弗的兄长，古伊德·斯卡法洛特。一直以来承蒙你对舍弟的照顾。」

「我是罗塞堤商会的妲莉亚·罗塞堤。反倒是我们受到您的关照。」

妲莉亚回礼的同时，不禁瞥向空着的椅子。按时间来说，沃尔弗应该差不多到了，但他还没有出现。

「沃尔弗会晚些到。很抱歉，我将约定的时间延后了约一小时。我想和你单独谈谈。当然，虽说是单独，房间里还是有侍从在场。你不介意吧？」

「……是的，我不介意。」

他似乎看穿了妲莉亚的心思，语速也稍快了些。

这时妲莉亚才注意到，靠墙处站着一位身穿黑色侍从服的男子。

那是一位高大的男子，有着铁锈色的头发。虽然他低垂着视线，但那双眼睛也是深浓的铁锈色。他略带褐色的肤色让人联想到沙漠之国。

原本不需要向侍从打招呼，但妲莉亚还是忍不住轻轻点了头。对方也同样回以点头。妲莉亚内心有些慌乱，但仍努力摆出应对客户时的专业表情。

在侍从的引导下，妲莉亚坐在黑色皮革沙发上，等待着古伊德开口。

「首先，我由衷地感谢你──感谢你救助了被飞龙带走的沃尔弗。我也听说了你后来开发的妖精结晶眼镜，以及为魔物讨伐部队开发的产品。听说沃尔弗经常去找你，似乎受到了不少照顾呢。」

「不，应该说是我这边受到更多照顾才对。」

「是吗……」

古伊德的目光暂时移向窗外，随后又回到妲莉亚身上。

那双深不见底的深蓝色眼眸中，似乎泛起了某种奇异的波动。

「罗塞堤小姐，恕我冒昧，我有一事相询。若是请你与沃尔弗分开，你需要多少报酬呢？」

「咦？」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妲莉亚脑中一片空白。

正当她想询问这话是什么意思时，古伊德又开口了。

「我刚才的说法可能不太恰当。请你听我把话说完。对于你至今为沃尔弗所做的一切，我真的非常感激。」

他的声音虽然平静，但带着一丝寒意，敲打着妲莉亚的耳膜。

「罗塞堤小姐，我理解你现在与沃尔弗的关系已经非常亲近。然而，未来你可能会成为我弟弟的弱点。从地位或工作的角度来看，不能排除让你离开反而对他更有利的可能性。若真到了那种时候，我们希望你与沃尔弗分开，给予相应的报酬是理所当然。无论是两百枚还是三百枚金币，我想先知道你的期望数字。」

「不需要。如果沃尔弗阁下想要断绝朋友关系，那就到此为止；如果我的存在造成困扰，我会自动保持距离。」

妲莉亚一直在心底某处做好了心理准备。

沃尔弗有朝一日会离开她身边──无论是因为身分差异、工作或任务需求、家族安排，甚至是沃尔弗的恋爱或婚姻，理由不胜枚举。

她一直告诉自己，若那天真的到来，必须能在没有他庇护的情况下独立自主。她感激他至今的一切，但绝不会索求金钱。

「如果沃尔弗要与你保持距离，我可以承诺为你的商会介绍一位更高阶的贵族作为新的保证人。」

「不，谢谢，不用了。」

虽然现在妲莉亚拥有魔物讨伐部队指定供应商和顾问的头衔，但在此之前，她的商会一直是在商业公会长和沃尔弗的名义下受到保护。若被认为是利用沃尔弗来经营商会，这种误解也不无道理。

尽管如此，沃尔弗兄长的提议，老实说还是让她心里一阵刺痛。

「我不会告诉沃尔弗，所以请你无需顾虑，直说无妨。」

「真的不需要。」

「那么，罗塞堤小姐，你与沃尔弗分开时，真的一点要求都没有吗？」

面对那带着困惑的语气和似乎要看穿自己的强烈蓝眸，妲莉亚差点忍不住低下了头。

沃尔弗的笑容突然浮现在妲莉亚的脑海中。

尽管相处的时间还不长，但他已是一起度过时光的重要朋友。

如果自己的存在会给他带来麻烦，如果离开能够保护他，那么妲莉亚一定会与他保持距离。即使此后再也无法相见，作为他朋友的回忆与骄傲，也将永远留存在她心中。

然而，若接受为保持距离而给予的报酬，她肯定再也无法称沃尔弗为朋友了。

即使是与他的兄长、伯爵家族成员的谈话，这一点她也绝不妥协。

沃尔弗是她珍贵的朋友。

那天，她不是已经决定不再低头了吗──

妲莉亚抬起差点要低下的头，直视着古伊德。

「我真的什么都不需要──斯卡法洛特大人，当您因自己的存在让朋友感到困扰而必须离开，或是朋友表示想要断绝关系时，您会要求报酬吗？」

她尽力保持声音的平稳，但话语的尾音还是微微颤抖了。

「……我确实什么也不会要求。」

古伊德的表情彷佛卸下了面具般放松下来。

「罗塞堤小姐，很抱歉试探了你。我由衷地向你道歉。」

古伊德从椅子上站起身，微微低头致歉。

妲莉亚也急忙起身，深深鞠躬回礼。

「不，请原谅我刚才的失礼之言。」

「不必在意，请放轻松。接下来我会坦诚相谈。我只是担心，不知道在罗塞堤商会长眼中，我们家沃尔弗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抱歉，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对沃尔弗而言，你是他珍贵的朋友。反过来说，我想确认对你而言，沃尔弗是商业上的关系，还是同样珍贵的朋友。因为商人通常会为了未雨绸缪，优先考虑金钱和人脉。所以我才用了那样迂回的方式来询问。」

该如何回答才恰当呢，贵族礼仪书中并没有教导这样的情况。因此，妲莉亚拼命在脑中搜寻合适的话语。

「这样说可能有些僭越，但请您见谅。即使没有工作上的关系，沃尔弗阁下依然是我珍视的朋友。这样的回答是否足够？」

「完全足够了。真的很抱歉。我这把年纪了还这么担心也不太像话……但沃尔弗的桃花运实在糟糕透顶。虽然是我弟弟，但越了解就越觉得同情。」

「这……」

古伊德皱眉说道，脸上毫不掩饰他的无奈之情。

妲莉亚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虽然她了解沃尔弗的情况，但不确定自己是否该提及。

「看你的反应，应该略知一二吧。最近我甚至在想，如果他干脆胖得圆滚滚的会不会比较好。要是体型变成现在的两倍，你不觉得他就能过上平静的生活了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如果胖到那种程度，对健康似乎不太好……」

面对妲莉亚一本正经的回答，古伊德忍不住开怀大笑。

「确实如此。虽然第一印象非常差，但希望从现在开始能稍微挽回一些。」

话还没说完，侍从就打开了通往走廊的门。

随后一辆推车被推了进来，上面摆放着白底银边的茶具、两种蛋糕，以及一大堆饼干。

「这是我们厨师的拿手好菜，有烘焙起司蛋糕和草莓塔。饼干是沃尔弗小时候喜欢的口味。我想他现在还是喜欢盐味奶油饼干。茶则准备了东之国的绿茶。」

「……非常感谢。」

古伊德似乎对妲莉亚的喜好瞭如指掌。

她想起以前沃尔弗曾向她道歉，说：「我哥哥调查过你的事。」

斯卡法洛特家是伯爵家族。作为弟弟沃尔弗的兄长，他担心弟弟并调查与其交往的人，这也是无可厚非。

妲莉亚一直过着普通的生活，即使被调查也没什么可担心的。只是被如此了解饮食喜好，让她有些不好意思。

不过，如果这一切都是为了表示欢迎，那么就应该心存感激。

「请用。」

妲莉亚与斜对面的古伊德一同开始品尝侍从盛盘的烘焙起司蛋糕。

虽然在王城品尝过的高级起司蛋糕也很美味，但这款更为朴实，能充分品味到起司本身的美好。是入口即化的柔软口感。

蛋糕本体的甜度适中，而最下层的饼干基底则稍甜，让人感到愉悦。

随后饮下的绿茶带有些许甘甜和微苦，让她感到非常怀念。

东之国的绿茶价格约是普通红茶的十倍。虽然不常有机会品尝，但与这款起司蛋糕的搭配堪称完美。

「如何呢，罗塞堤小姐？」

「非常美味……」

妲莉亚感叹地低语，古伊德则露出灿烂的笑容。

就在这一瞬间，侍从以难以置信的速度将空盘换成了装有塔饼的盘子。

鲜艳的红色草莓突然出现在眼前，让妲莉亚不禁望向桌旁的侍从。

「这是我们的推荐，请品尝。」

「谢、谢谢……」

刚才那样的速度，是他推荐的强烈意愿，还是某种表演呢？

无论如何，更换盘子的手势快得让人完全看不清楚。

尽管如此，草莓塔看起来依然十分诱人。

确认古伊德已经开始享用后，妲莉亚也动手品尝起来。

这款小巧可爱的圆形塔皮上，铺满了酸甜适中的草莓。叉子插入时，卡士达奶油缓缓流出，闪着诱人光泽。虽然甜度稍强，但与草莓的搭配堪称完美。

今天晚上就不吃晚餐了。而且绝对不要去想卡路里的事。

妲莉亚一边在心中下定决心，一边喝着绿茶，这时她注意到对面的古伊德已经伸手拿起了饼干。

虽然古伊德也劝妲莉亚吃些饼干，但在吃完两块分量十足的蛋糕后，她实在是吃不下了。

古伊德看起来毫无多余赘肉，但那些卡路里究竟去了哪里呢？这让妲莉亚不禁感到有些不公平。

听到轻微的咳嗽声，妲莉亚转头看去，只见那位侍从正眯着铁锈色的眼睛看着古伊德。

然后，从他的嘴唇间传出几乎听不见的低语：

「看来得减少古伊德的晚餐分量了……」

「欢迎，妲莉亚！你来得真早呢。」

妲莉亚喝完第二杯绿茶时，沃尔弗几乎没有敲门就进入了应接室。

妲莉亚心想这样是否合乎礼节，但古伊德的表情依然平和。

「感谢你们的邀请。我来得稍早，正在享用茶点和蛋糕。」

「哥哥……？」

沃尔弗似乎察觉到妲莉亚话中的迟疑。他带着些许疑惑的金色眼眸转向古伊德。

「我们只是在吃起司蛋糕罢了。我不是跟你说过，偶尔也该让厨师展现一下他的手艺吗？毕竟你不怎么喜欢甜食嘛。」

古伊德神色自若地说完，随即转向妲莉亚。

「啊，罗塞堤小姐，你之后可以把刚才的事全都告诉沃尔弗，不用顾虑。」

「那个……」

「不用在意，我是认真的。」

虽然古伊德这么说，但他略显困扰的表情却与沃尔弗有些相似。

「斯卡法洛特大人，如果不失礼的话，我想请您直接传达。若通过我来转述，恐怕反而会让事情变得疏远。」

「疏远吗──原来如此，确实如此。这本不该让你转达。沃尔弗，坐到罗塞堤小姐旁边。」

一直用疑惑的眼神看着两人对话的沃尔弗，终于坐了下来。

「我让罗塞堤小姐比你早到一小时。我想和她单独谈谈。」

「为什么要这么做，哥哥？」

「我想确认一下，这位你担任保证人的商会负责人，这位魔物讨伐部队的指定供应商兼顾问，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不，这只是表面理由──她可能成为你的弱点。我想看清罗塞堤小姐的为人，也想确认对罗塞堤小姐而言，你是什么样的存在。」

「那么，等我们都到齐后再问不就好了，根本没必要单独叫来妲莉亚……」

「我问了罗塞堤小姐这样的问题：『如果我希望你离开沃尔弗，你需要多少报酬？』」

「哥哥！」

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如利刃般从身旁袭来，迅速蔓延开来。

侍从瞬间在古伊德身旁就位。不知何时，那侍从左手上已抓着一把剑，右手按在剑柄上。他微微屈膝，随时准备拔剑。

妲莉亚紧咬牙关，但在持续的威吓之气下，仍然感到呼吸困难。从指尖到脚尖迅速蔓延的寒意让她动弹不得，只能直视前方。

而桌子对面的古伊德和侍从，脸色却纹丝不动。

「罗塞堤小姐回答说『什么都不需要』。她表示既不需要金钱，也不需要替代你的商会保证人。她说，如果你想断绝朋友关系，那就到此为止；如果她造成你的困扰，她会主动保持距离。」

「我既不想与妲莉亚断绝关系，也不打算与她保持距离。」

「那就好。这位朋友既不是出于利益，也不是被你的外表吸引而接近你的。作为兄长，我多少能理解这样的朋友对你有多么珍贵。能结识这样的好友，我由衷为你感到高兴。」

古伊德如此回答，脸上浮现出慈爱的兄长笑容。

那股冰冷沉重的气息逐渐消散，妲莉亚终于能够顺畅呼吸了。

「非常感谢您……不过，往后请不要再让妲莉亚陷入困境，也请避免做出让我心脏承受不住的事。」

「说到心脏受不了，恐怕是我才对。你的『威吓之气』似乎又上升了一个层次啊？」

古伊德笑容可掬地说完，他身旁的侍从悄悄离开，轻步走到妲莉亚身边。

「恕我冒昧，小姐的发型似乎有些凌乱，请允许我带您去整理一下。」

「啊，真是感谢。」

侍从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妲莉亚毫不迟疑地将自己的手轻轻放了上去。

随后，她强装镇定，缓缓站起身来。

侍从安静而庄重地引领妲莉亚离开房间。

正欲起身的沃尔弗，被那双铁锈色和蓝色的眼睛狠狠地制止住了。

「那个，妲莉亚她……？」

在两人离开的房间里，沃尔弗脸上混杂着困惑和不悦，开口问道。

眼前的兄长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沃尔弗，你应该多学习如何恰当地对待女性。在她身旁释放如此强烈的威吓之气，你该想想一个非骑士的女性会有何感受。幸好，罗塞堤小姐似乎有一定的抵抗力……」

「如果我让妲莉亚感到不适，我必须立刻去道歉！」

正要起身的沃尔弗，突然看到古伊德右手上飘散出冰冷的霜花。他不由自主地停下动作，只听见兄长用低沉的声音说道：

「沃尔弗，坐下。乖乖待在这。」

「可是，妲莉亚要去哪里呢？」

古伊德轻咳一声，将视线转向窗外。

「……大概是去洗手间了吧。」

＊

「唉……」

妲莉亚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由于沃尔弗那冻人般的威吓之气，她急需去洗手间，所以非常感激侍从带她出来。

然而，当女仆说「听说您翻倒了绿茶」，并建议她换一套包括内衣在内的全套衣物时，她竭尽全力地婉拒了。

她真希望这种误会不要发生。但又不想解释这其实是个误会。

一想到沃尔弗可能误会了什么，她就恨不得立刻冲回塔里。

结果，她在洗手间里烦闷不已，花了十五分钟才勉强调整好表情走出来。

之后，女仆带她来到了宅邸外的花园中的一座别墅。

这座别墅大小与普通民宅相仿，两面环绕着绿意，脚下鲜花盛开。在这广大的宅邸中，它就像是一处小型别墅。

屋内，沃尔弗正笑着在洁白的桌子上摆放四台小型魔导炉。

旁边堆满了她熟悉的食材。不用问也知道他想做什么。

妲莉亚决定尽量贴着墙边站着，避免与他目光相接。

「哥哥也说过想试试用小型魔导炉来用餐，所以我觉得这比茶会更有意思。」

「桌上摆了些我不太常见的东西，这些是什么呢？」

「这是红牛串、克拉肯脚干、绿鱿鱼一夜干，还有蔬菜和酱料。」

妲莉亚知道沃尔弗最近迷上了各种干货和腌制品。

两人在塔里尝试烤过不少种类。

然而，尽管这是宅邸的别馆，但在这种摆设精致且看似昂贵的房间里，摆上四台小型魔导炉来烹饪绝对不合适。再者，红牛也就算了，但串烧是否适合贵族享用？干货和腌制品又是否适合端上餐桌？

虽然准备食材并摆设的是沃尔弗，但妲莉亚却莫名感到一丝责任。

妲莉亚走向沃尔弗，开口说道。

「那个，如果在这里烤的话，恐怕会让房间沾上味道……」

「啊，是这样啊。那要不要把窗户全都打开？」

「不，即使这样做，地毯和墙壁还是会沾上不少气味。」

这蓬松柔软的水蓝色地毯，绝对不适合沾上干货的气味。

墙上挂着花田的画作，象牙色的壁纸上有着浮雕蝴蝶图案，周围摆设着以白色为主的华丽家具。在这里烤食物产生油烟，简直就是亵渎。

「不如我们到花园去烤吧？如果在西侧，就算站着吃也不会被宅邸里的人看到。而且我已经让人清场了，有约纳斯和沃尔弗在，也不需要额外的护卫。」

「古伊德大人，无论如何，站着吃饭还是有些……」

侍从站在斜后方小声地提醒道，但这无法阻止古伊德的决定。

「那么，我们就称之为『站立式派对』吧。我身为王城区域的负责人，无法随魔物讨伐部队远征。和沃尔弗一起在户外站着吃东西还有吃串烧，这些我一直都想尝试一次。」

古伊德愉快地笑着，此刻的他看起来比沃尔弗还要年轻。

站在妲莉亚身旁的沃尔弗，正带着灿烂的笑容点头。

她感觉自己好像把一件极其不雅的事情教给了不该学习的人。

妲莉亚一时语塞，不知如何阻止，困惑地环顾四周，发现侍从也露出了为难的表情。那双带着铁锈色的眼睛看向这边，闪烁着微妙的光芒。

虽然想要做些什么来改变局面，却又无能为力──尽管无言以对，妲莉亚却感觉与侍从之间产生了某种默契。

最终，四人还是决定举办这场「站立式派对」。

在阳光洒落的草坪上，微风轻拂，令人感到舒适。

此刻，在别馆后方，一场难以言喻的站立式派对即将开始。

稍微远离桌子的地方，约纳斯只是静静地站着。作为侍从兼护卫，他原本就没打算参加这场餐会。

「约纳斯先生，请您也一起来吧。」

当沃尔弗用「先生」称呼他时，红发女子脸上毫不掩饰地露出了困惑的神情。

那位女子就是妲莉亚·罗塞堤。

约纳斯原以为，作为新兴的商会会长，并且受到沃尔弗特别关注的人，妲莉亚应该是一位光彩夺目的美女。然而眼前的这位女性，除了那抹略微引人注目的红发之外，看起来十分沉稳内敛。虽然容貌不差，但若是在王城中，她可能会显得平凡无奇。

「不，谢谢。我还是留在这里待命。」

约纳斯这么回答后，沃尔弗便向妲莉亚解释说，约纳斯是教他剑术的高明老师。

约纳斯心想，沃尔弗大概是对这女子极为信任，竟如此轻易地将内情告诉她。

对于自己这样连家人都隐藏剑术实力的人来说，沃尔弗对妲莉亚的这份信任，甚至让他感到难以理解。

「约纳斯先生，我想在这里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宅邸之间还有警卫在巡逻。」

「沃尔弗大人，让罗塞堤小姐与身为『魔附』的仆从同席，恐怕有失礼数。」

约纳斯这么回答后，妲莉亚瞪大了眼睛看向他。

看来她似乎并不知道自己是「魔附」这件事。

「你好奇吗，罗塞堤小姐？虽然约纳斯也是出身子爵家。」

「不，不是的。那个，既然如此，我这个平民反而应该回避这个场合吧……」

「罗塞堤小姐作为我们的客人都这么说了。约纳斯，你就一起同席吧。」

「……遵命。」

老实说，和客人一起用餐还要处处小心，对约纳斯来说实在是件麻烦事。但他也不能违抗主人的命令。

无奈之下，约纳斯只好站到古伊德旁边，参与了用白葡萄酒的干杯。

「哥哥、约纳斯先生，请用。」

干杯后，首先递过来的是一串切得厚实的红牛肉串。

约纳斯其实更喜欢直接吃未经烹煮、还在滴血的生肉。但为了配合众人，他还是打开了小型魔导炉的开关，将肉压在上方的烤网上烤。等到肉的表面微微变白时，他才拿开，沾上黑褐色的浓稠酱汁，放入口中。

「这味道真不错！」

古伊德赞不绝口，边吃边又加了些酱料。看来这正合他的胃口，连眼角都微微下垂了。看到这一幕，沃尔弗笑容满面地又递了一串肉。

约纳斯心想，今晚真该认真地减少古伊德的晚餐量了。

对约纳斯来说，这酱汁的味道反而干扰了肉的原味。他更喜欢在肉的表面刚变白时就入口，虽然这样肉味会淡一些，但至少还能接受。这种口味上的差异，他也只能无可奈何。

接下来递过来的是绿鱿鱼的一夜干。

绿鱿鱼是一种约莫两个手掌大小的鱿鱼，准确来说是一种魔物。它能够使出与其绿色身体相配的中等风系魔法。不过，这种魔法主要用于在海面上飞行逃跑。据说在捕捞时，需要多艘船联手围捕，才能用网轻易地捕获它们。

虽然没有腥味，但因为颜色独特且肉质偏硬，这种食材并不受贵族们的青睐。

眼前这只绿鱿鱼的一夜干，皱巴巴的外表让它看起来毫无食欲可言，甚至像是发霉且不新鲜的鱿鱼。然而，气味却出乎意料地不难闻。真是个令人费解的食材。

「这道菜很适合配东酒。」

由于所有人的葡萄酒杯都已经空了，他们换上了适合饮用东酒的陶瓷杯。

看来即使是罗塞堤会长这样的女性，也能应付较烈的东酒，丝毫没有醉意。

她左手拿着装东酒的杯子，右手则用串子烤着绿鱿鱼。鱿鱼在火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逐渐缩小，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沃尔弗没有使用刀叉，直接咬住烤熟的绿鱿鱼。

「原来是这样吃的啊……」

古伊德看着弟弟，虽然有些不雅，但还是开始模仿起来。

他咬得太小口，又不知道该用多大力气咬，结果无法顺利咬断鱿鱼。鱿鱼的脚被拉得老长，他只好硬是扯下来。

如果斯卡法洛特伯爵夫人，也就是古伊德的母亲看到这一幕，恐怕会先晕倒，然后花上两个小时来训斥他。

尽管如此，看到古伊德带着哥哥般的表情愉快地笑着，约纳斯还是感到很高兴。

自从前几天和弟弟沃尔弗和解后，古伊德似乎稍微找回了过去的自己。

每当他与沃尔弗交谈时，那双蓝眼睛更加明亮，语调也稍微快了一点，笑声比平时更响亮。

虽然他孩子气的行为增多了让人有些头疼，但约纳斯还是想偷偷为他庆祝一下，因为他肩上的重担似乎减轻了一些。

约纳斯终于也将手中的绿鱿鱼烤好，送入口中。出乎意料的是，这鱿鱼的肉质柔软，带有略强的咸味，让他惊讶地发现自己能够正常享用。

他也发现自己无法一口咬断鱿鱼的脚，导致鱿鱼脚在他嘴边微微拉长。

他无意间看到对面的妲莉亚正咬着绿鱿鱼的脚。约纳斯原以为她会拉扯着吃，但妲莉亚却用犬齿灵巧地咬断了鱿鱼脚，将每一口都分割得恰到好处。

虽然一时难以判断这样的吃法是否得体，但约纳斯对她的灵巧感到佩服。

妲莉亚嚼完后，一口将东酒喝下，白皙细长的脖子随着吞咽而上下动。

看到她一脸满足的样子，约纳斯也被吸引，拿起了他平时不常喝的东酒。

他预料到吃完鱿鱼后喝酒可能会增加些许腥味，便做好了心理准备。

但当那混浊的东酒入口时，他发现完全没有产生任何腥味。

这东酒的香气不同于葡萄酒的芬芳，口感的厚重感也不同于蒸馏酒。

这略带辛辣的酒，只是轻轻地洗涤了约纳斯那带有红色舌苔的舌头，并平息了他对血的渴望。

另外三人正忙着烤各种蔬菜，如青椒、煮过的胡萝卜等，而约纳斯则只是在绿鱿鱼和东酒之间来回循环。

「那么，接下来请尝试这个。这是很好的下酒菜，而且保存期也长。」

「这个外观真是相当独特啊……」

古伊德以非常怀疑的眼神盯着那串食物。

约纳斯也忍不住仔细端详着手中的干货。

这是克拉肯的脚干──虽然是第一次见到，但呈现淡红褐色，看起来非常坚硬。触摸时感觉又脆又硬，与一般的风干肉质感明显不同，十分特别。

他突然想起魔导部队使用的克拉肯胶带，这干货的质感与之相差无几。

他真想认真地询问，这真的是食物吗？不会对消化造成问题吗？

「那个，虽然外观不是很好看，但烤过之后，喜欢的人会觉得味道不错。」

约纳斯心想，这是不是也意味着不喜欢的人会觉得味道很糟？不过看到妲莉亚那认真的样子，他还是选择保持沉默。

反正不尝试就不知道。就算味道让人想吐，大不了就直接吞下去。

约纳斯开始在小型魔导炉上烤起这片克拉肯的脚干。

眼前的干货在热气中逐渐卷曲起来，虽然散发出不错的香气，但显然变得更加坚硬了。

「这个，真是挺奇妙的……」

古伊德脸上浮现出干笑，而对面的妲莉亚则愉快地翻动着脚干。

尽管那东西肯定很烫，她仍反覆用手指抓起又放下，巧妙地将肉撕成小块。她将小块肉放入口中后，便开始不停地咀嚼。

在她旁边，沃尔弗也将一大块脚干放入口中，默默地咀嚼着。

看着这两人如此相似的动作，约纳斯几乎笑出声来，很难继续憋住笑。

约纳斯也鼓起劲来，将烤好的克拉肯脚干放入口中。起初，他觉得这像是在咬绳子，但咬了几口后，他感到惊讶。

这味道与鱿鱼和章鱼略有不同，带着意外的细腻口感和海洋的咸香。

每次咀嚼，他都能回想起过去品尝过的海鲜味道。这确实是许久未曾尝到的海味。

「没想到还挺不错的，真让人惊讶……」

古伊德一边咬着克拉肯的脚干，一边若有所思地看着剩下的干货。

随后，场面变得有些奇特，所有人都默不作声，只是专注地咀嚼着克拉肯的脚干，时不时喝一口东酒。

「约纳斯先生，再来一串吧。」

「谢谢。」

约纳斯接过了追加的克拉肯脚干，古伊德用疑惑的眼神看着他。

「约纳斯？」

「……好吃。」

真心话不经意地脱口而出。

这烤得热腾腾、香喷喷的脚干，没有血腥味或腥味，肉质的咬劲让人愉悦。最重要的是，这不是渗着血的肉，他却能感受到「味道」。这让他有种久违了的「正常人食物」的感觉。

「约纳斯，不用勉强自己……啊，抱歉，约纳斯的味觉有些特殊。」

古伊德向沃尔弗等人解释时，眼中掠过一丝阴霾。

他总是对约纳斯的味觉感到担忧。约纳斯真想知道，自己得说多少次「这并不困扰我」，他才能明白。

「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魔附的人通常味觉会有所不同。我不太能感受到茶和蔬菜的味道。」

「那么，这样吃饭不会很困扰吗？」

「虽然这让我有些偏食，但毕竟是体质的问题，没什么特别的。酒和肉的味道我大致还是能辨别。而这次的脚干和酒，非常美味。」

事实上，约纳斯能够清楚辨认为食物的，只有烈酒和带血的肉。

然而从今天起，干货和东酒也加入了他的食物清单。

这用来缓解口中寂寞或饥饿感也不坏──不，应该说，这味道已经相当美味了。

「约纳斯先生，请务必把这台小型魔导炉带回去。吃宵夜时很方便。我还会为您准备一些干货和东酒。」

「非常感谢您的体贴。」

「沃尔弗，能也帮我准备一份吗？」

「好的，当然没问题，哥哥。」

看着兄弟俩愉快的互动，约纳斯忍不住微笑，但随即轻声提醒道：

「沃尔弗大人，这些还是由我代为保管吧。我有些担心古伊德大人的身体状况。」

「哥哥，难道您哪里不舒服吗？」

听到弟弟充满担忧的声音，古伊德用略带冷意的眼神看向约纳斯。

「只是有点缺乏运动罢了。没什么，找个老朋友来场『稍微激烈点的锻炼』就行了。」

「……古伊德大人？」

约纳斯觉得自己似乎引出了草丛中的大蛇。

当约纳斯喝完手中的东酒后，红发女子悄悄地在他面前放了一瓶新的。他向她道谢，然后以社交辞令开启话题。

「罗塞堤小姐平常经常看到魔物吗？」

「是的，作为素材的话经常看到。不过活生生的魔物倒是很少见到……啊，前几天我去参观了史莱姆养殖场。」

「我听说那在王都外面，史莱姆养殖场怎么样？」

「那里有很多种类的史莱姆，非常有趣。」

妲莉亚谈论史莱姆时的声音听起来打从心底感到愉悦。她那清澈的绿眼睛里，完全看不到不安或厌恶的情绪。

尽管眼前就站着一个活生生的「半魔物」，她似乎也不感到恐惧。

「罗塞堤小姐似乎对魔物很有兴趣呢。古伊德大人，可以吗？」

「……嗯，没问题。」

「作为话题之一，您要不要看看『魔附』的手臂？」

在得到古伊德的许可后，约纳斯顺便确认般地询问妲莉亚。

「您确定可以吗？那个，不需要保密吗？」

「没什么特别需要保密的。亲近的人都已经知道了，我也没有隐瞒。况且沃尔弗大人也已经看过了。」

约纳斯脱下外套，卷起右臂的衬衫袖子，然后取下了赤铜色的手环。

随着这个具有阻碍认知功能的手环被取下，他右臂上密密麻麻的红色鳞片显露了出来。

坐在桌子对面的妲莉亚，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约纳斯的手臂。

虽然他卷起袖子让上臂的一部分也露了出来，但妲莉亚只是瞪大了眼睛，既没有后退也没有惊叫。她这样的镇定反应，让约纳斯感到有些意外。

「……这颜色和形状，与火龙的鳞片很相似呢。」

妲莉亚的准确观察让约纳斯略感惊讶。

「罗塞堤小姐，您曾经见过火龙吗？」

「不，只在图鉴上见过。不过，若是说到鳞片的话，这个手环的背面就有用火龙鳞片加工过的……」

说着，妲莉亚摘下了左手腕上的金色手环，指着背面镶嵌的红色石头。

那流动的魔力似乎与约纳斯的右臂产生了共鸣。约纳斯饶有兴致地注视着那块石头。

「看来您那边的是较大的个体呢。我这里的还只是幼龙。」

「您击败过火龙吗？」

「那只是碰巧遇到一只已经奄奄一息的火龙罢了。真正制服它的是古伊德大人，我只是负责斩下它的头而已。」

「即使如此，您们两位都太厉害了！」

妲莉亚眼中闪烁着光芒说道，让约纳斯感到不自在。而站在一旁的沃尔弗更是眼冒精光，这让约纳斯感到一丝不安。

「哥哥，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原来您们有屠龙者的称号吗？」

「不，那只是碰巧遇到濒死的龙罢了。而且当时还有王族成员在场，作为臣子，我们怎么能抢夺这个称号呢？所以我们选择保持沉默。」

「原来如此……」

「那个，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那就太感谢了。」

沃尔弗显得有些遗憾，而妲莉亚则带着担忧的语气作出保证。

古伊德巧妙地化解了这个局面，但从弟弟那充满敬意的眼神中，可以看出他内心其实非常高兴。

「哥哥，我在魔物讨伐部队中从未见过火龙，奥迪涅真的有这种生物吗？」

「听说南方的岛屿偶尔会出现小型火龙。不过，它们通常会避开人类。」

看到沃尔弗一副随时准备出发去狩猎火龙的样子，古伊德稍微压低了声音。

「火龙的鳞片能在拍卖会上买到吗？」

「一年大概有一两次机会，如果你想要的话应该能买到。不过，这些鳞片通常是从巢穴里捡来的，不是直接从龙身上取得，所以内含的魔力比较弱。你是想当作素材使用吗？」

「是的。我想制作一个和妲莉亚现在戴的相同的手环，所以在找这个材料。」

妲莉亚纤细的手腕上戴着一个金色手环，散发着魔力，显然是一件相当高级的物品。

如果赋予了那么扎实的魔法，价值大概在三十五枚金币左右，或许还要更多。

看来沃尔弗为此付出了不少努力。不知道是他要再制作一个配对的手环，还是妲莉亚作为魔导具师会回赠一个配套的。

既然两人关系这么好，干脆在手环外侧各自镶嵌对方颜色的宝石不就好了──就在约纳斯胡思乱想的时候，古伊德突然向他搭话。

「你打算怎么做，约纳斯？」

「虽然只有小孩大小，但这些鳞片如何？我毕竟是半人之躯，不确定能否作为素材。不过，要是您需要的话，我可以给您一些。」

「不，不用了。从您手臂上取下来一定很痛吧。」

妲莉亚立刻摇头拒绝。

她的反应与那些冷静自持的贵族女性大不相同。看着她一脸担心的样子，约纳斯突然起了恶作剧的念头。

「没关系，我的痛觉比较迟钝。」

说完，约纳斯便开始一片片地剥下六片左右的鳞片。

鳞片出乎意料地长得很深，无论如何都会撕裂皮肤，血液滴滴答答地流下来。

然而，正如他所说的，他几乎感觉不到疼痛。这感觉彷佛发生在他人身上一般。

为了加深恶作剧的效果，约纳斯故意让体内魔力剧烈波动，使右眼的红黑色瞳孔变成纵长形。

然后，他将剥下的红色鳞片递给妲莉亚。

（插图009）

「请收下。」

「这……」

看着妲莉亚瞪大双眼，呆若木鸡的样子，约纳斯心想，果然如此。

无论如何，魔附之人和长有鳞片的人，对他人来说终究还是可怕的存在。

大多数的女性要么会尖叫，要么勉强压抑住尖叫声，然后找个借口逃离眼前的场景。

而当她们下次再见到自己时，眼神通常会变得像在看怪物一样。

「你为什么突然那么用力地拔下来！这样不是很痛吗！」

「呃……你这么问我也……」

面对妲莉亚意料之外的指责，约纳斯不由得脱口而出。

「至少应该从边缘开始，轻轻地一片片取下来……你这样一口气拔那么多，肯定非常痛吧……」

约纳斯完全不明白为什么妲莉亚会因为这件事而眼眶泛泪。

更让他困惑的是，站在妲莉亚旁边的沃尔弗也露出担忧的神色，注视着他。

你不是为了能够保护这个女子，才主动学习战斗技巧的吗？在这种情况下，你应该对这纵长的瞳孔和魔力的波动保持最高警戒才对啊。

约纳斯深刻地感受到自己在教导学生方面的不足。

「请不用担心，我真的没有感到疼痛。虽然有些不整洁，但如果您不介意的话，请尽管使用。」

「非常抱歉，刚才失态了……真的很感谢您。」

妲莉亚向他深深鞠了一躬。

虽然她勉强接受了这些鳞片，但她那双绿眼睛的目光仍然停留在约纳斯被剥去鳞片的手臂上。

被剥去鳞片的地方出现了一块凹陷，血液正缓缓渗出。

「那个……血……」

「很快就会止住的。」

「不，我还是认为这是伤口……如果在痊愈之前袖子碰到的话会弄脏的。」

妲莉亚从小包里取出一条手帕，绕过桌子走向约纳斯。然后，她自然而然地抓住约纳斯那长有鳞片的手臂，将手帕按在渗血的地方，开始细心地包扎。

直到这一刻，约纳斯都完全没有想到妲莉亚会主动触碰他。

被她温暖的手指抓住手臂，约纳斯一时愣住了。包扎上的白色手帕过于刺眼，让他的眼睛有些不适。他故意纵向拉长的瞳孔也悄然恢复成圆形。

「真的很抱歉，让您勉强了……非常感谢您。」

手帕上渐渐渗出红色。妲莉亚看到后，眉头紧皱，露出极度担忧的神情，脸上甚至带着一丝哭泣的迹象，随后又急忙试图掩饰这种情绪。这位女子的表情变化真是丰富。

「我才要感谢您为我处理伤口。不用担心，新的鳞片很快就会长齐的。」

「约纳斯先生，您真的没事吗？」

连沃尔弗也用带着忧虑的金色眼睛望着他询问。

真是的，这两个人怎么会如此过度担心呢？

他可是古伊德的侍从和护卫，这种小伤本不该引起这么大的骚动。

之后，约纳斯花了意想不到的长时间，才拒绝了两人提出的消毒、包扎、药水以及找医生的强烈建议。

他注意到一旁的古伊德正装作若无其事地吃着干货，眼神中带着笑意，这让约纳斯感到有些恼火。

站立式派对结束后，妲莉亚准备离开，沃尔弗则表示要送她回去。

红发的女子和黑发的男子并肩走在从庭院通往主宅的小径上。两人有说有笑地渐行渐远，看起来十分相配。

站在一旁的古伊德也微微露出笑容，目送着他们的背影。

「那么，在下一位客人到来前，我们来交换一下评价吧……依我看，她是『白』的。约纳斯，你怎么看？」

「『纯白』。甚至可以说是『红』。」

「能告诉我你的判断依据吗？」

「她独自一人来访，没有带侍从；我在房间里，她一开始都没注意到；即使我站在她斜后方，她也没有特别在意。而且，尽管你说可能会妨碍到沃尔弗大人，她还是毫不犹豫地喝茶吃点心。当然，这可能也和她戴着的那个手环有关。」

「确实，她的食量相当不错呢。」

古伊德轻笑着说道。

约纳斯对此表示赞同。在贵族圈子里，很少能见到年轻女子在男性面前一口气吃掉两块蛋糕，或是大口咬着干货的样子，这倒是让人觉得有些新鲜。

不过，约纳斯决定不把这些观察告诉沃尔弗。

「我故意加快换盘子的速度，她却毫无反应；在她面前放刀子，她也没注意到；甚至对我在后面拔剑的声音也没有反应。我一度怀疑她是不是听不见，但她却听到了『古伊德的晚餐应该减量』这句话，所以只能认为她对这类事情完全没有警戒心。」

约纳斯故意加快换盘子的速度和放刀，是为了观察她的反射动作。

如果是暗杀者或受过战斗训练的人，无论如何伪装，身体都会本能地做出反应。

然而，妲莉亚只是像在看稀奇的魔术表演一样，瞪大了眼睛。

「你换盘子的时候，我还真有点紧张，差点就要站起来了。」

「对我来说，更令人紧张的是你一边说着腰围不妙，一边大口吃着点心和干货。」

古伊德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虽然约纳斯真的打算建议今天的晚餐应该减量，但他也知道古伊德可能会再次用笑容搪塞过去。

他只能祈祷不会真的有需要全力以赴进行锻炼的那一天。

「从沃尔弗大人那么一点威吓之气就被吓得动弹不得来看，她几乎没有战斗经验。即使看到我的手臂，或是感受到我魔力的波动，她也没有表现出任何警戒。综合判断，我可以确定这个女子对沃尔弗大人和这个家族都是安全的。就算有人想操控她，她那种过于单纯的性格也无法被利用。」

约纳斯调查过妲莉亚·罗塞堤的背景，发现她的过去几乎无可挑剔。

在学院时期，她是优等生；毕业后，作为魔导具师，她也相当有能力，但并不特别引人注目。除了被悔婚外，她几乎没有任何麻烦或纠纷。

然而，从她与沃尔弗相识以来，她的人生发生了急剧变化。她创立了自己的商会，与佐拉商会建立了关系，突然成为了魔物讨伐部队的指定供应商，甚至被任命为顾问──这一系列变化仅在短短三个多月内发生，连古伊德和约纳斯都无法理解。

他们彻底调查过──确定妲莉亚没有与任何家族有联系，也没有被人替换，或者接受任何指令。

今天的会面就是最终确认。

约纳斯作为受过一定战斗训练的人，能够大致推测出对方的实力，并能判断对方是否有过战斗经验或受过相关教育。

然而，那个女子的问题远不止于实力强弱。

她会感到紧张，但却缺乏警戒心。不仅不具备战斗能力，连运动神经都相当迟钝。她对危险完全没有感知能力，甚至对半魔物的自己也毫无畏惧。

然而，她在面对沃尔弗的威吓之气时却变得无法动弹，这表明她并非完全没有恐惧感。

约纳斯不确定所有平民女子是否都像妲莉亚这样，但在他看来，妲莉亚似乎过于天真单纯，反而让人感到危险。他甚至有些同情一旁一直提心吊胆的沃尔弗。

「我判断她是个值得信赖的人，并希望以沃尔弗亲近之人的身分来支持她。我认为向父亲报告时应该不会有问题，你怎么看？」

「我同意。她只是个不懂贵族规矩的普通平民小姐……不，也许不太普通。」

「她是个相当勇敢且善良的小姐呢。」

「确实如此。没想到她会把手帕缠在我的鳞片上。」

约纳斯看着仍然缠绕在手臂上的白色手帕，不禁苦笑。

即使指尖触碰到冰冷坚硬的鳞片，那个女子也毫不动摇。

离开时，妲莉亚用另一条水蓝色的手帕，像珍宝一样包裹着沾有他血迹的鳞片。那白皙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捧着他的鳞片，这景象在约纳斯眼中显得极为奇特。

「……没想到你会乖乖地让她碰你的右臂。」

「你突然说什么呢，古伊德？」

话题突然转向，约纳斯不禁凝视着好友的侧脸。

古伊德的目光已经从消失在远处的两人转向了庭院里的池塘。

风在水面上瞬间绘出复杂的涟漪，随后又恢复平静。

「虽然我愿意实现你的愿望，但──至少对她，请你克制一点。」

古伊德认真的语气让约纳斯感到傻眼。

这样的笨兄长行为已经到了末期，他到底在担心什么呢？

他们相识已久，古伊德对约纳斯喜欢的女性类型应该有所了解。

刚才那个女子完全不是他喜欢的类型。

「她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虽然我确实觉得她连血都像是甜的，但我可没有想要摘食花朵的念头。」

约纳斯略带讽刺地回答，他的朋友依然没有看向他。

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让约纳斯不会去接近她。

「那是学生珍视守护的花朵，我只会远远地欣赏它绽放。」

第五卷 幕间 商会员与侯爵继承人的茶会续摊

伊凡诺毫不客气地将眼前的气泡酒灌入喉咙。

在这间相当豪华的房间里，水晶酒杯闪闪发光，杯中的酒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只可惜他心情并不轻松，无法悠闲地细细品味。

今天他被急召至王城，原以为有什么要紧的事，结果只是确认要交付给魔导部队的防水布等魔导具的帐簿和产品数量。到此时，他才恍然大悟。

妲莉亚被沃尔弗的哥哥──古伊德·斯卡法洛特召见了。目的大概是为了将她从自己身边支开，让她单独前来会面。

虽然有沃尔弗在场，妲莉亚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但他仍有些担心。

他心想若到了傍晚还无法取得联系，就先向沃尔弗确认，如果无法联络上他，就联络嘉布列拉，之后再联系服饰公会的福尔图和魔物讨伐部队的古拉特──他做出了这样的判断。

随后，他强作镇定，平静地完成了确认工作，几个小时后便离开了。

回到马车后，车夫递来了一封以古伊德名义发出的「茶会续摊」这样奇怪的邀请函。

既然妲莉亚已经先行一步，他自然无法拒绝。伊凡诺立即接受了邀请。

此刻，他正在罗塞堤商会借用作为地址的沃尔弗别墅的会客室里，等待古伊德的到来。

眼前摆放着无疑是极为昂贵的气泡酒，搭配着各种珍稀的起司、光泽诱人的烟熏鲑鱼、多种配料的饼干，以及展示着美丽剖面的一口大小的三明治。这些食物看起来更像是丰盛的晚餐，而非简单的茶会，他都已经一一品尝过了。

可惜，今天恐怕无法享用爱妻亲手烹调的料理了。

福尔图曾告诉他，当商人在贵族家中被迫等待时，毫不客气地享用食物是一种「我并不戒备」的表态。从右袖下藏着的防御手环没有任何反应来看，至少这些食物应该没有被下毒。

当伊凡诺正从侍者手中接过第二杯气泡酒时，房门突然打开了。

「让你久等了，真是抱歉。」

随着这柔和的声音，一名气质温和的男子走了进来。

他有着带点青色的银发和深邃的蓝眼睛，与沃尔弗完全不同的色调与面容，看起来更像是一位文官而非骑士。

在他身后，一名锈红色头发的随从如影随形。即使是对这方面不太了解的伊凡诺也能感觉到，这人肯定是护卫。

他原以为沃尔弗和妲莉亚也会一同前来，但看来他们并不在场。

「非常感谢您的照顾。我是罗塞堤商会的商会员，伊凡诺·梅卡丹堤。今日承蒙邀请，深感荣幸。」

「欢迎你，梅卡丹堤。需要我自我介绍吗？」

「不用了，我知道您是未来的侯爵，古伊德·斯卡法洛特大人。平日也受您的弟弟沃尔弗雷德大人的照顾。」

伊凡诺站起身来行礼，而古伊德则面带微笑地回应，并示意他坐下。

「请直接叫我『古伊德』就可以了。毕竟，我和沃尔弗都姓斯卡法洛特。」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也请您称呼我为『伊凡诺』。」

「罗塞堤小姐刚才已经由沃尔弗送回去了。她真是一位非常迷人的小姐。」

古伊德主动告知了伊凡诺最想询问的事。

有沃尔弗陪同，应该不必担心。而且妲莉亚似乎也让对方留下了好印象，这让他稍稍放下心来。

「好了，我们彼此都很忙，就直接切入正题吧。不用顾虑礼节，畅所欲言就好，我事后绝不会追究。」

古伊德示意侍者退下，然后从随从那里接过了一杯同样的气泡酒。

他松开了领口，靠在沙发背上，看起来十分放松。

「感谢您的体谅，同时也感谢您一直以来的关照。」

「我可没插手什么。都是因为沃尔弗阻止了我。」

「我听说您向许多人介绍了我们。」

「那不是正式介绍。我只是在应邀参加的晚宴上随口提了一句：『罗塞堤商会是我弟弟担任保证人的商会，我也想支持一下。』」

「谨代表商会向您致以衷心的感谢。」

罗塞堤商会的魔导具产品，包括防水布，能够转变为直接订单，毫无疑问是拜这位男子所赐。

若是未来的侯爵在各处表示支持，无论是贵族还是商人，都会纷纷行动。没人想惹恼即将继承爵位的人，反而都希望能借此机会讨好他。

奥兰多商会那边恐怕现在正为此焦头烂额吧。

「罗塞堤小姐一直在照顾我们家沃尔弗，所以是我们该感谢才对。不过说到底，罗塞堤商会本来就是服饰公会的福尔图、冒险者公会的奥古斯特，以及古拉特大人和吉尔多大人推荐的商会啊。相比之下，我的支持不过是微不足道。」

古伊德这样轻描淡写地说着，却直呼魔物讨伐部队长古拉特和财务部长吉尔多的名字，既不提及他们的职位，也不加上爵位。

「啊，你是不是觉得我直呼年长的侯爵家古拉特大人和吉尔多大人的名字有些奇怪？」

古伊德瞬间看穿了伊凡诺心中的疑惑，这让他立刻提高了警戒心。

然而，从对方温和的蓝眼睛中，他完全看不出任何紧张或戒备的迹象。

「我经常在王城的工作中与古拉特大人会面，再加上我手下的魔导部队成员中有不少人参与了魔物讨伐。还有一点，我祖母是古拉特大人家族分支的一员。因此，我们家第一夫人所生的孩子在命名上都很相似。比如说，我父亲叫雷纳托，我叫古伊德，我弟弟叫艾路德，就是这样。」

「原来如此。」

伊凡诺从未想过名字之间的相似性，这完全是他不知道的联系。看来贵族之间即使是很远的亲戚也会有某种关联。

只为第一夫人的孩子取相似的名字，这对他这个平民来说实在难以理解。

「至于吉尔多大人，我们之间有私交，所以互相以名字相称。」

伊凡诺认为，与其他人的关系暂且不论，但与吉尔多的关系绝对有些可疑，不过他并没有说出口。

「伊凡诺，我只问一次。你是『有背景的人』吗？」

古伊德一边晃动手中的酒杯，一边突然没有任何前兆地问道。

「不，我没有任何背景。如果说有的话，那就只有与妲莉亚会长的关系了。」

「那我就放心了。因为有传言说，罗塞堤商会实际上是你在经营，而妲莉亚·罗塞堤只是挂名会长。」

「完全没有那回事。所有的开发产品都是会长的，商会本身也是她的。」

「传闻这东西真是会自己到处乱跑啊。」

「这点我非常同意。」

曾经连自己也被卷入与妲莉亚的传闻中。

如今甚至还有沃尔弗、福尔图和古拉特，真不晓得到底还会增加多少人。

如今，不知还有多少人把沃尔弗、福尔图和古拉特牵扯进去。

然而，现在已经没什么人会公开谈论这些事了。毕竟几乎没人会愚蠢到为了散播妲莉亚的恶意谣言而得罪侯爵家。如果真有人这么做，那不是极度愚蠢就是不要命了。

「目前商会有什么需求或困难吗？虽然我想资金应该还算充裕，但有些事情不是金钱就能解决的。」

「确实如此。我们正在考虑该如何为妲莉亚会长安排『贵族监护人』的事。」

「『贵族监护人』啊……沃尔弗可能稍嫌不够格，毕竟他远征期间无法随时行动。如果是我来担任如何？当然，前提是妲莉亚小姐同意。」

「对我来说，这真是一个求之不得的提议。」

「我会向弟弟解释的。只要说是作为沃尔弗的代理，他应该就能理解。至于罗塞堤小姐，请你代为转达我今天的失礼之处，并询问她是否愿意接受我作为沃尔弗的代理。」

「明白了。如果这件事能够成功，我们应该如何回报古伊德大人呢？」

虽然「失礼之处」这个说法让伊凡诺有些在意，但他决定稍后再向妲莉亚询问。

现在，确认对古伊德的回报才是当务之急。

贵族间的人情债越积越多就越可怕。能在自己能力范围内尽量回报，才能确保这段关系的稳固。

「这样吧……不是对商会，而是对你个人的请求，可以吗？」

「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一定竭尽全力。」

伊凡诺心里疑惑自己能为这位男子做什么，但还是如此回答。

「保护好罗塞堤商会，不，是保护好妲莉亚小姐。若遇到你无法应付的情况，立即联络我。」

「非常感谢您。如果遇到紧急情况，我一定会向您请教。」

保护的不是商会，而是妲莉亚──古伊德说的话，与沃尔弗如出一辙。

这大概是因为他顾念着自己的弟弟沃尔弗吧。

即使如此，他对自己说出相同的话，或许正是因为他们是兄弟吧。

「话说回来，除了商会之外，你个人有什么需求吗？沃尔弗似乎也一直受你照顾。不论是房产还是金钱，我都能稍作安排。」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得到『情报』。若您能稍微指点我一些搜集的方法，那就再好不过了……」

现在，伊凡诺最为苦恼的就是情报问题。

虽然他对平民和商业圈的情报还算有掌握，但要搜集贵族的情报就十分困难了。

过去，他一直仰赖子爵福尔图的帮助来搜集贵族圈的消息。但现在已经与王城的侯爵有所联系，这点情报显然不够用了。

然而，伊凡诺不敢直接向古伊德索要情报，因此他委婉地希望对方能给予一些情报搜集的提示。

「当然可以。你应该还没有自己培养的部下吧？我会安排一个人，专门负责我们之间的联系。我这边能教的都会教你，你那边有什么能教的，也请不吝赐教。」

「这对我来说真是莫大的恩惠……但我这边恐怕没什么特别能教您的……」

伊凡诺开始担心自己是否错误地向眼前的贵族提出了请求，这突如其来的提议让他感到慌张。

如果对方要求他提供罗塞堤商会或妲莉亚的资讯，他是绝对不能答应的。

「我对商会的机密或开发资讯完全不感兴趣。让我想想……比如说，如果能知道罗塞堤小姐喜欢的食材或酒，沃尔弗送礼就不会出错了。我也想知道她是否对歌剧或戏剧感兴趣。啊，对了，如果有什么在平民间流行的点心，也请告诉我。」

「平民的点心吗？」

「没错。前阵子我帮女儿买了下城区的苹果糖，她非常高兴。虽然妻子责备了我，但她拿到后就安静下来了，看来这也是妻子喜欢的东西吧。」

看着古伊德以父亲和丈夫的身分温柔地微笑，伊凡诺感觉自己似乎找到了与他的一丝共通点。

「说到你想要的『情报』，我先提供些预付的消息吧。上周开始有两名新进的书信助理，对吧？女性是杰达的人，男性则是吉尔多大人的人。好好运用这些资讯。」

「什么？」

「杰达那边的，让她成为正式商会成员应该没问题。至于吉尔多大人那位，我实在无法判断。不过，你可以试着巧妙地透露一些你希望他回报的资讯。」

这番话太出乎意料，让伊凡诺脑中一片空白，但同时他也隐约理解了。

身为侯爵的吉尔多安插自己的人在商会，似乎是无可避免的。

而且，嘉布列拉的丈夫杰达也是拥有子爵头衔的贵族。他们想要掌握在公会内日益壮大的罗塞堤商会的资讯，也是理所当然。

心里有那么一点不舒服的感觉，大概只是因为自己还太过天真罢了。

「福尔图和奥古斯特那边没有安插内应。我已经给他们警告了。」

伊凡诺差点开玩笑地问是「用剪刀剪断」还是「用剑斩断」的警告，但最后还是忍住没说出口。

他回想起第一次与服饰公会会长福尔图喝酒时，对方以贵族的「礼节」为由，让他喝了一些容易让人口无遮拦的酒。

贵族在初次与商人见面时，经常会夸示自己的权力或财力，展现出一定的影响力。这多半是为了在今后的交易中明确彼此的权力关系。当中可能会夹杂些许威胁或协助──讽刺的是，这点正是自己从福尔图那里学到的。

而古伊德似乎选择了以协助的方式来加强他与罗塞堤商会的联系。

这让人倍感感激。

「还有件事，虽然是事后才告知你，但从商会成为魔物讨伐部队的指定供应商那周开始，我已经派人保护你可爱的妻子和女儿了。」

「什么？」

伊凡诺一时无法理解这句话，声音不自觉地提高。

「你应该有时会在公会附近的餐厅遇到那位白胡子的老先生吧？跟他说话时最好先想清楚内容。据说他以前在商业公会工作，现在退休了，是个看门狗……不，这样说不太好，他是个情报贩子。」

「情报贩子？」

伊凡诺忍不住又问了一遍，古伊德似乎有些困惑地接着解释。

「这并不值得惊讶吧？有的是人想搜集罗塞堤商会的情报。今后，这些人可能会逐渐围绕在你周围，而不是妲莉亚小姐身边。」

「为什么不是针对妲莉亚会长，而是针对我呢？」

「要接近妲莉亚小姐并不容易。她不参加茶会，也不出席晚宴，后盾又强大，让人不敢轻易靠近。因此，有些人可能会认为，要操纵罗塞堤商会，威胁你是个捷径。而要威胁你，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瞄准你的妻子和孩子。如果他们被绑架了，然后要求你照做，你还能拒绝吗？」

「……非常感谢您的护卫安排与指导，是我考虑不周。」

伊凡诺站起身，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想起福尔图也曾提醒过他关于人身安全的问题。

福尔图曾说过：「因为你可能成为目标，所以全家外出一定要坐马车，不要随便在外用餐或喝饮料，也不能让孩子单独玩耍。不仅要提防突然靠近的陌生人，就连许久未见的老朋友也要小心提防。」

虽然伊凡诺一直以来自认对这些事情保持谨慎，但他意识到，自己在面对贵族式的危机意识方面仍然有很大不足。

「请抬起头来。这不算什么大事。」

「呃，恕我冒昧，请问您是否也为妲莉亚会长安排了护卫？」

「不，我没有为她安排护卫。不过，我的马车车夫都是经过精心挑选的，因为外出时最容易成为攻击目标。」

伊凡诺回想起几位曾见过的车夫，顿时恍然大悟。

那些车夫个个体格健壮，若换上其他服装，完全可以冒充骑士。他们虽然礼貌有加，却不多言，现在看来，这或许是为了不引起自己和妲莉亚的注意。

「为了以防万一，我会把为你家人安排的护卫名单给你。和夫人确认后请烧掉。不用跟他们打招呼。我会定期更换护卫，以免他们的脸被人记住，到时会通知你。」

「真是万分感谢。关于费用方面，我日后一定……」

「不必了。不过，别以为这样就万无一失。你还是要对家人周遭保持警惕，做好自我防卫，这才是最保险的。」

「我明白了。不过，这样下去，我的『人情债』似乎只会越积越多啊？」

护卫的费用到底有多少，再加上今天所获得的重要情报，这些无法具体计算金额的「人情债」，老实说让伊凡诺感到坐立难安。

「那么，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就在此刻，向我发誓，你绝对不会背叛妲莉亚小姐和沃尔弗。」

「这当然是理所当然的事，我从未想过要背叛他们。」

「理所当然吗──对你来说或许如此，但对我而言，这就足够了。」

古伊德此刻应该是在微笑，但伊凡诺却在那一瞬间，看到他的笑容中透出一丝深深的寂寞。

伊凡诺一时不知如何应对，既无法附和，也找不到适当的话题来转移，只能沉默不语。

就在此时，早先凝结在酒杯边缘的水珠，此刻悄然滑落，冰冷地沾湿了他的指尖。

「好了，不多耽误你的工作了。今天谢谢你在百忙之中前来。下次我会邀请妲莉亚小姐一同过来。」

「非常感谢您，古伊德大人。衷心感谢您的帮助和指导。」

伊凡诺正准备告辞起身时，古伊德突然叫住了他。

「伊凡诺，我还有一件事忘了说。」

那双蓝眼睛突然变得更加深邃，直视着他，毫无眨动。而古伊德右手中的酒杯里，酒液开始发出细微的结冰声。

「如果你哪天决定背叛，记得把你珍爱的妻子和女儿彻底藏起来。」

古伊德的表情、声音和语气丝毫未变，但伊凡诺却如同被毒蛇盯上的青蛙，全身僵直，头部彷佛被无形的重物压住，变得异常沉重。

片刻之后，他才领悟到这句话的真正含义，一阵寒意瞬间从背脊窜上心头。

什么「温和的男人」──伊凡诺在心中苦笑，嘲讽自己最初的天真判断。

这个男人说话温柔，表面上提供帮助，实则暗中编织着一张掌控的网。

他右手呈上闪闪发光的金币，左手却将冰冷的利刃轻抵在颈项。

如此贵族气息浓厚，又如此令人畏惧的男人，伊凡诺从未见过。

原来，这就是未来的斯卡法洛特侯爵。

身为一个平民商人，能被如此重视到值得威胁的地步，倒也算是一种荣幸。

前几天在王城的魔物讨伐部队大楼里，他曾意外体验到多名现役队员所散发的「威吓之气」。相比之下，现在感受到的这股威胁虽然让人如坠冰窟，但却少了那种沉重感。

作为一名商人，他在嘉布列拉手下已经历练得足够成熟了。

这种程度的恐惧，还不至于让他屈膝低头。

伊凡诺用力咬紧牙关，凭借着意志和韧性，强迫自己抬起视线。

当他直视那双蓝眼睛时，古伊德的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一抹笑意。

面对那张从容不迫的脸庞，伊凡诺在心中暗暗发誓要牢记这一刻。

总有一天，他要堂堂正正地与这个男人一较高下。

「……请您放心。我已经在神殿缔结了契约。」

他以意志力完全压制住内心的颤抖，露出一副职业商人的笑容。

「在我生命的最后一刻之前，我都是罗塞堤商会的伊凡诺·梅卡丹堤。」

第五卷 魔物图鉴与第五次制作人工魔剑～毁灭魔剑～

在前往书店的马车中，妲莉亚轻轻地将一条浅蓝色的手帕摊开在腿上。

「我真的可以收下这么多鳞片吗……？」

手帕上放着六片闪耀着光泽的红色鳞片。

大小略有不同，但每一片都拥有龙鳞特有的流线型，长度约四到五公分。

触感与其说像鱼鳞，倒不如说更像经过精心打磨的黑曜石或陶器。

鳞片本身冰凉坚硬，但散发出的魔力却纤细且温暖。

从深红到淡红渐层的鳞片根部，约纳斯的血迹还未完全干透。

「既然是约纳斯老师亲手送给你的，我想应该没问题。」

「可是，我觉得还是得好好道谢才行。无论是撕下鳞片的过程，还是那些失去鳞片的地方，看起来都很痛的样子……」

妲莉亚虽然明白沃尔弗的话有道理，但她心中仍不免感到担忧。

约纳斯本人说过自己对疼痛的感觉迟钝，当时他也完全没有露出痛苦的表情。

然而，鲜红的血液确实从他的手臂渗出。而且不只是一片，他连续扯下了六片鳞片。每当想起那低沉而湿润的撕裂声，妲莉亚就不禁感到不安。

鲜血从鳞片被扯下后留下的空洞处涌出，看起来非常疼痛。

妲莉亚不禁认真地怀疑，约纳斯是否只是在硬撑，这样的担忧让她感到无比焦虑。

「说到谢礼──我本来打算送他一个小型魔导炉和一些干货。不过，我可以问问他有没有其他想要的东西。」

「那就拜托你了。如果是我们能准备的东西，我很希望能作为谢礼送给他。」妲莉亚回应道。

即使这些鳞片来自拥有魔力的约纳斯，它们本身仍是素材。

妲莉亚觉得无论如何都应该查清楚这些鳞片的价值，并准备相应的谢礼。

考虑到约纳斯受的伤，她认为谢礼应该比鳞片本身的价值更高才对，只是她完全无法估算这些鳞片的价格。

「沃尔弗，我可以把这些鳞片给别人鉴定或是用来制作东西吗？我想奥兹华尔德先生应该能辨认出来……」

「没问题。不过，请帮忙隐去我哥哥和约纳斯老师的名字。」

「明白了。啊，我刚才没有好好地打招呼──我还不知道约纳斯老师的全名。」

当时应该要问清楚的。因为太过慌乱，她只听到沃尔弗和古伊德叫他的名字，差点连今天的感谢信都写不好了。

「约纳斯·古德温。他说自己和兰道夫是远亲。不过约纳斯老师出身于子爵家，他认为兰道夫那边可能不知道这层关系。」

「我听说古德温这个姓氏在贵族中很常见，原来他们是同一个家族啊。」

「据说古德温家族有三兄弟一同侍奉初代国王，可能是因为这个缘故吧。」

妲莉亚这才知道，原来古德温家族是自建国以来延续至今的古老家族。

「妲莉亚，这样一来，制作手环的素材就齐全了吧？」

「不，还差森林大蛇的心脏没有找到……」

妲莉亚正准备对沃尔弗的确认做出解释时，他却露出了愉快的笑容回答道。

「那个已经有了。森林大蛇的心脏已经送到冒险者公会进行加工。大概下周就能完成了。」

「难道说沃尔弗，你真的去捕获森林大蛇了吗？那不是很危险吗！」

「不，我不是一个人去的。那是我们队在执行棘草魔的清除任务时碰巧遇到的，于是大家就顺便一起解决了。」

他这语气就像是去散步时顺便拔了几株野草一样，让妲莉亚难以接受。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森林大蛇是稀有素材，遇到的机率很低，而且是非常强大的魔物吧？」

「嗯。不过魔物讨伐部队偶尔会遇到它。这一季我们已经碰到两次了。而且，我们也相当强。」

看来由于魔物讨伐部队经常四处行动，他们确实有更多机会遇到这种魔物。

一般人对森林大蛇十分畏惧，但对于魔物讨伐部队的沃尔弗来说，似乎完全不觉得可怕。当回想魔物图鉴中对森林大蛇的描述时，妲莉亚感觉两者之间有很大差距。

「从沃尔弗就可以看出队里的人都很强……但实际上，森林大蛇是什么样子的呢？」

「味道有点像油脂较多的鸡肉。意外地软嫩，而且很好吃。」

「什么？」

「用了你给的酱汁，吃起来很美味。」

「呃……？」

等等，我说的可是在路上让旅人和商人闻之色变的森林大蛇耶。不是在森林里跑来跑去的兔子或鹿。

「那个，你们队里平常会吃森林大蛇吗？还是说那只特别小？」

「这是我第一次吃森林大蛇。这次遇到的那只不算太大。扬起脖子时大概三公尺左右，应该是较年轻的个体。」

请再等一下。妲莉亚脑海中无法具体想像出那究竟是什么样的大小。

即使抬头只有不到三公尺，那全长又是多少呢？光是想像要打倒或肢解它的过程，就让人感到极为恐怖。

「涂上甜酱，用远征用炉烤，油脂去除得恰到好处，味道非常棒。大家都很开心。」

沃尔弗笑着说，但妲莉亚心中却涌现一丝不安。

她开始怀疑，是否因为罗塞堤商会的远征用炉，才导致他们食用森林大蛇的肉。

「沃尔弗，该不会因为你们买了远征用炉，导致餐费预算不足或是减少了食物供应，所以不得不吃森林大蛇吧？如果是这样，请不要隐瞒，告诉我实情。」

「不，不是那样的！真的不用担心那方面，预算和食物都很充足。这次只是听说森林大蛇的肉有助于恢复疲劳，才决定试试看的。」

「森林大蛇的肉真的有助于恢复疲劳吗？」

「嗯，回到王都的时候，感觉比平常轻松不少。」

提到森林大蛇，妲莉亚一直以来的印象都是牙齿和皮革等素材，但没想到它的肉也相当有用，甚至还能帮助恢复疲劳。

既然有魔物讨伐部队的认可，也许不久后森林大蛇的肉在王都会变得相当受欢迎。

「回到正题，关于森林大蛇的心脏，我是不是该支付队伍费用？」

「队长说要把它献给魔物讨伐（我们）部队的顾问，所以不用支付费用。他们只希望你能将它用于开发。」

「不，说是献上，我实在不觉得自己能轻易收下……」

「因为你是顾问，对队伍来说，你就像是家人或老师一样。如果觉得不好意思接受，那就当成是你的酱料费好了。」

「不，森林大蛇的心脏当作酱料费，这不是天大的敲诈吗？」

简直是恶德商法。

本来那甜酱只是在追加交付远征用炉时，作为试用品一起送去的。

她只是希望他们在测试魔导炉时能配上肉来试试看，没想到竟然带去远征。

「那么，下次再送一桶甜酱，用『酱料支付』就行了吧。那个酱料真的很受欢迎。」

「『酱料支付』……我明白了，我会考虑看看……」

妲莉亚还是决定稍后向冒险者公会询问售价。

她确实非常想要那颗森林大蛇的心脏。

若能得到当然很感激，但她认为应该提供同等价值的酱料作为回报。

光是甜酱大概不足以支付这笔价格，或许应该再加上盐酱和罗勒酱。甚至可以考虑再加上香草盐或混合香料一起送过去。

不过，这样一来数量会变得很庞大，应该在哪里进行调配也让她感到烦恼。

这已经不像是魔导具师的工作，反而更像香料店老板或厨师的事。

也许作为魔导具师，应该优先考虑设计出更加适合远征使用的魔导具？

正当她陷入这些反覆的思考中时，沃尔弗开口询问。

「我这里有森林大蛇的肉干，妲莉亚你要吗？」

「肉干……？」妲莉亚有些惊讶。

「嗯。是队长带头把剩下的森林大蛇做成了肉干。」

最近，沃尔弗非常喜爱干货。

然而，妲莉亚没想到连队长古拉特也迷上了这种做法。

或许魔物讨伐部队里正在兴起一股干货热潮。

「森林大蛇的肉干好吃吗？」

「还好吧。我个人更喜欢不晒干的。不过大家对肉干很有兴趣，有人烤着吃，有人磨成粉喝，还有人带回家加香料做成汤。听说干货的疲劳恢复效果更强。」

「是吗？那下次在塔里也试着烤来吃，或者做成汤吧？」

「不……还是别给我吃好了……似乎有点不太适合我。」

沃尔弗轻轻咬住了嘴唇。

他决定无论如何都要隐瞒自己试吃时流鼻血的事。

远征回来的那个晚上，作为尝试，有兴趣的队员们在兵舍的餐厅里烤着森林大蛇的肉干来吃。

一起吃的前辈们大多没什么问题，还一边喝酒一边闲聊，整晚都很热闹。

流鼻血的是沃尔弗、兰道夫等几名年轻队员。看起来单纯是吃得太多了。

至于看来很懂得适量的多利诺，则是一脸淡定地在烤之前就把一半的肉干藏进了自己的怀里。

而被称作「流血大惨案」的寇克和另一名年轻队员，则被安置在铺着毛毯的地板上躺着，看起来有些可怜。

「虽然道歉得有点迟了，哥哥说了些失礼的话，真是对不起。」

「没事的，我想他只是担心你，我并不介意。」

「他没说什么让你不舒服的话吧？」

「真的没关系，沃尔弗。」

古伊德对妲莉亚提出尖锐问题，仅仅是在对话的开始。

之后他立即道歉了，而且妲莉亚也明白他是在担心沃尔弗，所以她能够理解。

「我不打算今后断绝来往或保持距离。」

沃尔弗突如其来的低沉声音让妲莉亚屏住了呼吸。

她抬起视线，正对上他那金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自己。

正当她感到无比喜悦的瞬间，古伊德的话却浮现在脑海。

「你或许会成为沃尔弗的弱点。」──这或许是事实。

眼前的这个男人，若是为了保护自己这个朋友，恐怕会毫不犹豫地像刚才展现威吓之气时那样准备战斗。

妲莉亚希望自己能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不需要他这么做，但现实却相当严峻。

即使成为商会会长或是魔物讨伐部队的顾问，每次遇到问题时，自己还是经常手足无措。

即使如此，哪怕是可怜地挣扎着，妲莉亚也不愿切断与沃尔弗的羁绊，只想一直待在他身边。她是这么想的。

「……谢谢你。我也是这么想的。」

她无法顺利表达出心中真正想说的话，声音也断断续续的。但她还是努力微笑着回应。

「还有，刚才我又因为情绪激动，无意间释放了『威吓之气』，真的很抱歉……」

「没关系，我知道你是为了我而生气的。不过，希望你能尽量不要这样做。那真的让我非常紧张……」

虽然妲莉亚很感激沃尔弗为自己发火，但她希望他不要突然释放威吓之气。

那种压迫感不只让人动弹不得，还让她感到彻底的寒意。而且，今天的威吓之气比上次更加强烈。

当她回想起那份寒冷和恐惧，不禁微微颤抖起来时，沃尔弗悄悄地将视线移开了。

「妲莉亚，那个……去书店之前，要不要先去服装店──」

「沃尔弗！我现在只想尽快、迅速、立即地直奔书店。而且，如果你再提一次这个话题，以后我就会一直叫你『斯卡法洛特大人』！」

妲莉亚快速地打断了沃尔弗的话，用急促的语气说完。

她心想，如果下次他再提起这个话题，就干脆把他连人带话题一起深深埋起来算了。

「……真的非常抱歉……」

低着头的沃尔弗，过了好一会儿都没抬起脸来。

马车在书店前方不远处停了下来。

这家三层楼高的黑砖建筑书店，双扇大门前站着手持长枪与剑的警卫守护两侧。

这场景显得有些过于严肃，但在这座王都中，书籍依然是昂贵的商品。

这是因为目前的印刷技术还停留在版画印刷的阶段，尚未普及大规模印刷。

因此，即使是薄小的书本也需要银币才能购买，而厚重的专业书籍甚至得以大银币或金币来支付。为了保护这些贵重的书籍，像这样的大型书店往往会安排多名护卫驻守。

当沃尔弗下车时，他比平时更加轻柔地伸出了手。

妲莉亚也不动声色地将手轻轻地搭了上去。

两人都决心不提刚刚发生的事，最终还是沃尔弗率先开了口。

「呃，妲莉亚，你有在找什么书吗？」

「我在找贵族礼仪和书信写作的书。贵族礼仪的书是奥兹华尔德先生推荐我订购的，今天要来取书。另外，我也想看看有没有邻国的魔物图鉴。」

「啊，那本我也想看一次。」

妲莉亚走向入口附近的柜台，向服务员询问。

当她报上预订的号码后，对方从后方取来了一个装有书本的袋子。由于预订已经提前付款，因此她当场检查内容，随即将书收下。

「妲莉亚，我可以四处看看吗？」

「当然可以。这一层有你在找的书吗？」

「其实，我从来没有在书店好好逛过……」

戴着妖精结晶眼镜的沃尔弗，用他那双绿色的眼睛露出有些困扰的笑容。

以他的美貌，经常会被女性搭讪。在没有戴眼镜之前，他大概连在书店里好好挑选书籍都做不到吧。

「请慢慢看，不用着急。」

一楼陈列着童话、小说和生活实用书等，人来人往相当热闹。

两人都戴上了布手套以便翻阅书籍，然后顺着顺时针方向的路线开始逛起来。

「沃尔弗，你以前都是怎么买书的？」

「通常是告诉来队上的书商我喜欢的类型，让他们带几本来，然后从中挑选购买。有时也会请多利诺或兰道夫帮忙买。」

妲莉亚觉得这种选书方式也不错，但能在宽敞的书店里浏览大量书籍，果然还是别有一番乐趣。

沃尔弗走几步就停下来，难得地东张西望。这种孩子气的举动看起来还挺可爱的。

在童话区，两人轻声细语地聊着自己儿时看过的书；到了小说区，他们则拿起了刚上架的冒险者与骑士故事书。

沃尔弗在旅游书区停留了许久，最后经过一番犹豫，选购了一本国内旅游指南。

接着在烹饪书区，妲莉亚发现了一本东之国的食谱，立即决定购买。

在一楼结完帐后，他们沿着楼梯上到二楼。

二楼主要陈列学术书和专业书籍。大部分与武器、防具和魔导具相关的书籍也都在这一层。

「看来这里没有专门讲魔剑的书呢……」

「毕竟魔剑本身就很稀少啊。」

看着沃尔弗失望的样子，妲莉亚不禁觉得有些心疼。

但魔剑本来就是极为罕见的物品，要写成一本厚实的专业书籍，即使加上详细解说也恐怕有困难。

尽管如此，当他找到一本包含魔剑在内的武器专业书时，还是立即决定购买。

随着购买的书籍逐渐增加，他们继续向三楼前进。

三楼摆放着昂贵的辞典和图鉴，因此在进入前需要登记姓名。

由于可能会检查随身物品，入口两侧各站着一名男女书店员。

沃尔弗摘下妖精结晶眼镜，走在妲莉亚前面。

站在门右侧的男店员热情地打了招呼，甚至没有确认名字就让他们进去了。

「沃尔弗，那个……」

妲莉亚被沃尔弗带着进去，但心里犹豫着自己是否也该登记名字。

「这样就没问题了。刚才那位店员经常来军营卖书。因为我们平时没什么机会慢慢挑书，我也曾多次请他帮忙找书。我现在拥有的魔剑和魔物相关的书，几乎都是他帮我找来的。」

「原来如此。看来他对魔剑和魔物很有研究呢。」

「是啊，但不只如此。有次兰道夫想找邻国的小说，他很快就帮忙订到了。听说前辈们向他询问适合送给孩子的童话书时，他也推荐了几本，大家都很满意。还有人托他找武器相关的书，甚至是邻国的农作物书呢。」

看来这位店员学识渊博，确实是个优秀的书商。

在这个世界里，没有前世那样便利的搜寻系统。能有人帮忙找到想要的书籍，实在令人感激。妲莉亚心想，如果有机会的话，自己也想请他帮忙找书。

不过，沃尔弗有一件事没有告诉妲莉亚。

那位书店员的「最推荐」商品，通常是大开本的薄书，封面印有植物或魔物的图案，内页则是充满肤色的性感女性插画。

他只需稍微交谈，就能掌握客人是喜欢丰胸还是细腰，并根据每位队员的喜好精准推荐合适的书籍，因此在年轻队员中非常受欢迎。

沃尔弗记得自己也曾经买过，但他打死也不会让妲莉亚知道这件事。

「看来他对各种书籍都很熟悉呢。」

「是啊。」

沃尔弗简短地回答后，加快脚步走进了房间。

房间里流动着微弱的魔力，很可能是来自魔导具和魔导书的影响。

在房间深处的玻璃展示柜中，陈列着厚重的辞典和图鉴。

这些书籍的封面以黑、红、深绿、藏青、金、银等深沉色调的厚实皮革制成，书页则似乎是羊皮纸，呈现出淡淡的象牙色。

其中一些书籍还装饰有精致的刺绣、金银饰品，甚至镶嵌着彩色宝石，呈现出浓厚的艺术气息。

在玻璃展示柜的正中央，摆放着他们要找的邻国魔物图鉴。

这本图鉴的封面是黑底金字，并饰有金色刺绣，厚度惊人，堪比前世的厚重百科全书。

沃尔弗与柜台后的店员交谈后，请他取出了这本图鉴。

他们在附近的桌子上，戴着手套小心翻阅，里面精美多彩的插图令人惊叹。幸运的是，这本书已被翻译成本国语言，妲莉亚可以毫无障碍地阅读。

翻了几页后，他们停在了一个只在邻国发现过的魔物──「花妖」的页面上。

插图中呈现的是一位拥有深绿色长发的年轻美丽女性，但她的下半身却与浓红色的花瓣、绿叶和藤蔓相连。书中记载这是曼德拉草的亚种，并提到「其声音具有致幻作用」。

解说中还提到「其花瓣作为素材具有防止幻觉的效果」，这让妲莉亚感到十分惊讶。

看来邻国对这类素材的研究已经公开到这种程度了。

书中还详细记载了每种魔物是否被饲养或养殖，这让妲莉亚更加理解为何邻国会被称为「畜牧之国」。

独角兽、魔羊、王蛇、天狼、无头骑士──无论翻到哪一页，所有插图都极为精细且色彩丰富，内容也非常吸引人。

「请问这本书多少钱？」

妲莉亚正全神贯注地阅读着，直到听见沃尔弗的提问才回过神来。

「售价为七枚金币。」

店员的回答让妲莉亚心里换算了一下，相当于七十万，果然价格不菲。

然而，这本书应该是手工复制的，而且如此精细的彩色插图图鉴相当罕见，价格高昂也在情理之中。其内容也非常珍贵，确实是值得收藏的书籍。

妲莉亚正在犹豫是否该动用罗塞堤商会的开发费来购买，还是应该先与伊凡诺商量，这时沃尔弗已经告诉店员要买下这本书。

「我想在远征时可以用来参考。我们必须尽可能了解新的魔物，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遇上。而且，魔物越过国境的例子也是有的。」

沃尔弗一边说出这番魔物讨伐部队成员特有的见解，一边迅速办理购买手续。

妲莉亚虽然感到惊讶，但也理解了他的用意。

确实，对魔物来说并不存在国境。它们可能从任何地方迁徙而来。

她想起了过去，曾有一只在邻国造成巨大灾害的九头大蛇越过国境的事件。

据说当时魔物讨伐部队与骑士团联手击败了那只九头大蛇，但造成的损害仍然十分惨重。

在王都的墓地里，至今仍矗立着为那些在九头大蛇讨伐战中牺牲的勇士们所建造的大型墓碑。

不论冬夏，那里的鲜花从未凋零。

「请问这本书要送到哪里呢？」

「我们直接带走就行了。」

那本魔物图鉴被放入一个同样黑底金饰的华丽盒子中，又用光滑的黑色布料包裹起来，宛如珍宝。沃尔弗轻松地单手抱起这个宝物般的包裹。

「妲莉亚，我在兵营的房间不大，而且常因远征而不在。这本书能放在塔里吗？」

「咦？那个，沃尔弗……」

「反正我休息时常来塔里，你也可以拿来作为素材研究的参考。我们一起看应该也很有趣。」

他说话的语速稍微加快，金色的眼睛似乎有些踌躇地闪动着。

这提议听起来像是预谋已久，但老实说，她感到非常高兴。

她不仅期待阅读魔物图鉴，更期待沃尔弗来塔里看书，以及两人一同阅读讨论的时光。

「那么，就放在二楼吧。」

她打算整理出房间墙边书架的上层空间，好好地安置这本珍贵的书。

同时，她还计划准备一对手套，以免在阅读时弄脏这本贵重的图鉴。

「谢谢你。」

「不，我才要谢谢你呢。」

两人脸上带着相似的笑容，满心欢喜地离开了书店。

离开书店后，妲莉亚前往了她和沃尔弗之前一起购买短剑的那家武器店。

那位留着白胡子的武器店老板还记得只来过一次的她。

老板问她之前的短剑赋予是否顺利，妲莉亚回答说：「不太如我所愿。」结果老板笑了起来。

「不习惯是理所当然的。要是锻冶学徒，得锻上一千把刀才算入门呢。」

那爽朗的声音让妲莉亚不禁想起了父亲。

随后，老板建议她不妨挑战一次制作更大型的武器，说这也是一种学习。因此，妲莉亚决定购买一把适合魔法赋予的长剑。

在选购长剑时，妲莉亚无法做出判断，便全权交由沃尔弗来决定。

长剑的长度很快就敲定了，但在材质方面，沃尔弗和老板开始讨论，是该优先考虑锋利度，还是选择坚固且韧性较好的材质。

这对妲莉亚来说实在是难以理解的专业问题。

趁沃尔弗挑选长剑的时候，老板建议她到隔壁房间看看附有魔法赋予的女性靴子。那款强化耐久性的冒险者靴让她颇感兴趣。

然而，当她回来时，发现沃尔弗称呼店主为「佛罗雷斯」，而店主也直呼他「沃尔弗」。两人以姓名互称，还开着玩笑交谈，让妲莉亚感到有些惊讶。

无论是沃尔弗和伊凡诺，还是马切拉，妲莉亚发现男人之间的距离感似乎总是消失得特别快。这让她稍微有点羡慕。

如今，他们终于将从武器店挑选的长剑带回了绿塔。

在一楼的工作间里，妲莉亚与沃尔弗一同换上了工作服。

这段时间以来，他们一直忙于开发微风布、展示远征用炉，随后沃尔弗又去了远征，让他们根本没有时间制作人工魔剑。

今天终于有了空闲时间，他们决心这次一定要成功，两人都干劲十足。

「那么，这次我们将尝试使用长剑，并在接合处双向加上两层魔封银。」

「终于轮到长剑了！」

沃尔弗兴奋地说道，语气中充满跃跃欲试的感觉。妲莉亚忍住笑意，仔细检查著作业台上的物品。

桌上摆放着一把价格适中且可进行魔法赋予的长剑，以及装有魔封银的小盒子。

这把剑的握柄是黑色的，护手则是没有任何装饰的银色。

剑鞘呈深灰色，剑刃是暗银色，虽然外观朴实，但它的厚度和长度都相当结实，重得让妲莉亚难以轻易提起。

当她尝试移动这把剑时，为它的重量感到惊讶。而当沃尔弗提到在某些远征情况下可能会使用双剑时，她更是大吃一惊。

如果妲莉亚挥动这把剑，她的身体很可能会被剑的重量带着甩出去，别说挥剑了，恐怕连正确地握住它都会是个难题。

妲莉亚一边感叹着，一边开始着手进行作业。

桌上放着一个大小刚好能让她双手托住的金属盒，里面装满了魔封银。

当她打开盒盖时，黏稠的银色液体在她的魔力作用下，表面轻轻波动了一下。

妲莉亚虽然没有发出声音，但内心有些慌乱。

魔封银是一种被称为特殊矿的奇特金属，当赋予魔法时，会从液态转化为固态。如果不小心输入过多魔力使其过早凝固，这批材料就无法再使用了。

最近她的魔力增强了，虽然她一直在努力控制，但偶尔还是会出现不稳定的情况。

妲莉亚提醒自己必须更加专注谨慎地进行制作。

「这次也是在剑刃上赋予『免磨』的效果，剑锷使用水魔石进行清洁，握柄用风魔石来强化速度，剑鞘赋予轻量化，并将螺丝进行硬质强化，可以吗？」

「如果可以的话，能否不要『免磨』效果，改成赋予火魔法呢？」

「像古拉特大人的灰手那样吗？」

妲莉亚曾见过那把剑，当古拉特握持时，它能散发出高温和魔力，确实是把不可思议的剑。它甚至能将大型魔物烧得干干净净，其火力和魔力之强大简直是天壤之别。

「没错。用灰手制作干货真的效率极高，还能保持新鲜度。」

这句话怎么听都不像是魔物讨伐部队的成员会说的，反倒更像是渔夫或住在渔村的人所期盼的。

「虽然无法达到像灰手那样的效果，但稍微赋予一点火魔法应该还是可以的。请稍等一下……」

妲莉亚拿出笔记本，开始记录数值并进行计算。为了确保绝对的安全，她仔细计算了两次，得出了有充分余裕的安全范围。

「以我现在的魔力，最多能安全地附上三颗火魔石。不过，火力大概只能烤些小鱼或绿鱿鱼，剑鞘需要赋予热遮断的效果，你觉得可以吗？」

「当然可以！」

沃尔弗露出了开心的笑容表示同意。

妲莉亚将一块具有热遮断功能的金属板放在工作台上，然后让沃尔弗将长剑分解并排列整齐。

她首先使用三颗火魔石，为剑刃赋予火魔法。

她将魔石放在右手指尖，左手放在剑刃上，并开始从中间缓慢地输送魔力。

这次不是平常的虹色魔力，而是红色与橙色交错的光芒如细线般从魔石流向剑刃。她的指尖逐渐感受到一股热度，但由于这股热量与她的魔力相互交织，不会造成烫伤。

「妲莉亚，真的不会烫吗？」

「没事的，只是感觉温暖而已。」

虽然事先已经解释过了，但沃尔弗依然显得非常担心。妲莉亚微笑着继续她的工作。

过了一会儿，剑刃开始泛出淡淡的红光，热度也逐渐变得肉眼可见。

然而，这样的效果能持续多久呢？远征用炉还可以更换魔石，但这把剑显然无法这么做。即使这只是试验性操作，妲莉亚还是觉得这样用在剑上有点可惜。

听说王城里有能够移除赋予魔法的魔导师。妲莉亚想着，或许等这个火魔法失效后，可以和沃尔弗商量看看能否请他们帮忙将赋予移除。

接着，妲莉亚决定使用库存的铠蟹壳来为剑鞘赋予热遮断的效果。

铠蟹是一种生活在岩场和沙地上的巨大蟹类，体长超过两公尺，正如其名，拥有坚固如铠甲般的外壳。

铠蟹的壳具有一定的热遮断特性，且无法被火魔法击败。

魔物图鉴中记载它们对冰魔法较为脆弱。

「原来铠蟹的壳也能作为热遮断的素材啊，我还以为只能用来强化铠甲或盾牌呢。」

「它也可以用来做锅具喔，特别是在煮某些不能用金属锅的药草时非常方便。」

妲莉亚手中拿着的是铠蟹外壳较大部分被取走后剩下的碎片。即使如此，这些碎片仍足以作为热遮断的素材。

「沃尔弗，你有参与过讨伐铠蟹的任务吗？」

「没有。铠蟹在冬天行动会变得迟缓，通常都是冒险者趁那时候去捕捉的，所以不会大量繁殖到需要讨伐的程度。不过我倒是吃过，也见过。」

铠蟹的蟹肉和蟹膏都非常美味，冬季时在王都也会有贩售。听说铠蟹几乎没有任何需要丢弃的部位，妲莉亚对此深感认同。

结束简短的对话后，妲莉亚开始专注于工作。她将红白相间的粉末倒出，一口气注入魔力。

铠蟹的壳不需要使用魔导具溶解液来处理。当魔力注入时，粉末会变成类似液体的状态，随后形成薄膜。

趁着粉末转化为液态时，妲莉亚将其倒入剑鞘的内侧，感觉就像在内侧铺上一层薄膜一般进行赋予。

当这层赋予完成后，她开始下一步，用魔封银包覆鞘的内侧。

这种使用魔封银的技术是她从奥兹华尔德那里学到的复合赋予方法之一。

在接合部位放置魔封银，可以在赋予魔法时引导魔力的流向，避免魔力相互排斥──为此，妲莉亚将第一层魔封银的魔力导向外侧，第二层导向内侧，最后用附着魔法固定。

虽然她已尽可能将铠蟹壳和魔封银层做得极薄，以确保剑能顺利放入鞘中，但她心中还是有一丝担忧。

妲莉亚担心鞘内部空间变小，若在紧急时刻拔剑出现卡顿，那就无法实用了。她决定稍后请沃尔弗确认这一点。

如同上次的做法，她在剑锷上赋予了水魔石的清洁功能，握柄则用风魔石进行速度强化。

为了确保魔力能够适当停止，她仔细地在双向各施加了两层魔封银。

看着银色的魔封银像史莱姆般缓慢蠕动，妲莉亚心中略感愉悦，同时也确保赋予的层次厚实且牢固。

这次的赋予过程中，她发现魔力注入量与上次相比有显著差异。无论是剑锷还是握柄所需的魔力量都大幅增加。

她不禁思考，究竟是因为从短剑换成了长剑，还是这些素材本身更易吸收魔力──总之，注入的魔力量超出了预期。

尽管为了安全考量，她控制了注入的魔力量，但如果这次的赋予能成功，那么下次她或许可以尝试更强的赋予。想到这里，妲莉亚不禁感到期待与兴奋。

「在组装之前，先检查一下刀刃的状态吧。」

直接用手触碰这把可能还很烫的刀刃有点危险。

妲莉亚将手指伸到距离刀刃几公分的地方，感受到了一定程度的热气。

她滴了一点水在刀刃上，水珠立刻发出轻微的「嘶」声，慢慢化为白色蒸气。

「要不要从二楼拿点干货边角料来试试看？」

「用这个试试看吧。」

沃尔弗从胸前口袋中取出了一个小包裹。打开后，里面是摺叠好的克拉肯干。

「……沃尔弗，你为什么会把这种东西放在口袋里？」

「应急粮食。」

沃尔弗干脆地回答，随即满心期待地将干货小心地放在刀刃上。

干货在刀刃上慢慢卷曲起来，不久后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响。

沃尔弗将干货取下后，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妲莉亚。妲莉亚道了声谢，接过了干货，但总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不过，这片干货在刀刃的热度下烤得恰到好处，温度适中，口感也非常柔软。

「这把剑感觉刚好可以用来烤小块干货吃呢……」

「为什么非得要用剑来烤干货呢？远征用炉是用来做什么的？」

妲莉亚对沃尔弗那种不管怎样都想利用他们共同制作的魔剑的执着感到有些傻眼。

说起来，他们之前制作过的那把只能滴出少量水的「哀叹的魔剑」……

沃尔弗也曾珍而重之地把它带回去。妲莉亚不禁想，他究竟是拿那把剑做什么？

不过，如果他回答只是单纯喜欢拿着那把剑欣赏，她也不会感到意外。

「总之，看起来状况不错，我来组装试试看。」

沃尔弗熟练地戴上作业手套，开始组装长剑。

「没有出现任何反作用……而且从剑锷处流出的水量也不少。」

这把长剑轻松地组装完毕，从剑锷处平顺地流出大量的水，足以覆盖整个刀刃两面，与上次那把只滴出少量水的剑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我到那边试挥一下。」

沃尔弗移动到工作台的另一侧，朝着墙壁挥动长剑。

虽然他应该没有用全力，但剑刃破空的声音犹如剑在歌唱般响亮，让妲莉亚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身子。

「速度相当不错呢。熟悉之后应该会很好用。」

「那真是太好了。接下来就看看这个火焰赋予效果能维持多久了。」

沃尔弗回到作业台旁，小心翼翼地将长剑放在桌上。

这把赋予了魔法的长剑，刀身隐隐透着淡红色的热光。

不过，当剑放回剑鞘中时，外观几乎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

就在妲莉亚打算询问沃尔弗挥剑时的感觉，她手碰到桌面时，突然察觉到放在桌上的隔热金属板出现了轻微的振动。

「咦？」

仔细一看，发现桌上的长剑正微微地颤抖着。妲莉亚有些紧张，担心这又变成了之前那种会自己移动的「爬行魔剑」，但当她仔细聆听时，隐约听到了细微的「滋滋」声。

这把剑难道会发出声音吗？──就在两人默默对视、感到疑惑的瞬间，

那微弱的振动突然变强，发出了一种刺耳的「嗡嗡」共鸣声。

「这情况似乎有点不对劲，我来拆解它吧！」

「不，这看起来太危险了，还是让我来吧！」

就在两人慌忙应对之际，眼前的剑发出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刺耳，彷佛快要断裂一般。

沃尔弗立即反应，一把将妲莉亚连同她坐的椅子往后拉，同时迅速挡在她面前。

紧接着，「啪啦！」一声清脆而尖锐的破裂声响起。

「沃尔弗！你没受伤吧？」

「嗯，我没事。只是接合处松开了，零件并没有四处飞散。」

桌面上，魔封银的部分已经分别剥落成两层，长剑也分解成了各个部件。剑鞘也脱落了一半左右。

「真是抱歉，没想到它竟然会自行解体……」

按理说计算上并没有问题，到底是哪里出了错呢？

魔封银是从他们一直使用的店家购买的，品质并没有问题。

而且奥兹华尔德也确认过计算公式，魔封银本身的魔力阻挡容量并没有超出负荷。

赋予过程也是小心谨慎地进行，并没有发现魔力有任何泄漏的情况──这是否意味着，即使将魔封银双向地固定，也无法完全控制魔力？

魔封银在单方向阻挡魔力时效果强大，但在双向使用时，可能会相互剥离，导致它的效力比正常计算值还要弱。

关于这些问题，究竟有什么补救方法呢？有什么可以查找的资料吗？

毕竟不可能直接告诉奥兹华尔德「我们正在制作魔剑」，所以这方面恐怕无法详细咨询。

另一种可能性是，她注入的魔力比预期还要多。

不过，考虑到现在并没有出现魔力耗尽的情况，这个推测似乎可以排除。

无论如何，这个结果都完全出乎意料。

听说如果魔力过强，可以考虑使用具有高魔力防御力的稀有材料作为中介或覆盖层。看来下一次制作人工魔剑，首先要从寻找合适的材料开始。

「素材的魔力确认要更详细……该如何检测个体差异呢……」

妲莉亚正沉浸在各种思考中时，注意到沃尔弗正一脸忧伤地抚摸着散落的剑鞘。

「竟然变得如此支离破碎……你们是不是宁死也不愿重生为魔剑啊？」

「沃尔弗，别再用那种好像剑有意识的说法了。」

看着他对着支离破碎的剑说话，妲莉亚努力驱散脑中浮现的种种可怕想法。

她曾经在制作人工魔剑时，意外地制造出了一把会自行爬动的魔剑。虽然这是因为魔力强弱的问题，但当时确实让她惊慌失措。

那时候，沃尔弗半开玩笑地说「如果有灵魂寄宿的话，那一定是妲莉亚的……」，她不禁想像到父亲或祖先的灵魂附在剑上，顿时感到毛骨悚然。

然而，人工魔剑本质上就是魔导具，是她一直在制作的魔导具中的一种。

而眼前的这把剑，不过是一把普通的、已经分解的剑罢了。

它只是发出了一些奇怪的声音，因为魔力的关系而分解了而已──父亲和祖先的灵魂，或其他任何东西都绝对不可能寄宿在上面。

妲莉亚再次努力甩开那些让她感到恐惧的想法，专注地凝视着刀身。

「这次看来真的没办法给它取名字了呢。」

这次的尝试最终没能成功制作出魔剑。要给它取名字恐怕会很困难。

「不，既然都做到这个地步了，还是应该给它取个名字……」

「可是它都分解成这样了耶？叫它『破碎魔剑』、『无法组装的魔剑』，或者『自我崩解的魔剑』，这些名字不是更贴切吗？」

「妲莉亚，你为什么总是想给它取这么悲惨的名字呢……」

妲莉亚只是如实地提出了几个恰当的名字，却换来了沃尔弗一脸悲伤的表情。她不禁感到疑惑。

「……那就直接叫它『毁灭魔剑』吧。」

听到沃尔弗平静地说出这个名字，妲莉亚不禁眯起了眼睛。

妲莉亚心想，自己虽然知道没有命名的天分，但沃尔弗的命名风格也实在是半斤八两。

「不觉得很奇怪吗，沃尔弗？这把剑根本没有成为魔剑，真正被毁灭的是剑本身啊。」

「不，这正是魔剑命名中应该追求的浪漫啊！」

「这种浪漫……真的有必要体现在名字里吗？」

「当然，给魔剑命名时，浪漫是绝对必要的！」

听到沃尔弗一脸认真地说完，妲莉亚默默地将用来盛魔封银的玻璃汤匙放在桌上任其滚动。

汤匙发出清脆的声响翻了个面，这次轮到沃尔弗困惑地眯起他那金色的眼睛。

「妲莉亚……你也不用这么快就放弃吧？」

「我实在很难理解这种浪漫。」

「不，我希望你能理解。」

「这种事只要你自己明白就好了吧？」

「不，我一定要和你分享这份浪漫！现在就让我详细解说魔剑命名中的浪漫所在！」

「不用了，谢谢！」

这一天，妲莉亚深刻地体会到，她和沃尔弗之间确实存在一些无法相互理解的地方。

第五卷 幕间 商会员的代工制作委托

伊凡诺下了马车后，缓缓地将视线从左扫向右边。

即使已经快到中午了，奥兰多商会的建筑物前却人流稀少，货物的运送也几乎停滞。

他想起上次来时这里还要热闹得多──正这么想着准备迈步时，视线中出现了一位女子的身影。她站在建筑物前方不远处，似乎有些茫然地望向里面。

那是他在过去几次商业公会的会面中见过的依勒内欧与托比亚斯的母亲。

他觉得她的侧脸看起来苍老了许多。虽然她年近五十，但之前还有着亮丽而丰盈的红褐色头发，整体气质虽丰腴却不失年轻时的风采。

然而，如今她的头发已经明显夹杂着白发，梳成了发髻，身上的洋装也显得有些宽松。最让人注意的是，她整个人透着一股憔悴的暗淡。

「奥兰多前会长夫人，好久不见了。」

「……啊，伊凡诺先生，好久不见了。」

伊凡诺在商会前主动打了声招呼，她惊讶地睁大眼睛，随后回应了他的问候。

伊凡诺心想，自己的外表应该也变了不少。

深蓝色的三件式西装搭配质地细腻的象牙色衬衫，再加上顺应自然卷度梳理过的芥子色头发。值得庆幸的是，这身装扮是由服饰公会长福尔图选定，理发店和理发师则是由奥兹华尔德介绍的。

与过去在商业公会当成员时为了协助搬运而穿着随性服装的日子相比，现在不仅是打扮，连整体气质都改变了，这让伊凡诺感到些许自豪。

第一天穿上这套服装时，他曾在镜子前觉得这打扮太过牵强，但在妻子和两个女儿连声称赞「爸爸变得好帅啊！」的情况下，他也慢慢适应了。果然自己是个很单纯的人。

「伊凡诺先生，您真是变得气派多了……嘉布列拉大人一定非常高兴吧。」

「这可说不准。最近事务繁忙，我几乎没有机会与副会长谈话呢。」

对方没有提及伊凡诺的妻子或父母，而是直接提到嘉布列拉的名字，不愧是前会长夫人，这般敏锐的观察力依旧不减。

伊凡诺挂上营业式的微笑，故意等待对方的回应。

「……您一切安好吗？」

「我一切如常。不过，您是在问我，还是在问别人呢？」

他很清楚对方问的是妲莉亚的情况。

但他刻意模糊话题，将深蓝色的眼睛望向她。

「如果妲莉亚小姐看到我们商会现在的模样，一定会觉得好笑吧。」

「怎么会呢。我们的会长可不是那样的人。」

听到她低沉且带着悔恨的语气，伊凡诺故意夸张地笑了起来。然而，对方没有再接话。

「今天我是来洽谈业务的，能否请您带路？希望能够促成一笔长期合作的生意。」

「非常抱歉，这边请。」

她彷佛早就在找借口想进去一般，随着伊凡诺一同走进了商会的大门。

「我是罗塞堤商会的梅卡丹堤。今天前来洽谈合作事宜。」

「欢迎您的莅临，梅卡丹堤先生。依勒内欧很快就会过来，请先跟我来。」

看来是一直在等待的商会员正准备引导他前往会客室，看到随后跟进的前会长夫人时，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大夫人，这个──」

「啊，我正打算邀请奥兰多前会长夫人一同参与呢。」

伊凡诺这么一说，那名商会员虽然面露难色，但还是把他们引领到了会客室。

伊凡诺以「罗塞堤商会」的名义来到这里已经是第三次了，此前都是为了与依勒内欧会谈或领取素材。

多亏了古伊德在受邀参加的晚宴上大力推荐了罗塞堤商会，使得防水布等魔导具的订单量急剧增加。

相对地，奥兰多商会的魔导具订单则应该一下子大幅减少了。

由未来侯爵所推荐的商会，而且商会长还是与他弟弟关系密切的女性。

而对这位商会长提出单方面解除婚约的人，正是奥兰多商会魔导具部门的负责人──在这样的局势下，知情人士的行动方向实在太容易预测，让人笑不出来。

然而，即使伊凡诺没有告诉妲莉亚和古伊德，他自己也做了一些灰色地带的事。

在远征用炉的发表会隔天，他便委托谣言家们花了十八天时间，将魔物讨伐部队现状的艰辛情况传播开来。

消息中提到，与强大魔物的战斗中牺牲的人、身负重伤的人，远征时恶劣的环境和糟糕的饮食，还有因此与家人或恋人别离的故事──即使如此，为了保护国民，这些男人仍在赌上性命与魔物战斗。这些故事被刻意传播到了平民常去的酒馆，让谣言家们尽情散播，直到预算用尽为止。

喝了酒的男人们总是喜欢听这些英勇事迹。而且，谣言家们似乎也乐于把这些当作谈资广为流传。

魔物讨伐部队本来就在平民之间颇受欢迎。

经过渲染后的讨伐部队艰辛与悲壮的故事，在短时间内便传回了伊凡诺的耳中。

接着，在同一间酒馆里慢慢散播开来的，则是关于妲莉亚开发的远征用炉的故事。

为了尽一份力协助魔物讨伐部队，妲莉亚作为商会长，将远征用炉的价格压到极限，并希望在炉具背面刻上自己的名字，她毫不犹豫地表示这是一种荣耀。讨伐部队的队长古拉特对她表达了敬意，并请求她担任魔物讨伐部队的顾问──这整套故事被一起传播。

记住魔物讨伐部队辛酸故事的人们，这回似乎也主动帮忙到处传播这些消息。

这一切并无半句谎言或夸大之词。无论从哪里调查，都无法找到任何不实之处。

关于罗塞堤商会会长的故事，如同戏剧般精彩，毫无阻碍地在人群中传开。

不知不觉间，婚约破弃的话题逐渐消失，甚至关于她被沃尔弗庇护的流言也开始减少。

取而代之的，则是她对身分不同的男人展现出以工作来支持他的坚毅女性形象的谣言开始蔓延开来。

这部分并非伊凡诺所刻意散播，不知是自然形成，还是有哪位贵族在背后推动。

虽然让人有些在意，但他并不打算去确认，以免惊动了不该惊动的东西。

至于妲莉亚，她则认为是伊凡诺妥协了才将贩售给魔物讨伐部队的远征用炉降价的──事实却完全不是如此。

当她提议在讨伐部队使用的炉具背面刻上名字，并说这将成为商会的广告时，伊凡诺冷汗直流，惊觉这是何等有效的宣传策略。

这次的事件也让他深刻体会到，妲莉亚的创意才能远不止于魔导具的开发。

然而，对于这件事，伊凡诺并没有与妲莉亚深入讨论。

他不希望对她那充满自由的创意施加任何一点阻碍。

「非常抱歉，让您久等了。」

就在商会的职员端上红茶的同时，依勒内欧也快步走进了房间。

「不会，是我比约定时间提早到了一些。」

伊凡诺故意这么说，事实上是依勒内欧稍微迟到了。

从他比上次更深的黑眼圈和苍白的面色中，可以明显看出疲惫的痕迹。

「那么，关于这次的事情──」

「伊凡诺先生，我们该如何道歉，才能让斯卡法洛特大人放手呢？」

突然开口的，是前会长夫人。

「沃尔弗大人和古伊德大人都没有对贵商会做过任何事啊。」

「但是，眼下我们商会的情况……」

「母亲，请你别说话。」

依勒内欧的表情崩溃了。

一开始他无法阻止母亲说话，可能是因为他对母亲在场感到惊愕。

「非常抱歉，梅卡丹堤先生。」

「不，这件事情我必须说清楚，古伊德大人已经被沃尔弗雷德大人阻止，没有对贵商会采取任何行动。我是从他本人那里听说的，这一点无误。」

「伊凡诺先生，您与斯卡法洛特大人很熟吗？」

「嗯，算是吧。我最近还与古伊德大人一起喝过酒呢。」

这话并非虚言。即使那是第一次见面，古伊德已经安排了专人与他联络。

自己大概已经无法摆脱古伊德了，但换个角度来想，这也代表「伊凡诺·梅卡丹堤」对古伊德来说是有相当价值的存在。

既然如此，就让我们也好好利用「古伊德·斯卡法洛特」这个名字吧。

「回到正题，最近您手头上有些空闲吗？」

「我们有些人手还是可以调配的。」

「我这边有大量关于魔导具的工作想请您帮忙。」

「这真是再好不过了，我们会尽全力接下所有能完成的工作。」

依勒内欧几乎没有停顿，甚至不问条件，便立刻答应了。

看来，奥兰多商会的处境比自己预料的还要严峻。

伊凡诺假装没看到依勒内欧手上凸起的青筋，端起了面前的红茶品尝。茶叶的品质还算不错，但稍微有点凉了。用戒指检测饮品是否有毒，已经成为他的习惯。

「……妲莉亚小姐怎么说？」

「我们的会长怎么了吗？」

「妲莉亚小姐真的允许将工作委托给我们吗？还是只是为了给我们难堪？」

面对忍不住发问的前会长夫人，伊凡诺嘴角紧绷，露出一丝冷笑。

「我们的会长根本没有半点要给你们难堪的意思。她每天忙于处理王城和各种公会的事务，私人生活也相当充实……」

他用深蓝色的眼神俯视着面前的两人，露出一抹微笑。

此刻，他知道自己一定是带着一副令人不快的表情，但他并不打算改变。

「恐怕她已经完全不在意了吧。不论是托比亚斯先生，还是奥兰多家，甚至是贵商会的事。」

卡洛先生，对不起──伊凡诺在心中默默道歉。

我不是妲莉亚小姐的父亲，就算是拼上性命也无法取代您的位置。

即使如此，他还是对那场悔婚感到愤怒。

是因为自己也有女儿的缘故，还是因为亲眼目睹了妲莉亚父亲的最后时刻，亦或是在妲莉亚手下工作后逐渐了解她的为人，这些原因他已经说不清了。

「会长要我把贵商会当作其他商会一样对待。即使我想要采取行动，也会被那位出身良好的会长制止。」

「梅卡丹堤先生……」

依勒内欧低声呼唤他的名字，对伊凡诺那模棱两可的话语感到困惑。

然而，伊凡诺的目光却注视着前会长夫人。

妲莉亚是由卡洛抚养长大的。那么，向妲莉亚提出解除婚约的托比亚斯又是由谁养大的呢？在无言的质问下，那位夫人低下了眼睛，开口说道：

「……当托比亚斯说想解除婚约时，我当场就同意了。因为我看得出来，托比亚斯和妲莉亚小姐其实并不是真心喜欢对方……我希望托比亚斯能和一个真正彼此相爱的人在一起……而且，考虑到艾蜜丽雅小姐对我们商会的好处，这其中的算计也占了很大一部分。」

然而，这份算计最终却完全失算了。

他们迎娶了一位可能会惹恼子爵家的女性，却放走了一个靠自己能力获得爵位的女子。

「我应该责备托比亚斯的。至少该让他遵守基本的礼节……我本该像对待女儿一样守护妲莉亚小姐，但却忽视了她，所以现在这种情况，我负有很大的责任。真的非常抱歉……」

她的忏悔声中充满苦涩，但伊凡诺并未作出回应。

对于这件事，他没有立场发表任何意见，也不想说什么。

「伊凡诺先生，今天非常感谢您的莅临。如果可以的话，请您代我向罗塞堤商会的会长转达我的歉意。祝愿罗塞堤商会未来繁荣昌盛，也祝愿我们能有良好的合作关系和成功的商业往来。」

她用异常平静的声音说着，当伊凡诺与她对视时，他在她的眼中看到了一种熟悉的神色。

他希望那种不祥的神色只是错觉，但这位女士接下来的话却无情地打消了他的希望。

「依勒内欧，抱歉打扰了。我会按照你说的，不再来这里了。祝愿你们的商谈和未来的发展都能顺利……」

前会长夫人对着儿子微微一笑，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便离开了房间。

「非常抱歉，梅卡丹堤先生。让您看到了我们家的丑事──」

「奥兰多会长，请立刻去追她，并派人跟着。」

伊凡诺语气坚定地对刚回过神来开始道歉的依勒内欧说道。

「您母亲的眼神，跟我父亲去世前是一模一样的。或许是我多虑了，但还是不要让她独处比较好。」

「非常抱歉！我先失陪了。」

依勒内欧似乎连保持表情都忘了，慌慌张张地冲出了房间。

伊凡诺深深地叹了口气。

在这间只剩自己一人的房间里，他毫不客气地从桌上的茶壶里把剩下的红茶倒进杯中。

茶稍微太浓了些，有些苦涩，但顺着喉咙喝下去，让他稍微平静了一些。

唯独那种眼神，恐怕这辈子他都无法习惯。

依勒内欧回来时，已经过了大约十五分钟。

「非常抱歉，梅卡丹堤先生。谢谢您。」

他深深鞠了一躬，但双方都没有提及刚才的忠告是否准确。

伊凡诺为了转换话题，从公事包中拿出了用来说明的文件，开始在桌上陈列。

然而，眼前的男子制止了他。

「梅卡丹堤先生，我有个请求。」

「什么事呢？」

「如果我们公司有任何员工能入您的眼，可以请您与他们接触吗？」

「您是在暗示我『挖角』吗？」

「身为商会会长的我不能明说，但如果在我们解雇他们之前，您能先与他们接触，那对您来说将会是很好的部下。对他们来说也能避免被解雇的打击。」

依勒内欧紧握的双手显得异常苍白。

或许，伊凡诺的父亲在放弃商会之前，也曾像现在这样紧握双手吧。

伊凡诺用食指拉了拉领带，将其松开了一些。

「让我们开诚布公地谈吧。我这边非常需要人手。你们那边打算在多长时间内裁减多少人？」

「……四个月内，裁减四分之一。」

「奥兰多会长，你应该很清楚，裁掉这么多人是个不智之举，对吧？」

「是的。」

「如果你们让我把这四分之一的人员全都接收过来的话，我敢说，不到两年，不，一年半内，我就能吞并你们的商会。」

他在脑中快速计算着。即使这四分之一的人员中只有一半能派上用场，他也有信心能挖走奥兰多商会的客户，并从侧面夺取他们的生意。

「……即使如此，我们还是能延续一年半的时间。」

尽管声音有些勉强，但依然保持着商会会长应有的坚定，显露出领导者的风范。

他惊讶地发现，依勒内欧与其父亲──奥兰多前会长──如此相似。

「你们延续商会的目标是希望能重新振作吗？我认为这会相当困难。」

「希望能多保护一些商会成员，争取更多时间。」

依勒内欧毫不犹豫地说出这番话，让伊凡诺感到些许欣慰。

至少，依勒内欧是真心为他人着想，并且懂得如何用人。

他不是那种轻易弃卒保帅的商人，而是努力保护下属的管理者。

「梅卡丹堤先生……您究竟想要什么？」

「自由。我希望我们的会长能够自由地做她喜欢的事，我也希望能自由地经营我的事业──一种不被任何人干涉的自由。」

面对依勒内欧带着犹豫的提问，伊凡诺坦诚地回答。

他并不希望奥兰多商会消失，因为这对罗塞堤商会没有任何利益。

如果能够利用的话，与其执着于过去的恩怨，不如将其视为对未来的投资，加以有效利用。

妲莉亚想用她的魔导具为人们带来更多笑容，而他则希望积累信任和财富，共同建立一个稳固的商会。为此，他绝对需要有能力且可用的下属。

「奥兰多会长，请将这间商会的所有劳动力都给我。」

「什么？」

「作为优先处理我们工作的代工厂商，整个商会都纳入。如果成为罗塞堤商会的子公司，其他人就不会插手。我会进行必要的事前协调。不会让你们倒闭，也不会缩减规模。我会尽可能阻止任何干扰。」

「但是，这样一来妲莉亚小姐，不，罗塞堤商会长会被其他人怎么看待呢……」

「哈哈哈……怎么，您还摆脱不了那种『自以为是未来大舅子』的想法吗？」

伊凡诺故意夸张地大声笑了起来。

「我们的会长自从解除婚约后，一直对任何流言蜚语都表示『不在意』。无论别人说什么，她都不会受到影响。再说，现在还有多少人真的有胆量说这些话呢？」

将前未婚夫所属的商会纳入自己的旗下──如果有人想说这是出于怨恨或报复，就让他们去说吧。

不过，前提是他们得敢大声说出来才行。

身为魔物讨伐部队指定供应商会的会长、该部队的顾问，明年更将晋升为男爵。

深受侯爵古拉特的器重，不断创造出流行魔导具的优秀魔导具师。

这样一位各大公会都乐于推荐的人物，谁会想与她为敌呢？

当然，如果真有人成为敌人，那也无妨。不论是正面迎击还是从背后出手，伊凡诺都会全力以赴。

「我明白了……请告诉我代工厂商的合作条件。」

「『代工厂商』这个说法可能不太恰当，不如称为『业务伙伴』吧。我们有大量工作需要处理，能分配的都会交给你们。我们会主动联系各方，尽力提供保护。如果有任何问题，我们也可以协助商讨。不过，作为交换条件，你们两位必须与我们签订一份神殿契约，保证不会做出任何损害妲莉亚小姐及罗塞堤商会利益的行为。」

「您说的两位是指谁？」

「奥兰多会长，就是指您和魔导具部门负责人托比亚斯先生。啊，当然，费用由我们来负担。这就是我们提出的条件。从今天开始，我们给您三天的时间考虑。」

伊凡诺以不容置疑的速度结束了这场谈话。

他的表情清楚地表明这些条件是不容商榷的，并直视着依勒内欧。

「……伊凡诺先生，您果然很像您的祖父吗？」

「不是。」

面对这低沉的问题，伊凡诺立即回答。

在上次与依勒内欧的谈话中，他曾因类似的问题而退缩，拼命维持表情。

但现在，这样的问题已经无法伤害到他了。

那位被称为「冷血商会长」的能手，在一代之内建立起商会的祖父；

虽然被尊敬为「有德商会长」，却因过于仁慈而导致商会倒闭的父亲。

对于开始披上商人盔甲的他来说，这两个人都只是回忆而已。

他既不是祖父，也不是父亲，而是一个不同的人，一个不同的商人。

「最近我发现，我似乎既不像父亲，也不像祖父。」

「是这样啊……」

依勒内欧轻轻垂下了黑色的眼眸，不再有任何回应。

「从现在开始，你可以叫我『伊凡诺』吗，『依勒内欧』？」

伊凡诺不等对方确认，就直接以名字称呼依勒内欧。

作为一个其他商会的成员，对一位商会长提出这样的建议本是不恰当的。

然而，这更像是一种确认的仪式。

即使称呼变得亲近，他们也已不再是平等的关系。

闪过黑眸的光芒，是反感，还是放弃──

即使如此，这个男人为了保护他想守护的人，也只能弯下膝盖，握住伊凡诺的手。

「……那么就这么称呼您吧，『伊凡诺』。」

依勒内欧已不再是伊凡诺的劲敌了。

第五卷 运送物品与大老师的教诲

「这要放在哪里好呢……」

妲莉亚环视着房间，对于该把新增的文件匣放在哪里有些犹豫不决。

罗塞堤商会向商业公会租借的这间办公室，也变得有些拥挤了。

总之文件实在太多，捆起来放在架子上的文件也快要塞满了。至于装信的大皮箱，更是已经到了必须在盖子上放书来压缩的地步，就像腌渍物一样。

妲莉亚不禁深深地回想起前世使用的电脑和扫描器，真想拥有它们啊。但即使收集拥有高魔力的素材，要制作这些东西似乎也很困难。

魔导具相关的产品早就不再由商业公会直接运送了，而是在附近租了一个仓库。

幸好产品的流动速度很快，所以不需要太多空间。但是因为数量很多，库存管理看起来很辛苦。

即使如此，伊凡诺似乎找到了几个合作对象，一个人就能从容地处理好一切。

听说奥兰多商会也会作为合作对象之一分配工作，但他马上又谈起了其他商会的事，所以妲莉亚只是表示同意，没有详细询问。

大概是伊凡诺还在顾虑妲莉亚的感受吧。如果只是商会之间的往来，她其实一点都不在意。

不过，让她有点意外的是，一直想要增加商会人手的他，这时却说想多花些时间。

「今后的交易将涉及王城与贵族，因此商会成员必须慎重地选择值得信赖的人。在此之前，虽然需要额外费用，但我还是希望能借助商业公会的支援人员来维持运作。」──听到伊凡诺这么说后，妲莉亚也认同了他的想法。

目前，从公会派来担任支援人员的有两个人。

听说他们负责对外的信件和文件传递等工作，虽然妲莉亚还没有机会与他们深入交谈，但她希望这能减轻伊凡诺的负担。

关于「贵族监护人」的问题，因为沃尔弗经常需要远征，所以有人提议由他的兄长古伊德来担任代理人。

妲莉亚虽然考虑了一下，但在沃尔弗的推荐下，还是感激地接受了这个安排。

因为约纳斯的鳞片和古伊德的担保，她欠了两人人情，所以她请沃尔弗帮忙询问有没有什么可以回报的方式。

顺带一提，沃尔弗之前已经带了一大堆各种干货过去，他笑着说对方非常喜欢。

回想起不久前的情景，妲莉亚不禁担心古伊德是否会在室内烤干货，但最终还是不好意思开口询问。

还有一件事。

妲莉亚向伊凡诺询问了关于吉尔多提出担任「贵族监护人」的事该如何处理。

但伊凡诺解释道：「那大概是因为他担心你，所以才希望你赶快找到贵族监护人吧。如果你请求他，我想他也会愿意实际担任这个角色。」听完后，妲莉亚深感理解。

吉尔多这个人，虽然本性温柔且行动迅速，但总觉得他有些固执，做事方式不太直接。妲莉亚不禁想，要是他一开始就能把自己的想法详细说明就好了。

尽管如此，她还是向副会长嘉布列拉打听了一下，并拼命地写了一封信，表达了对吉尔多提议的感谢和歉意。

她还附上了两台远征用炉和约十条微风布围巾，一起寄了过去。

好不容易做完这一切，总算松了一口气。谁知隔天，塔里就收到了来自邻国以魔羊毛编织而成的高级红色地毯、上等绿茶、精致的花形糖果，以及写满优雅文字的感谢信。

他真是个心思细腻且行动迅速到让人感动的人。

妲莉亚一边忍耐着因紧张而引起的胃痛，一边急忙再次给吉尔多写了感谢信。

他赠送的绿茶和糖果非常美味。

「嗨，我是不是来得太早了？没关系吧？」

「欢迎，沃尔弗大人。现在没有其他客人，请放轻松。」

伊凡诺出来迎接，将沃尔弗引进商会的房间。因为沃尔弗难得有几天假期，妲莉亚便约好和他一起共进晚餐。

「妲莉亚小姐，沃尔弗大人提早到了。帐簿也已经确认完毕，今天就到此为止如何？」

「如果伊凡诺也能早点回去的话，那就这样吧。」

「不，我还有一点点文件需要确认……」

「那么我也一起来确认吧。」

因为伊凡诺有时会在妲莉亚回去后继续工作，所以她尽可能地密切关注着他。

上周的某个晚上，据说嘉布列拉笑容满面地以商会房间的使用时间为由──虽然实际上并没有这样的规定──让他回家了。

那天他还对妲莉亚说「我也快要回去了」，真是不能掉以轻心。

她绝不能让重要的部下像自己前世那样因过劳而死。

「了解了。那么我把这些文件放进箱子里，再收进书架后就回去。」

「那就等你一起。我们三个人一起离开房间吧，伊凡诺。」

因为已经和沃尔弗商量过了，所以在这件事上，妲莉亚完全不信任伊凡诺。

听到两人的话，伊凡诺苦笑着举起双手，然后真的开始把文件放进箱子里。看着他的样子，沃尔弗和妲莉亚默默对视而笑。就在这时，传来了敲门声。

「罗塞堤商会，有冒险者公会送来的物品。呃，他们已经在外面等候了，可以让他们进来吗？」

「好的，请让他们进来吧。」

前来确认的公会成员似乎异常紧张，妲莉亚心想，不知道是因为这里有他的大前辈伊凡诺，还是因为伯爵家出身的沃尔弗在场──一边想着，她一边拿出了签名用的笔和墨水。

旁边的沃尔弗正悠闲地靠在椅子上，而对面的伊凡诺则在将放不进箱子的文件扎成一束，并将其用绳子束紧。

「好久不见了，罗塞堤商会长。很抱歉在傍晚时间打扰，我送森林大蛇的素材来了。」

「奥古斯特大人！」

看到从门后走进来的男子，妲莉亚惊讶地提高了声音。

连沃尔弗也瞪大了眼睛，伊凡诺甚至因为惊讶而把手上的绳子拉断了。

「抱歉没有事先通知。我正好有些事情要处理，所以顺道过来了。」

手里抱着一叠银色箱子的，正是冒险者公会的副会长奥古斯特。

他红棕色的眼睛微微眯起，露出了非常和善的笑容打招呼。

妲莉亚心想：为什么冒险者公会的副会长会亲自来送素材？这应该是公会内的运送员或是运送公会的工作吧。虽然这么想，但她没说出口，只是急忙请对方入座。

「啊，沃尔弗雷德你也在这里啊，正好。」

他笑着把三个魔封箱放在桌上。一个较大，另外两个较小。

「这里是森林大蛇的心脏和牙齿，还有一些皮。」

「是上次提到的那些东西吗？」

「是的。心脏处理得非常完美。」

最大的那个魔封箱里装着的，似乎是前些日子远征时魔物讨伐部队猎得的森林大蛇。

「太好了，妲莉亚。这样你就可以制作手环了。」

「啊，非常感谢。」

沃尔弗高兴地说道，但其实她现在戴着的魔导具手环，制作起来非常困难。

奥兹华尔德曾说这需要花上一年到数年才能制作，但对于妲莉亚来说，她才刚刚提升了一点魔力，就已经感到难以掌控，实在是没什么自信。

「这里是一整体分量的黑史莱姆粉末，而这是雌性独角兽的角。」

「那个，关于史莱姆，我是向其他商会下订单的，而且我并没有订购独角兽的角……」

妲莉亚慌忙回应奥古斯特的解释。

黑史莱姆粉末应该是向奥兰多商会订购的，她也完全没有订购过独角兽的角。

「不，这两样东西请当作礼物收下。这是我们的约翰送来的谢礼。」

「约翰先生送给我的谢礼吗？」

难道是为了感谢前些日子赠送的小型魔导炉吗？但那是作为罗塞堤家的歉礼送出的，理应不需要回礼才对。

妲莉亚正想着这些时，奥古斯特朝她露出了微笑。

「罗塞堤商会长，听说是您为约翰引荐了佐拉商会长，非常感谢。看来您帮了他不少忙，现在约翰已经把佐拉商会长当作『老师』来尊敬了。」

奥古斯特递来的卡片上，用方正整齐的字迹写着一些不失礼的感谢话语。

妲莉亚看到约翰签名旁边，点缀着一个小小的蝎子图案印章，不禁露出了微笑。

看来，约翰在奥兹华尔德那里品尝到了美味的蝎酒。

「多亏了佐拉商会长的指导，约翰现在即使缩短了工作时间，依然能保持与以往相同的工作效率。他的身体状况似乎也恢复了，还接下了新的工作。」

「是这样啊……那真是太好了。」

「约翰捕获的另一只黑史莱姆已经被磨成粉，并送去了奥兰多商会。应该不久后就会通过那边转交给您。」

能这么快就捕获两只黑史莱姆，果然证明他曾经是高级冒险者，妲莉亚心想。

她希望有朝一日能详细询问他关于黑史莱姆的生态环境及捕捉方法。

「黑史莱姆……即使是粉末也不能掉以轻心……」

对于在一旁小声嘟囔的沃尔弗，妲莉亚决定暂且不予理会。

「我也想向妲莉亚小姐表示感谢──在您介绍之后，约翰的妻儿回到了他身边。他的家庭得以保全，真是太好了。作为上司，我一直让他勉强工作，如今总算可以安心了。」

「感谢您的好意。不过，请把这份感谢之情传达给佐拉商会长吧。如果约翰先生能够恢复健康，那就太好了。」

听到约翰能再次与家人同住的消息，妲莉亚感到由衷高兴。

约翰一定是在和奥兹华尔德一起喝蝎酒时，得到了一些很好的建议吧。

这肯定就是他开始称呼奥兹华尔德为「老师」的原因。

「约翰看起来很幸福。不过稍微有点……『幸福过度』的感觉……」

「咦？」

看到奥古斯特突然露出苦笑，妲莉亚顿时慌了神。

「那个，约翰先生他怎么了吗？」

妻儿已经回到身边了，却因为幸福而感到疲惫，这是怎么回事呢？

妲莉亚突然担心起来，害怕约翰又为了家庭而勉强自己过度工作。

「听说他因为一些想法，与现任妻子商讨重新开始，同时也去向前妻道歉。结果发现前妻还是单身，加上现任妻子也有这个意愿，大家讨论后决定一起生活。」

「什么……？」

「他重新结婚了，所以现在的妻子成了第一夫人，前妻则成为第二夫人。一切都圆满解决了，真是太好了。」

「……这真是，非常值得庆贺的事。请代我向约翰先生转达祝贺……」

妲莉亚尽力控制住声音的颤抖，勉强说出了祝贺的话。

确实是值得庆贺、令人高兴的事。

但是，以平民的角度来看，她忍不住这么想：

约翰是不是不需要在这方面效仿奥兹华尔德到这种程度呢？

她能理解他与现任妻子重修旧好，但为什么连前妻也要一起复合呢？

不过，如果现任妻子能接受，而且与前妻也有感情的话，这样的安排或许也无可厚非。

只要约翰和他的妻子们还有孩子们幸福，那就没问题了。

况且，这本来就不是她该去考虑的事情。

「听说约翰的前妻也是位高阶冒险者，她和约翰一起去捕获黑史莱姆。他们虽然比赛了一场，但最终各抓了一只，约翰笑着说道。他还带了儿子一起去，结果遇到了一只独角兽，就顺便把它给解决了。」

「顺便解决了独角兽……」

妲莉亚斜后方传来伊凡诺的低声嘟囔。

看来对高阶冒险者来说，即使是动作迅速且难以捕捉的稀有魔物，也只是「顺便」的事。

说起来，魔物讨伐部队也曾提到他们在讨伐任务中顺便击倒了一只森林大蛇。

最近突然感觉，对于这些稀有魔物来说，不讲理的存在似乎变多了。但她决定不再深究这个问题，毕竟作为使用魔物素材的人，这样的结果其实是求之不得。

「约翰因为调动，将成为包括史莱姆在内的魔物养殖部长。至于第二夫人，我们决定让她不再回归冒险者身分，而是加入冒险者公会，担任约翰的助手。我想这会让他们比以前有更多的闲暇时间。约翰还说：『罗塞堤商会长过去对我照顾有加，今后在素材方面有任何需要，请不要客气，随时与我商谈。』希望今后也能继续请您多多关照。」

「谢谢您的关心，实在是过誉了。」

之后又聊了一会儿，妲莉亚强颜欢笑地送别了奥古斯特。

「不愧是奥兹华尔德大老师啊……」

在只剩下三人的商会房间里，回荡着伊凡诺的赞叹声。

的确，约翰不仅挽回了差点失去的家庭，甚至还重新迎回了过去的家人。

称他为奥兹华尔德大老师真是再恰当不过了。除此之外，似乎也找不到更好的形容词。

虽然无法想像他是如何做到的。

当妲莉亚心中还感到有些不解时，伊凡诺将他那双绀蓝色的眼睛望向了黑发男子。

「沃尔弗大人，您是不是也该找个机会向奥兹华尔德先生请教一下呢？」

「为什么我要向奥兹华尔德学习呢，伊凡诺？我可不需要什么第二夫人或第三夫人。」

听到伊凡诺的话，沃尔弗露出极为不悦的表情回应道。

然而，伊凡诺并没有任何想要缓和气氛的意思。他只是微微眯起绀蓝色的眼睛，静静地回望着沃尔弗。

罕见地，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非常紧张。妲莉亚急忙出面阻止他们。

「伊凡诺，沃尔弗不需要去！」

「哦，妲莉亚小姐，你也这么认为吗？」

「妲莉亚……」

「是啊，以沃尔弗的条件，根本不用特地去，如果他想的话，从第一夫人到第十夫人大概都会轻易自动上门吧。」

在两人的注视下，妲莉亚斩钉截铁地说道。

以沃尔弗的情况，恐怕第二、第三夫人根本不够看。

只要他稍微表现出一点意愿，别说是第十夫人了，就算是二十、三十夫人也轻而易举。

「第十夫人……沃尔弗大人，您这可是被大大地夸赞了啊……」

「不知为什么，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两个男人只能无奈地干笑着。

第五卷 大猪牧场与大野猪

东街道是往来王都的主要交通要道，人与物资来往频繁，路况极佳。

这条道路经过土系魔法的加固，路面平整且排水良好，马车道宽敞到足以让大型马车错身而过，并且每隔一段距离就设有马车停靠点──若要拿前世来形容，这条路几乎可以比拟高速公路。

今天他们所乘坐的马车也相当了不起。

这辆黑色车身镶嵌银色装饰的大型马车是魔物讨伐部队为宾客准备的，由两匹八脚马拉动。

马车的稳定性让人惊叹，不禁想知道其背后的运作原理。

车厢内部统一采用典雅的白色装饰，一排灰色天鹅绒包覆的椅子连在一起。

妲莉亚此刻正陷入其中一张软绵绵的座椅里，感觉自己像是被椅背和座垫包围般深深坐着。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她只能无奈地望向窗外，却无法专心欣赏街道沿途的风景，眼神显得有些茫然。

一切的开端来自于沃尔弗。两天前，他来到塔里，对她说道：

「新人们的骑马训练已经完成了，所以我们决定以检查街道安全为名义去跑一趟。顺便要去东街道上的养猪场收取熏制培根，并在那里吃午餐。队长觉得这是个好机会，想邀请你一起同行，你觉得如何？」

这次不是远征，而是骑马训练的最终检测，实际上更像是在牧场的野餐。参加的人数不多，穿着也可以随意轻松。这些条件可说是无微不至。

仅仅是街道上的移动，危险性很低，而且有魔物讨伐部队成员的保护──事实上，这恐怕是她能想像到最安全的移动方式了。

为了应对可能出现的食物中毒等突发状况，会有能够使用治愈魔法的神官随行，因此安排了马车。妲莉亚也被建议搭乘这辆马车，她感激地接受了这个提议。

让妲莉亚犹豫的是服装选择。虽然被告知可以穿得轻松些，但考虑到她身为魔物讨伐部队指定商会的会长，以及顾问魔导具师的头衔，穿得太随意似乎不太合适。然而，穿着不便的服装去牧场也会造成麻烦。

经过一番苦恼，她最终选择了一件水蓝色的衬衫搭配深蓝色的长款裙裤，并准备了一件类似颜色的外套以防天气变化。

然后，就到了今天。

她坐在靠窗的座位上，右侧隔了一个空位坐着魔物讨伐部队长古拉特。

她的对面是一位身穿白色长袍，披着带有银色刺绣披肩的壮年神官。

在神官的右侧，坐着身穿深灰色三件套西装，领口别着金色双羽装饰别针的王城财务部长吉尔多梵·迪尔斯。

在王城门外，吉尔多从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换乘到这辆马车上，并向妲莉亚礼貌地打招呼。妲莉亚回应他的问候时，不禁脸色发白，心想自己是不是应该穿得更正式些才对。

即使是队长古拉特在这种情况下也还是略感紧张，而妲莉亚却要和初次见面的高位神官，以及最近发生了许多事──不，应该说是太多事的吉尔多同坐一辆马车。

虽然车内的众人都在讨论今年夏天的炎热，但妲莉亚却一直处于紧张状态。

她本想依靠的伊凡诺今天因为有不能推掉的会议，无法同行。

听说沃尔弗带着三名新人在队伍的最前方。他担任战斗时冲锋陷阵的赤铠。这也是他作为前辈的职责，所以妲莉亚无法期望他陪在身边。

她感到胃部隐隐作痛。

「吉尔多，那个熏制培根味道如何？应该很配酒吧。」

「还不错。」

吉尔多眯起琥珀色的眼睛，眼角稍稍下垂，看来他对这个味道很满意。妲莉亚理解了他的反应，想必这正合他的口味。

「味道非常美味。只是会让人不知不觉喝太多酒，这才是问题所在。」

听到这番话，妲莉亚不由得将视线转向说话的人。看来这位神官也品尝过那个熏制培根。

可能是注意到了妲莉亚的目光，银发神官对她露出了亲切的笑容。

「三天前，我听说魔物讨伐部队要求神官同行，而目的地是养猪牧场，所以我也和其他神官一起提出了申请。竞争可是相当激烈呢。」

据说在神殿中，披着刺绣披肩的神官都是身居要职。

如果这样的人提出申请，其他人大概只能让步吧。不，或许反过来说，没有人敢阻止他参加吧？虽然心中浮现这些疑问，妲莉亚却无法问出口。

「你是怎么在这么激烈的竞争中脱颖而出的？新领子的效果发挥作用了吗，埃拉尔德？」

「当然了。多亏神的庇佑，我在猜拳中胜出了。」

被称为埃拉尔德的神官笑着回答。

妲莉亚刚才也听到了他的自我介绍，听说在神殿任职的神官只报名不报姓。

据说这是因为在侍奉神明的地方，爵位和家世都不重要。这让妲莉亚感到有些惊讶。

「你不是说最近忙得几乎没法离开神殿吗？这样正好，能晒晒太阳不是挺好的吗？」

「是啊。至少得出来走走，别让自己发霉了。」

古拉特和这位神官似乎亲密到可以互开玩笑的程度。观察着两人的吉尔多轻咳了一声。

「抱歉啊，罗塞堤。介绍得晚了些，这位是我的亲戚。我们从小就认识了。」

「我大部分的坏习惯都是从古拉特大人那里学来的，不过每次做了坏事后都会被吉尔多大人责骂。」

听到神官说出这样的玩笑话，妲莉亚不知该笑还是不笑，陷入了两难。

「你们两个，这可是在罗塞堤商会长面前，稍微注意一下言行。」

吉尔多略带不悦地回应道。看来这三人之间的关系都相当随意。

「话说回来，我听说大野猪的熏制培根比一般猪肉的味道更浓郁，烤来吃更是格外美味。诸位有品尝过吗？」

「我是没吃过。罗塞堤商会长呢？」

「不，我也没有。」

「很遗憾，我也没吃过。听说我们今天要去的牧场去年也没有大野猪出现，所以没有库存。今年可能会有，但毕竟现在还是夏天啊……」

是不是错觉呢，他听起来似乎非常期待。

如果到了秋天大野猪出现，持有魔剑「灰手」的古拉特想必会很乐意将它猎捕。

「古拉特大人似乎『魔物运』很好，那我们就把希望寄托在今年秋天吧。」

「没错。这季我们队伍已经两次遇上了『绿之王』呢。」

古拉特点头说的「绿之王」，指的就是森林大蛇。

这种魔物被旅人和运送公会的成员列为绝对不想遇见的第一名。

虽然遇见机率很低，但它非常强大，一旦遇到就很难逃脱──这是在运送公会工作的马切拉告诉妲莉亚的。不过这次倒楣的反而是森林大蛇。

当然，作为获得森林大蛇心脏的妲莉亚，并没有资格同情它。

「古拉特，连续两次遇上森林大蛇，这恐怕不是运气好，而是运气差到极点吧……？」

今天的吉尔多难得地让妲莉亚觉得很有共鸣。

妲莉亚虽然没有说出口，但心中深表赞同。

过了一会儿，他们抵达了养猪牧场，这座牧场位于从街道稍微深入的一片草原中。

在一排看起来坚固的粗壮木造建筑前，身材魁梧的牧场主和员工们热情地迎接了他们。

「欢迎各位魔物讨伐部队的成员莅临！」

「今天要麻烦你们了。我带了一群喜爱熏制培根的魔物讨伐部队成员来，请多指教。」

「这是我们的荣幸！」

魔物讨伐部队共有十三名队员，还有两名魔导师和一名神官。不知为何，财务部长和作为魔导具师的自己也跟着同行，但介绍时就统一称为魔物讨伐部队。这让妲莉亚有些坐立不安。

寒暄过后，他们被带到建筑物后方的一片开阔地带。

眼前展开的是一片辽阔的牧草地。在被围栏环绕的绿草随风轻轻摇曳中，几头浅棕色的大猪懒洋洋地躺卧其中。

这些大猪的体型果然名副其实，每一头几乎都有牛那么大。偶尔也有大猪站起身来，但它们只是慢悠悠地换个地方，然后再次躺下，看起来悠闲至极。

「确实很大啊，数量也不少。」

「这些大猪很快就要出货了。那边的四十头大猪全都是母猪，虽然看起来已经很大，但实际上比公猪还小了一圈。」

「这样还算小吗！全都是母猪的话，难道你们不养公猪吗？」

「猪舍里有三头左右，不过现在还是小猪。」

「公猪的肉不好吃吗？」

「味道没有太大差别，只是肉质比较硬。因为王都现在流行软嫩的肉，所以母猪的价格比较高。另外，大猪的公猪为了争夺领导地位会打架得很凶。」

「啊，跟大野猪的习性一样啊」

「是的，因为是相似的品种。有时会有年轻的大野猪公猪从东边的山上来『娶亲』。」

据说大野猪是以一头公猪和约二十头母猪组成群体。在东边的山上输掉地盘争夺战的年轻公猪，有时会下山到人类居住区附近寻找新的地盘和母猪。

结果就是，有些大野猪甚至会来这个养猪牧场寻找配偶。

那些体型庞大、毛色光亮的健康大猪，对大野猪来说似乎也极具吸引力。

据说每两年就会发生一次围栏被破坏的事件，四年前甚至有十五头大猪被带走。

「那次事件造成的债务，今年总算还清了──」牧场主人说这话时，眼神显得十分茫然，整个队伍都对他深感同情。

在他们交谈的一旁，一张木纹清晰的大桌子上开始摆放各种料理和黑爱尔啤酒瓶，随后又陆续加上了葡萄酒和起司。

接着，所有人举起装有黑爱尔啤酒或葡萄酒的杯子一起干杯。

原本计划只有魔物讨伐部队成员一起用午餐，但古拉特让人用自家马车送来了适合搭配葡萄酒、起司、香肠和火腿的面包等食物，并邀请牧场的人们一同享用。

牧场的所有人都显得非常高兴。

「能和魔物讨伐部队的人一起喝酒，这可是能说到孙子辈的荣耀啊！」

他们纷纷这么说，甚至有人激动得眼眶泛泪。这让妲莉亚深刻感受到魔物讨伐部队的超高人气。

在夏日的微风中，青绿的草轻轻摇曳，午餐会热闹地进行着。

根据古拉特的要求，采用了自由移动的自助餐形式，没有固定座位，用餐时大家坐在圆桌周围的圆凳上。

妲莉亚顺从地坐在了被建议的位置上。

她接过的黑爱尔啤酒略显温热，麦香轻轻在口中扩散，柔和的苦味滑过喉咙。

她咬了一口据说是附近农家制作的腌黄瓜。恰到好处的咸味和酸味，让她品尝到了清爽的夏天。接着是胡萝卜和萝卜，每样都腌得恰到好处，不知不觉间多喝了几口酒。

在她旁边，发出清脆声响的是神官埃拉尔德。看来他很喜欢。

「妲莉亚，辛苦了。这个请用。」

「谢谢你。沃尔弗你也辛苦了。」

沃尔弗走过来，递给她一盘淡红色的火腿。终于听到他的声音，妲莉亚感到十分安心。

「在前头带队不累吗？」

「完全不累。这里很近，我只需要注意不让大家跑得太快而已。」

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身穿无损盔甲的新人们正举着黑爱尔酒干杯。他们看起来大约十七八岁，与周围的队员相比，显得有些稚嫩。

「沃尔弗、妲莉亚小姐，来，这是大猪肉和蔬菜汤。」

「谢谢你。」

多利诺端来了盛满深碗的汤。冒着热气的汤散发出非常诱人的香味。兰道夫正在为其他队长们分发汤品。

「多利诺先生，今天你也在队伍前头吗？」

「不，我和兰道夫在队尾。只是让马自己走，我们在后面欣赏风景而已。」

他笑着说只有马在努力，这时兰道夫也走了过来，妲莉亚与他们再次举杯。

大猪肉和蔬菜汤呈现出白浊色，是浓郁的猪肉高汤味道。汤中大量的薄切猪肉略带咸味，而细切的蔬菜仍保持着爽脆的口感。

这汤无论是咀嚼还是品尝都十分美味。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专注于享用这碗汤。

喝完最后一口汤的多利诺突然抬起头。

「说起来，大野猪的公猪好像是单独来袭，然后带走二十多头大猪母猪，对吧？」

「我也听说过。刚才听说那边放养的母猪有四十头，所以大概会带走一半吧。」

「这样的话，养猪场都可能要倒闭了呢。」

这绝非玩笑话。毕竟损失了一半以上的销售额。

「不过，母猪愿意跟着走，是不是意味着那公猪很有魅力，可以说是个好男人？」

「大野猪的公猪比大猪体型更大，还有獠牙。而且比起牧场里的大猪，它们更习惯战斗。所以可能更受欢迎吧。」

「原来如此。不过，既然能养活所有带走的母猪，那也算是挺有本事的吧。咦，等等，难道不是母猪在干活吗？」

「它们只是在一定时期内待在一起而已，公猪经常会独自行动。」

听了兰道夫的解释，妲莉亚不禁歪了歪头。

「那么，如果只带走大猪的母猪，它们在山里能够生存下去吗？」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但听说如果群体处于危险中，它们会选择留在原地；如果没有问题，则会扩展到附近的领地。据说有时还会再寻找新的母猪。」

「已经有从第一夫人到第二十夫人了，还要再增加吗……」

听到多利诺的话，沃尔弗似乎想起了前几天与妲莉亚和伊凡诺的对话，低声喃喃道。

突然，坐在隔壁桌子喝酒的队员们肩膀抖动了一下。

「不可原谅，大野猪！有一位夫人就够了吧！」

「有些人可是连一个都找不到呢！」

「甚至还有回家时发现人都不见了的惨事呢！」

话题似乎已经严重偏离了，但妲莉亚还是紧紧闭着嘴。

多利诺苦笑着，端着额外的黑爱尔啤酒走向了隔壁的桌子。

「……哎呀？」

是被午餐会的热闹气氛吸引了，还是对未见过的人类感到好奇？大猪们开始成群结队地涌向栅栏。

接下来要用远征用炉烤的就是这些大猪的肉。被它们那圆溜溜的眼睛紧盯着，让人很难开始作业。

正当妲莉亚露出困扰的表情时，一声让人想捂住耳朵的叫声响彻四周。

「噗哦──！」

栅栏的另一侧，一座高声鸣叫的黑色小山猛烈撞击着栅栏，发出辗压的木头断裂声。

「是大野猪！」

试图破坏栅栏的似乎是头大野猪。与妲莉亚想像中的野猪大不相同。

如小山般的黑色巨躯，长而白的獠牙。口腔内部鲜红，上挑的黑色眼睛令人害怕。

如果幼年大野猪是那个的缩小版，那么光是看到小野猪自己也有信心会逃跑。

「唔喔！唔喔！」

身后栅栏内的大猪母猪们开始以独特的音调和高音回应着。

如果是人类的话，大概会称之为尖叫欢呼吧。

有些大猪开始用前蹄「咚咚」地推挤着栅栏，让人有些害怕。

「你们别再对那家伙加油了。要是被它带到山上去，你们可是会饿死的啊！」

不知是否理解了牧场主人焦急的劝说，猪群的叫声减少了一半。

尽管如此，它们的目光仍然紧紧盯着那只大野猪。

另一方面，被大野猪冲撞的栅栏似乎已经命不久矣，开始扭曲变形。

「居然不是在秋天而是夏天就来了。看来它是非常想参加我们的午餐会啊。」

「果然，古拉特大人真的拥有『魔物运』呢。」

「看来是这样。啊，罗塞堤，难得遇到这种情况。不如把它的牙带回去当素材如何？」

不知不觉间，古拉特已经来到了附近。他手中握着红黑两把长剑。

「啊，非常感谢您。」

「这大小还真不错。大约一半用来做烟熏培根如何？」

「队长！把三分之二都用来做烟熏培根吧，这可是远征的乐趣啊！」

还没猎到大野猪就开始讨论烟熏培根的事了。完全没有紧张感。

或许是察觉到队员们只把自己当成食材，当事大野猪（而非当事人）暴怒了。

「噗叽──！」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叫声和飞散的栅栏碎片，妲莉亚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然而，周围的男人们却反而向前迈进。

「这正好适合新人实习。就辅助他们，量力而为地上吧。」

「上吧，新人们！展现你们的实力和胆量！表现优秀的话，还有大野猪的露天肉排作为奖励！」

「「「是！」」」

他们齐声应和，随即冲了出去。几名骑士与他们保持一定距离，跟在后面。

「别让它跑到这边来啊，毕竟魔物讨伐部队的魔导具师大人在这里呢。」

古拉特似乎是在顾虑自己，但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此时，妲莉亚的旁边传来了金属碰撞的声音──有人拔出了剑。

「那么，我也去去就回。」

沃尔弗像是要去散步一般，轻松地走了出去。

看着他的背影，妲莉亚心中涌现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

「那个，古拉特大人，大野猪不是很危险的魔物吗？」

「确实有一定危险性，但对我们的队员来说不成问题。不过，对新人而言可能有些吃力。」

大野猪朝着排成阵形的队员们奔来，飞溅起阵阵尘土。

最先挑战大野猪的是一位身穿崭新盔甲的骑士。

他挥剑冲向大野猪，却被大野猪轻易地用鼻子一顶，整个人飞了出去。

「哇──！」

被抛上半空的男子，他的叫声渐渐远去。

（插图010）

沃尔弗以惊人的速度冲了过去，在那名男子即将落地的瞬间稳稳地接住了他。

看来那名男子安然无恙。只见沃尔弗将年轻的骑士放回地面，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沃、沃尔弗前辈！」

年轻骑士激动地喊道，但此时那位黑发的骑士已经转身离开了。

沃尔弗捡起不知何时丢在一旁的剑，再次朝大野猪冲去。

「就像这样，经验丰富的人会在旁边协助。即使万一受伤，今天也有位非常厉害的神官在场，不用担心。」

「请交给我吧。」

神官右手拿着烤大猪串，左手握着黑爱尔啤酒，点了点头。浓烈的酒气扑鼻而来。

虽然他们谈论得很轻松，但妲莉亚认为人从高处飞落时，平安无事的机率其实很低。再说，如果被獠牙刺中或被那副强壮的下腭咬住，恐怕会当场丧命，那又该如何是好？

正当脑中满是可怕的想法时，只见两名手持长枪的骑士冲向大野猪的侧腹。他们同样是身穿新铠甲的新人。

「啪铿」，这令人意外的声音连续响了两次。

「看来它的外皮有点厚啊。选的长枪太轻了。应该用重一倍左右的长枪才对，不过新人可能还无法灵活运用。看来得让他们再多增强些肌力……」

现在可不是考虑新人训练的时候。愤怒的大野猪转身九十度，面向那些手持断枪的骑士们，前蹄不停地刨着地面。它的表情显然已经锁定了目标。

「多利诺，协助撤退！」

「好！」

多利诺一边跑一边动着嘴巴──应该是在咏唱魔法吧，他的手掌开始闪现出晶莹的水珠。他从大野猪身侧奔过，用力挥动手臂，水珠正中野猪的鼻尖。

「哈啾！」

大野猪发出了一声类似打喷嚏的叫声，停止了动作。

就在这个空档，其他骑士抓住已经动弹不得的新人们的手臂，各自后退。

「噗叽──！」

大野猪似乎意识到猎物逃走了，转动脖子朝那个方向大声吼叫。

它再次用前蹄刨地，这次地面被刨得比之前深得多。

接着，大野猪朝着其中一名逃跑的骑士冲了过去。

「兰道夫，举盾！」

「是！」

兰道夫迅速冲到大野猪的正面，举起大盾摆出防御姿势。

这绝对不可能，根本挡不住！妲莉亚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

紧接着，「砰」的一声，传来了沉重而闷响的声音。

她慌忙睁开眼睛，只见大野猪发出无声的惨叫，右眼流着血。

兰道夫手持侧面已经变形的大盾迅速后退。看来他是用盾牌的侧面狠狠地揍了大野猪。

「沃尔弗！」

回应这声响亮的呼喊，黑发青年飞奔而出。

速度远远超过了其他骑士，甚至让人感觉他的双脚已经离开了地面。

他跳得如此之高──当妲莉亚追随着他那彷佛长了翅膀的身影时，只见大野猪朝他扬起了獠牙。

「……！」

妲莉亚用双手捂住差点脱口而出的尖叫，在那短暂的一瞬间，全心全意地祈祷沃尔弗平安无事。

他的剑在空中飞舞，黑色的剑刃闪过一道寒光。

他避开大野猪的獠牙，划破了它的脖子，溅起一片血花，然后稳稳地落在地上。

「噗哦──……」

大野猪发出低沉的临终哀鸣后，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沃尔弗转身看向这边，微笑着举起了沾满鲜血的手。

妲莉亚由衷地松了一口气。

「全员，开始放血和肢解。别放松警惕，可能还会有『后续』！」

队员们听从队长的命令，迅速行动起来。

大野猪的体型十分庞大。今天队员人数较少，处理起来恐怕会相当麻烦。

「这是个教新人的好机会。我也去帮点忙吧。吉尔多，罗塞堤的安全就交给你了。」

「交给我吧。」

古拉特将黑色长剑交给吉尔多，然后向大野猪的方向走去。

留在原地的妲莉亚向一旁的吉尔多询问她一直以来的疑问。

「那个，所谓的『后续』，是指大野猪可能还会再动吗？」

「不，是指可能会有大野猪的伴侣赶来。」

「原来如此……」

不知是担心作为伴侣的丈夫，还是想来报仇。无论如何，大野猪的雌性似乎都很深情。想到这里，不禁觉得有点可怜。

「……罗塞堤商会长，你的想法可能有些不对。」

吉尔多压低声音对她说道。

「哪里不对？」

「雌性大野猪并不是来担心它的伴侣的。如果有能打败它伴侣的雄性，它有时会来『求爱』。在群体中，更强的雄性是它们所渴求的。弱小的雄性甚至会被赶出群体。」

改正一下，这样听来真让人感到悲伤。

她带着悲伤的情绪看向倒下的大野猪，只见放血作业已经开始了。

那鲜红的血色过于刺眼，妲莉亚不由自主地移开视线。就在这时，从破损的栅栏外，三头黑色的野兽冲了进来。

「咦，为什么……？」

三头野兽都直直地朝这边奔来。

虽然它们的体型只有刚才那头大野猪的一半多一点，但已经足够吓人了。

「因为后面有猪舍，可能是小公猪或之前在这里的公猪留下的气味吧。罗塞堤商会长，别动。」

吉尔多说得轻描淡写，同时拔出剑向前走去。

三头野猪中的一头被古拉特用剑钉在地上，另一头则被沃尔弗砍成两半。最小最快的一头成功绕过骑士们，朝这边冲来。

虽然是雌性且体型较小，但依然是头大野猪。妲莉亚吓得浑身僵硬。

「吉、吉尔多大人！」

妲莉亚不由得发出担心的尖叫声，但眼前那个背影却丝毫不见慌张。

「不用担心。我可是骑士科出身的──『岩砾』。」

一群尖锐的小石从他的左手飞出，直击冲来的大野猪的脸部。

小石击中大野猪的双眼，使它减速并失去方向感。就在这时，吉尔多挥舞长剑，向它砍去。

大野猪无声地倒在地上，随后颈部开始流血。

「我可以和古拉特打得不相上下。」

吉尔多转身微笑，此刻的他比起财务部长，更像一名真正的骑士。

接着，所有空闲的人都投入到放血和肢解的工作中。

幸运的是没有人受重伤，除了肢解的场景，整个过程进行得相当和谐。

作业在下午茶时间左右结束，午餐会重新开始。

大野猪的肉正被切成适合肉排和烤肉的块状。

一部分内脏由神官施以净化魔法，牧场的人开始用油炸。据说这道料理充满野趣且美味，让人很期待成品。

「这是长期熟成的一等大猪肉！虽然是王城用的备品，还请务必品尝！」

牧场主端来了一桶堆得像山一样高的红色肉块，上面布满了适度的霜降纹路。

「虽说是备品，但也是送往王城的好货。让我们队上，不，让我个人买下吧。」

对于古拉特的提议，牧场主人摇了摇头。

「队长大人，我们无法与大野猪对抗。大野猪虽然几年才来一次，但一旦栅栏被破坏，我们就只能在建筑物内发抖，等待它们回山。而且，只有在出现损害后，我们才能请魔物讨伐部队来帮忙。这次在造成损害前就被你们阻止了，我们真的非常感激。」

听着牧场主人恳切的话语，古拉特脸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感谢你的好意，但这样还是会给你们带来负担──」

「古拉特队长，我们就欣然接受这份好意，作为回礼，我们将刚才猎到的那几头雌野猪送给你们，如何？这也有助于我们今后的合作顺利进行。」

吉尔多突然展现出一副典型文官的态度和说话方式，让一些队员露出「这家伙是谁？」的表情。妲莉亚也差点失态，赶紧调整表情。

进入财务部长模式的他之后依然口若悬河，最终说服了牧场主人。

「非常感谢。那么，请不要客气，尽情享用吧。」

看着牧场主人一再鞠躬道谢，虽然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但却也让人觉得亲切。

另外，额外猎获的三头大野猪将被加工成新口味的培根，作为试作品大量赠送给队伍。队员们品尝这美味的时候，已经是深秋的事了。

「这个牧场除了大野猪，还会有其他野生动物来吗？」

趁着牧场主人来劝妲莉亚喝黑爱尔啤酒的机会，她顺口问了这个问题。

「有时会有野猪在晚上来偷吃大猪的饲料。如果情况持续，我们会在饲料里加入安眠药来捕捉它们。」

「安眠药……那大野猪吃了这种饲料不会有效吗？」

「大野猪不会在牧场觅食，而且如果遇到喜欢的雌性，无论昼夜都会来。即使用栅栏围住，结果还是如今天所见。通常秋天的损害最严重，但今年它们甚至连季节都不顾了……」

妲莉亚理解了牧场主人那沮丧的语气。对付大野猪的措施，确实麻烦至极。

如果能设置电栅就好了，但可惜这个世界没有雷魔石。

「我们有时会把黑胡椒粉溶在水里煮沸，然后洒在栅栏上来驱赶野猪，但这方法的缺点是气味一旦变淡，效果就消失了。」

「野猪讨厌黑胡椒吗？」

「是的，不论是野猪还是大野猪都很讨厌。如果把黑胡椒水泼到它们脸上，它们会立刻逃走。但有些聪明的个体会避开放在皮袋里的饲料，不会弄破袋子，甚至有些大野猪对黑胡椒水也完全不理会。」

「原来如此……」

该说是充满热情，还是像个跟踪狂呢？无论如何，都让人感到十分困扰。

「对付野猪的话，我们会在箭上绑一个小皮袋，里面装着溶解黑胡椒的水来射它们，但野猪动作太灵活，很难射中……至于大野猪，我们根本不敢靠近。」

对普通人来说，这种反应是很正常的。

只有那些把大野猪完全当作食材的魔物讨伐部队成员才是特别的。

然而，无论是野猪还是大野猪都讨厌黑胡椒，即使是溶在水里的黑胡椒被泼到身上，它们也会逃走。

如果黑胡椒的气味消散，就没有效果了。如果能保存溶在水中的黑胡椒，并且能自动喷洒的话──

「能不能用装有黑胡椒水的喷雾器作为陷阱呢？」

「你说的是那种用来烫衣服或驱虫的喷雾器吗？但是气味很快就会消散吧……」

「我的意思是，不是事先喷在栅栏上，而是当野猪或大野猪靠近时才启动的机制……」

由于野猪和大野猪的动作不同，很难判断应该在多远的距离喷射。

但是，组装这种装置本身应该不会太困难。

「我明白了。但是，在整个栅栏上安装这种陷阱不会很困难吗？」

「那么，也许可以把栅栏做成『引诱式』的」

「兰道夫，『引诱式』是什么意思？」

「将栅栏某些部分做成谷型，这样可以引诱野兽进入。最好从一开始就这么设计，但也可以在现有栅栏的部分切开，做出引诱的空间。利用现在的栅栏缺口，横向铺上薄板，制作谷型的引诱区，应该也能应付一阵子。」

「野猪真的一定会来那个地方吗？」

「包括野猪在内，大多数野兽都不喜欢撞到角落或跳过看不见前方的障碍物。它们会本能地寻找有缝隙、容易进入的地方。为了保险起见，可以在山型部分加上一些金属，或在薄板上撒些铁粉或锈，这样野兽就会避开那里，进而更容易进入引诱区。」

「你对这些东西真的很了解耶……」

「在靠近国境的地方，有很多像灰狼和野猪这样的魔物和害兽。牧场经常成为它们的目标。其中最危险的就是魔羊。」

这是只有在国境和邻国长大的兰道夫才有的经验之谈。

「兰道夫大人，在对付魔羊的牧场里，您使用过什么样的陷阱呢？」

妲莉亚满怀期待地询问，或许在靠近国境的地方开发了更有效的陷阱。

「通常是用『夹脚器』，但聪明的魔羊不会上当。如果成群结队来袭，还是会有漏网之鱼。所以我们设置了坚固的栅栏做成较大的引诱区，并留出一条刚好让一头狼通过的通道。」

「咦？兰道夫，那样的话灰狼不是也可以从那里进来吗？」

「灰狼来袭击的时期大致固定，所以我们会和狗一起等待并迎战。在我家的领地，包括灰狼在内的野兽都是重要资源。」

「不愧是国境伯爵，自然环境和人都如此严峻……」

据说国境附近有很多深山和密林，野兽和魔物也很多。看来保护牧场确实是件不容易的事。

然而，不可能让骑士长期驻守在这个养猪牧场。

「虽然不知道能否成功，但能让我试试看吗？如果改造热水器，也许可以做到。」

妲莉亚的意思是将来有机会再试──但沃尔弗立即站了起来。

「马车里有马用的驱虫喷雾器，我去拿来。」

「妲莉亚小姐，我这里有克拉肯胶带和一整套魔石。」

「我这边有未稀释的黑胡椒水、大猪皮，还有备用的热水器，我去拿来。」

「啊，谢谢你们。」

在研究开发中，行动力非常重要。这一点她十分清楚。

然而，今天大家的行动速度太快，反而让妲莉亚落后了。

妲莉亚将借来的热水器彻底拆解，并刮除火魔石的魔导回路。

此外，她还拆除了不需使用的水管、温度调节零件等所有多余部分。

这是她和父亲一起开发的产品。她完全理解其构造，所以毫不犹豫。

唯一让她有些在意的是，借来的热水器的魔导回路上有几条线路有些错位。很明显是制作者偷工减料，这让她有点恼火。

自动喷雾器的构造很简单：从热水器的水魔石引出水，混入浓缩黑胡椒水，然后连接到能产生雾状而非淋浴效果的喷嘴，最后将混合液体强力喷出。

首先，她用大猪皮和克拉肯胶带制作了一个皮袋，用来盛装高浓度的黑胡椒水。

接着，她重新组装了拆解的热水器，建立从水魔石到外部喷嘴的水流通道。

热水器并不便宜，但比起重新制作一个外壳要好得多。

而且，启动后只需更换水魔石和黑胡椒水。从成本角度来看应该还不错。

当她完成初步组装，看到喷嘴喷出的雾气中出现一道小彩虹时，周围响起了欢呼声。

「真是太厉害了！动作这么快，还有这样的功能……不愧是魔物讨伐部队的顾问魔导具师大人！」

装置还没完全成功，就被牧场主人这样夸奖，妲莉亚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然后，话题继续发展。

「这个装置里面放的不一定要是黑胡椒水吧？用即效性的毒药如何？」

「那太危险了！能对付那么大的大野猪的毒，人碰到可是会立即丧命的！」

「设置和更换都会变得很危险呢。而且这样也无法制作成熏制培根了。」

「那强效安眠药如何？这样可以在它睡着时处理，然后做成培根。」

「能让大野猪深度睡眠的安眠药，对人类来说也很危险吧……」

「那麻痹药呢？等它无法动弹时再处理，做成熏制培根……」

「大多数麻痹药都是植物性的。大野猪可能对植物毒有抗性。而且对人类来说反而更危险。」

在妲莉亚身旁，大家正提出各种为了满足口腹之欲的建议。

她至少理解了一点，那就是大多数人都被大野猪熏制培根的想法吸引了。

「我想到个好主意！制作专门给大野猪用的迷情药，把它们驯养成食用！」

「多利诺，那谁能制作啊？而且，它会爱上谁？」

「就算人被它爱上了，最后也只会被压扁吧。」

听了兰道夫斩钉截铁的话，大家一边苦笑一边点头同意。

然而，多利诺的提议其实并非完全错误。

在被比喻为「畜牧之国」的邻国，已经悄悄开始了一项实验：制作针对大野猪雌性的迷情药来捕捉它们，然后在牧场中让它们与大猪交配，以培育出更大型的品种。

「嗯，非常感谢各位提出的宝贵意见，不过这次我还是想用黑胡椒水来试试。」

妲莉亚将试作品拆解，在加强强度的同时进行正式组装。

她调整了水魔石的水流，使喷嘴喷出较粗的雾并迅速洒落。

热水器的开关被安装在外部，是一块相当大的鞣制皮革。她将它铺在地上，设定为当成年野猪的重量压上时启动。

此外，她也告诉在场所有人，成年男性的重量也可能启动装置，所以要特别小心。

「虽然是试作品，但『黑胡椒水喷雾陷阱』已经完成了。」

她话一说完，周围的人就纷纷移开了视线。

「嗯，我就知道，妲莉亚的命名总是这么直白……」

「虽然非常容易理解，但是……这个名字不会太难说吗？」

「罗塞堤……这名字确实很贴切，但是……」

明明很容易理解，却似乎不受欢迎。为什么呢？

「不如来个歌剧风格的名字？比如『恶魔黑雾』──迪亚波罗·内罗·内比亚（Diavolo Nero Nebbia）如何呢？」

这个比沃尔弗还要有魔性命名感的人，竟然是一名神官。

「太长了，而且容易咬到舌头。」

「听起来像是『棘草魔』的亲戚啊。」

吉尔多和古拉特也毫不留情地跟着吐槽。神官颓然垂下了肩膀。

「……『雾之陷阱（涅贝尔法勒）』。」

兰道夫突然低语道，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涅贝尔法勒（Nebel Falle）──听起来不错，感觉很帅气！」

「是啊，既容易发音又好记。」

「不，这只是我随口说的。因为是邻国的语言，不知道合不合适──」

「这样很好啊，说不定将来在邻国或是边境地区都会流行起来呢。」

就这样，黑胡椒水喷雾陷阱被命名为「雾之陷阱」。

「雾之陷阱」的运作测试在今天被破坏的栅栏前进行。

陷阱被设置在损坏的栅栏稍微往内的位置，并用木板从左右两侧的栅栏连接成U字形立起。中央留出一点点缝隙，这据说是「引诱式」设计的诀窍。

「在测试前，请换上装水的皮袋。」

「啊，知道了。」

趁还记得的时候提醒，毕竟不想让人被黑胡椒水淋到。

皮袋被设计在装置的侧面，可以轻松更换，任何人都能操作。

妲莉亚在队员们的帮助下，将作为开关的垫片放置在地面上，固定四周，并在上面薄薄地撒了一层沙子。

「那么，我们来实际测试一下吧。扮演大野猪的角色就由我来担任！」

自告奋勇的是多利诺。

他特意从栅栏的远处开始，轰隆隆地跑进引诱区。

接着他一跃跳上垫片，「雾之陷阱」的喷嘴立刻喷出了强劲的雾气。

几乎同时地传来了些微辛辣的气味，以及一声惨叫──

「我的眼睛啊──！」

看见多利诺突然在地上打滚，妲莉亚吓得脸色发青。

「您、您没事吧，多利诺先生？」

「多利诺，是水吧？是不是强烈地喷到眼睛了？」

「这绝对是黑胡椒水啊！超级刺痛的！」

多利诺一边在地上打滚，一边双手捂住脸。他拼命用自己的水魔法制造水来冲洗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放开手，但眼睛已经红得像兔子眼了。

旁边的神官立即为他进行治疗。虽然酒气很重，但魔法的效果相当显著。

「为什么会是黑胡椒水？」

妲莉亚慌忙检查「雾之陷阱」上的皮袋，确实写着「黑胡椒水」，她不禁困惑地歪着头。

「我刚才是不是说过『测试前请换上装水的皮袋』？」

她开始担心自己是否忘了提醒，于是不由自主地向沃尔弗确认。

「啊，我确实把水的皮袋换上去了，还把它放在脚边的防水布上。之后还帮忙在垫片上撒了沙子──」

「……抱歉，后来我又换了一次。」

兰道夫眼神飘忽地说道。

原来是先把黑胡椒水的皮袋换成了装水的皮袋，然后又被换回了黑胡椒水的皮袋。

看来应该在皮袋上用更大、更清楚的字标示名称才对。

「你──们──这──群──家──伙──」

多利诺说话时太阳穴上已经暴起青筋，笑容看起来相当可怕。

他举起右手，水珠开始在他掌心上空旋转起舞。阳光反射其上，美不胜收，但妲莉亚此时只觉背脊发凉，无心欣赏。

「多利诺，真对不起！我请你两次酒，饶了我吧！」

「我也请你两次！」

两人慌乱的声音响彻四周。

「好吧，就当水过无痕吧。」

他瞬间收起魔力，随即打了个大喷嚏。

他刚才被黑胡椒水浇了一身，还在地上打滚时用水洗脸，现在上衣已经湿透了。

「多利诺先生，您快去换件衣服吧，免得着凉。我去准备些热的东西。」

「妲莉亚小姐，不用担心。我们可是经过锻炼的，换件衣服喝点酒就没事了。」

多利诺挥了挥手，朝马车走去换衣服。妲莉亚目送他离开后，转身面向沃尔弗等人。

「那个，我觉得我也该请多利诺先生吃顿饭，至少让我付一部分费用吧……」

「不，妲莉亚的那份由我来──」

「如果是在绿塔用餐的话，我想多利诺一次就会吃得非常满足了。」

兰道夫打断沃尔弗的话，提出了建议。

「是这样啊。虽然会像上次一样变成比较平民风格的料理，没关系吗？」

「他们反而会更喜欢吧。」

「那么下次我就邀请大家来塔里用餐吧。」

「能够受到邀请，我感到十分荣幸。」

兰道夫像是在斟酌用词般地说道，眯起了那双赤褐色的眼睛笑了起来。相反，沃尔弗的表情却变得有些难看。

「那个……这样不会让妲莉亚负担太重吗？」

「没关系的，沃尔弗。不会准备太多食物的。」

看来沃尔弗是在担心自己准备餐点会太辛苦。其实在绿塔请客既省钱又轻松，对妲莉亚来说一点也不费力。

「沃尔弗，为了不让妲莉亚小姐负担太重，我们两个也带些酒和食物过去吧。具体内容就交给你来决定。」

「嗯，我知道了……」

沃尔弗似乎已经在为选酒烦恼了，他皱着眉头回答道。

正当他们继续交谈时，队员们呼唤妲莉亚的声音传了过来。

看来牧场主人也想试试那个陷阱，他正在「雾之陷阱」附近徘徊。里面的皮袋还是装着黑胡椒水。要是出了差错，这次倒楣的就要换成牧场主人了。

「我先去处理一下！」

妲莉亚慌忙赶过去，沃尔弗也跟了上来。

正当兰道夫目送着两人的背影时，肩膀突然被人从旁边轻轻拍了一下。

「别把沃尔弗逼得太紧。」

一位茶金色头发的骑士将嘴凑近兰道夫的肩膀低声说道。看来他就在附近，刚才的对话似乎都听到了。

「我只是想让他稍微意识到一些事情而已。」

兰道夫压低声音回答，那位骑士却摇了摇头。

「那家伙一定会像小孩子一样逞强的。而且，今天最精彩的部分已经被财务部长吉尔多大人抢走了。他内心应该感到很遗憾吧？」

虽然击倒大野猪的是沃尔弗，但之后保护妲莉亚的却变成了吉尔多。

谁也没想到，身为财务部长的他竟然有如此出色的剑术。

「关于这点，我倒是有些同情他。」

眼前的骑士是沃尔弗和兰道夫的同期，他们都相当了解彼此的性格。

然而，那双熟悉的深蓝色眼睛，此刻却闪烁着一丝略带恶意的光芒。

「兰道夫今天说这么多话可真少见啊。你自己不也抢了不少风头吗，『国境伯』？」

「我只是针对任务提出了有参考价值的意见而已。还有，『国境伯』是我父亲，不是我。」

兰道夫微皱眉头回答道，他的同期爽朗地笑了起来。

「兰道夫也会认真起来嘛。」

「我并没有认真对待。」

「不过，今天你解释得相当到位，反而刺激到他了。现在的沃尔弗大概想说『不要让其他人进塔里』吧。」

兰道夫完全不同意，只回了一句话：

「等他把塔变成自己的地盘再说这种话吧。」

黑胡椒水喷雾陷阱「雾之陷阱」获得了牧场主人的高度赞赏，并决定就此安装在牧场。

虽然养豚场的人对其效果抱有很大期待，但实际上野猪和大野猪都还没有出现。

只能祈祷它能发挥作用了。

虽然可能需要一段时间才能看到成果，但只要能稍微提高牧场的安全性就好了。

试作品和临时安装都已完成，距离傍晚还有一点时间，欢声笑语此起彼落。

妲莉亚也再次和包括队长和吉尔多在内的几个人围坐在桌边。

在隔壁桌，年轻的队员们和牧场的年轻人开始享用大野猪排。那异常厚实的肉排光是看着就让人感到饱足。

妲莉亚面前放着远征用炉，准备用来烤大猪的烟熏培根和大野猪的薄片肉。一个大盘子里堆满了各种颜色的蔬菜。

「妲莉亚小姐、沃尔弗，吃完那个就来尝尝这个！肝脏也很美味！」

对于多利诺笑着推荐的盘子，妲莉亚点了点头。

此刻她无法出声，因为正在反覆咀嚼着油炸过的大野猪心脏薄片。虽然稍微有些硬且带点苦味，但那独特的口感和鲜美滋味却格外令人回味。

虽然是第一次吃大野猪的心脏，但能明显感受到它与普通猪肉的不同。

先吃完的沃尔弗递给她一瓶新开的黑爱尔啤酒。

「如果『雾之陷阱』成功的话，那些无法进入牧场的野猪和大野猪可能要哭泣了呢。」

「希望如此。」

顺带一提，在野猪和大野猪大哭一场之后，负责建立「雾之陷阱」量产线的伊凡诺和参与制作的工匠费尔莫将会因更加繁忙而哭泣──

现在，这两个人连想都没想到这一点。

「啊！不过，这样就吃不到大野猪的熏制培根了呢。」

刚才都忘了，如果捕不到大野猪，当然就无法制作培根了。

当然，牧场的安全更为重要。

「如果有消息就通知我们，我们可以在引诱区后方待命。」

沃尔弗竟然为了大野猪的熏制培根，想把队伍当作陷阱的一部分。

「如果我是公野猪的话，绝对不会来的。」

听说有些野猪即使被喷到黑胡椒水也不放弃找配偶，但性命不是更重要吗？

如果自己是大野猪，绝对不敢靠近有捕食者和魔物讨伐部队等着的地方，太可怕了。

反而会拼命逃得远远的。

「不过，如果真的有非常中意的伴侣候选，雄性可能不会轻易放弃吧……」

沃尔弗似乎奇怪地对大野猪的雄性产生了共鸣。

魔物讨伐部队的队员怎么能同情害兽呢？

而且，刚才他不是还在说要自己当陷阱来等待吗？

「如果沃尔弗是大野猪的话，你会去那个地方吗？即使有中意的新娘候选人，但被魔物讨伐部队的大家击倒的可能性更高喔。」

「那是──」

金色的眼睛先是动摇了一下，然后直直地坚定看了回来。

「即使如此，男人可能还是有不得不去的时候。」

这完全是危险的行为。

妲莉亚正想着为什么会有这种鲁莽的想法时，突然意识到了。

这可能是「骑士」的思维方式。

即使豁出性命，也要去做必须做的事，应该做的事，这是非常崇高的──

「原来如此，是『骑士道精神』呢！」

理解了这一点的妲莉亚，果断地说道。

「噗哈！」

「咳咳！咳咳！」

坐在斜对面喝酒的吉尔多猛烈地呛咳起来。

彷佛连锁反应一般，旁边的神官也剧烈咳嗽起来。

难道是喝了或吃了什么不合口味的东西吗？

「你们两位没事吧！」

「……别在意，罗塞堤。我不是说过吗，你们别撒太多黑胡椒。」

对面的古拉特看着两人苦笑着。

桌上的远征用炉正烤着恰到好处的大野猪肉，油脂不断溅起。

看来是他们吃肉时撒了太多黑胡椒，结果呛到了。

吉尔多似乎已经好转了，但那位神官还在捂着嘴低着头，肩膀不停颤抖。

「喝爱尔啤酒可能会再次呛到，我去拿些水来。」

「妲莉亚，我也去。」

没有人叫住一同去取水的两人。

（插图011）

「魔导具师大人，我可不认为这是『骑士道精神』啊……」

有人小声地这么嘀咕，但这声音既没传到红发魔导具师的耳中，也没传到黑发骑士的耳中──

宴会再次变得热闹起来，声音融化在夏日的天空中。

第五卷 番外篇 父女的魔导具开发纪录～魔导灯的装饰部分～

「只要持续在这里均匀地注入魔力──就会变成这样。」

卡洛手中拿着一块暗淡的银色金属板，上面摊开的是鲜红色的液体。那是东之国的一种植物，被称作赤鬼叶，将其研磨成粉后，用药液溶解而成。

卡洛操纵着指尖的魔力，将红色的液体均匀地涂抹在方形金属板上，最后将整块银板完全覆盖。看起来就像在板子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红色玻璃，随着角度的变化闪耀着光芒，显得相当美丽。它看起来正适合用来当作魔导灯的装饰部件。

「……我还是做不到，爸爸。」

在绿塔的工作间里，这位即将从高等学院毕业的女儿皱起了眉头。

「别太紧张。放松一点，让魔力以恒定的速度平稳地流动。」

「我再试一次。」

妲莉亚手拿着一块比她赋予魔力那块小一号的金属板，小心翼翼地用滴管将赤鬼叶的药液滴在板上。然而，药液在滴上去的瞬间就沿着斜线延展开来。

「明明还没注入魔力……」

不满的声音响起，但药液的移动意味着即使微量，魔力还是在作用。这只能靠有意识地去停止。

赤鬼叶作为鲜艳的红色染料，以及能提高耐久性的涂料，都是很实用的素材。

然而，在魔导具师和魔导师之间，它却不太受欢迎。

如果不仔细控制魔力，液体就会瞬间流散或消失。

用高强度魔力一次性赋予的方法是行不通的。同时，也不能用微弱的魔力慢慢进行作业。因为在施加附着魔法之前如果拖得太久，颜色就会褪去。

据说在东之国，这种材料常用于家具或武器的涂装。

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如果有机会，真想和女儿一起去看看他们的制作过程。

「嗯……」

从像不满的猫一样低声呻吟的下巴上，滴落了一滴汗珠。纤细的指尖微微颤抖着。

卡洛深知，女儿完全继承了自己这一点：一旦沉浸在工作中，就会完全忽视疲劳。

「妲莉亚，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当卡洛开始收拾东西，以防女儿再拿起下一块金属板时，妲莉亚才终于抬起了头。

「爸爸，如果我有更多的魔力，是不是就能更顺利地完成这次的赋予呢？」

那双与自己相同的绿眼睛，怨怼地看着金属板。红色的液体并不均匀，从中央向四方散开，宛如绽放的花朵。虽然那模样像极了一朵盛开的大丽花，但卡洛选择不提起这点。

「嗯，可能会比较轻松些吧。不过，对生活魔导具来说，比起魔力量，魔力控制更为重要。」

女儿和自己一样，目标是成为制作生活相关魔导具的魔导具师。

他们几乎不需要制作那些耗费大量魔力的贵族专用或王城使用的魔导具。

「爸爸，王城的天狼赋予是不是很困难？需要多少魔力才能赋予大型热水器？」

尽管「几乎不可能」的事情，卡洛曾经有过一次例外的经历。对此，妲莉亚充满好奇。

「……十二单位吧。少于这个数量，根本不可能完成。所以就算有人请求你，也千万别答应。」

「爸爸有十二单位啊，我这辈子恐怕都做不到吧……」

「如果想提升技术的话，试着做一百台小型热水器就行了。小型和大型的原理差不多，没什么太大区别。」

看着女儿那遗憾的表情，卡洛原本想教她如何提升魔力，但最后还是选择了提供其他的建议。

如果妲莉亚还在成长期，为了不伤害她的身体，最好还是不要教她──卡洛一边用这个理由说服自己，一边意识到自己真正的想法其实并非如此。

妲莉亚的魔力值是八。继续练习赋予魔法的话，可能会提升到九。如果可以的话，他不想让她的魔力值再增加了。

其实自己的魔力值也还没达到十二。能够提升到十一，也只是最近在王城执行任务后的结果。

在王城，为王族的大型热水器施加「防止风魔法效果的热失控」这样的赋予──

这份工作他曾多次拒绝，最终却为了实现自己的愿望，以及金钱的诱因而接下了它。

老实说，这是个糟糕的决定。

所需的材料是天狼牙，无法完全控制其失控的魔力，他只能做好魔力值超过十一的觉悟，喝下魔力药水。汗水如瀑布般流下，呼吸也变得极其混乱。

穿着黑色三件套西装的委托人曾建议：「要不要叫其他魔导具师来帮忙？」

被提及的其他魔导具师包括奥兹华尔德等他熟识的同行，还有现在从事其他职业的雷欧涅，以及他的女儿妲莉亚──这个提议，他绝对无法接受。

「为了不分摊报酬，我一个人就够了。」卡洛这么说着，还刻意露出灿烂的笑容。

委托人什么都没说，只是用那薄薄的嘴唇微微一笑。

之后的收尾工作也出乎意料地消耗了大量魔力，等他意识到时，魔力值已经比十一更接近十二了。

尽管如此，卡洛还是由衷地庆幸自己平安无事。

终于回到家的那天晚上，妲莉亚正在玄关焦急地来回踱步等待着。

卡洛为妲莉亚上了一堂即席讲座，讲解如何用风魔法效果防止魔导具热失控，并展示了他获得的天狼牙。

看着女儿双眼闪闪发亮地用手指戳着那颗牙，卡洛被她的样子打动了。最终还是把牙交给她，但不忘仔细叮嘱：「这是很棘手的材料，暂时别用。再过五年或十年，你应该就能驾驭它。」

然而，这个和他一样固执的女儿，似乎在夜里偷偷进行了赋予。

卡洛自己也因疲惫而沉沉睡去，等发现时已经太迟了。

看到妲莉亚脸色苍白，卡洛吓得指尖颤抖，脑中不禁浮现最坏的情况。

幸好只是单纯的魔力不足，卡洛让她休息了两天。但心里仍有些不安，于是煮了牛奶面包粥，偷偷加入了大量的糖和魔力药水。

他非常理解那种想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挑战成为魔导具师的心情，因为他自己也曾有过相同的体验。

把天狼牙交给她的自己才是最该受责备的。所以，无论如何他都无法对女儿生气。

「我家次子托比亚斯──你能不能收他为徒？」

好友提出这个请求时，正值他儿子进入高等学院魔导具科的第二年。

卡洛解释道，魔导具师的学习方向会因魔力量、魔力的适性和想制作的物品而有所不同。他回答：「如果他想制作的魔导具方向与我相符，而且是他自己的意愿，而非父亲的建议，我可以考虑。」

然而，这位好友是经营着多种魔导具的商会会长。卡洛心中有些疑惑。

「你应该可以让他拜贵族的魔导具师为师吧？那边的环境和待遇肯定比我这里好得多。」

「托比亚斯是我们家族中魔力最强的。我想他可能是从妻子的血亲父亲那里隔代继承了这种天赋……」

原来如此。所以才来找我啊──卡洛瞬间明白了。

好友的妻子可能和妲莉亚一样，有着贵族的血统。

不知道那些贵族的纠葛会在哪里缠上来。作为父母，自然想避开这些。

「再说，我只是个商人，即使经手过许多魔导具，但我既不懂魔导具师的技术，也不了解他们的心思。想把儿子托付给一位值得信赖的『挚友』，不是很正常吗？」

「别想说服我。这是两码子事。如果要教，学费我可是会收得很清楚的。每个月得请我喝两次酒。」

「这和现在差不多嘛。卡洛，每个月三次如何？」

那天，两人边大笑边畅饮，直到深夜才回家，结果双双被家人痛骂一顿。

几天后，好友的儿子来到了绿塔。

「我是托比亚斯·奥兰多，请多多指教。」

「我是卡洛·罗塞堤，请多指教。」

卡洛热情地回应了这位深深鞠躬的茶发青年。

托比亚斯与其说像他的父亲，不如说更像他的母亲。无论是外貌还是魔力，都像极了他的母亲。

「那么，我们就从魔力控制开始吧。」

为了试探他的实力，卡洛将金属板和赤鬼叶的药液交给了托比亚斯。出乎意料的是，托比亚斯先是为自己「学识不足」道歉，然后询问了理想的完成形态和使用目的。卡洛在解释的过程中，对他印象深刻。

这位年轻人已经掌握了制作生活魔导具时应该考虑的关键点：谁会使用，如何使用。这些都不需要卡洛特别解释。

虽然他的魔力比自己少，但知识储备相当不错。赋予和形成魔法虽然还不熟练，但做得很仔细，只要多加练习就没问题──仅仅半天，卡洛就做出了这样的评估。

在魔力控制方面他还不够熟练，不过这一点妲莉亚也正在学习中。

作为商会长的儿子，他礼貌周到，言语谦逊，性格温和──卡洛正这么想着，却注意到他盯着赋予失败的金属板时那坚定的眼神，以及额头上的汗水，这让卡洛恍然大悟。

能如此专注，不是出于对魔导具的热情，就是魔导具师的自尊心作祟。

「抱歉，我能再借用一下作业场吗？」

傍晚时分，他似乎有些难以开口地问道。卡洛欣然同意，并把魔导灯的亮度调高了一些。

看着全神贯注处理金属板的托比亚斯，卡洛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卡洛为了成为魔导具师，进入了高等学院的魔导具科。

他很快就深刻地意识到自己魔力量的不足。

在赋予魔法的实作课上，魔力量是决定性因素，与练习多寡无关。拥有贵族血统的学生在这方面表现得压倒性地优秀。

正当卡洛为魔力不足而烦恼时，在指导老师的引导下加入了魔导具研究会。在那里，他发现拥有强大魔力的学生比比皆是。

有些学长能轻而易举地赋予自己无法处理的魔物素材，制作出高效能的魔导具。

还有的学长同时修读文官科和魔导具科，尽管忙碌，却能凭借强大的魔力不断制作魔导具，并将其出售来维持贵族家族的地位。

即使技术不太熟练，但因为拥有强大魔力而能大量生产同样的魔导具，帮助父亲的商会的同学。

与他们相比，卡洛的魔力量显得微不足道。他无法处理想要使用的素材，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别人制作自己无法完成的魔导具。即使有一位获得男爵头衔的优秀魔导具师父亲，但这份技术并不会自然而然地传承到他手上。

「你可以为此骄傲，卡洛。你父亲的魔力控制，堪称『神级』。」

小时候，有位来绿塔的材料商曾笑着对卡洛这么说过。

当时，他认为这只是过于夸张的恭维。

直到他立志成为魔导具师，进入高等学院，并成为父亲的弟子后，才真正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

父亲的魔力量并不高，但他的魔力控制却极其精细。

他能将如丝线般细致的魔力注入比锥子钻出的孔还要细小的洞中，即使看不见机体内部，也能面不改色地组装魔导回路。

「魔力控制有什么诀窍吗？」当卡洛这么问时，父亲只回答了「练习和毅力」这两个词。

父亲是个寡言的人，也是位不善言辞的师父。

卡洛渴望能学到让他在魔导具师之路上飞速进步的秘诀，但父亲反覆教导的却只有魔力控制、枯燥的实作练习和各种计算。虽然他明白这些都很重要，但总觉得自己没有进步。

看着那些能轻松完成赋予并制作魔导具的同伴，卡洛内心常感到如灼烧般的焦虑。

在卡洛十六岁成年的那个月，他与魔导具研究会中已经可以喝酒的成员们一起庆祝。

在酒精的作用下，他们决定举行骑士之间流行的「爆料大会」，互相揭露彼此的秘密。

卡洛已经记不清当时是用猜拳还是按圆桌的座位顺序来决定发言顺序，只记得自己是最后一个。

爆料大会开始了，内容很符合高等学院学生的特点。有人说自己在入学考试时睡着，只好参加补考才入学；也有人说青梅竹马与陌生人订婚而哭泣的故事。之后，话题渐渐转向了更符合魔导具研究会成员身分的告白。

「爆料大会！我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魔力！完全无法贴上克拉肯胶带！我只想有一次机会能尽情地贴那玩意儿！」

回想起来，那位学长曾请卡洛帮忙在要送给恋人的装饰瓶上贴克拉肯胶带。现在看来，那并不是单纯地指派新生做杂务。

「爆料大会。我不擅长维持低魔力输出。不，应该说几乎做不到，简直是浪费时间。虽然有些低魔力输出就能完成且报酬不错的魔导具制作邀约，但我根本无法接受……」

那位虽是贵族却勤勉制作贩售用魔导具的学长，有时会把一些魔导具制作的兼职工作转给卡洛。卡洛原以为是因为交期紧迫，没想到是学长真的无法胜任这些工作。

「爆料大会，我讨厌开发工作。父亲喜欢开发但自己做不来，所以才让我进入高等学院，这让我感到很抱歉。但我不想成为开发者，而是想成为一名精心制作魔导具的工匠……」

卡洛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那个即使重复制作同样的魔导具也乐此不疲的朋友，会因为写报告而胃痛。

卡洛认真聆听着每个人揭露的秘密，理解到每个人都有深深的烦恼。

当轮到自己时，卡洛突然觉得自己的烦恼似乎不值一提了。

「卡洛，该你说了！」

在学长的催促下，卡洛右手按在桌上，左手举着酒杯，一口气大声说道：

「爆料大会──我是因为一见钟情于顾问的丽娜老师，才加入魔导具研究会的！」

几秒钟的沉默后，所有人同时喧哗起来。

「罗塞堤，你这家伙！你入会时明明说是为了磨练魔导具师的技术！」

「哈哈哈！我就知道你是这种人，卡洛！」

「卡洛，来聊聊丽娜老师吧……」

那一晚，卡洛的背被拍了无数次，大家不停地敬酒，他也因此多了许多好朋友。

烦恼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不论贵族还是平民，魔力多寡、年龄大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烦恼。当卡洛理解到这一点时，心中的纠结便一扫而空。

从那时起，他不再为自己的魔力量少而叹息，而是全心投入到魔力控制和实作练习中。

只要掌握魔力控制和技术，再加上正确的知识，就能成为一名合格的魔导具师。

即使魔力不增加，只要能精准无误地赋予魔力，就能制作出优秀的魔导具，成为像父亲那样的魔导具师。

如果可能的话，他还希望能成为超越父亲的魔导具师──

每天早晨一起床就开始锻炼魔力，上学路上、课间、饭后、魔导具研究会活动时，甚至回家后直到睡着前，他不断地练习，将魔力练到极致，再释放出去。

在无人的地方，他在涂了魔封银的板子上钻孔，并将魔力注入其中。

当魔力控制不当，过大的魔力反弹回来时，指尖会感到如同被鞭子抽打般的疼痛。

有一次不小心控制失误导致指甲飞脱，他只好谎称是摔倒，赶紧跑去医务室。

无论指甲裂开还是手指被染得通红，他都将所有空闲时间和注意力全部投入到魔力控制的练习中。这不是为了别人，而是为了自己。他不断锻炼自己的魔力，学会如何精确地控制它。

隔年，一位拥有银发银眼的俊美学弟加入了魔导具研究会。

这位学弟出身自有名的子爵家族，家境富裕，成绩名列前茅，相貌端正，在女学生间人气极高──有人甚至嫉妒地咒骂道：「老天爷怎么能给他四样甚至五样优点！」

然而这位学弟坦率地告诉大家，虽然他是贵族，但魔力量不多，能制作的魔导具有限。

他加入魔导具研究会的原因，是因为父亲希望他在毕业后成立商会，并建议他寻找能够负责制作工作的魔导具师作为部下。

当卡洛询问他无法制作的魔导具时，对方提到的都是像具有魔法效果的魔导灯之类，正是魔力量不足的父亲所制作的产品。他解释道，因为自己的魔力量达不到教科书上要求的数值，所以从未尝试过。

「只要魔力控制得当，那些东西都可以制作出来。」

卡洛这么说道。学弟露出一副惊讶的神情，但银色的眼睛却闪闪发光。

卡洛决定要照顾这个学弟。

并不是因为他像当年的自己一样，内心因魔力量不足而感到苦恼，而是因为那双圆圆的银眼睛看起来实在太可爱了。

教别人魔力控制并不是件容易的事。然而这位勤奋的学弟，竟然能理解卡洛那「如果做不到，就换个方法再试，做到为止」这样近乎蛮横的教学方式。

学弟也是一次次地反覆练习，过程中不断把指甲弄裂，但他始终以能将魔力像穿过针眼般精准控制为目标。

结果，他们两人就像正在锻炼的骑士一般，互相激励的口号变成了「只要做，就一定能成功！」

因为在教导学弟，卡洛更是不能输，于是怀着一股不服输的意志，更加专注于魔力控制的训练。

四年下来，他终于将控制魔力穿过板上小孔的技术，从原本笔尖的粗细提升到像钻子钻出的细孔，最后甚至达到毛线般的精细程度。

然而，在某个无法达到父亲那般「如丝线般精细」控制的夜晚，卡洛只能不断叹息，最终趴在工作室的桌上睡着了。

隔天早晨，父亲突然送给了卡洛一打魔力药水。

父亲说：「我一直等到你魔力控制达到一定水准才教你这个。」接着，开始教导他如何提升魔力。卡洛感到既惊讶又欣喜。

不过，父亲口中的「一定水准」并非比喻，而是极高的要求。

卡洛需要将原本如毛线般粗的魔力，控制到如同发丝般细，然后再将一股魔力分成两股、四股、八股──看着父亲如此精细且自如地操纵魔力，这是卡洛第一次由衷地敬佩父亲作为魔导具师的造诣。

然而，尽管有了父亲的指导，卡洛最初仍然完全无法做到，于是开始了痛苦挣扎的修行日子。

不过，这段修行还是有了相当的成果。

在毕业典礼上，卡洛用魔力操控五十朵白色纸玫瑰，整齐地排列飞向魔导具研究会的顾问。

丽娜老师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随后露出了她迄今为止最美丽的笑容。对于她已婚这一事实，卡洛内心再次感到无比遗憾。

同伴们脸上交替浮现惊讶和笑意，异口同声地说道：

「卡洛你这个『恶魔』！」

在深夜的工作室里，卡洛独自喝着酒，庆祝自己收了一位新弟子。

他悄悄地将红酒从瓶子倒入烧杯，希望女儿不会因为听见声音而醒来。

今天，他正式收托比亚斯为弟子，并向刚回家的女儿介绍道：「这是你的师兄。」

妲莉亚明亮的绿眼睛瞬间睁大，虽然只是一刹那，但流露出一丝不满。

他原以为女儿与竞争心无缘，没想到她却对「师兄」这个词有了反应。这让卡洛感到欣慰。

温柔善良的女儿是他的骄傲。然而，也正因为如此，他担心她会被他人左右。

不过，除了对魔导具的热情之外，她似乎也有身为魔导具师的自尊。

这点和他一样，也许托比亚斯也是如此──

这三个有志气的人，或许意外地能够相处得很好。

两人的魔力闪耀着彩虹般的光芒，纯净无瑕，耀眼夺目。

他希望他们的魔力能永远如此纯净明亮，不被任何阴影玷污。

他祈愿着，希望他们能以师兄妹的身分互相扶持，共同制作出扎根于生活的魔导具。

这是他的祈祷，因为他知道，自己的魔力已经蒙上了阴影。

「我的弟子们，必须掌握扎实的魔力控制技巧才行。」

魔导具科的标准是这样，一般魔导具师的标准是这样，若是在王城工作，则又是另一种标准。

虽然人们常说这些是参考标准，但那些只不过是最低要求。卡洛并不打算教导弟子们那些最低标准。

一个人的极限直到死前都无法确知，这得由自己去决定。

然而，作为师父，卡洛希望弟子们至少能超越他认为「能做到这种程度」的标准。

同时，为了不被两个弟子追上，卡洛也下定决心要不断精进。

然而，卡洛并未意识到，他所设定的标准其实高得吓人。这一点他一生都未曾察觉，两位弟子也始终不知──

不断追求努力与精进的修行，就这样理所当然地被传承下去。

这位红发魔导具师的修行开始开花结果，是在她开始制作出刻有自己名字的魔导具时。

而这朵花真正结果的时刻──则是她能够挺胸自称为一名合格的魔导具师的那一天。

第五卷 插图